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英雄折腰,偏为挽住风前柳。倏忽一夜风暴雨急,抵不过铁衣冷容下辕门…
…
“禀元帅,晋国的来使与贡品已在帐外候传。”
“就不信晋王不怕!终于还是来了。”冷御天下令,“传进。”
楚王稳坐主帅营中间,文武谋臣将领分列两侧。江羽尘也在场,她俨然已成
冷御天的贴身护卫,但两人间的关系却淡如清水,非公事不交谈一句话。
江羽尘近日染上风寒,身体不适,但主人说今夜有“贵客”将至,所以她就
算抱病也要列席。她轻轻摇摇头,唉,她这种外柔内刚的个性越来越强烈了。
时序已推至出征后的第二年秋末,楚军已逼近北方晋国的首都晋阳。有天下
至坚的因名关、天下险险的武关形成左右屏障,晋阳之难取自古闻名。
今年,冷御天对于晋阳志在必得!
“晋国来使童仲勋参见楚王。”来使为一白发皤皤半百之年儒士。
“童使者免礼。”
“久闻楚王是豪迈威仪少年英雄,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髯纠结重剩
异相帝王之首,虽看不清实际面貌轮廓,却足以让人望而生畏。可是,董仲勋对
楚王却有说不出的亲切好感,应是英雄豪杰惺惺相惜之情使然吧?
“闲话容后再叙,晋王同意' 借粮' 了?”冷御天直捣谈判核心。
江羽尘闻言,不免暗暗一惊,原来楚军已有粮荒的问题了,可是晋王为何肯
出借粮草呢?
“敝王同意,条件是两国缔盟,楚王退兵离武关五十里不扰晋阳。晋王自然
知道若楚王倾全力,任何山险都难敌楚王百万大军。但是只怕楚王攻下晋阳时,
晋王会焚城弃逃,接收一座废墟鬼城,楚王也别想搜出一袋的残剩谷麦。”
“哈哈哈,童仲勋,你的机智与胆识皆有过人之处!”冷御天大笑。
主人笑得诡谲,主人岂会接受胁迫?江羽尘不免暗忖,只怕缔盟一事是拖延
时间的战术,主人应该只想先把粮秣借到了再另做打算吧,可是,晋国焉不知这
个道理?看来晋王同样也是抱着能拖一日就多延一日的心态吧!
童仲勋不落痕迹挥去额头一把冷汗,与楚王言语对峙智谋抗衡,他怎会不胆
战心惊啊!他冷静微颔首,言道:“楚王过奖了。老臣只是竭尽一个来使的责任。
尚请楚王收下缔盟贡品。”
江羽尘也转而研究起童使者身边的那一件庞大贡物。一大条厚毛地毡捆绑得
紧紧的,两旁还劳驾两个大汉支撑着。到底什么东西啊?
“来人,打开贡品!”冷御天喊道。
童仲勋也喊道:“且慢,晋王特别叮嘱!楚王观看这件贡品时,所有男性都
必须回避,以免亵渎了楚王的珍赏兴味。”
冷御天沉着片刻,意味深长的望了仁立身旁的江羽尘一眼,示意她小心留意
以防万一。江羽尘领悟主人眼中传来的讯息,双手已悄悄扣住背后剑囊。
冷御天下令道:“所有男人都退下。”
“王上,小心有诈,别忘图穷匕现荆轲刺秦王的先例。”有一谋臣忧心着。
“无妨。”冷御天挥退文武大臣。
当男人鱼贯走出,营帐中顿时静寂无声,地毡开始摆动了。
江羽尘屏气凝神,蓄势待发,深怕地毡中倏地冲出来一头猛虎野兽。
图穷匕见?猛虎野兽?不江羽尘眼睛睁得宛如铜铃般大,瞪视着他毯落地后
迸出来的那一个脸蛋绝艳、全身上下线条无一不完美的年轻美女她,还一丝不挂!
结盟物居然是一个裸女?她望向主人,主人唇边正带着一抹嘲弄似的笑痕!
冷御天好整以暇地将颀长体魄斜靠椅背,双足轻松交叠,他双瞳眸炯烁森然,
似乎正在思考他该接受贡品到何种程度?
“小女子晋文姬拜见楚大王,我乃晋王嫡出的最小女儿!”女人妖娆的款摆
腰肢,半点也不害臊的轻移莲步,趋近冷御天。
江羽尘眼前顿时一阵乌云飘过,浑身上下又痛又麻。结盟物是一个公主?晋
王要和主人联姻?
“大王可感到惊喜?”晋文姬哈哈吃笑着。
“唔。”冷御天十指交错,不笑不愠,眼神极度沉凝。
主人为什么不拒绝挑逗呢?江羽尘心绪全乱,十岁以后的世界顿时毁灭了。
她好想狂喊,不要你抬粮,更不要你“借粮”啊,你从没有要任何女人,请
你别被女人缠绕住啊!我不要你有别的女人啊!
你要天下,我帮你……然而,一阵强烈无力感袭来,除了拉弓射箭,她的力
量竟然如此薄弱……
万般情绪困锁,江羽尘更有怒火狂烧于心,手中弓弦紧抽,差点就想发箭射
倒熊熊的火盆来烧死那个不知羞耻的女人!
“大王对文姬可满意?”晋文姬斜瞟一眼楚王旁边的女人,她在这儿干嘛?
冷御天不置可否,目无聊赖地把玩着镶嵌在紫郢剑柄上的翠玉宝石,问道:
“你父王可有说粮草何时到达?”
“联姻缔盟后,首批军粮明早即送达!王上,男欢女爱时,你有雅癖让第三
者旁观吗?”晋文姬搔首弄姿的将垂在身后的发丝拨到胸前,想制造朦胧美,她
知道男人最难耐若隐若现的挑逗。
“羽尘,你可以下去了!”没有波纹的冷冽声音。
“主人?”她受不了主人即将温香软玉在抱的画面,唇色惨白抖动着。可是
主人头偏也不偏,他炯炯双目正大咧咧的贡视着裸身妖精!
“羽尘,我看得出她全身上下没有武器,我不需要你' 随侍' 了!”冷御天
卸去腰间的宝剑!搁在桌面上。
仗剑夺天下的蒙语犹在她耳边,如今主人的宝剑已离身!她忍不住开口,
“主人,还会有别的办法的!”
“羽尘,你下去!”
听到主人冷漠的指示,她全身僵硬,双腿仿佛失去行走的能力。
“羽尘,别成为我的困扰。”美女当前,他的眼里没有火花,面容冷绝无情。
“我是困扰?”她惨笑着。从十岁以后生命里就只有主人,可是今晚他到底
说了几次不需要她呢?他更把她当成困扰?最后这一句狠话彻底将她击溃了。
说不清是风寒的发作还是心殇已极,她浑身的血液全冲到胸腔口去了,猝然
一呕,口中冒出一股腥膻热液,她硬给含住了!
呕心吐血,竟是这般毁天灭地的黑暗滋味!
眼看晋文姬就要偎到主人怀中了……这么多年以来,她竟然傻傻的以为主人
的胸膛只有她会进驻!
啊,她看不下去了!
江羽尘转身就跑,跑得那么急,一个踉跄,她在帐口的地方绊了一跤,她视
如第二生命的箭袋里的箭掉了一大半,她也没有回头去捡!
她一心只想奔出这个让她难堪痛苦到想死掉的地方。
一直跑一直跑,她趴倒在一株大树干上,喷出口中的浊液,猛咳猛喘着。
“我不知道我会这么难过……我以为我可以很坚强的为他生为他死,为他默
默守候一生一世。可是……无欲无求无私的爱,我真的做不到,即使他是为了楚
国,我还是受不了他拥抱别人,我受不了他身边从此有别的女人啊!”
不死心的又转过身,回望向主帅营帐,灯已熄,黑暗一片,春宵正浓吧?
她感觉茫然无依,嘤嘤低啜着,“天哪!我该怎么办?”
单薄白衣飘飘,衣前襟上呕血腥红斑斑,原本就染着风寒的身子更让飒飒秋
风给侵扰了。
她不在乎,她的生命中还有什么值得在乎的吗?
放任情泪爬满腮颊,即使被别人看到了也没关系,因为他也不会知道,他即
使知道了也不会在乎!他说了,她是他的困扰啊!
“泪,什么时候才会干涸啊?心,要怎样才能再活跳呢?爱,看不到出口,
可抛得了吗?恨,却怎么也提不起来!”她绝望的自问。
泪,不知流了多久!直到她身后响起一个低嘎声音,“羽尘,擦擦眼泪。”
一条男人的手绢递了过来。
“邬大哥?”接过手绢,她用力揩去泪水。
邬子潭低声问着,“发生什么事了?告诉邬大哥,让我帮你想办法。”
“啊?”夜色昏暗,她看不清他眼中一闪即逝的是关怀还是其他?
“羽尘,别怀疑。”
于是,江羽尘说了,她坚强地不把自己酸楚的心事示人,只是一直述说着楚
军面临的粮荒问题,还有晋王的联姻伎俩,她仍想帮助主人解决难关。
' 邬大哥,你头脑好,可想到任何好办法了?“她把手绢还给了他。
这些事邬子潭焉有不知,他刚刚也在主帅营中啊!
啊!他终于等到这一个绝佳的机会了。
他但笑不语,只是拉着江羽尘往一个精兵营区而去……
经过邬子潭一番巧言刺激,这一连精兵营里惹起鼓动。
“啥?楚军退兵五十里?”一个精兵队长叫着。
“呸!楚军只进不退,晋王提这种条件简直侮辱人!”另一个队长骂着。
“啐!”又来一声不屑,“我宁可饿死,也不接受这种耻辱。”
“吼!天下人听到神勇楚军退兵,岂不将我们笑死了!”狂躁的怒吼兼跺足。
“不,楚军绝不当天下人的笑柄!”激情的人拍着桌子。
' 喝,我们这就去求元帅即刻发兵,武关口一决死战,楚军精兵营绝不坐视
晋王嚣张。“有人慷慨提议看。
“对,好办法,楚军没有贪生怕死之徒!”大伙全站立同意。
邬子潭逮到机会开口了,“诸位且慢!你们以为元帅会听各位的要求而进兵
武关?”
精兵营将士面面相觑,脚步全止住了。良久,才有人说出大家的心里话!
“我想元帅是不会听。”
“那我们该怎么办?叫我撤退我绝不甘心!”
邬子潭轻松言来,“从现在到天明还有五个时辰,不知诸位有没有听过一句
话,便宜行事以达目的?”
“喂,邬子潭,老子是个粗人,拿刀我在行,猜谜语我一窍不通,你话能不
能讲清楚一点?”
江羽尘头痛难当,只怕寒热随时要发作了,她还是努力集中精神,斟酌着邬
子潭的话中话!然后她会意的点着头!
爱已无望,这一条命还能有最后的剩余价值也很光彩,帮主人解了粮荒之危,
她也就能完全“解脱”了,对他的爱更可以埋葬在“永恒”里了!
于是她言道:“各位大哥,我们别为难邬大哥。他是个文人,偷袭杀晋王的
事没他的份,我们让他走吧!不然主人怪罪下来,他一人留在营中担持不了。”
煽风点火完毕,邬子潭带着得意的笑容往营帐外走去。拧笑里仿佛宣告着,
这只是开头,如果整不死你,接下来会更精彩呢,谁教你们互相钟情这,真是太
好利用了啊!
“呃,羽尘!偷袭杀晋王?我好像听见你这么说?”一个将官问着。
江羽尘说道:“我是这么想!晋王以为缔盟事成,现在军队一定放松戒心…
…”
又有一个明白的军士说着,“所以我们来个袭其不备……”
另一人点头,接下去说道:“夜渡武关小径,潜入晋阳杀了晋王……”
“晋军群龙无首,楚军哪怕破不了晋阳!”
“对,到时老子也定杀得晋军片甲不留!”
“对,我们五十人团结一心,誓立奇功报效王上,大家这就出发!”
二更天时,邬子潭冲到冷御天营帐外,摆明了故意要闹到人尽皆知,他放大
声量叫嚷着,“邬子潭发现了不寻常的现象,必须立刻面禀王上。”
“邬子潭,别叫,你不要命了!”守卫强行拉住邬子潭。
“不是啊!我如果不告知王上,江羽尘才会没命!”邬子潭喊得更大声了。
主帅营内瞬间燃起火把,传来冷御天的声音,“放他进来!”
片刻之后,帐幕内赫然爆出嘶哑惊吼,“羽尘!”
侥幸听闻那般撕心裂肺狂喊的守卫!吓掉了手中的兵器,慌张喘息着,“天
哪!主帅帐里怎会有负伤野兽呢?”
三更天,月黑风高,楚王亲率骁勇善战、视死如归的五千子弟兵为先锋部队。
他下令人禁声、马衔枚,马蹄绑包棉布,准备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拿下号
称天下第一至险的武关!“
冷御天足蹬驱朝马!手持紫郢剑,化身为铸剑的天神,一马当先,双瞳眼横
睁,满脸髯根根竖起,杀敌如切瓜,黑夜直捣敌人核心。
冷御天宛如战神幽灵,剑风急若狂风暴雨,悴如霞光闪电,矛头戟头不断折
裂,鲜血不停在流,凛冽的夜风不停在呼啸,发出像鬼哭神嚎声,仿佛在哀悼着
他剑下数以万计的亡灵。
他来到武关墙门前,舍弃跨下坐骑,矫捷标悍的身影攀爬上墙侧山岩壁,从
上而下飞落的箭和滚落的石块,对身披盔甲头戴钢盔的他一点也不造成阻碍,他
挺直的腰杆就算十个飓风也吹不弯。
他只朝目标勇往直前羽尘就在武关后头!
楚军抱着破釜沉舟决一死战的决心,以楚王马首是瞻,人人如要尝生肉饮鲜
血的猛虎,那种豪勇气势足可以一敌百。
武关前成叠的尸体堆积如山,破晓时分武关城破,弃守的逃兵将卒嘴里一直
喊着,“楚军不是人体肉身,他们是一群天兵神将,他们是来自地狱的幽灵啊!
凡人怎能和鬼神抗衡呢?”
这一战,冷御天一夫当关,万夫莫敌,力撼山河气盖世之名传遍五湖四海,
就连三岁小童也都知古来第一英雄非楚王冷御天莫属。
试问从古至今,还有哪一号人物能以五千精兵攻占下武关呢?
史家论武关之战:晋楚缔盟失败,楚军发动夜袭,此乃楚国历史上最光辉一
役的前因后果。
夺得胜利战役的楚军狂言道:“说什么武关之难攻难于上青天,哼,武关也
不过浪得千古虚名罢了!”
晨阳乍露之际,冷御天须眉间、发鬓上,无一处不沾满敌人鲜血喷溅而凝固
的血块,是他叱半夜的证明。
他登上武关城墙,拔掉“晋”字大旗。微眯眼眸眺望山形险阻绵延千里,张
开双臂仿若在拥抱纳入他麾下的新疆土……
然而,只听他紧握双拳慨然一喟,“英雄折腰,非江山如此多娇!我只是必
须替我疯狂的灵魂找到影子……我没有知心朋友,我只能更爱自己及影子啊!我
的影子岂容他人摧残侵凌?我不许别人欺负到我头上来!”
叱咤风云的铁汉,眉宇之间难得一见的深深皱褶,正是一个男人乱了方寸的
事实!“羽尘,你在哪里?”是一句来自心海的呼唤。
原来,武关丧其天下第一至险封名,乃是由于一个让男人舍命相寻的女人!
当满夜血腥被来日风沙雨水掩盖洗去,当尘归尘、土归土之后,这个真相只
存在冷御天的心中。
这个真相也随着时间的消失,湮没在历史的洪河中。
武关既下,冷御天命令楚国百万雄狮直挥五里外的晋国首邑晋阳。
他本人则挑选了十名随从,在武关后山隐密的羊肠小径搜寻着夜探武关的五
十人员。
雷驰嘴里当然不会说,心里可纳闷!统帅放着指挥大军的大事不做,跑到这
儿来理山?虽说袍泽情深,可怎么也说得勉强嘛!
“元帅,看那边山头!”有人高喊着。
“你找到了?”冷御天扬起利眸。
“不是,那边是晋阳,起火了!”
“看来晋王果然想焚城,他不会成功的!”冷御天仰望着乌云密布的天空,
还有眼前已滴答飘落的几颗大雨点,这场及时雨正可消灭晋阳之火,他要的粮草
仍然会落入他手中。
又有人喊着,“元帅!看那边的小溪边!”
寒凛着脸,心情恶劣到顶点的人先回吼着,“别只叫我看风景,快给我找人!”
他这才又拿眼角随便一瞥……
“元帅,我们要找的人就在小溪边啊!”“人”这个形容词用得好像不对,
那不过是一堆交叠错杂四处横躺在地面,好像乱葬岗上曝天裸露的尸体罢了。
冷御天喊得凄厉,“天哪!”双腿随即迈开,往山嵌下的小溪流飞奔了。
雷驰号召着众人,“我们快赶过去,察看还有没有活口!”
“雷将军,他们一定是遇袭了!晋兵怎会留活口?”悲观的大有人在。
同样也奔至溪旁的雷驰说着,“那也说不定,夜间视线本来就不好,再加上
我们五千先锋军又来得快,伏击的晋兵也许还来不及善后检查,就赶忙撤退躲人
武关城了!”
这时,被翻过的一具人体痛苦的哼了一声!“真的耶,雷将军,这个兄弟还
有口气在!”有人兴奋大叫着。
冷御天精神大振,四面环顾……然后他看到了,一个较为娇小、长发技散的
白色身影。她面容朝下倒卧在溪边,下半个身体还浸泡在水流中!她身旁的溪水
染成一片淡红色……她还活着吗?
什么叫做心脏跳到咽喉的感觉,还有魂飞魄散的滋味,冷御天终于体会到了。
他奔冲入水中将她抱人怀中,捧着她的小脸,口中不住叫着,“羽尘!羽尘!”
她没死,她还有气在。
溪水冰冷得可以让人牙齿打颤,但是她好烫,她的体温简直比冬天睡的暖坑
还要高!
“羽尘,羽尘。”他心急如焚的一直喊着,拍打她的面颊,但是她不回应。
温顺乖巧的影子不回他的话?
“羽尘,即使昨夜我那么残忍的赶你走,你也乖乖的听我的话!我不许你死,
听到了没?江羽尘,你给我回过魂来!”他的冷静沉着全失,霸道又野蛮的摇晃
着她的身子!
听到冷御天失控吼叫的亲信都面面相觑,这个人真的是他们跟随多年,就算
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的元帅吗?
雷驰摇摇头,这样子对待一个伤者?就算人家原本还有命,给元帅狂烈的手
劲一摇晃,最后一口气也都要断了。他靠过来给予一些冷静的建议,“元帅,她
身上有伤口,一直在滴血!”
冷御天猛回过神,赶紧翻找着,她全身大大小小伤口好几个,但是最怵目惊
心的是她的右前颈上那一道约莫五寸长的刀口子,划得极深,连里面的骨头都可
看得到!
血还一直汨汨在流!他巨大手掌按住伤口,问雷驰要着,“止血带!”
“止血带?”雷驰叹一口气,王上真的已经晕头转向了,“王上,大伙儿手
上拿刀拿剑,全身穿盔甲,没人带医疗物品。”
冷御天看着自己浑身上下衣物沾满已泛黑的血渍,就算想撕下一块干净衣角
也找不到。
' 有了!“他从胸口处掏出一块白绢,大力在风中抖了几下,一团泥土在风
中散去。他又把白绢浸到水中洗涤,残余的细沙随水漂走。
他细心的用羽尘送给他的那一条绫帕替她裹住手臂的伤口!
要随他征服天下的故国泥土,没有迟疑没有不舍,他完全抛走了。
分不清对她的那种强烈需要出于什么道理,在他混乱的脑海里,他只知道这
具奄奄一息的生命已占据他的整个灵魂,不再只是他灵魂的伴侣而已!
凝视着心海里整夜抹不去的容颜……他赫然领悟,原来在他从不仔细去感觉
的岁月中,她的身影已经牢牢的绑住了他自以为从不曾存在的感情了。
他对着怀抱中脸色惨白,呼吸薄弱,全身滚烫的小女人的耳朵边吼着,“羽
尘,你给我听好,我没答应你可以死去!”
旁观的雷驰眼中终于露出既惊讶又感动的神采,谁言铁汉不柔情,只不过从
不表露罢了!看来江羽尘在元帅心目中的分量,非常的重,重要到或许元帅都不
知该怎么拿捏才好了!
“你就只会再换一张方子?”瞠目暴躁的森厉大喝。
接着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药单丢过来,蒙盖住太医的脸庞。
太医吓得两腿发抖,手也不敢去接,只能看着自己绞尽整夜脑汁,用来提神
昏祛高热的药方,飘落在光可鉴人的晋国,哦,不,现在应该换说“楚国”的宫
殿上。
私下里,御医群总交头接耳,传闻楚王胆识勇猛气魄过人,怎会是一个只会
吹胡子瞪眼睛喷火焰的暴君啊?
“一群庸医,孤王真该砍了你们的脑袋!全都给我退下去想办法!”
唉,楚王的耐性已经告罄了!整群原本属晋国旧朝的太医赶紧往殿外移去,
看来这等厚禄荣华富贵是没命享了,快回家收拾些细软趁夜逃命吧!
其实也不是他们不想尽力救,而是那个女子内积郁太重,伤及肺部,外加风
寒盗热,更有刀伤发炎损及神志,实在是很棘手。
偏偏楚王急躁没耐性,他们只好一天换一个偏方,但是女子的病情还是没有
起色。有时他们也不禁怀疑,此女子的求生意志似乎日趋薄弱无力。
唉,果真如此,就算是大罗神仙华佗再世也救不了想死之人啊!
“慢着。”楚王喊道。
一群太医唇舌打颤起哆嚏,纷纷护着自己的脖子,拜托老天爷,楚王千万别
现在就要砍人啊!
“去吩咐御膳房,即刻把药煎好,给端过来!”汤药喝了没大助益,可是冷
御天不敢想象不喂她喝会有何种结果。
“禀王上!这药方有牛黄、麝香、水牛角、珍珠、黄连、郁金等多味药材,
需温火熬炖六个时辰……”一个大夫老实说着。
“禀王上,汤药马上端过来,”机灵的御医赶快插嘴,御膳房里随时有十大
壶不同药汤温着,就端一碗补气强身的上来交差好了。
一群太医争先恐后夹尾滚逃,唉,这当口可不能再挑起楚王的脾气,唉唉,
光顾着脑袋比较重要!
幸福之泪,含在江羽尘喜悦的眼角,因为
她一直在做梦,很温馨美丽的梦境让她想沉睡在里边,永远也不愿意醒来!
唇边带者很甜美的笑,梦呓的话语断断续续从她的小口中飘出来,“草原…
…河堤……柳树……”
梦里,夏日的草浪款摆,和风在吹,卷起满天花瓣。
落英缤纷,满地馨香,每一道风里面的波纹线条,都是煦阳散开来的七彩颜
色。
好美的一个人间天堂!
艳阳蓝天!万里无云,她和主人一人一匹马迎风奔腾。然后她来到星夜的河
边,芒草丛里荧火点点,却比不上主人闪烁于眼里的深情光芒。不知为了什么事,
她躲到柳树上去了,主人二话不说把她抱了下来,啊!靠着他温热的胸壑,只想
这样一生一世……
梦境一转,狰狞恐怖,是绝情是血腥,“不,请别赶我走,主人”
她柳眉拧蹙,切声低泣着,“我知道了,杀了晋王,我就解脱了!”
每次都是心魂俱丧,梦断武关,她不要啊!她还要再来一次草原、河堤、柳
树啊,但愿沉醉好梦里,她怎么也不要清醒过来哪!
“解脱?你以为你死了就行了?我呢?我该怎么办?拿往后每日的生命来懊
悔自责我对你的残忍吗?”
冷御天捧住发着高热,迷糊呓语、冷汗涔涔的小脸蛋,痛苦的低咆着。
自从占领晋阳后,非必要他几乎不见文武大臣,他们只会问他未来战略计画。
嗤,羽尘命危在旦夕,布兵一事先滚到一边去吧!
将近一旬的日子以来,他几近疯狂地将昏迷的人儿贴在心窝里,呼唤着她,
盼望着她清醒过来。“羽尘,你愿意为我舍命刺杀晋王,难道你就舍得这样折磨
我吗?”
他的眼洼深陷,是长期无眠的证据。他的心情已经不是麻痹疼痛能形容的了,
那种低落已濒临绝望边缘了。
他如今可以完全体会她那一夜的心情,在彻底的绝望里,她想去杀了晋王。
若是行刺失败,她的生命同样也“解脱”了。
他摩挲着她手心,感觉到她因为寒冷而抽搐着。她发冷,他跟着心寒,她真
的要离开他了吗?
“羽尘,我发过誓若赢不得天下就绝不要任何一个女人,因为儿女情长只是
负累!我不是不知道你爱着我,我只是想等,等时间点对了再来要你!”
结果呢?他败给了时间,输给了天意!他的万里江山,就暂且等着吧!
看着怀中几乎没有生命迹象的身子,他真的无法再执着强言“人定胜天”了!
他惨然低呼着,“你醒来,我会像以往,不,比以往更疼宠你,不再一个月
只抱你一天而已!我会带你去看草原、河堤、柳树……羽尘,只要你别离开我!
有一天我还能带你看尽一切山水风光!”
她痛苦的猛咳,吐出一口淤血,坠落在五里浓雾中的迷离神志好像听到有人
在呼唤她的名字,可是胸口很疼,全身都很疼,她呜呜着,“痛啊!”
“我知道你很痛苦,羽尘,撑下去。这么多年的相知相惜,你看到我眼里的
雄心万丈,我知道我深埋心底的感情!我已经不能没有你了啊!”
以湿毛巾拭去她嘴边的血迹,他贴住她赢弱颤抖的唇瓣,深深沉沉、缠缠绵
绵的怜爱啜吻着。
“羽尘,我在吻你,你知道吗?不要任何女人的冷御天在吻你,你知道吗?
从来没有抱过任何女人、吻过任何女人的冷御天正抱着你、吻着你,你知道吗?”
她紧闭多日的眼睛倏地睁开了,焦距落在很遥远的方向,“你们来了?快点
带我走……”
“羽尘,你听到我了吗?”她蒙蒙微睁的眼眸让他心情窜升至云端,但是,
她在说什么?谁要来带她走了?她眼里的槁灰宛若死亡的颜色,她根本没有清醒
啊!
人在死亡前总有一瞬的回光返照!
这个认知让他全身发出冷颤,寒毛直竖,顽抗沉凝的黑眸射出杀气腾腾的束
束金光,来回梭巡着偌大官室的每一角落。
“谁?谁敢躲在这儿?谁敢带走我的羽尘?”不信地狱天堂轮回传说的男人
在绝望的关头,终于也陷入抗衡神鬼的疯狂。
他狂妄地圆睁着双瞳目,拔出腰间紫郢剑,散抖落满室的紫芒银光。
“看见我的眼睛吗?这是人间帝王之尊才有的双环虎眼,就算地府阎王本人
也要惧我七分!你们这些喽啰还不快逃?”
雕梁画栋的宫廷后院里,他舞动手中的紫郢剑,对着空中无形的鬼魅猛砍猛
剁,说什么也要在幽冥路上抢下羽尘的魂魄!
“不管你是阎王的鬼差、牛头马面或是黑白无常,冷御天在此,你们胆敢靠
近,我准叫你们成为浪伤天际归不得黄泉的无头亡魂,统统给我走开!把我的羽
尘留下来!羽尘,你别随他们走。羽尘,你的主人在叫你?你听到了没有?”
一阵阴风吹动窗口软烟罗纱帘,仿佛有着无形的身影奔窜越窗而逃逆。
江羽尘幽幽转醒了。
最后这个梦中,她好像来到一个岔路,有两个狰狞的鬼差一直劝她往前行,
但是从另一条路的那一头却又传来一声比一声凄烈的呼喊!
她听得出那是主人的声音,主人在呼喊她的名字,一直喊个不停……
突然间,不知为什么鬼吏吓得逃跑了,她只好循着主人的声音找了路口来。
她模糊的视焦看见了一个人影,凌厉悍狠的剑式对空前进后跃,招招相连绵
绵不绝,那是主人吗?他在练剑吗?
“主人?声音细如微风低哝。
冷御天听到了,这一声呢喃毁掉了他多日来苦撑着的坚强!
他丢下宝剑狂奔而来,爆吼出狂喜惊喊,“羽尘,你醒了!”
而英雄之泪,居然也闪动在他疲惫的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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