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的智慧(5)
五 性与反浪漫主义 性与浪漫有不解之缘。性本身具有一种美化、理想化的
力量,这至少是人们共通的青春期经 验。仿佛作为感恩,人们又反转过来把性美
化和理想化。一切浪漫主义者都是性爱的讴歌者 ,或者--诅咒者,倘若他们觉得
自己被性的魔力伤害的话,而诅咒仍是以承认此种魔力为 前提的。
现代小说在本质上是反浪漫主义的,这种" 深刻的反浪漫主义"-- 如同昆德拉
在谈到卡夫 卡时所推测的--很可能来自对性的眼光的变化。昆德拉赞扬卡夫卡(
还有乔伊斯) 使性从浪 漫激情的迷雾中走出,还原成了每个人平常和基本的生活
现实。作为对照,他嘲笑劳伦斯把 性抒情化,用鄙夷的口气称他为" 交欢的福音
传教士" 。
十九世纪初期的浪漫主义者并不直接讴歌性,在他们看来,性必须表现为情感
的形态才能成 为价值。在劳伦斯那里,性本身就是价值,是对抗病态的现代文明
的惟一健康力量。对于卡 夫卡以及昆德拉本人来说,性和爱情都不再是价值。这
里的确发生着看性的眼光的重大变化 ,而如果杜绝了对性的抒情眼光,影响必是
深远的,那差不多是消解了一切浪漫主义的原动 力。
抒情化是一种赋予意义的倾向。如果彻底排除掉抒情化,性以及人的全部生命
行为便只成了 生物行为,暴露了其可怕的无意义性。甚至劳伦斯也清楚地看到了
这种无意义性,他的查太 莱夫人一边和狩猎人做爱,一边冷眼旁观,觉得这个男
人的臀部的冲撞多么可笑。上帝造了 有理智的人,同时又迫使他做这种可笑的姿
势,未免太恶作剧。但狩猎人的雄风终于征服了 查太莱夫人的冷静,把她脱胎成
了一个妇人,使她发现了性行为本身的美。性曾因爱情获得 意义,现代人普遍不
相信爱情,在此情形下怎样肯定性,这的确是现代人所面临的一个难题 。性制造
美感又破坏美感,使人亢奋又使人厌恶,尽管无意义却丝毫不减其异常的威力,这
是性与存在相关联的面貌。现代人在性的问题上的尴尬境遇乃是一个缩影,表明现
代人在意 义问题上的两难,一方面看清了生命本无意义的真相,甚至看穿了一切
意义寻求的自欺性质 ,另一方面又不能真正安于意义的缺失。
对于上述难题,昆德拉的解决方法体现在这一命题中:任何无意义在意外中被
揭示是喜剧的 源泉。这是性的审美观的转折:性的抒情诗让位于性的喜剧,性被
欣赏不再是因为美,而是 因为可笑,自嘲取代两情相悦成了做爱时美感的源泉。
在其小说作品中,昆德拉本人正是一 个捕捉性的无意义性和喜剧性的高手。不过,
我确信,无论他还是卡夫卡,都没有彻底拒绝 性的抒情性。例如他激赏的《城堡
》第三章,卡夫卡描写K 和弗丽达在酒馆地板上长时间地 做爱,K 觉得自己走进
了一个比人类曾经到过的任何国度更远的奇异的国度,这种描写与劳 伦斯式的抒
情有什么本质不同呢? 区别仅在于比例,在劳伦斯是基本色调的东西,在卡夫卡
只是整幅画面上的一小块亮彩。然而,这一小块亮彩已经足以说明,寻求意义乃是
人的不可 磨灭的本性。
现代小说的特点之一是反对感情谎言。在感情问题上说谎,用夸张的言辞渲染
爱和恨、欢乐 和痛苦等等,这是浪漫主义的通病。现代小说并不否认感情的存在,
但对感情持一种研究的 而非颂扬的态度。
昆德拉说得好:艺术的价值同其唤起的感情的强度无关,后者可以无需艺术。
兴奋本身不是 价值,有的兴奋很平庸。感情洋溢者的心灵往往是既不敏感、也不
丰富的,它动辄激动,感 情如流水,来得容易也去得快,永远酿不出一杯醇酒。
感情的浮夸必然表现为修辞的浮夸, 企图用华美的词句掩盖思想的平庸,用激情
的语言弥补感觉的贫乏。
不过,我不想过于谴责浪漫主义,只要它是真的。真诚的浪漫主义者--例如十
九世纪初期 的浪漫主义者--患的是青春期夸张病,他们不自觉地夸大感情,但并
不故意伪造感情。在 今天,真浪漫主义已经近于绝迹了,流行的是伪浪漫主义,
煽情是它的美学,媚俗是它的道 德,其特征是批量生产和推销虚假感情,通过传
媒操纵大众的感情消费,目的是获取纯粹商 业上的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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