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有记者说，赵群力的死是一个低级事故，还说，对于赵群力这样的人来说，出
现这样的意外是迟早的事。

    刘长乐在考察现场后，愤怒地回答记者：“撞上高压线完全是一场意外！所有
的高压线是顺江排列的，只有这个高压线是跨江而越，这种高压线从底下往上面完
全看不到它的影子，因为比较细又比较高，距地面210 米，在云中，雾中，更重要
的是两边的杆子是完全隐蔽在树木丛中，用望远镜或者什么方法都看不见这个杆子。
当然严格说这是一种违章操作，我是这样认为的。华东民航局的安全检查局的小组
到现场看过，他们认为赵群力的飞行完全符合条例，符合安全规范要求。我们目前
对高压线的管理应该像国外一样，在三条线之间用大球把它控制起来，这样首先便
于观察，即便有撞机事件出现的时候，如果有两条线相撞才形成短路，一条线不会
短路，如果有保护措施，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我个人认为赵群力在这次飞行中，
为了追求更完美的拍摄而发生了意外。”

    胡继忠教授也说：“‘小蜜蜂’的安全系数是很高的。在飞行中无论出现什么
样的问题，即使是发动机不工作，它也能在空中滑翔，飞行员可以从容选择迫降点。
‘小蜜蜂’体积小，随便什么样的地方，像谷场、田野、公路，甚至屋顶，都可以
降落。赵群力无数次化险为夷，都证明了这一点。这次在楠溪江出事，是因电击所
致，而不是飞行方面的错误。如果撞上的是电话线，相信他会安然无恙。”

    对于每一个人来说，死都是必然的。但是死亡的瞬间又充满偶然。这是一次神
奇的死亡。许多种巧合凑在一起，仿佛冥冥之中一种刻意的安排。赵群力一向是死
神的敌人。多少次精心策划的阴谋都无法损其毫发的金刚英雄，竟然在一次小小的
偶然中轻松就范。

    赵群力遗体告别仪式9 月4 日下午在温州举行。哀乐响起的时候，许多人注意
到一只黑蝴蝶在灵堂里飞翔。哀乐声一停，它就静静地落在赵群力的遗相上，一动
不动。后来许多在场者都描述过这只神异的黑蝴蝶。它是赵群力的灵魂，回来与朋
友们告别；还是上帝派来的使者，来参加这人间的葬礼？

    刘长乐看到赵群力非常安详地躺在那里，就像完成了一次非常繁重、艰巨的任
务以后躺在那里休息一下。刘长乐想起小时候到群力家，常把赵群力堵在被窝里。
群力的父亲就隔着门叫他：“群力，快起床，起来看太阳。”后来到了凤凰以后，
刘长乐把这个故事讲给大家，大家就跟群力开玩笑说：“群力，快起床，起来看凤
凰。”当群力躺在灵床上的时候，刘长乐心中也是在默默呼唤：“群力，快起床，
起来看凤凰。”

    9 日上午，人们在赵群力曾经担任过常务副总裁的凤凰（深圳）影视基地，举
行了赵群力追思会。陈鲁豫主持了追思会。这天，凤凰台的同仁们相约不穿黑衣，
不许哭泣。他们不愿将它与死亡相连，而仿佛仅仅为远行的友人送行。

    江河是对于时间长度的暗示，它告诉人们，生命的长度是多么微不足道。赵群
力投身于深冷的时间之水，它的肉身永远地溶解在江河里。只有他留下的镜头，可
以在时间的光盘上反复重放，不会随时间一起消逝。

    赵群力把他在天空中观察到的一切记录下来，他一生的快乐全部汇集于此。他
内心的幸福就这样被保存下来，可以在任何时间内定格、慢放甚至回放，可以让所
有人都能面对他的记忆和灵感。

    人们看到有一只快乐的“小蜜蜂”永远在蓝天下飞翔。赵群力的目光无所不在。
在他的目光中，大地、丛林、山峦、江河，几乎带着一致的节奏向后退去。阳光把
小飞机的影子映印在地面上，他就顽皮地用摄像机镜头追逐自己的影子。那影子随
着地势的高低起伏迅速地跳跃着前进，如同一只快乐的黑色小精灵。他的所有旅程
都在快速运行中度过，仿佛用快进方式播放的光盘。赵群力似乎永远在途中，所有
经过的地方都是驿站，而永远没有终点。很少有人能够像赵群力那样，超越俗世的
尘埃，把无垠的天空作为生命的广阔背景。不知赵群力的生命，是否因他的快速旅
行而变相得以延长？

    光盘在时光的机器里快速转动。不知哪只手触到按键，便有优美的细节呈现出
来。

    一汪湛蓝的湖水在远方，纯洁而神秘得像少年时阅读的寓言。朋友们会记起来，
那是扎龙湿地。一双眼睛向那片圣湖靠拢过去，湛蓝的湖水和映印在上面的白云不
知寂寞了多久，才迎来这样精心打量的目光。即使在空中，也很难看到湖的边界。
湖中生长着新鲜的芦苇，组合成一座座碧绿的岛屿，偶尔从视野中划过。只有在天
空中才能看出，那些由芦苇拼合成的岛屿全都是圆形，精确工整，仿佛经过了人工
的设计。大自然的造化中隐藏着许多世人不能解答的秘密。

    视野中出现一只洁白的天鹅在湖面上飞，为静寂的画面增加了灵动的色彩。镜
头迅速向天鹅靠近，试图追上它。后来发现自己的飞行速度和天鹅的飞行速度完全
一致，甚至连二者的转弯半径都出奇地一致，只能保持着同速飞行，天鹅永远在自
己前方一个无法企及的距离外飞翔。只有同样是飞翔者，才能体会天鹅的快乐和自
由。

    飞行者终于把航线偏移开。天鹅是值得珍爱的鸟类，他担心它在这场追逐游戏
中累坏了。

    画面与音乐同时定格，如同赵群力的生命与歌声同时戛然而止———我相信在
生命的最后段落，他是唱着歌飞翔的。尽管，他还有许多路要走；尽管，还有那么
陌生的地方等待着他的到来，但是，他的确太累了，如同那只天鹅。当所有人都认
为故事永无终结的时候，它却选择楠溪江作为自己的结束，仿佛他所有的旅程最终
都必将通向这里。他飞过的航线，纷乱繁密如同迷宫的线路，它最后的出口就在楠
溪江。不被惊扰的，他将在那个名叫林坑的无名小村里深沉睡去。但人们相信他还
会醒来，在某一个天光未亮的清晨，每一个人都有可能突然接到赵群力从遥远的天
边打来的电话，听到他憨厚的嗓音在说：

    “起来，出发了。”

    人们都相信这一点，如同相信林坑不仅仅是他的天堂，更是他的驿站。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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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圳商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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