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从写作中得到什么(代序)
张旻
在过去的许多年里,小说写作一直是我生活中一项重要内容,为此殚精竭虑,
不辞辛劳。在这篇短文里,我想谈谈我和这项工作之间的几个有关问题。
1 ,我的写作方式和习惯。
我的小说写作最早试笔于乡下,当时我在上海郊县一个名叫曹王公社的地方下
乡(赶上了最后两年插队风)。在那儿,我很幸运单独住一间房。屋里有一张前主
人留下的大木桌,一半面积被我摆上了书,木桌成了我的第一只专用写字台。那时,
白天和公社社员一块下地参加劳动,晚上就在这只写字台上看书学习。但是由于白
天体力消耗太大,中午没有休息,我经常在晚上看书时打瞌睡,学习计划难以完成。
在1977年的冬天,我开始在白天劳动时构思自己的第一部小说,在我着手创作的日
子里,一到晚上我就闭门谢客,披上棉大衣与孤灯相伴。但是由于同样的原因,我
的写作进度缓慢,而且晚上写下的美文,第二天却不忍卒读。出于对文学的虔诚热
爱,我感到不能再这样下去。于是有一天早晨出工钟声敲响后我没有出门,留在房
间里写小说。那是我第一次不出工,我发现睡足了觉后我简直文思泉涌,妙笔生花。
有了成功的第一次,以后我就经常不出工,不仅躲在屋里写作,也看书学习,效率
成倍提高。后来我上了大学,然后又参加工作,虽然远离了体力劳动,但是我发现
自己下意识里对夜间写作始终抱有一种消极态度。由此我逐渐认识到,成功的写作
状态对我来说首先必须具备两个主观条件:精力充沛,头脑清醒。当然,这两个条
件不仅包含睡眠充足。精神振奋,还要求进入写作状态时情绪稳定,下受于扰,即
和现实生活的直接影响保持一定距离。酒醉、疲劳、大喜大悲,这些都是影响写作
的不良因素。直到今大,我仍然在保持良好的身体状态和心境状态的白大写作,为
此取消了生活中许多其他选择,使自己成为一个常年形单影只的写作者。这一策略
当然首先是在个人体力、精力有限的前提下实施的。
2 ,我的写作题材从何而来。
回答这个问题前首先需要明确,“生活”是什么?它是否属于某一社会阶层或
某类职业人员的专利?作为文学创作的“源泉”,“生活”是否有先天性的丰富和
贫乏、深刻和浅簿、高贵和低贱之类的区别?我的回答是否定的。在这个前提下,
我们通常可以根据作家选材的习惯和爱好将其分成两类:一类是喜欢写“别人的故
事”的作家,他们的方式有点象是新闻记者,擅长采访、调查、收集资料等,兴趣
广泛,涉猎丰富;另一类则是有所谓“自恋情结”的作家,他们在实际生活中的接
触面不一定狭窄,所扮演的角色不一定不好交往,有的还真是记者,但是他们在题
材选择的价值取向上更注重个人偏爱和一己体验——他们对读者讲“自己的故事”。
以上当然是一种极端化的表述,我认为自己大致属于后一类型。“自己的故事”并
非关于作者个人的虚构或真实的故事,对我来说,通常一篇小说的题材一小部分来
源于我本人或我关注的生活事件,大部分则来源于内心体验和想象。后者是更重要
的。有的题材的原料只是一具脸谱、一个细节或一行标题。我在写作过程中不断扩
大心灵空间,凝神聚力,仔细讲述故事,以求达到“还原真实”的目标。写完一部
作品后,内心常有被掏空的感觉。
3 ,我和写作的关系。
我和这项基本每天进行的工作的关系密不可分。这一状态包含了两点内容:首
先是我主动安排了自己的生活,在环境变动中我的所谓生存策略每次都下意识地围
绕着一个中心,即保证自己的写作权利,由此放弃或改变了许多其他行为。其次,
这项工作锻炼了一个人的独处能力,令我养成了每天按时与自己相伴的习惯和耐心。
在大白天的独处中,我的兴趣爱好、喜怒哀乐、思维方式等都一定与常人有异。当
阳光照进我的书房,天空蔚蓝明媚,远处的学校上空传来上课下课的铃声,偌大的
居住区变得空荡荡,这时我就像个白日梦者,没有语言,终日枯坐,在内心和想象
中过着另一种生活。在可以预见的未来(如明年今日),这仍会是我生活的主调。
——的确,在多年以后,我和写作的关系,已不仅仅是我个人的选择和安排,写作
也已牢牢地选择了我,并从根本上塑造了我。就像夫妻中的某一方,有时、经常。
必然,要对终日厮守的另一方暗怀背叛之想。
4 ,我想从写作中得到什么。
在这个问题下最容易想到的答案有三:金钱、女人、成名成家。我认为自己不
是名利思想很重的人,或者说我不相信自己在名利面能有巨大作为。我喜欢写作,
对这项工作我有自己的原则和理想,这些东西也许恰恰令我在名利方面失去了一些
机会。写作给我最实在的好处,我认为是我从中得到了常人在娱乐和自己所喜爱的
工作中所能得到的最大乐趣。当然,我所说的写作对我个人有特殊意义,举例说常
有人对我现身说法,“你搞写作太苦,我最怕写文章”云云,他所说的写作当然是
另一回事。我不太喜欢直截了当的竞争(想赢怕输),写作令我避免了“短兵相接”
的紧张和窘迫,给了我一种从容度日的可靠方式。
2000.3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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