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们的眼神
父母们的眼神街道上站着许多人,一律沉默,面孔和视线朝着同一个方向,仿
佛有所期待。我也朝那个方向看去,发现那是一所小学的校门。那么,这些肃立的
人们是孩子们的家长了,临近放学的时刻,他们在等待自己的孩子从那个校门口出
现,以便亲自领回家。
游泳池的栅栏外也站着许多人,他们透过栅栏朝里面凝望。游泳池里,一群孩
子正在教练的指导下学游泳。不时可以听见某个家长从栅栏外朝着自己的孩子呼叫,
给予一句鼓励或者一句警告。游泳课持续了一个小时,其间每个家长的视线始终执
著地从众儿童中辨别着自己的孩子的身影。
我不忍心看中国父母们的眼神,那里面饱含着关切和担忧,但缺少信任和智慧,
是一种既复杂又空洞的眼神。这样的眼神仿佛恨不能长出两把铁钳,把孩子牢牢夹
住。我不禁想,中国的孩子要成长为独立的人格,必须克服多么大的阻力啊。
父母的眼神对于孩子的成长有着不可低估的影响。打个不太确切的比方,即使
是小动物,生长在昏暗的灯光下抑或在明朗的阳光下,也会造就成截然不同的品性。
对于孩子来说,父母的眼神正是最经常笼罩他们的一种光线,他们往往是藉之感受
世界的明暗和自己生命的强弱的。看到欧美儿童身上的那一股小大人气概,每每忍
俊不禁,觉得非常可爱。相比之下,中国的孩子便仿佛总也长不大,不论大小事都
依赖父母,不肯自己动脑动手,不敢自己做主。当然,并非中国孩子的天性如此,
这完全是后天教育的结果。我在欧洲时看到,那里的许多父母在爱孩子上决不逊于
我们,但他们同时又都极重视培养孩子的独立生活能力,简直视为子女教育的第一
义。在他们看来,真爱孩子就应当从长计议,使孩子离得开父母,离了父母仍有能
力生活得好,这乃是常识。遗憾的是,对于中国的大多数父母来说,这个不言而
喻的道理尚有待启蒙。
我知道也许不该苛责中国的父母们,他们的眼神之所以常含不安,很大程度上
是因为看到了在我们的周围环境中有太多不安全的因素,诸如交通秩序混乱、公共
设施质量低劣、针对儿童的犯罪猖獗等等,皆使孩子的幼小生命面临威胁。给孩子
们提供一个相对安全的生存环境,这的确已是全社会的一项刻不容缓的责任。但是,
换一个角度看,正因为上述现象的存在,有眼光的父母在对自己孩子的安全保持必
要的谨慎之同时,就更应该特别注意培养他们的独立精神和刚毅性格,使他们将来
有能力面对严峻环境的挑战。
1999.2
向教育争自由
逝世前一个月,正值母校苏黎世工业大学成立一百周年,爱因斯坦应约为之写
纪念文章。在文章中,他没有为母校捧场,反而是以亲身经历批评了学校教育体制
的不合理。他回忆说,入学以后,他很快发现自己不具备做一个“好学生”所需要
的一切特性,诸如专心于功课,遵守课堂纪律,认真记笔记和做作业,等等。因此,
他便始终满足于做一个有中等成绩的学生,而把主要精力放在自己真正感兴趣的东
西上,“以极大的热忱在家里向理论物理学的大师们学习”。
他接着回忆说,毕业以后,他感到极大幸福的是在专利局找到了一份实际工作,
而不是留在学院里从事研究。“因为学院生活会把一个年轻人置于这样一种被动的
地位:不得不去写大量科学论文——结果是趋于浅薄。”他在专利局一干就是七、
八年,业余时间埋头于自己的爱好,这正是他一生中“最富于创造性活动”的时期。
据我所知,爱因斯坦的经历绝非例外。不论在科学领域,还是在哲学、文学、
艺术领域,几乎所有的天才人物在学校读书时都不是“好学生”,都有过与当时的
教育制度作斗争的经历。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他们的成材史就是摆脱学校教育之束
缚而争得自主学习的自由的历史。
爱因斯坦在晚年时异常关心教育问题,我认为可以把这看做这位伟人留给我们
的最重要的精神遗嘱。他不是那种拘于某个特定领域的科学工作者,而是一个对精
神事物有着广泛兴趣和深刻理解的大思想家。他十分清楚,从事任何精神创造的基
本因素是什么,因而教育应该为此提供怎样的条件。在他的有关论述中,我特别注
意到两个概念。一是“神圣的好奇心”,即探究未知事物的强烈兴趣,以及在这探
究中所获得的喜悦和满足感。另一是“内在的自由”,即不受权力和社会偏见的限
制,也不受未经审察的常规和习惯的羁绊,而能进行独立的思考。如果说前者是每
个健康孩子都有的心理品质,那么,后者是要靠天赋加上努力才能获得的能力。在
一切伟大的精神创造者身上,都鲜明地存在着这两种特质。这两种特质的保护或培
养都有赖于外在的自由。因此,学校教育的主要使命就是提供一个自由的环境,对
两者都予以鼓励,最低限度是不要去扼杀它们。遗憾的是事实恰好相反,以至于爱
因斯坦感叹道:“现代的教育方法竟然还没有把研究问题的神圣好奇心完全扼杀掉,
真可以说是一个奇迹。”
今天,现行教育体制的弊病已经引起了社会的广泛注意。但是,完全可以预料,
由于种种原因,情况的真正改变将是一个极其漫长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一代代
的学生仍然会不同程度地身受其害。有鉴于此,我想特别对学生们说:你们手中毕
竟掌握着一定的主动权,既然在这种有弊病的教育体制下依然产生出了许多杰出人
物,那么,你们同样也是有可能把所受的损害减少到最低限度的。为了做到这一点,
就必须像爱因斯坦那样,要善于向现行教育争自由,不要去做各门功课皆优的“好
学生”,而要做一个能够按照自己的兴趣安排学习计划的“自我教育者”。在我看
来,一个人在大学阶段培养起了自主学习的兴趣和能力,找到了真正吸引自己的学
科方向和问题领域,他的大学教育就可以说是出色地完成了,这一收获必将使他终
身受益。至于课堂知识,包括顶着素质教育的名义灌输的课本之外的知识,实在不
必太认真看待。为了明白这个道理,你们不妨仔细琢磨一下爱因斯坦引用的一个调
皮蛋给教育所下的定义:“如果你忘记了在学校里学到的一切,那么所剩下的就是
教育。”
2001.6
智者的最后弱点
身为文人,很少有完全不关心名声的。鄙视名声,在未出名者固然难免酸葡萄
之讥,在已出名者也未尝没有得了便宜卖乖之嫌。他也许是用俯视名声的姿态,表
示自己站得比名声更高,真让他放弃,重归默默无闻,他就不肯了。名声代表作品
在读者中的命运,一个人既然要发表作品,对之当然不能无动于衷。诚然,也有这
样的情况:天才被埋没,未得到应有的名声,或者被误解,在名满天下的同时也遭
到了歪曲,因而蔑视名声之虚假。可是,我相信,对于真实的名声,他们仍是心向
往之的。
名声的真伪,界限似不好划。名实相符为真,然而对所谓“实”首先有一个评
价的问题,一评价又和“名”纠缠不清。不过,世上有的名声实在虚假得赤裸裸,
一眼可以看穿。
例如,搞新闻出版的若干朋友联合行动,一夜之间推出某人的作品系列,连篇
累牍发表消息、访问记之类,制造轰动效应,名曰“造势”。可惜的是,倘若主角
底气不足,则反成笑柄,更证明了广告造就不出文豪。
又有一种人,求名心切,但只善于接近名人而不善于接近思想。他从事学术的
方式是结交学术界名流,成果便是一串煊赫的名字。帕斯卡尔曾经将这种人一军道
:“请把你打动了这些名流的成就拿出来给我看看,我也会推崇你了。”我的想法
要简单一些:就算这些名流并非徒有其名,他们的学问难道和伤寒一样也会传染吗?
还有更加等而下之的,沽名钓誉,不择手段,甚至不惜出卖灵魂。叔本华把尊
严和名声加以区分:尊严关涉人的普遍品质,乃是一个人对于自身人格的自我肯定
;名声关涉一个人的特殊品质,乃是他人对于一个人的成就的肯定。人格卑下,用
尊严换取名声,名声再大,也只是臭名远扬罢了。
由于名声有赖于他人的肯定,容易受舆论、时尚、机遇等外界因素支配,所以,
古来贤哲多主张不要太看重名声,而应 把自己所可支配的真才真德放在首位。孔
子说:“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不患莫己知,求为可知也。”就是这
个意思。亚里士多德和霍布斯都认为,爱名声之心在青少年身上值得提倡,尚可激
励他们上进,对于成年人就不适合了。一个成熟的作家理应把眼光投向事情的本质
方面,以作品本身而不是作品所带来的声誉为其创作的真正报酬。热衷于名声,哪
怕自以为追求的是真实的名声,也仍然是一种虚荣,结果必然受名声支配,进而受
舆论支配,败坏自己的个性和风格。
名声还有一个坏处,就是带来吵闹和麻烦。风景一成名胜,便游人纷至,人出
名也如此。“树大招风”,名人是难得安宁的。笛卡尔说他痛恨名声,因为名声夺
走了他最珍爱的精神的宁静。我们常常听到大小知名作家抱怨文债如山,也常常读
到他们还债的文字贫乏无味如白开水。犹如一口已被汲干的名泉,仍然源源不断地
供应名牌泉水,商标下能有多少真货呢?
名声如同财产,只是身外之物。由于舆论和时尚多变,它比财产更不可靠。但
丁说:“世间的名,只是一阵风。”莎士比亚把名声譬作水面上的涟漪,无论它如
何扩大,最后都会消失得无影无踪。马可·奥勒留以看破红尘的口吻劝导我们:
“也许对于所谓名声的愿望要折磨你,那么,看一看一切事物是多么快地被忘却,
看一看过去和未来的无限时间的混沌;看一看赞扬的空洞,看一看那些装作给出赞
扬的人们的判断之多变和贫乏,以及赞扬所被限定的范围的狭隘,如此使你终于安
静吧。”据普鲁塔克记载,西塞罗是一个热衷于名声的人,但是连他也感觉到了名
声的虚幻。他在外省从政期间,政绩卓著,自以为一定誉满罗马。回到罗马,遇见
一位政界朋友,便兴冲冲打听人们的反响,那朋友却问他:“这一阵子你呆在哪里
?”
在有的哲学家看来,关心身后名声更加可笑。马可·奥勒留说,其可笑程度正
和关心自己出生之前的名声一样,因为两者都是期望得到自己从未见过且永远不可
能见到的人的赞扬。帕斯卡尔也说:“我们是如此狂妄,以至于想要为全世界所知,
甚至为我们不复存在以后的来者所知;我们又是如此虚荣,以至于我们周围的五六
个人的尊敬就会使我们欢喜满意了。”
中国文人历来把文章看作“不朽之盛事”,幻想借“立言”流芳百世。还是杜
甫想得开:“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我也认为身后名声是不值得企望的。一
个作家决心要写出传世之作,无非是表明他在艺术上有很认真的追求。奥古斯丁说,
不朽是“只有上帝才能赐予的荣誉”。对作家来说,他的艺术良知即他的上帝,所
谓传世之作就是他的艺术良知所认可的作品。我一定要写出我最好的作品,至于事
实上我的作品能否留传下去,就不是我所能求得,更不是我所应该操心的了。因为
当我不复存在之时,世上一切事情都不再和我有关,包括我的名声这么一件区区小
事。
话说回来,对于身前的名声,一个作家不可能也不必毫不在乎。袁宏道说,凡
从事诗文者,即是“名根未尽”,他自叹“毕竟诸缘皆易断,而此独难除”。其实
他应该宽容自己这一点儿名根。如果说名声是虚幻的,那么,按照同样的悲观逻辑,
人生也是虚幻的,我们不是仍要好好话下去? 名声是一阵风,而我们在辛苦创作之
后是有权享受一阵好风的。最了解我们的五六个朋友尊敬我们,我们不该愉快吗?
再扩大一些,我们自己喜欢的一部作品获得了五六十或五六万个读者的赞扬,我们
不该高兴吗? 亚里士多德认为,我们重视自己敬佩和喜欢的人对我们的评价,期望
从有见识的人那里得到赞赏,以肯定我们对自己的看法,是完全正当的。雪莱也反
对把爱名声看作自私,他说,在多数情况下,“对名声的爱好无非是希望别人的感
情能够肯定、证明我们自己的感情,或者与我们自己的感情发生共鸣。”他引用弥
尔顿的一句诗,称这种爱好为“高贵心灵的最后的弱点”。弥尔顿的这句诗又脱胎
于塔西坨《历史》中的一句话:“即使在智者那里,对名声的渴望也是要到最后才
能摆脱的弱点。”我很满意有这么多智者来为智者的最后弱点辩护。只要我们看重
的是人们的“心的点头”( 康德语) ,而非表面的喝彩,就算这是虚荣心,有这么
一点虚荣心又何妨?
1992.5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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