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龙毅回到家已是夜晚时分。
因为今天在结束工作时,他拗不过阿南和阿克的邀请,跟他们到酒吧里小酌
一番,喝的自然是他钟爱的龙舌兰。
经过阿南和阿克的大力怂恿,冲动之余,他当真跑到花店买了一束淡而幽香
的百合,却在回到家时杵在门口,任由懊恼的情绪吞噬他的脑神经。
他是不是犯傻了?这束百合能代表什么?歉意?还是求和?
昨晚在浴室里发生的失控状况并不是他所能控制,起因还得归咎于她的主动;
要不是她搞那一套劳什子的“搓背义举”,他不会一整晚睡不安稳,满脑子充斥
不该有的欲念遐想。
还有,又不是他命令她踩到那块该死的肥皂,她怎么可以把错怪在他头上!?
更夸张的是,明明是他免费请她观赏一场“露点秀”,他的委屈比较多,为
什么却是由她扮演“受害者”的角色,而他就得低声下气地找话题跟她抬扛!
微叹口气,他发现这两天来,自己叹气的次数比之前活过的三十三年叹气总
和加起来还多;他衷心企盼这是最后一次从现在开始至他踏进棺材为止。
拿出钥匙打开门,客厅的灯是亮的、电视是开着的,却没有人类活动的窸窣
声。
她呢?厨房,还是厕所……呃,找到她了,她窝在沙发里抱着抱枕,双眼紧
闭;她睡着了吗?在客厅的沙发里?难道……她在等他!?
“筱筠!”不觉将百合藏在身后,他走到沙发边弯下腰,用手指轻触她的脸
颊。
没反应,她真的睡着了。
放松似地吐了口气,他突然感叹起自己没用。
一个小他七岁的女人,对她而言,或许自己就像个哥哥一样,他在担心什么?
又能担心什么呢?
“龙哥?”或许是他身上淡淡的酒味,抑或是之前的轻触惊扰了她,她揉着
眼看向眼前模糊的高大黑影,干哑的声音里,有些微的不确定。
“嗯。”藏在身后、握着花束的手紧了紧,他含糊地应了句。
“你忙到现在才回来?”下意识地看向他身后的壁钟,十一点多了,什么事
绊住他,让他这么晚才进门?
凝着她不甚清明的眼,他感激此时的她不十分清醒,似乎也记不得他们之间
尴尬的氛围;对他,也不像在公司里那般拒人千里。
“这……给你。”龙毅深吸口气,下了决心似地将百合递到她面前,感觉自
己的颧骨微微发热。
Shit!他从来不知道送花给女人,是这么困难且需要百倍勇气的事。
“哇—-”陶筱筠的眼瞪至最大,连带惊讶地张大小嘴。她没有收过花,从
来没有,这是她这辈子收的第一束花,好漂亮又清幽的百合。“好美,一二三…
…为什么是八朵!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听说花朵的数目代表不同的意思,那么,八朵代表的是什么意思?
“没、咳,没什么意思;我随便买的。”他翻眼看了下天花板,怎么都说不
出花店老板笑着解释八朵花的涵义——“歉意、弥补、请原谅我”之类。
他不觉得自己有错,但拿冷水喷她这一点的确是过分了点,基于莫名其妙的
内疚,他还是乖乖地买了八朵;不过既然她不明白,那他就省下来不说,反正她
喜欢就好。
“那为什么买花送我?”花,真的是收买女人的好礼物,陶筱筠完全没注意
到他的踌躇和支吾,心头让百合花香涨得满满的。“又为什么是百合?”
“呃…”怎么她今天的问题这么多?而且都是让人很难回答的疑问。“花、
花店老板说百合一一代表纯洁,我觉得跟你、很像,所以才……”真要命!这些
话讲起来真的要人命啊!
连他这三十三岁的大男人,忍不住都要脸红了!
陶筱筠捧着花愣了下,半张埋在花朵里的小脸漾起两朵红云,唇角弯弯地笑
了。“我、我去把它插起来。”
见她像只小蝴蝶般飞进厨房找装花的器贝,龙毅松了好大一口气,感觉自己
都要虚脱了;他脱掉汗湿的罩衫,疲累地将自己庞大的身躯摔进沙发里。
好累!哄女人竟是如此令人神经疲乏的事,简直比搬家的劳动工作累上千百
倍!
“龙哥。”将花插好捧进客厅,在窗台上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她满意地拨
拨花瓣、闻闻花香,心里有说不出的愉悦。“你今天要洗澡吗?”
龙毅一听到那敏感的两个字,刚放松的肌肉立即戒备了起来。“不!我……
呃,我在公司冲过澡了。”
还好,公司里备有简单的淋浴室,供员工冲掉满身疲惫和脏污;此时正好让
他拿来当借口。
“真的吗?”旋身看清他的脸,她的表情好认真。“我不会再用热水泼你或
把你搓痛,我只是想帮你。”她真心认错。
“啊?”他的眼有丝茫然。“我的背不痛啊。”相反的,他觉得舒服极了。
昨晚刷得她手好酸呢!他怎么可能不痛?“你别不好意思责备我,我其实是
故意很用力刷……”她不觉说溜了嘴,小手忙掩住嘴巴,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故意很用力?”他被这几个字挑起精神,细长的眸眯了起来。“怎么了?
我做了什么天理难容的事,要你‘故意’来报复我?”
陶筱筠心虚地垂下头,以眼角偷觑他。“人家……不想住这里嘛!”
“住我这里跟宿舍有什么不同?”这他就不懂了。同样是遮风避雨的地方,
他这里还比宿舍来得舒适,家具、电器也齐全些,她到底有什么不满?
“可是,宿舍里还有女生,比较方便……”他是男人无所谓,但她是女人,
总是怕别人说闲话呀!
“拜托,同样是睡觉的地方,有差别吗?”他对男女之间的差别一向不是那
么在,自然搞不懂她的心结所在。
睡觉的地方?他非得讲得那么……煽情吗?陶筱筠害羞地直搓着手,温恼地
瞪他。“你就是不懂!”
龙毅无辜地眨着眼。“我就是不懂才问呐。”这又有什么不对了?
“你……你是男人,而我是……女人,这样……很不好。”挣扎许久,她还
是忍不住将话挑明了讲。
“喔,你说的是这个啊。”他后知后觉地懂了。“有什么不好?我们就像兄
妹一样,我是哥哥,你是妹妹,不会有人说闲话的啦!”大刺刺地挥着手,仿佛
说服她的同时也企图说服自己。
不知怎的,听他这么形容两人的关系,陶筱筠觉得心头一紧,有股微酸的滋
味在心里发酵;她不知道怎么会有这种感觉,竟然对“兄妹”两字感到反感。
在育幼院长大的她,其实很羡慕别人有兄弟姊妹;每回看到别人能和乐融融
地跟手足打闹说笑,她都有说不出的慕慕。
如果她能有一个像他一样的哥哥,那该是多么美妙的事,为何她会心生抗拒?
“那……我先去睡了。”咬着下唇,她理不清自己莫名的心涩,抬起犹豫变
重的脚步往自己房间走去。
“嗯。”望着她缓步走回房间的身影,龙毅的眉心微微蹩起。
好像怪怪的。她,怪怪的,连带的,连他都变得怪怪的……
相安无事地过了将近一个月,真该感谢那束百合花的功劳;一切作息推入正
轨,没有再发生任何不愉快的事件。
只是一一
“筱筠呢?”中午时分,龙毅刚接了一个大型灯饰店的case,正想约陶筱筠
下午陪他一起到现场估价,没想到才走出办公室,却发现她的座位空着,不在;
他转而询问助理林春美。
“喔,陶姊她……到银行去了。”以橡皮筋束上空便当,林春美抬头看着龙
毅高大的身形,仿佛有什么事想说,却又闭口不语。
“怎么了?有事吗?”对他而言,每个员工都像他的家人一样,所以他很快
便发现林春美欲言又止的异样。
“嗯……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大家都知道,现在陶姊跟龙哥正
在“同居中”,不知道说了会不会影响他们之间的“感情”?林春美苦恼地倒垂
双眉,形成好笑的八字型。
“说啊,想就说,没什么不能说的。”无聊地翻看一旁书报架上的报纸,他
像在绕口令般说了几句。
“龙、龙哥,难道你最近都没发现陶姊她……怪怪的?”算了算了,龙哥是
她的老板嘛,基于护短心态,她还是提点一下龙哥好了。
怪怪的?龙毅挑起右眉。自从她搬到他家住之后,她就一直怪怪的,说不出
哪里怪,一阵子下来,他早习惯了。
“没有啊,怎么了?”不甚在意地耸耸肩,他继续翻找社会版。
林春美不安地挪挪臀部。“最近有个男人经常打电话来找陶姊然后约陶姊一
起去吃饭已经好几天都不曾间断了。”她没敢停顿地一口气说完,说完后觉得梗
在心口的大石稍稍放下,安心多了。
她总算尽到做员工的基本职责,如果不说出来,她就是不负责任的员工,这
样的话,她的薪水会领得粉心虚耶。
“你说什么?”龙毅顿了下,一时无法消化她的叙述。“说慢一点,我听不
清楚。”他从不知道言词间少了标点符号的停顿时会这么难懂,不过现在他知道
了。
“哦一”林春美快疯了,忍不住哀叫了声。做这种破坏人感情的事很难欸,
她说一次已经很委屈了,龙哥竟然还要人家说第二次,还得慢慢说?让她“屎”
了吧!
轻松地敲了敲她的头,他完全没有老板的架子。“欸,你知不知道说话说一
半很没礼貌?既然说了,就要说到我听清楚,知道了吗?”
林春美不禁垂下肩膀。她已经无力抬起眉毛和肩膀,万一龙哥再没听清楚,
那她该垂哪个地方好?呃,千万不要是乳房,那太难看了!
“我是说,最近常常有个男人打电话来找陶姊,每天都约她出去吃午饭;你
没发现她每天都不在公司里吃便当吗?”男人为什么都那么迟钝?实在受不了!
“男人?”陡地心头泛起一抹类似慌乱的紧张,他强压住那股不寻常的情绪,
僵硬地勾起嘴角。“不错啊,她的年纪也不算小了,是该交个男朋友、谈谈恋爱
了。”
林春美丢掷空便当的手停在半空中,她不敢置信地张大眼睛瞪他,仿佛他说
了什么恐怖的鬼故事。
叫陶姊交男朋友?后!她不知道龙哥是这么open的男人,竟然允许自己的女
人跟别的男人交往?该不会她根本错把龙哥当成是个铁铮铮的汉子,其实他才是
跟陶姊随便玩玩、不想负责的那个!?
油—一超、低、级!
龙毅状似不在意地把报纸翻了又翻,在找不到有兴趣的版面后,把报纸放回
书报架上,正巧两个员工喳喳呼呼地踏进办公室,便不经意地听到他们谈话的片
段——
“不可能啦!”
“明明就是,怎么不可能?”
“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和龙哥的关系,她怎么看都不像脚踏两条船的女人咩!”
“知人知面不知心,女人都是善变的,你又了解她多少?”
“你干么把话讲得那么难听?”
“我是实话实说,没有污蔑的意思。”
“还说没有?骂人不带脏字才更狠……呃,龙、龙哥。”
龙毅不知何时踱到他们背后,微蹩着眉像在思考些什么。“你们在吵什么?”
“没、我们没在吵架。”较清瘦的那个忙摇着手,笑容里全是尴尬。
“没有吗?”他瞬也不瞬地将视线转到另一个蓄着小平头的员工。“你呢?
你有什么话想说?”
“我……”小平头顿了下,咬了咬牙之后才说:“我们刚才看到陶小姐跟一
个男人从餐厅里走出来,两个人说说笑笑,看起来好像很亲热。”
嘴角抽搐了下,龙毅面无表情地再问:“嗯,这有什么好吵的?”
两个大男生面面相觑,对他平淡的反应满头雾水。
“龙哥,陶小姐她不是……跟你……”就像林春美一样,两人的直觉反应是
“傻了”。
“跟我怎么样?”眼角瞟见一个白色纤细的身影踏进门来,他斜凝着停在门
边踌躇不前的秀足,一字一句咬字清晰。“她跟你们没有什么不同,全部都是我
的员工;这就是我跟她的关系,还有问题吗?”
除了上司和下属的关系,其余的全撇得一干二净,这是彻底保护她最好的方
式,也是不容置喙的事实。
在一起工作那么久,他早已视她为家人,不忍她被抹黑、误解,执意将她捧
在手心里疼;只是这种感情连他也理不清呵!
云淡风清的字句幻化成淬了剧毒的利箭,毫不留情地射向陶筱筠的心窝,令
她疼痛、难受,却说不出任何辩驳。
一直是她想得太多。因为男女有别,所以不愿和他住在一起;她把两人的关
系设定为男人和女人,而他,只当她是情同兄妹的员工。
直到这一刻,她看清了自己的心。曾几何时,他不再是她的老板、工作伙伴,
而是她把心交付出去的男人;看不透实情的人是她,泥足深陷的也是她,如今,
该怎么收回交付出去的感情?
“龙哥说得没错,我们的确只有上司和下属的关系。”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些
什么,只感觉嘴巴不由自主地张合。“如果真要说我们之间有什么,就像亲人一
样,他是兄长我是妹妹,这样的解释你们满意了吗?”
“陶小姐?”
“我们、我们没什么不满……”
“去吧,没事的。”拍拍两人的肩,龙毅不想让他们太过为难;待两人走远,
他才将眼定在她略显苍白的小脸上。“回来了?”
“嗯。”走回座位将皮包放进抽屉里,她始终回避他的注视。
“下午我约了客户估价,两点准时出发。”
“嗯。”感觉背部他过热的视线灼出伤痕,却固执地不为所动。
“你跟我一起去。”
“嗯”
百合的魔力消失了,为了一场小小的插曲,让她开启了潘朵拉的盒子,使她
在措手不及的情况下发现自己的爱情——
一段来不及开始,便宣告夭折的爱情……
小心地将易碎灯饰搬上卡车,阿南靠着车边围杆大口畅饮矿泉水;他推了推
身边同样仰着头喝水的阿克,冷睨着跟对方老板讲话的龙毅。“欸,他又怎么了?”
办公室里的冷肃气氛真是难熬,没想到出来跑任务,情况却好不了多少,同
样得面对龙毅那张不跟狗说笑话的便秘脸。
“听梭跟陶肖姐吵架了。”捞起颈边的毛巾擦拭流下眼角的污水,阿克所知
也很有限。
阿南喷出刚含进口中的水,眼里满是不敢相信。“他?跟陶小姐吵架?”
阿克闷闷地应了声。“嗯。”别说阿南不相信了,连他阿克也不相信。
他们跟龙毅、陶筱筠经历了八年相处的时间,从来不曾见过龙毅和陶筱筠把
气氛搞得那么僵。
在所有“大龙”员工眼里,陶筱筠就像是万能的女神,总能轻易化解令人头
痛得想发疯的琐事,所以“大龙”员工的流动率,堪称业界最后一名。
而她在龙毅身边,就像一朵小小却清香的解语花,每回龙毅出现工作瓶颈或
业绩不顺时,她也能很快地令他由低潮里爬起来,再次像乘了风的锐箭往前冲;
没有人预期到他们会走到今天这种局面,着实令人忧心。
“春美那个肖查某,说陶肖姐交了男朋友。”侧面消息得来不易,他可是用
一客海陆大餐外加一场电影才换来的,条件就是陪伴那只恐龙妹约会,血、本、
无、归啊!
“陶小姐交了男朋友?”阿南的声音扬高起来,被阿克迅速捂住嘴巴。
“夭寿喔!你速想让龙哥听见?”那只怕要死火山爆发了!“小孙一点啦!”
他还想留着脖子看明天的太阳。
“是哪个不长眼的家伙敢追她?”阿南拨开他的手,惊愕之脱口而出。
眯了他一眼,阿克忍不住想发笑。“欸,你这样梭有乙病哦。”
“乙病!我还甲病咧,乙病。”又是不经大脑的直觉反应。
阿克猛翻白眼。“你嘛帮帮忙;偶梭的速‘话乙’的乙,不速甲乙丙丁的乙。”
他真的不是故意台湾国语,但他也拿自己的舌头没办法,它就是不会卷舌嘛!
“哪有什么语病?”有吗?阿南茫然地反问。
“伦家陶肖姐比春美那个问查某漂亮多了,有伦追也速粉正常的速啊。”虽
然恐龙妹没陶小姐那么有气质,可是她笑起来也挺可爱的……哇咧!他在想什么
啊!
“那倒是。”阿南感到无力,他无法将那两个女人摆在同一个天平联想。
“这么说,龙哥危险喽?”喜事泡汤了?哎—一
陶肖姐梭她和龙哥速哥哥跟妹妹,再多嘛呒啊。“感叹地望着天,阿克不晓
得该心善自己的活会保住了,还是该担忧那两个人没有结果。
“哥哥跟妹妹?”阿南陡地弯起眼,一副賊兮兮的样子。“说不定还有转机
喔!我去喝酒的时候,那些辣妹都嘛叫我‘哥哥—一’。”
“李搁起肖啊秀?”赏他一记大白眼,阿克觉得自己在对牛弹琴。“陶肖姐
怎么会那种‘术语’?她又不是叹呷在查某。”难得将“术语”两字说得字正腔
圆,他不禁有些沾沾自喜。
“说得也是……”
天好蓝,风好凉,为什么人的心里却乌云密布,眼看着就要打雷闪电,下起
西北雨了?
----------
晋江文学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