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游印象(2)
五 看海 辽阔的大海,远处
波光粼粼,近处浪潮迭起。这浪潮一层层推向岸边,终于水花飞溅地摔落在海滩上,
发出沉重的轰响。接着又来一次,再一次,如此循环,永不停歇。
我站在大海边,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住了。旷古以来,大海就是这样旋涨旋落,
轰鸣不息。这是一种永无止境的重复。单调吗? 是的,但也许大海的魅力就在于此。
它漠然于人世的变迁和生命的代谢,置身于时间之外。古往今来,诗人们一个个到
这里来讴歌它,又离它而去,从世界上永远消失了,而它却依然故我。真是“多情
反被无情恼”。
在距我不远的地方,一个姑娘面对大海也仁立了很久很久。她保持同一姿势,
始终眺望着,她的黑色衣裙在风中飘拂。当她终于悄然离去的时候,我心中略感怅
惘。
“姑娘们,你们想制造某种效果吗? 到大海边来吧,穿一身黑,一动不动地站
上个把小时……”我的耳边响起灵羽的调皮的声音。她在海滩上搜寻贝壳和海星,
这时带着她的收获,笑吟吟地回到我的身边了。我觉得她的嘲谑有些刻薄。不过,
谁知道呢,生活中是有演员的,我们自己也常常自觉不自觉地演戏。我不无尴尬地
笑了。
海潮依然撞击着海滩,每一次撞击都留下一滩泛着泡沫的海水。显然是在涨潮,
海水一步步蚕食着沙滩。灵羽逼近海水站着,直到海潮撞击,海水向脚下漫来时,
才迅速跳开。
“这叫戏海。”她解释道。
这回我是由衷地笑了。亏她想得出,竟敢戏弄如此庄严的大海。她是那种轻松
的女人,在她眼里,世上很少有神圣得不许嬉笑一下的事物。
天色渐晚,海滩上的游人已经十分稀少。据我观察,多数游客都是到海滩上来
转悠一下,就匆匆离去了。他们宁愿住在拥挤的城区旅馆里,像我们这样在冷静的
海边小屋求宿的可说绝无仅有。我亲耳听见一个游客评论这片使我如此入迷的海滩
说:“这里什么也没有,两分钟就看完了!”可不是吗,这是一片刚刚被旅游业
“发现”的海滩,还来不及在这里建立起种种煞风景的商业性设施,除了浩森的海
水、澄净的沙滩和新鲜的空气之外,确实一无所有。然而,这正是我喜欢它的原因,
只怕好景不长,不用多久它就会什么都有,唯独没有海的肃穆和宁静了。
面对大海,哲学家看到永恒,诗人看到五彩的贝壳,匆匆的游客只看到一大滩
水,真是各有所见。
且不说那些专门来海边寻找旅游设施的游客,他们是永远不可能了解大海的。
一般而论,谁要了解大海,谁就必须和大海生活在一起。
“让你—辈子住在这里,你愿意吗? ”灵羽明知故问。
不愿意。我耐不得这无尽的寂寞。我承认我只能和大海恋爱,不能和它结婚。
我愿在远方思念它,也愿常有机会走近它,可是让我永远陪伴它,它那伟大的单调
会使我烦闷死的。
此刻,夜幕已经降落。在朦胧夜色中,海面上掠过点点渔火,那是归家的渔船。
远处海滩上,不知谁点亮了两盏小油灯,也许是家人为归帆指示靠岸地点的信号。
那边树丛里有—座渔民自己修筑的庙,屋顶上祭幡迎风飘扬,仿佛在召唤出海未归
的亡魂。我向渔村的方向凝望,心中默默说:他们才是大海的真正亲人,只有他们
才真正了解大海。他们眼中的大海肯定不是哲学家和诗人看到或自以为看到的样子,
但我是不可能揣摩其究竟的了。
唉,我也并不了解大海。
六 季节
海南十日,感谢主人殷勤,饱享了眼福和口福。第一回看到海里的红珊瑚,成
片的椰林,听说和未听说过的许多热带作物。第一回尝到青衣鱼,红斑蟹,六斤重
的眼镜王蛇和百余年的大山龟。离开时,主人邀请再来。我心想,是的,海南是值
得一游再游的。
然而,当我回到北京,乘车从机场驶往城里的时候,我心中响起了一个多么欢
快的声音——
到家了,终于到家了!
我的家毕竟在北京。
时值冬末,北京郊外仍是万木萧疏,没有一点绿色。仅仅三小时前,我还身处
郁郁葱葱的热带。而现在望着车窗外掠过的一簇簇枯枝,我却感到亲切美好。
这是怎么回事呢?
阳光很好,照在奔驰的汽车上,照在宽阔笔直的公路上,照在路旁这些使我感
动的枯枝上。天气有点暖和了。下飞机时特意穿上羽绒服,已经嫌热,又脱了下来。
不用几天,春天就会到来,这些枯枝就会发出新芽……
我忽然明白了,是即将来临的春天使我感动。春天正朝着这些枯枝走去,不,
正从这些枯枝里朝着我走来。同时我也忽然想到了海南的一个欠缺:那里没有枯枝,
没有发芽,没有春天。
当我乘车在海南各地旅游的时候,我不免惊叹公路两旁那茂盛得不能再茂盛的
植物,浓郁得不能再浓郁的绿色。气候实在太温暖太湿润了,种子掉下来准活,一
出土疯长,把整座岛屿泛滥成了一个生命的海洋。如今开发海南,各路好汉纷纷从
大陆拥到这个海岛碰运气,社会环境也变得和自然环境一样热气腾腾。处在这样兴
奋的氛围中,人只想生长、发展,不复有孕育和等待的耐心了。
海南虽好,不是我的家。
我的家不能只有夏天,没有冬天。因为没有冬天,也就没有春天和秋天。我的
生命中必须有春天,有萌芽时的欢欣;也必须有秋天,有落叶时的惆怅。每当换季
的时候,我心中会有一种异样的感觉,我不能失掉了这么微妙的心境。我的生命中
必须有季节的变化,它使我听得见岁月流动的节奏,我不能让我的生命无声无息地
流失。
我的家不能只有热闹,没有宁静。这不为什么,我的天性就是喜欢宁静胜过喜
欢热闹。
不过,只要有机会,我一定再去海南作客。我是那么想念那里的大海、海鲜和
热带植物,那么想念热情好客的主人呢。
199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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