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的智慧(1)
孟湄送我这本她翻译的昆德拉的文论《被背叛的遗嘱》,距今快三年了。当时
一读就非常喜欢,只觉得妙论迭出,奇思突起。我折服于昆德拉既是写小说的大手
笔,也是写文论的大手笔。他的文论,不但传达了他独到而一贯的见识,而且也是
极显风格的散文。自那以后,我一直想把读这书的感想整理出来,到今天才算如了
愿,写成这篇札记。我不是小说家,我所写的只是因了昆德拉的启发而对现代小说
精神的一种理解。一 小说在思考
小说曾经被等同于故事,小说家则被等同于讲故事的人。在小说中,小说家通
过真实的或虚构的(经常是半真实半虚构的)故事描绘生活,多半还解说生活,对
生活作出一种判断。读者对于小说的期待往往也是引人入胜的故事,以故事是否吸
引人来评定小说的优劣。现在,面对卡夫卡、乔伊斯这样的现代小说家的作品,期
待故事的读者难免困惑甚至失望了,觉得它们简直不像小说。从前的小说想做什么
是清楚的,便是用故事讽喻、劝戒或者替人们解闷,现代小说想做什么呢?
现代小说在思考。现代一切伟大的小说都不对生活下论断,而仅仅是在思考。
小说的内容永远是生活。每一部小说都描述或者建构了生活的一个片段,一个
缩影,一种模型,以此传达了对生活的一种理解。对于从前的小说家来说,不管他
们对生活的理解多么不同,在每一种理解下,生活都如同一个具有确定意义的对象
摆在面前,小说只需对之进行描绘、再现、加工、解释就可以了。在传统形而上学
崩溃的背景下,以往对生活的一切清晰的解说都成了问题,生活不再是一个具有确
定意义的对象,而重新成了一个未知的领域。当现代哲学陷入意义的迷惘之时,现
代小说也发现了认识生活的真相是自己最艰难的使命。
在《被背叛的遗嘱》中,昆德拉谈到了认识生活的真相之困难。这是一种悖论
式的困难。我们的真实生活是由每一个“现在的具体”组成的,而“现在的具体”
几乎是无法认识的,它一方面极其复杂,包含着无数事件、感觉、思绪,如同原子
一样不可穷尽,另一方面又稍纵即逝,当我们试图认识它时,它已经成为过去。也
许我们可以退而求其次,通过及时的回忆来挽救那刚刚消逝的“现在”。但是,回
忆也只是遗忘的一种形式,既然“现在的具体”在进行时未被我们认识,在回忆中
呈现的就更不是当时的那个具体了。
尽管如此,我们仍然只能依靠回忆,因为它是我们的唯一手段。回忆不可避免
地是一个整理和加工的过程,在这过程中,逻辑、观念、趣味、眼光都参与进来了。
如此获得的结果决非那个我们企图重建的“现在的具体”,而只能是一种抽象。例
如,当我们试图重建某一情境中的一场对话时,它几乎必然要被抽象化:对话被缩
减为条理清晰的概述,情境只剩下若干已知的条件。问题不在于记忆力,再好的记
忆力也无法复原从未进入意识的东西。这种情形使得我们的真实生活成了“世上最
不为人知的事物”,“人们死去却不知道曾经生活过什么”。
我走在冬日的街道上。沿街栽着一排树,树叶已经凋零,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
不时有行人迎面走来,和我擦身而过。我想到此刻在世界的每一个城市,都有许多
人在匆匆走着,走过各自生命的日子,走向各自的死亡。人们匆忙地生活着,而匆
忙也只是单调的一种形式。匆忙使人们无暇注视自己的生活,单调则使人们失去了
注视的兴趣。就算我是一个诗人,作家,学者,又怎么样呢?当我从事着精神的劳
作时,我何尝在注视自己的生活,只是在注视自己的意象、题材、观念罢了。我思
考着生活的意义,因为抓住了某几个关键字眼而自以为对意义有所领悟,就在这同
时,我的每日每时的真实生活却从我手边不留痕迹地流失了。
好吧,让我停止一切劳作,包括精神的劳作,全神贯注于我的生活中的每一个
“现在的具体”。可是,当我试图这么做时,我发现所有这些“现在的具体”不再
属于我了。我与人交谈,密切注视着谈话的进行,立刻发现自己已经退出了谈话,
仿佛是另一个虚假的我在与人进行一场虚假的谈话。我陷入了某种微妙的心境,于
是警觉地返身内视,却发现我的警觉使这微妙的心境不翼而飞了。
一个至死不知道自己曾经生活过什么的人,我们可以说他等于没有生活过。一
个时刻注视自己在生活着什么的人,他实际上站到了生活的外边。人究竟怎样才算
生活过?
二 小说与哲学相靠近
如何找回失去的“现在”,这是现代小说家所关心的问题。“现在”的流失不
是量上的,而是质上的。因此,靠在数量上自然主义地堆积生活细节是无济于事的,
唯一可行的是从质上找回。所谓从质上找回,便是要去发现“现在的具体”的本体
论结构,也就是通过捕捉住“现在”中那些隐藏着存在的密码的情境和细节,来揭
示人生在世的基本境况。昆德拉认为,这正是卡夫卡开辟的新方向。
昆德拉常常用海德格尔的“存在”范畴表达他所理解的生活。基本的要求仍然
是真实,但不是反映论意义上的,而是本体论意义上的,“存在”范畴所表达的便
是这种本体论意义上的生活之真实。小说中的“假”,种种技巧和虚构,都是为这
种本体论意义上的真服务的,若非如此,便只是纯粹的假——纯粹的个人玩闹和遐
想——而已。
有时候,昆德拉还将“存在”与“现实”区分开来。例如,他在《小说的艺术
》中写道:“小说研究的不是现实,而是存在。”凡发生了的事情都属于现实,存
在则总是关涉人生在世的基本境况。小说的使命不是陈述发生了一些什么事情,而
是揭示存在的尚未为人所知的方面。如果仅仅陈述事情,不管这些事情多么富有戏
剧性,多么引人入胜,或者在政治上多么重要,有多么大的新闻价值,对于阐述某
个哲学观点多么有说服力,都与存在无关,因而都在小说的真正历史之外。
小说以研究存在为自己的使命,这使得小说向哲学靠近了。但是,小说与哲学
的靠近是互相的,是它们都把目光投向存在领域的结果。在这互相靠近的过程中,
代表哲学一方的是尼采,他拒绝体系化思想,对有关人类的一切进行思考,拓宽了
哲学的主题,使哲学与小说相接近;代表小说一方的是卡夫卡、贡布罗维茨、布洛
赫、穆齐尔,他们用小说进行思考,接纳可被思考的一切,拓宽了小说的主题,使
小说与哲学相接近。
其实,小说之与哲学结缘由来已久。凡是伟大的小说作品,皆包含着一种哲学
的关切和眼光。这并不是说,它们阐释了某种哲学观点,而是说,它们总是对人生
底蕴有所关注并提供了若干新的深刻的认识。仅仅编故事而没有这种哲学内涵的小
说,无论故事编得多么精彩,都称不上伟大。令昆德拉遗憾的是,他最尊敬的哲学
家海德格尔只重视诗,忽视了小说,而“正是在小说的历史中有着关于存在的智慧
的最大宝藏”。他也许想说,如果海德格尔善于发掘小说的材料,必能更有效地拓
展其哲学思想。
在研究存在方面,小说比哲学更具有优势。存在是不能被体系化的,但哲学的
概念式思考往往倾向于体系化,小说式的思考却天然是非系统的,能够充分地容纳
意义的不确定性。小说在思考——并不是小说家在小说中思考,而是小说本身在思
考。这就是说,不只是小说的内容具有思想的深度,而且小说的形式也在思考,因
而不能不具有探索性和实验性。这正是现代小说的特点。所谓“哲学小说”与现代
小说毫不相干,“哲学小说”并不在思考,譬如说萨特的小说不过是萨特在用小说
的形式上哲学课罢了。在“哲学小说”中,哲学与小说是貌合神离、同床异梦的。
昆德拉讽刺说,由于萨特的《恶心》成了新方向的样板,其后果是“哲学与小说的
新婚之夜在相互的烦恼中度过”。
三 存在不是什么
今日世界上,每时每刻都有人在编写和出版小说,其总量不计其数。然而,其
中的绝大部分只是在小说历史之外的小说生产而已。它们生产出来只是为了被消费
掉,在完成之日已注定要被遗忘。
只有在小说的历史之内,一部作品才可以作为价值而存在。怎样的作品才能进
入小说的历史呢?首先是对存在作出了新的揭示,其次,为了作出这一新的揭示,
而在小说的形式上有新的探索。
一个小说家必须具备存在的眼光,看到比现实更多的东西。然而,许多小说家
都没有此种眼光,他们或者囿于局部的现实,或者习惯于对现实作某种本质主义的
抽象,把它缩减为现实的某一个层面和侧面。昆德拉借用海德格尔的概念,称这种
情况为“存在的被遗忘”。如此写出来的小说,不过是小说化的情欲、忏悔、自传、
报道、说教、布道、清算、告发、披露隐私罢了。小说家诚然可以面对任何题材,
甚至包括自己和他人的隐私这样的题材,功夫的高下见之于对题材的处理,由此而
显出他是一个露淫癖或窥淫癖患者,还是一个存在的研究者。
一个小说家是一个存在的研究者,这意味着他与一切现实、他处理的一切题材
都保持着一种距离,这个距离是他作为研究者所必需的。无论何种现实,在他那里
都成为研究存在以及表达他对存在之认识的素材。也就是说,他不立足于任何一种
现实,而是立足于小说,站在小说的立场上研究它们。
对于昆德拉的一种普遍误解是把他看做一个不同政见者,一个政治性作家。请
听昆德拉的回答:“您是共产主义者吗?——不,我是小说家。”“您是不同政见
者吗?——不,我是小说家。”他明确地说,对于他,做小说家不只是实践一种文
学形式,而是“一种拒绝与任何政治、宗教、意识形态、道德、集体相认同的立场”。
他还说,他憎恨想在艺术品中寻找一种态度(政治的,哲学的,宗教的等等)的人
们,而本来应该从中仅仅寻找一种认识的意图的。我想起尼采的一个口气相反、实
质相同的回答。他在国外漫游时,有人问他:“德国有哲学家吗?德国有诗人吗?
德国有好书吗?”他说他感到脸红,但以他即使在失望时也具有的勇气答道:“有
的,俾斯麦!”他之所以感到脸红,是因为德国的哲学家、诗人、作家丧失了独立
的哲学、诗、写作的立场,都站到政治的立场上去了。
如果说在政治和商业、宗教和世俗、传统和风尚、意识形态和流行思潮、社会
秩序和大众传媒等等立场之外,小说、诗还构成一种特殊的立场,那么,这无非是
指个性的立场,美学的立场,独立思考的立场,关注和研究存在的立场。在一切平
庸的写作背后,我们都可发现这种立场的阙如。
对于昆德拉来说,小说不只是一种文学体裁,更是一种看生活的眼光,一种智
慧。因此,从他对小说的看法中,我读出了他对生活的理解。用小说的智慧看,生
活——作为“存在”——究竟是什么,或者说不是什么呢?
海德格尔本人也不能概括地说明什么是存在,昆德拉同样不能。然而,从他对
以往和当今小说的批评中,我们可以知道存在——以及以研究存在为使命的小说—
—不是什么。
存在不是戏剧,小说不应把生活戏剧化。
存在不是抒情诗,小说不应把生活抒情化。
存在不是伦理,小说不是进行道德审判的场所。
存在不是政治,小说不是形象化的政治宣传或政治抗议。
存在不是世上最近发生的事,小说不是新闻报道。
存在不是某个人的经历,小说不是自传或传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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