第十三章
看过美国影片《大峡谷》的人,几乎无人不为美国拥有这样的摄影师而羡慕不
已———他们同时是艺术家和冒险家,但是看过赵群力拍摄的片子便会发现,赵群
力的飞行摄影,丝毫不逊于他的美国同行。从《大峡谷》镜头中飞机投在地面上的
影子来看,拍摄者使用的也是一架超轻型飞机。看完《大峡谷》,赵群力萌发了拍
摄雅鲁藏布江大峡谷的念头。那段时间,他们搜集和购买了很多关于雅鲁藏布江大
峡谷的图书和资料。
由于赵群力对于拍摄效果的苛求,使他经常进行常人不敢想像的飞行。比如在
为中央台拍大型纪录片《长征:英雄的诗》的时候,有一个镜头,审片专家几乎想
像不出是怎样拍的,许多艺术奇迹很难逆向推测它的产生过程———那是一个贴着
沼泽地的草皮滑行拍摄的一个长镜头,仿佛摄像机真的能够在任何空间自如地滑翔。
在草地上铺设轨道自然是不可能的,再大胆的人也不敢设想,是飞机贴着草地在飞。
那次他在沼泽地上零高度飞行,纵深拍摄三四十公里,万一飞机出事,迫降在沼泽
中,不但他很难走出来,救援人员也很难进去。
徐海婴回忆说:“1994年拍《邓小平》时,我们剧组一些人在谈论什么才算年
轻,赵台过来了,有人开他的玩笑:”赵台,你已经不是年轻人了!‘赵台爽朗一
笑,大声说:“按照联合国的规定,年轻人的界定是50岁以下的人士,谁说我不算
年轻人!’说完,就扛起那个伴随他多年的帆布包,去广西看地形去了……”
1999年拍摄《千禧之旅》时,赵群力坚持在封山季节飞行,否则航拍镜头就会
出现一段空白。那时他们刚刚由尼泊尔进入西藏,冬季的高原,运输已经停止,漫
长的高原公路一片沉寂。
西藏军区司令员说:“你们走这条线实在是太危险了,现在是封山季节,开车
就已经够危险了,更何况还要开超轻型飞机?”
但是这些,还不足以使赵群力放弃。他做好准备,在高原冷凝的空气中起飞,
跨越喜马拉雅山,进行一次极限的飞行。寂寥的天空中,看不见一只苍鹰的影子。
遗憾的是这次拍摄因故未能进行。此后,赵群力又转到甘肃准备拍摄嘉峪关。
嘉峪关的地面温度是零下24摄氏度,高空的寒冷显而易见。赵群力坐在露天机舱里,
即使戴着厚厚的手套,手也冻得几乎不听使唤。他坚持拍了近一个小时,下来后差
不多成了不会动弹的木头人,血液仿佛全部凝固。工作人员立即用军大衣将他的身
躯严严实实裹住。好几个小时以后,赵群力才感觉到自己的肌肉恢复了弹性。
在所有的飞行中,堪称绝唱的,是他在《穿越风沙线》中对壶口的拍摄。
2000年9 月3 日,赵群力在壶口瀑布东侧当年柯受良驾车飞越黄河的起点附近
一块平坦的河滩地上起飞,拍摄黄河壶口瀑布的壮观景象。黄河在大地的断层处急
剧地跌落,发出与它的巨大形体相匹配的声响。没人能够估量得出,那从远古的时
间中发出的轰隆巨响里,蕴藏着多大的力量,中国人勇敢坚毅的民族性格,在多大
程度与黄河的启示有关。柯受良的飞黄,实际上是一个黄种人对于黄河的回应,他
用优美的滑行曲线,告诉黄河,子孙们听懂了黄河的声音。赵群力的飞行,也不例
外。
那天早上,风力不大,气流平稳,他沿着黄河低飞,飞过瀑布时,离奔腾咆哮
的黄河水浪不到10米高。相对于壶口巨大的尺度来说,这个飞行高度仅仅略高于瀑
布最高点。此时飞机急剧摇摆,如果再降低高度,小飞机完全可能被巨大的水流带
动的下降空气涡流卷入瀑布前翻腾的水浪里,那将会是灭顶之灾。
他这样飞了几个来回,摄像机镜头被飞溅的细小水花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黄色泥
点。他落地将镜头擦干,然后重飞。在自北向南飞过瀑布后,他略收油门推杆下降,
竟然几乎垂直地直冲而下,与瀑布湍急的水流平行下降。在瀑布宽阔的背景下,小
飞机轻飘得如同一片飘零的树叶。附近围观的群众发出惊呼:“飞机掉下去了!”
几秒钟后,当飞机开始平稳飞行,人们才恍然大悟,飞机不是掉下去,而是飞下去
的。
瀑布下面,是被黄河亿万年冲刷而成的深深峡谷,自壶口瀑布以南,长约一二
公里,宽约四五十米,峡谷最深处有二三十米,两岸都是陡峭的岩石,呈不规则状
排列,形貌狰狞。机翼如果碰到上面,必毁无疑。赵群力始终保持在河道的中轴线
上飞行,并且稳稳下降,直达峡谷底部的水面,贴水面一米高度飞行。飞机在峡谷
中穿行,如同在古老的时间中穿行。滔滔逝水,记录着生命流逝的速度。人们常用
“逝水”来比喻时间的消逝,这在一定程度上证明河流也是时间的一种尺度。赫拉
克利特说,“人不可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人们从这句名言中看到了“瞬间”
的短暂,悟出了尺度的永恒。在永恒的河流之上,我们看到赵群力在飞翔,仿佛一
个生命在对时间做着抗争。他也许可能随时消失在黄河翻卷的浊浪里,但此刻他像
苍鹰一样自由,我们能够想像勇敢者的幸福。
他贴着水面在幽深的峡谷里飞了一两公里,到了峡谷的尽头,就从两侧渐低的
岸边飞出峡谷,上升转弯返回瀑布方向。从峡谷巨大的阴影里出来,明亮的阳光在
瞬间刺痛了他的眼睛,他看见瀑布在太阳下发出强烈的光亮。与此同时,岸上的人
们看见他的飞机轻盈透亮,如同在气流中飘飞的一只没有重量的蜻蜓。
杜宪事后回忆说:“当时在岸上围观的群众说,看赵群力飞行,比当年看‘飞
黄’要过瘾,因为飞黄是一瞬间,赵群力的飞机飞来飞去走了好几趟,而且从没有
人见过连飞鸟都不敢进的黄河深谷里有飞机穿行其间。”
这样危险的飞行对于赵群力来说意味着无穷的乐趣。他把他对飞行的所有情感
记录到了录像带上。再麻木的人也不可能在他拍摄的影片面前无动于衷。赵群力后
来说:“根据多年的飞行经验,我相信,除超轻型飞机之外,大概没有任何其他飞
行器能在壶口黄河峡谷做出同样的飞行。但对超轻型飞机,这并非难事。”其实,
早在1994年6 月,赵群力就曾驾驶“小蜜蜂”,在壶口的同一地点作出过完全相同
的进入黄河峡谷贴水面飞行动作,只是由于初次尝试经验不足,那次飞行拍摄的镜
头,效果不如这次理想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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