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客栈里的人儿个个屏息以待,见报喜的人到了,掌柜代大家问出口,「请问
小哥,是我们住的客人里,哪一位得到状元?」
那来报喜的人大声喊出名字,「是艾琳艾大官人中了状元。」
一时间,客栈中有人悲、有人喜,听闻消息,艾琳双脚顿地处软几乎快支撑
不了,她打赏了赏银,接受了许多人的道贺后,急忙奔回了房间。
从包袱里拿出了艾华的灵牌,她知道二娘根本就不会好好的祭拜兄长,所以
她离开艾家时,就顺手带走了兄长的灵牌,并且每日祈求兄长能保佑她金榜题名。
现在她真的金榜题名了,她又高兴、又悲伤的朝艾华的灵牌哭道:「大哥,
你文才比我好,我为你做到了,这代表若是你还活着,也一定可以高中状元,小
妹如今不过是代替你而已。」
见包袱中的碎银所剩不多,她不禁庆幸自己能高中科举,要不然她手不能提、
肩不能挑,无法去赚银两,又没有亲人可以依靠,那下场必定凄惨。
艾琳伸手擦去了泪水,眉开眼笑的对着灵牌发誓,「大哥,你的遗愿是希望
世间太平,永无冤事,我若真能官服加身,一定会尽全力做到。」
说着,她的眼里燃起了恨意,「当然我第一个要办的,一定是那个万恶无耻
的林县官。」
艾琳的心愿并没有达成,先皇驾崩,新帝上任,为了整顿日渐败坏的纲纪,
新帝大刀阔斧的整饬吏治,那个县官已是整饬名单上的人,而等她正式封官任职
之时,他早已流放边疆了,时至今日,正可谓是万世太平。
她进殿面圣的第一日,虽已学会了宫中的礼仪及规矩,但一见朝上百官聚集
的威势,仍忍不住内心的忐忑。
怕的是,她虽已扮惯了男装,但会不会在上朝时,被人眼光尖锐的认出她是
个姑娘家。
她曾到不少大官家中拜会,大家只觉得她容貌极雅、才学又高,拚命的想推
销女儿给她,并从未被认出来,但此刻到了金鸾殿,一种深深的忧虑袭上了心。
「新科状元,抬起头来。」
她被告诫教导过,面圣时只能低着头,千万不能直视着皇上,以免惹得皇上
不悦,且也失了臣子的礼仪,所以她从进殿开始,就是一直低头看着地上。
她听闻现任皇上年纪极轻,不过二十来岁,却有着古今圣明君王都及不上的
清明有魄力,个个朝臣对他是赞誉有加,更别说百姓对他的爱戴了。
听到他的声音,只觉得声音雅致柔和,听起来舒悦人心,反而不像是神圣不
可侵犯的帝王,倒像个位尊极荣的翩翩公子。
艾琳慢慢的抬起头来,看到坐在皇位上的年轻君王,他头戴金冠、龙袍加身,
俊雅的容颜带着凛然,尊荣中又隐隐含着霸气凌厉,她的心为之一颤。
他虽温文儒雅,但眼神却如刀似剑,好象一眼就可以看出她的真实身分,霎
时,她脸上冒出薄汗,生怕被认了出来。
言素龙微一皱眉,他近来心情不好,所以颇没有耐心,「朕叫你把头抬起来,
听见了吗?」
闻言,她急忙将头抬高,对上他的眼。
他不禁有些怔楞。这一任的新科状元,长得眉带秀丽、眼神如波,像个天仙
下凡似的,比他后宫的嫔妃更加美上几分。
「好俊的男子。」
「多谢皇上夸奖。」
这新科状元连说话也是轻声雅亮得像弹奏出的优美乐音,让他的坏心情不翼
而飞,又看他也不过才回答一句话而已,就羞得满脸红通通的,显得娇羞可爱得
很,比起那些后宫的嫔妃还要好玩好几倍。
「艾卿家,朕听大臣们说过,新科状元是个不输潘安的美男子,今日一见,
果然证明传言不假。」
艾琳听得直冒汗,急忙回道:「皇上说笑了,那是大臣们不嫌艾琳面貌丑陋。」
这个艾琳倒是谦虚得很!言素龙哈哈大笑,终于知道为什么他的案上会多了
那么多恳请他赐婚的奏折了。
「艾卿家,你可知朕的案上多了好几封奏折,都是说你的事情呢。」
她一惊。难不成是她女扮男装被看出来了?她深吸了口气,还未跪下请罪,
就听皇上又是一阵大笑。
「朝中不少卿臣家中都有待嫁闺女,却各个都想把自家的爱女匹配给你,你
说你是不是艳福不浅呢?」
知晓皇上是在开她玩笑,但她却一点也笑不出来,她终归是个女子,如何能
娶妻?这是万万不可能的。
「回皇上,微臣年纪尚轻,只希望功在朝廷,并无娶亲的打算。」
言素龙听她语气急切,不像假意推托,倒是有些意外。这个新科状元真是怪
异,一般人都是功成名就后,就想娶个朝廷大官的女儿,以保未来的仕途能够平
顺,想不到他却是万般推却。
不论在什么朝代跟地方,他的拒绝都显得太不合平常理,他不信明明有大好
机会得以攀龙附凤、平步青云,却不接受的道理,除非这个人是圣人,但他长这
么大可从没见过圣人。
这其中必有奇特的原因。
他微一沉吟,不急着发出自己的疑问,仅淡笑道:「男子汉本就应该成家,
况且成了家,依然可以功在朝廷,能有个贤内助替你理家,你也可安心处理朝政。」
「不——」她尖叫了声,随即惊慌的将声音压下。
言素龙看她一脸慌乱,的确不是推诿之辞,不解问道:「莫非你早已娶妻?」
「艾琳亲人皆死,并无娶妻。」
「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朝中众臣也纷纷看向艾琳,想听听她的回答。
担心怒犯龙颜,她跪下说:「自爹娘相继过世,我与兄长相依为命,而今兄
长死了,我不想娶。」
「胡说八道,若是这样,岂不是天底下死了兄弟的人,都不能娶亲了。」言
素龙轻斥。这个新科状元的借口好烂!
「微臣家乡有个习俗,要为兄长守丧三年,我因为上京赶考并未守丧,所以
这三年内并没有娶亲的打算。」她赶紧补充。
「嗯,原来是风俗的关系,朕明白了。」
他虽这么说,但眼里却透出怀疑的锐光,显然并不相信她的说辞。
隐去高深莫测的神情,他转而朝祈求赐婚的老臣们轻笑道:「这可真是可惜
了,朕看艾卿家是真的有他的难处,毕竟这是习俗,不遵从岂不有违了礼俗。」
老臣们纵然觉得这新科状元搬出来的理由荒唐可笑,一听就知是推辞,但皇
上既已这么说、他们也不好强意相逼,只好作罢。
「既然今日无要事禀告,那就退朝吧,另外,今日御花园赐酒与今年登科中
榜的新进人才们,众卿不妨一同前来游览御花园。」
御花园的美丽世人皆知,那奇花异草更是美不胜收,所以,皇上金口一开、
朝中官员也个个面露笑容的领旨,「多谢皇上。」
艾琳回到状元府后,香汗已湿透了衣裳,她总觉得皇上今日虽没有再追问,
但他那锐利的眸光却激得她心中一寒。
她好似窥见了那笑容下的凌厉与霸气,总之,皇上绝不昏庸。
若可以的话,她还真不想去御花园赏游,但若无故缺席,没有依约前去,岂
不等于是藐视皇上,想来,她只好先回府换下朝服再到御花园,总之,见机行事,
先看看状况再说。
艾琳打赏了轿夫,一进入宫里便有专门的太监带路,那名太监叫胡公公,才
见到她立刻就阴阳怪气的说了一堆话。
「我说新科状元艾大人,我瞧你是第一次进宫吧?」
「是。」
她擦了擦汗水,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究竟是什么。
「能当上新科状元不容易唷,怪不得我们这些内宫里的人,都进不了你的眼。」
听他越说越怪,十句就有九句是贬的,她不好得罪他,况且新来乍到,她也
不想惹麻烦,于是将头低下好声好气的求问。
「艾某不知公公心意,还请公公说明白些。」
「哎,你是荣登榜首的新科状元,小的只不过是净了身,来这里当人家奴仆
的,能说明白些什么?」
艾琳一脸为难,因为胡公公已带她繞了半个多时辰的路,就是还没走到御花
园,她想自己一定有什么地方得罪了胡公公,所以他也不想按时辰把她带进御花
园。
再走下去,也是白折磨脚的,所以她干脆停下来不走了。
胡公公见状笑道:「怎么?停下不走了,是嫌我不会带路吗?」
「你到底要干什么?」她真的火大了。
那胡公公眉笑眼不笑的讽刺着,「我看你这新科状元的脾气比皇上还大呢,
这宫里这么大,本来就会要多走个几步路,皇上都不嫌累了,你倒嫌累不走了。」
她根本没喊累,却被他硬生生安上了个罪名,忍不住心中愤怒,正要开口与
他辩驳,耳边却传来了一阵男声。
「怪了,这不是新科状元吗?你不是应该要到御花园里去的,怎么我记得御
花园不是这一条路,还是我记错了。」
胡公公闻言转身怒道:「呸,关你什么鸟事,给我滚!」
见状,艾琳不禁瞪直了双眼,这胡公公不是什么大太监,自然不识得皇上的
面容,且皇上又穿了件普通的长衫,他当然认不出来人的身分。
胡公公见来人穿著普通,也没多富贵样,误以为是多事的小官员,于是毫不
客气的又继续骂,「这内宫中可是我们公公在作主的,关你外面的狗屁官员什么
事,还不给老子滚得远远的。」
言素龙立刻大喝一声,「狐假虎威的狗奴才,海福,将他抓起来严惩,竟敢
对朝廷命官如此怠慢,还敢污辱天威。」
他一个令下,一位年纪约二十来岁的太监走了出来,正是长年待在皇上身边
的福公公,说起福公公,他在宫里可就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皇上……皇上恕罪,奴才不识得皇上才惊吓了皇上,求皇上恕罪。」
这下胡公公才明白自己得罪了什么人,不由得吓得双腿跪地拚命求饶,却依
旧被海福命人带了下去。
「你真蠢。」见海福等人离去,言素龙立刻开口。
艾淋怒不可遏,想也没想对方是皇上便出言讽刺,「我蠢?倒不如说是主人
不用心,才会养出这种狗奴才。」
她一出口就后悔了,见皇上直盯着她看,眸里的含意也不知是什么意思,害
得她又冷汗涔涔。
「我说你蠢,是因为这些太监讨的是赏钱,你不给银子,他当然会带着你四
处繞,你连这都不懂,怎么当官?」
他这一说,倒让她想起伤心事。若不是二娘跟林县官的陷害串通,他们兄妹
俩又怎会有家归不得,兄长又怎会早死。7
艾琳忍不住悲愤,「难道这世上只有有钱才能当官,只有有权才能告官,孤
苦零丁的穷人百姓就都是脚下泥,任人踩踏不哼不喊的吗?」
「世事大都是如此不是吗?」
听他说得如此理所当然,她气愤不已。之前还听朝官都在颂扬他是如何的英
明神武,现在才知道他根本就是个混帐,比那林县官还混蛋万分。
「世事不是如此,是人为扭曲了它。」
艾琳气得胸口上下起伏,整张脸都涨红了,好似心里还有许多的不满还没有
说出来。
言素龙心中暗暗好笑。这个新科状元岂止不会做官,他看他简直连怎么巴结
都不知道,竟敢在宫廷里,一脸要跟他拚命的表情。
一般人冒犯天威,一定会被他重惩,但瞧他一脸红通,俏脸含怒得更加美艳,
反倒让他惩罚不下。
「艾唧家,你长得如此国色天香,若不是朕早知道,还真会把你当成后宫没
见过面的妃子。」
她原本一脸怒红,听他这么一说,立即脸色铁青的倒退好几步,急忙叫道:
「皇上,请不要开这种玩笑。」
「只是玩笑而已,走吧,爱卿,我带你到御花园去。」
她低头说好,但冷汗仍直滑而下,她开始觉得当这个官,似乎没有想象中的
容易。
赏完了花,回到了状元府,艾琳立即后悔起今日不但没感谢皇上的解围,还
冒犯了皇上。
皇上乃是九五之尊,自小受尽尊崇,自己竟差一些就对他破口大骂了起来。
若不是皇上那句几乎看破她性别的玩笑话,只怕她会拿因兄长死去而梗在心
中的结来向皇上发泄。
「我到底是怎么了?怎么会这样?」
喃喃自问着自己,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她只能想成是因为刚当上状元得万事
小心,所以反而事事紧张,却紧张得过头,结果就是一再的失态,差点连皇上都
得罪了。
想到这,她的心狂跳不已。皇上可是主宰生杀大权之人,但他竟对自己的无
礼如此放任,甚至还拐个弯让她不再那么激动,若是其他的昏君,岂不因她今日
的话,就被拉下砍了她的头。
至少在这方面,皇上还算是个明君,她下次得小心点,不要再冒犯天威了。
梳洗过后,艾琳疲累的躺在床上,脑海里却浮现皇上那神采飞扬的英俊脸庞,
她的心顿时一悸,接着便昏昏的陲了去。
「累了?」
豪爽的声音传来,艾琳一抬头,就见到镇西大将军铁子汉爽朗的笑脸,他向
来笑她一介书生容易疲累,且身子骨太过单薄了些。
「铁大哥,才上完早朝而已,我怎么会累呢?」
铁子汉忽然将嘴一撇,笑得有些怪异,「可是我明明看你一脸疲累的样子,
该不会……哈哈!」
不懂他那声笑是什么意思,且他的笑容让艾琳觉得有些怪异,「铁大哥,你
笑些什么?」
他大笑道:「我听说你状元府正在选些女婢,我在想,这该不会是选妾大会
吧?」
铁子汉对她的张口结舌视若无睹,继续又说:「我说艾琳啊,你堂堂状元,
虽说是为了哥哥守丧,但是男人忍太久总是不太好的,你这会找几个侍妾来舒缓
舒缓,可真是聪明的法子,我也得跟着做才行。」
见她满头雾水,他认为她在装傻,笑得更加大声了,「我说你也别在老哥哥
身前装憨了,就是男人的那个啊。」
看他往下身比了下,艾琳满脸通红的倒退几步,羞得连耳根都红了。
铁子汉在军旅中待久了,说话不但豪爽,做人也是一等一的汉子,所以有些
话儿都说得很白。
见她一脸惊讶,他拍头叫道:「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艾琳面红耳赤的驳斥。
铁子汉惊讶的眯起眼,「真的只是因为家中少了女婢,所以才选几个女婢进
去?」
「要不然还能是什么?铁大哥,你休得胡说了。」
他叹了口气,「怎么你年纪轻轻的,竟然这么死脑筋,要守丧三年不娶也就
算了,连美女也不懂得享受,我看你这个死脑袋,得叫皇上给你清清脑子才行。」
「关……关……关皇上什么事?」她结巴的说。日理万机的皇上怎么可能会
管这种私事。
他大笑,「琳弟,你知道我当镇西大将军前是当什么的吗?」
摇了摇头,她为官不久,当然不知道了。
他对她勾了勾手指,「耳朵附过来。」
她好奇的将耳朵贴近,只听见他轻声道:「以前皇上当太子时,我可是宫中
的禁卫军,专门负责皇上那一宫的巡视。」
听得不明不白的,她皱了下眉问:「那又如何?」
铁子汉大大的叹了口气。这艾琳老弟,脑袋里果然装满了硬石头,竟连这也
听不懂。
「你还听不懂吗?皇上还在当太子时,常偷溜出宫玩,我就是在他身边随侍
的人,也是负责带他偷溜出宫的人。」
闻言,艾琳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她怎么也无法想象,那个万圣的皇上也会有偷溜出宫的时候。
----------
晋江文学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