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考死:有意义的徒劳(5)
九诞生和死亡是自然的两大神秘。我们永远不可能真正知道,我们从何处来,
到何处去。我们 无法理解虚无,不能思议不存在。这就使得我们不仅有必要而且
有可能编织梦幻。谁知道呢 ,说不定事情如我们所幻想的,冥冥中真有一个亡灵
继续生存的世界,只是因为阴阳隔绝, 我们不可感知它罢了。当柏拉图提出灵魂
不死说时,他就如此鼓励自己:" 荣耀属于那值得 冒险一试的事物!"帕斯卡尔则
直截了当地把关于上帝是否存在的争论形容为一场赌博,理 智无法决定,惟凭抉
择。赌注下在上帝存在这一面,赌赢了就赢得了一切,赌输了却一无所 失。反正
这是惟一的希望所在,宁可信其有,总比绝望好些。
可是,要信仰自己毫无把握的事情,又谈何容易。帕斯卡尔的办法是,向那些
盲信者学习, 遵循一切宗教习俗,事事做得好像是在信仰着的那样。" 正是这样
才会自然而然使你信仰并 使你牲畜化。" 他的内心独白:" 但,这是我所害怕的。
"立刻反问自己:"为什么害怕呢 ?你有什么可丧失的呢?"非常形象! 说服自己真难
!对于一个必死的人来说,的确没有什么可 丧失的。也许会丧失一种清醒,但这清
醒正是他要除去的。一个真正为死所震撼的人要相信 不死,就必须使自己" 牲畜
化" ,即变得和那些从未真正思考过死亡的人( 盲信者和不关心 信仰者均属此列
)一样。对死的思考推动人们走向宗教,而宗教的实际作用却是终止这种思 考。从
积极方面说,宗教倡导一种博爱精神,其作用也不是使人们真正相信不死,而是在
博 爱中淡忘自我及其死亡。
我姑且假定宗教所宣称的灵魂不死或轮回是真实的,即使如此,我也不能从中
获得安慰。如 果这个在我生前死后始终存在着的灵魂,与此生此世的我没有意识
上的连续性,它对我又有 何意义? 而事实上,我对我出生前的生活确然茫然无知,
由此可以推知我的亡灵对我此生的 生活也不会有所记忆。这个与我的尘世生命全
然无关的不死的灵魂,不过是如同黑格尔的绝 对精神一样的抽象体。把我说成是
它的天国历程中的一次偶然堕落,或是把我说成是大自然 的永恒流变中的一个偶
然产物,我看不出两者之间究竟有何区别。
乌纳穆诺的话是不确的,愿意信仰未必就能信仰,我终究无法使自己相信有真
正属于我的不 朽。一切不朽都以个人放弃其具体的、个别的存在为前提。也就是
说,所谓不朽不过是我不 复存在的同义语罢了。我要这样的不朽有何用?
十
现在无路可走了。我只好回到原地,面对死亡,不回避但也不再寻找接受它的
理由。
肖斯塔科维奇拒绝在他描写死亡的《第十四交响乐》的终曲中美化死亡,给人
廉价的安慰。 死是真正的终结,是一切价值的毁灭。死的权力无比,我们接受它
并非因为它合理,而是因 为非接受它不可。
这是多么徒劳:到头来你还是不愿意,还是得接受!
但我必须作这徒劳的思考。我无法只去注意金钱、地位、名声之类的小事,而
对终将使自己 丧失一切的死毫不关心。人生只是瞬间,死亡才是永恒,不把死透
彻地想一想,我就活不踏 实,
一个人只要认真思考过死亡,不管是否获得使自己满意的结果,他都好像是把
人生的边界勘 察了一番,看到了人生的全景和限度。如此他就会形成一种豁达的
胸怀,在沉浮人世的同时 也能跳出来加以审视。他固然仍有自己的追求,但不会
把成功和失败看得太重要。他清楚一 切幸福和苦难的相对性质,因而快乐时不会
忘形,痛苦时也不致失态。
奥勒留主张" 像一个有死者那样去看待事物" ," 把每一天都作为最后一天度
过" 。例如, 你渴望名声,就想一想你以及知道你的名字的今人后人都是要死的,
便会明白名声不过是浮 云。你被人激怒了。就想一想你和那激怒你的人都很快将
不复存在,于是会平静下来。你感 到烦恼或悲伤,就想一想曾因同样事情痛苦的
人们哪里去了,便会觉得为这些事痛苦是不值 得的。他的用意仅在始终保持恬静
的心境,我认为未免消极。人生还是要积极进取的,不过 同时不妨替自己保留着
这样一种有死者的眼光,以便在必要的时候甘于退让和获得平静。
思考死亡的另一个收获是使我们随时做好准备,即使明天就死也不感到惊慌或
委屈。尽管我 始终不承认死是可以接受的,我仍赞同许多先哲的这个看法:既然
死迟早要来,早来迟来就 不是很重要的了。在我看来,我们应该也能够做到的仅
是这个意义上的不怕死。
古希腊最早的哲人之一比阿斯认为,我们应当随时安排自己的生命,既可享高
寿,也不虑早 折。卢克莱修说:" 尽管你活满多少世代的时间,永恒的死仍在等
候着你;而那与昨天的阳 光偕逝的人,比起许多月许多年以前就死去的,他死而
不复存在的时间不会是更短。" 奥勒 留说:" 最长寿者将被带往与早夭者相同的
地方。" 因此," 不要把按你能提出的许多年后 死而非明天死看成什么大事。"
我觉得这些话都说得很在理。面对永恒的死,一切有限的寿 命均等值。在我们心
目中,一个古人,一个几百年前的人,他活了多久,缘何而死,会有什 么重要性
么? 漫长岁月的间隔使我们很容易扬弃种种偶然因素,而一目了然地看到他死去的
必然性:怎么着他也活不到今天,终归是死了! 那么,我们何不置身遥远的未来,
也这样来 看待自己的死呢? 这至少可以使我们比较坦然地面对突如其来的死亡威
胁。我对生命是贪婪 的,活得再长久也不能死而无憾。但是既然终有一死,为寿
命长短忧虑便是不必要的,能长 寿当然好,如果不能呢,也没什么,反正是一回
事! 萧伯纳高龄时自拟墓志铭云:" 我早就 知道无论我活多久,这种事情迟早总
会发生的。" 我想,我们这些尚无把握享高龄的人应能 以同样达观的口吻说:既
然我知道这种事情迟早总会发生,我就不太在乎我能活多久了。一 个人若能看穿
寿命的无谓,他也就尽其所能地获得了对死亡的自由。他也许仍畏惧形而上意 义
上的死,即寂灭和虚无,但对于日常生活中的死,即由疾病或灾祸造成的他的具体
的死, 他已在相当程度上克服了恐惧之感。
死是个体的绝对毁灭,倘非自欺欺人,从中决不可能发掘出正面的价值来。但
是,思考死对 于生却是有价值的,它使我能以超脱的态度对待人生一切遭际,其
中包括作为生活事件的现 实中的死。如此看来,对死的思考尽管徒劳,却并非没
有意义。
19925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