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嫉妒
嫉妒往往包含功利的计较。即使对某些精神价值,嫉妒者所看重的也只是它们
可能 给拥有者带来的实际好处,例如,学问和才华带来的名利。嫉贤妒能的实质
是嫉名妒利,一 辈子怀才不遇的倒霉蛋是不会有人去嫉妒的。 有- 些精神价值,
例如智慧和德行,由于它们无涉功利,所以不易招妒。我是说真正的智慧 和德行,
沽名钓誉的巧智伪善不在其列。哲人和圣徒生活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俗人与这个
世界无缘,所以无从嫉妒。
超脱者因其恬淡于名利而远离了嫉妒--既不妒人,也不招妒,万一被妒也不在
乎。如果在 乎,说明还是太牵挂名利,并不超脱。
嫉妒发生之可能,与时间和空间的距离成反比。我们极容易嫉妒近在眼前的人,
但不会嫉妒 古人或遥远的陌生人。一个渴望往上爬的小职员并不嫉妒某个美国人
一夜之间登上了总统宝 座,对他的同事晋升科长却耿耿于怀了。一个财迷并不嫉
妒世上许多亿万富翁,见他的邻居 发了小财却寝食不安了。一个爱出风头的作家
并不嫉妒曹雪芹和莎士比亚,因他的朋友一举 成名却愤愤不平了。
由于嫉妒的这一距离法则,成功者往往容易遭到他的同事、熟人乃至朋友的贬
损,而在这个 圈子之外却获得了承认,所谓" 墙内开花墙外香" 遂成普遍现象。
对不如己者的成功,我们不服气,认为他受之有愧。对胜于己者的成功,我们
也不服气,必 欲找出他身上不如己的弱点,以证明他受之并非完全无愧。这样的
弱点总能找到的,因为我 们怎会承认别人在一切方面都胜于己呢? 我们实在大看
重成功了,以至于很难欣然接受别人 成功的事实。
如果我们真正看重事情的实质而非成功的表象,那么,正好应该相反:对于不
如己者的成功 ,我们不必嫉妒,因为他徒有虚名;对于胜于己者的成功,我们不
该嫉妒,因为他确有实力 。如果他虚实参半呢? 那就让他徒有其虚和确有其实好
了,我们对前者不必嫉妒,对后者不 该嫉妒,反正是无须嫉妒。
嫉妒基于竞争。领域相异,不成竞争,不易有嫉妒。所以,文人不嫉妒名角走
红,演员不嫉 妒巨商暴富。当然,如果这文人骨子里是演员,这演员骨子里是商
人,他们又会嫉妒名角巨 商,渴望走红暴富,因为都在名利场上,有了共同领域。
在同一领域内,人对于远不及己者和远胜于己者也不易有嫉妒,因为水平悬殊,
亦不成竞争 。嫉妒最易发生在水平相当的人之间,他们之间最易较劲。当然,上
智和下愚究属少数,多 数人挤在中游,所以嫉妒仍是普遍的。
伟大的成功者不易嫉妒,因为他远远超出一般人,找不到足以同他竞争、值得
他嫉妒的对手 。
悟者比伟大的成功者更不易嫉妒,因为他懂得人生的限度,这时候他几乎像一
位神一样俯视 人类,而在神的眼里,人类有什么成功伟大得足以使他嫉妒呢? 一
个看破了一切成功之限度 的人是不会夸耀自己的成功,也不会嫉妒他人的成功的。
对于一颗高傲的心来说,莫大的屈辱不是遭人嫉妒,而是嫉妒别人,因为这种
情绪向他暴露 了一个他最不愿承认的事实:他自卑了。
对于别人的成功,我们在两种情形下愿意宽容。一是当这种成功是我们既有能
力也有机会获 得的,而我们却并不想去获得,这时我们仿佛站在这种成功之上,
有了一种优越感。另一是 当这种成功是我们既没有能力也没有机会获得的,我们
因此也就不会想去获得,这时我们仿 佛站得离这种成功太远,有了一种淡漠感。
倘若别人的成功是我们有能力却没有机会获得的,或者有机会却没有能力获得
的,我们当警 惕,因为嫉妒这个恶魔要乘虚而入了。
嫉妒的发生基于一种我们认为不公平的对比。对于我们既有能力也有机会获得
的成功,我们 不会嫉妒,因为它唾手可得。对于我们既无能力也无机会获得的成
功,我们也不易嫉妒,因 为它高不可攀。当一种成功是我们有能力而无机会获得
的,或有机会而无能力获得的,我们 就最容易感到嫉妒。
既然嫉妒人皆难免,也许就不宜把它看做病或者恶,而应该看做中性的东西。
只有当它伤害 自己时,它才是病。只有当它伤害别人时,它才是恶。
鉴于嫉妒是一种很不优雅的感情,我们一般都不愿意向人袒露自己的嫉妒之情,
但这不妨碍 我们优雅地讨论这个问题。嫉妒有权作为一个人生话题得到讨论,是
因为它在人类心理中的 普遍性,也是因为也许人生智慧能够最有效地消解它。我
们不妨从哲学、心理学、社会学等 角度讨论嫉妒的特征、根源、规律以及克服方
法。伦理学可能是最不合适的角度,因为我们 只能对一种行为而不能对一种心理
做道德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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