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作的态度
1 对于一个写作者来说,最大的浪费莫过于为了应付发表的需要而炮制虚假
的文字,因而不再有暇为真正属于自己的思想和感受锤炼语言的功夫。这就好像一
个母亲忙于作为母亲协会的成员抛头露面,因而不再有暇照料自己的孩子。
2
法国作家列那尔说:“我把那些还没有以文学为职业的人称作经典作家。”
我对此话的理解是:唯有那些出于自身生命需要而从事写作的人,才能够攀
上文学的高峰。也就是说,不是为了他人,仅仅为了自己,只写自己真正想写并且
真正使自己满意的作品,于是这样的作品也就有可能属于一切人,成为不朽的经典
作品。
我相信列那尔的意思并非说,凡业余作者都是经典作家。事实上,多少业余
作者都是把文学当作职业来追求的。前提是巨大的才能,而源自生命需要的创作冲
动本身就是天才的朕兆。列那尔的定义实际上是对这样的天才的一个警告:在他们
成功之后,一旦他们仅仅出于职业习惯而写作,他们便不再是经典作家了。
3
创造的快乐在于创造本身。对于我来说,写出好作品本身就是最大的快乐,
至于这作品能否给我带来好名声或好收益,那只是枝节问题。再高的稿费也是会被
消费掉的,可是,好作品本身是不会被消费掉的,一旦写成,它就永远存在,永远
属于我了,成了我的快乐的不竭源泉。
由于这个原因,我当然就不屑于仅仅为了名声和稿酬写作。我不会为了微小
的快乐而舍弃我的最大的快乐。
4
我对身后名毫无兴趣,因为我太清楚死后的虚无。我写作,第一是因为写作
本身使我愉快,第二是因为作品发表后读者的共鸣使我愉快。就后者而言,我对身
前名是在乎的,不过那应该是真实的名声,从中我的确能感受到读者对我的喜爱。
所以,我从来不像有些人那样请人写书评,对我的作品的反响完全是自发的。
5
写作是最自由的行为。一个人的写作自由是不可能被彻底剥夺的,只要愿意,
他总是可以以某种方式写自己真正想写的东西。
6
写作是永无止境的试验。一个以写作为生的人不得不度过不断试验的一生。
7
我很想与出版界断交一段时间,重返孤独和默默无闻,那样也许能写出一些
好东西。写作时悬着一个出版的目标,往往写不好。可是,如果没有外来的催迫,
我又不免会偷懒,可能流失一些好东西。当然,最好的东西永远是由内在的催迫产
生的。
8
我难免会写将被历史推翻的东西,但我决不写将被历史耻笑的东西。
9
有一家出版社筹划了一套“名人日记”丛书,向我约稿,我拒绝了。我对生
前出版日记、书信之类总是感到犹豫,倒不是怕泄露隐私,因为在编辑时是可以把
不想公开的内容删去的。我是怕从此以后,写日记写信时会不由自主地做作,面对
的不再是自己和朋友,而是公众。我想对自己和朋友还是仁慈一点吧,不要把仅剩
的一小块私人生活领地也充公了。
10
我的写作应该同时也就是我的精神生活,两者必须合一,否则其价值就应受
到怀疑。
如果我的写作缺乏足够的内在动力,就让我什么也不写,什么也写不出好了。
说到底,一种没有内在动力的写作只不过是一种技艺罢了。我已经发现,人一旦掌
握了某种技艺,就很容易受这种技艺限制和支配,像工匠一样沉湎其中,以为这就
是人生意义之所在,甚至以为这就是整个世界。可是,跳出来看一看,世界大得很,
无论在何种技艺中生活一辈子终归都是可怜复可怜的。最重要的是灵魂的认真和活
泼,是内在的精神生活的连贯性,而不是写作。如果没有这种内在的生活,身体在
外部世界里做什么都无所谓,写作、自然探险、社会活动等等都没有根本的价值。
反之,一个人就可以把所有这些活动当做他的精神生活的形式。到目前为止,我仍
相信写作是最适合于我的方式,可是谁知道呢,说不定我的想法会改变,有一天我
会换一种方式生活……
11
如果我现在死去,我会为我没有写出某些作品而含恨,那是属于我的生命本
质的作品,而我竟未能及时写出。至于我是否写出了那些学术著作,并不会如此牵
动我的感情。
我应该着眼于此来安排我的写作的轻重缓急。
12
我的天性更是诗人而不是学者,这也许是因为我的感受力远胜于记忆力。我
可以凭勤奋成为学问家,但那不会使我愉快。我爱自己的体悟远甚于爱从别人那里
得来的知识。
13
我的追求:表达真正属于我自己的人生体悟。不拘形式,学术研究和人生探
索,哲学和文学,写作和翻译,皆无不可。在精神生活的深处,并无学科之分。人
类和个人均如此。
14
我写作从来就不是为了影响世界,而只是为了安顿自己——让自己有事情做,
活得有意义或者似乎有意义。
15
这里是我的生命的果实。
请吧,把你们选中的吃掉。剩下的属于我自己,那是我的最好的果实。
16
即使我没有更多的东西可让你们回忆,我也要提供更多的东西让你们忘却。
作品的价值
1
对于写作者来说,重要的是找到仅仅属于自己的眼光。没有这个眼光,写一
辈子也没有作品,世界再美丽再富饶也是别人的。有了这个眼光,就可以用它组织
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
2
一个作家的存在理由和价值就在于他发现了一个别人尚未发现的新大陆,一
个仅仅属于他的世界,否则无权称为作家。
3
任何精神创作唯有对人生基本境况作出了新的揭示,才称得上伟大。
4
一个作家的价值不在作品的数量,而在他所提供的那一点新东西。
5
一流作家可能写出三流作品,三流作家却不可能写出一流作品。
6
最好的作品和最劣的作品都缺少读者,最畅销的书总是处在两极之间的东西
:较好的,平庸的,较劣的。
7
不同的作家有不同的读者群,从读者的层次大致可以推知作者的层次,被爱
凑热闹的人群簇拥着的必是浅薄作家。
8
几乎每个作家都有喜欢他的读者,区别在于:好作家有好的读者,也有差的
读者,而坏作家只有差的读者。
9
写自己是无可指摘的。在一定的意义上,每个作家都是在写自己。不过,这
个自己有深浅宽窄之分,写出来的结果也就大不一样。
10
可以剽窃词句和文章,但无法偷思想。一个思想,如果你不懂,无论你怎样
抄袭那些用来表达它的词句,它仍然不属于你。当然,如果你真正懂,那么它的确
也是属于你的,不存在剽窃的问题。一个人可以模仿苏格拉底的口气说话,却不可
能靠模仿成为一个苏格拉底式的思想家。倘若有一个人,他始终用苏格拉底的方式
思考问题,那么,我们理应承认他是一个思想家,甚至就是苏格拉底,而不仅仅是
一个模仿者。
11
写作的“第—原理”:感觉的真实。也就是说,必须是有感而发,必须是你
之所感。
感觉是最个别化的东西。凡不属于你的真实自我的一切,你都无法使它们进
入你的感觉。感觉就是此时此刻的你的活生生的自我。如果这个自我是死气沉沉的,
你就决不能让它装成生机勃勃。
情节可以虚构,思想可以借用,感觉却是既不能虚构,也不能借用的。你或
者有感觉,或者没有感觉。你无法伪造感觉。甚至在那些貌似动情或深沉的作品里,
我也找不到哪怕一个伪造的感觉。作者伪造的只是感情和观念,想以之掩盖他的没
有感觉,却欲盖弥彰。
有人写作是以文字表达真实的感觉,有人写作是以文字掩盖感觉的贫乏。依
我看,作品首先由此分出优劣。
请注意,我强调的是感觉的真实。感觉无所谓对错,只要是一个独特自我对
世界的真实体验,就必有其艺术上的价值和效果,哪怕这个自我独特到了病态的地
步。
12
有两种写作。一种是经典性的,大体使用规范化的语言,但并不排除在此范
围内形成一种独特的语言风格。它永远是文学和学术的主流。另一种是试验性的,
尤其是在语言上进行试验,故意打破现有的语言规范,力图创造一种全新的表达方
式。它永远是支流,但其成功者则不断被吸收到主流中去,影响着主流的流向。
我知道自己属于前者。我在文学上没有野心,写作于我不过是一种记录思想和感受
的个人活动。就此而论,现有的语言已经足够,问题只在如何更加娴熟自如地运用
它。但我对后者怀着钦佩之心,因为在我看来,唯有这种语言革新事业才是严格意
义上的文学创作。
13
创作是一种试验,一种冒险,是对新的未知的表达方式的探索。真正的创作
犹如投入一场前途未卜的热恋兼战争,所恋所战的对象均是形式,生命力在其上孤
注一掷,在这场形式之恋形式之战中经受生死存亡的考验。
在这个意义上,中国的文人并不创作。对于中国的文人来说,写作如同琴棋
诗画一样是—种嗜好和消遣。或者,如他们自己谦称的那样是“笔耕”,——“笔
耕”是一个确切的词,令人想起精神的老圃日复—日地在一块小小的自家的园地上
辛勤耕耘,做着重复的劳动,以此自娱。所以,中国的文人诚然能出产一些风味小
品,但缺少大作品。
14
写作作为—种生存方式,可以是闲适的逍遥,也可以是紧张的寻求。前者写
自己已有而合意的东西,后者写自己没有而渴望的东西。按照席勒的说法,前者为
素朴诗人,属于古代,后者为感伤诗人,属于近代。然而,就个人而言,毋宁说前
者属于中年以后,后者属于青年期。人类由素朴走向感伤,个人却由感伤回归素朴。
东方是世界的古代,同时又是老成的民族,多素朴诗人。西方是世界的近代,同时
又是青春的民族,多感伤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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