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那天晚上,赵群力一行7 人露宿在这大漠戈壁深处的无人区。他们的卡车不慎
陷于软沙中不能自拔。下午又起风了,到夜里,风力达七八级。鹅蛋大的石块将蒙
着帆布的车窗砸得“砰砰”直响。为了避免机翼被狂风吹毁,赵群力带领大家提前
将机翼拆下,埋在地里。晚上,大家蹲在卡车里,凑合了一夜。天亮后,竟发觉卡
车已被风沙埋了一半。
10月7 日早6 点,离天亮还有一个多小时,大家就动手装好机翼,等待日出,
企盼风速减小。7 点半左右,太阳出来了,肆虐了两天的狂风突然减弱了。周围安
静极了,整个荒漠空寂得骇人。昨夜的风暴就像一场不真实的恶梦。赵群力不顾劝
阻,要求装飞机。起飞前,他还特意冲大家做了个胜利手势。
他在戈壁上迎着太阳起飞,爬升转弯后,顺着阳关,看到被初升的太阳照得金
光灿灿的雅丹阵列,极其壮美。数十年记者生涯走南闯北,见过的名山大川、胜境
美景不算少了,但此时,大地的奇妙图像令赵群力深深陶醉。大地特殊的语言符号
中包含着深刻的寓意,赵群力在空中完成了对它们的解读。从时间的深深皱纹中,
他看到了生命悲喜的全部根源。
赵群力热泪盈眶,驾着这架小飞机在“城堡”中穿行,在“舰队”上空盘旋,
如入无人之境。赵群力不断变换高度、位置和飞行方向,尽量保持最佳的拍摄位置,
尽量贴近那些“城堡”、“楼宇”和“水面”飞行,直到所有的磁带拍完,相机中
胶卷一张不剩,油箱中汽油几乎用尽,才依依不舍地飞离这里,返航降落,总计飞
行1 小时20分钟,是“小蜜蜂”飞行的极限时间。赵群力刚落地,狂风又呼啸而来。
大家以最快的速度将赵群力和摄像机抢入汽车里,赵群力得意地说:“老天爷只给
了我一小时,被我抓住了!”
进入新疆的第一个工作地点是吐鲁番。除了葡萄沟、火焰山之外,应地面组的
要求,赵群力决定去拍中国大陆最低点的艾丁湖。
10月12日下午4 点半,拍完葡萄沟之后,赵群力又驾机从艾丁湖乡公路起飞。
直奔正东方向30多公里外的艾丁湖。飞行25分钟左右,飞机到达艾丁湖上空,途中
经过了大片戈壁荒漠和干涸湖底的无人区。从空中判断,离艾丁湖最近的农田村舍,
少说也有二三十公里,还有一条不窄的河流自西向东注入艾丁湖。那时的赵群力不
会想到,在空中对地貌特征的仔细观察,后来竟在绝境中帮了他大忙。
飞抵艾丁湖之前,赵群力有意爬高一些,为的是拍摄湖面全景。在这个季节,
艾丁湖水面东西长约10多公里,南北宽5 公里左右。虽然带上了广角镜头,赵群力
还得飞到600 米高度,才能把整个湖面尽收眼底。此时的艾丁湖上空,大气静止,
风速为零,飞机飞得十分平稳。赵群力得心应手地操纵着“会飞的摄像机”,稳稳
当当地拍摄了艾丁湖全景和它的东部、西部、河流入湖处等局部镜头,并逐渐降低
了飞行高度。在湖西边,赵群力降到离湖面不到5 米的高度。这时赵群力所处的高
度是海平面以下的149 米,这是赵群力携带的GPS 显示的比较精确的数值。很可能
赵群力已经成为中国飞得最低的人。因为赵群力已飞到了中国大陆低地的极限,这
里也是世界大陆第二低的地方,仅次于死海。
为增强镜头表现力,赵群力驾机掠过湖面。触水的刹那,发动机转速突然下降,
推油门也无效,发动机单缸工作了!这时,赵群力正航行在湖南岸,高度不足5 米,
飞机又勉强转了半个弯。赵群力看准湖边沙地,平稳迫降。飞机接地后,只滑行了
20米,就陷入湿软泥沙中停住了,机轮半陷其中。
赵群力跳下飞机,无奈地看看飞机和摄像机,一切完好无损。赵群力试着再起
动发动机,没任何希望。因为修理工具都放在摄制组的吉普车里,无法检查和排除
飞机故障。方圆几十公里内没人烟,赵群力的手机因电力不足,试打几次都打不出
去,与外界联系暂时中断了。这里与公路直线距离超过30公里,还不知有无道路,
大部队的汽车又很难开进来。况且,太阳已西斜,赵群力连点火装备、手电都没有,
天黑后怎么与救援人员联系?空气还是那么宁静,一丝风都没有,短时间内似乎没
有变化的迹象。待在这里只能等死,赵群力决定暂时弃机而去。尽管这里人迹罕至,
但是为求稳妥,赵群力还是写了张便条,夹在摄像机明显处,便条上写:
先生:
飞机故障迫降艾丁湖。我回去找人帮忙,请别动飞机及机上物件,谢谢您了。
迫降者
后来居然真的有人动过这张便条。是新疆自治区公安厅一位副厅长发现了迫降
飞机。他把纸条拿起来,仔细阅读后又放回原处。一年后,赵群力在林坑遇难时,
怀里竟仍然揣着这张字条,只是字迹已被江水浸泡得有些模糊。蒋晓玲把字条展平
晾干,保存至今。
迫降15分钟后,赵群力卸下刚才拍摄的宝贵录像带,手提飞行帽,拎着仅有的
两瓶矿泉水,离开了飞机。价值百万元的摄像机和飞机就这样静静地躺在了荒凉的
艾丁湖底。赵群力一步三回头,心里蓦然涌起一股悲壮的情绪。“最迟明天赵群力
一定要返回来!”艾丁湖在维语里的意思是“月亮湖”,看来赵群力真的要在月光
下一览湖水的幽丽了。他朝着西北方向走去,想在天黑之前渡过来时在空中看到的
那条河。但是谈何容易,到河边少说也有几公里的碱滩泥地要走。这种地面看似硬
壳,一脚踩上去,底下却是湿软的稀泥,能陷半尺深。在上面行走十分艰难,还有
危险,谁知下一步会不会陷得更深;要是无法自拔,会不会走上彭加木的路?想到
此,赵群力只有退回来,绕道而行,却越绕越远。为摆脱泥沼地,绕道多走了不止
五六公里。GPS 显示,赵群力的步行速度为每小时3 ~4 公里。赵群力自信走上一
夜,天亮能走回他起飞的地方。还没走到河边,太阳已落山,夜幕降临了,所幸的
一轮明月从东方升起,让赵群力能隐约辨明荒漠中的地形、地物。正北方百里之外,
火焰山下油田的一支熊熊燃烧的“火炬”清晰可见,使赵群力能随时判定行走的方
向,得以继续艰难地跋涉。
--------
深圳商报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