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情与堕落
张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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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故事按理可以追溯到我参加工作的那个星期,但为了避免故事过于冗长,
我考虑从我28岁那年的春天讲起。在这篇故事里,年龄是一个很敏感的重要因素,
因此我感到有必要说明在先:这篇故事里出现的人物年龄,都经过我精确的计算,
以周岁为准,肯定不会有误。
那年春天,我们学校二年级利用双休日组团去杭州春游。二年级共有八个班,
每班由两位老师带队,班主任和一位任课老师,这么算这支春游队伍共有四百名学
生(每班五十人)和十六位老师。我是以任课老师的身份参加这次春游。没当过老
师的人不容易了解,带学生出去春游,虽说对老师来讲有一定的负担(当然带队的
责任主要在班主任身上),但闹闹哄哄的旅途中也会有许多意想不到的收获和喜悦。
这是因为,在校园内我们由于受到种种条件的限制,师生之间的关系是比较僵硬的,
但在旅途中,正是这种限制所积蓄起来的好奇心和表现欲会轻而易举地爆发出来,
老师对学生会刮目相看,学生对老师也会获得一些新奇难忘的印象。我这一体会正
是在那次春游中得到的,但我现在要讲的不是这个。
我那次参加学生的春游除了对这一形式有兴趣外,还和一句半真半假的玩笑话
有关。我所谓“半真半假”也只是就我自己而言,即使对我与之开玩笑的那位姓郑
的老师来说,她当时也不会相信我会把它当真。那位郑老师的一些具体情况适合于
各种类型的男教师和她开玩笑,但并不适合任何人把玩笑当真,尤其是我。
郑老师那年39岁,对这一年龄的女子来说,郑老师属于身体非常健康、精力相
当充沛的一个,她的一对典型的东方人的黑眼睛元论看什么都炯炯有神,面部皮肤
除了冬天擦点普通的防冻霜从不作特别的保养,也从没见她化过妆,但是她黝黑的
皮肤始终光滑和饱满。郑老师在这一点上真不像那些年轻时皮肤白嫩、过了30岁脸
上就开始长黄斑生眼袋的美女,如果把女性比作一朵花,也许,郑老师在少女期含
苞待放时并不出类拔革(此话有郑老师年轻时的照片为证),但是,这朵花开花期
却特别悠长,而且就她与年龄的对应关系而言,这朵花还越开越艳。郑老师的健康
和她对风雨阳光更具抵御力的黑皮肤,使那些年轻时娇嫩的美女最终在她面前相形
见细。当然我不是要说郑老师看上去比她的实际年龄年轻多少岁,我并非要拿郑老
师和20多岁的女孩子比,我要说的是郑老师的外表给人的印象:一种稳定的成熟健
康的状态。而要这么说,也许郑老师比20多岁的女孩子还更富生气,但这不是年龄
的问题。郑老师因此在校园里相当引人注目,而使她更易为男教师接近的是她随和
爽快的性格,这与她微胖的体态也相一致。郑老师在学校担任的工会工作也使她成
为校园里与人打交道最频繁的女教师。
上述情况中有几点因素使我们学校的男教师最喜与郑老师开玩笑:回,郑老师
这样年龄的女子最容易成为男人开玩笑的对象,既不年轻了,又还留有余地;2 ,
郑老师的容貌吸引人,除了上面提到的状态,郑老师微笑时脸上还会出现一种很显
眼的妩媚的神情,特别惹人注目;3 ,郑老师的工作接触学校的每一个人,她为人
开朗直爽,在待人接物方面不是一个斤斤计较的敏感的小女人;4 ,郑老师丰腴的
体态也容易成为话柄。
郑老师的形象有点像是我们学校的明星,她在异性中赢得了普遍的欢迎,她对
我们每一个人展露亲切温和的微笑。而我们,即使是平时不苟言笑的男教师,刚刚
出道的或者即将退休的,都会情不自禁地在她面前改变常态,出语暧昧,带着挑逗,
这都不足为奇。但是另一方面,由于郑老师的“明星”身份公开已久,由于她对所
有的人一视同仁的态度,她看似和异性最接近的姿态,却使她和异性之间保持了最
明确的距离,这—一目了然的距离不仅对他人有效,对她自己同样有效。和一些在
私底下被好事者传播着隐私排闻的言行举止清高矜持的女教师不同,公开的场合和
男教师关系暧昧的郑老师,虽然人人看到她“滥交男友”,但在无事生非的校园小
道中却从无有关她的消息。如果有人看到郑老师在校园的僻静处和某位男教师说话,
那位男教师正巧是郑老师的“公开情人”,那个第三者既不会回避,也不会隐蔽起
来作窥探,他的第一个反应准是故意重重地对那两个人咳嗽一声,等他们回过头来
后对他们说:“说悄悄话啊,不打扰你们,我马上离开。”
这很奇怪,和男教师打成一片的郑老师,正是在男女关系的真实性方面令人不
可想象。这是什么原因呢?男女之间难道会存在不可逾越的障碍吗?我认为郑老师
和男教师之间相互有好感这不成问题。这是一个我们大家习以为常、但又很不简单
的难题。但是反过来说,任何现象都有可能误导我们的理解—一在郑老师身上是否
存在这种情况呢?没有人这么提过。
至于我在前面谈到我自己尤其不适合把和郑老师的玩笑话当真,是因为我和郑
老师之间存在显著的年龄差异,我比郑老师小整整11岁。
在那次春游开始前一个星期的晚上,我走过政治组郑老师的办公室,见郑老师
一个人在里面看书,我就进去和她说话。印象中那晚我在郑老师办公室呆了颇久,
我先是在郑老师面前站着,然后在办公室踱来踱去(我在别的文章里提到过,以前
我特别爱好这种谈话方式,它带给我洒脱轻松的心情,给别人游移不定的感觉,不
只是在女子面前),最后我在郑老师对面坐下。光从我的这些表现或许就可以看出
当时我们男教师和郑老师之间距离比较近。那晚我本来是要去办公室用功的,但是
看到郑老师一个人在办公室挑灯夜读的情景,我就不由自主地改变了方向。如果在
同样的情况下,换了另一个女教师,我想进去和她谈谈心里也会顾虑重重;在有的
女教师面前我还会做出没注意她的样子;有的女教师我不能和她单独交谈。但是在
郑老师面前人就变得大方爽快,我不止一次这样心血来潮地夜闯她的办公室而且有
时碰上郑老师从我的办公室窗外走过,我也会毫不犹豫地招手邀她人内。和郑老师
谈话,你别担心话题和气氛,郑老师很健谈,而且需要指出的是,作为一个普通的
知识妇女,郑老师的人生阅历并不深广,但是她的独特的性格和为人处世的态度,
使她在自己有限的人生场景中获得了丰富的生活感受,因此,郑老师的健谈是言之
有物的,从不没话找话,而且,虽然郑老师打开话匣后话语源源不断,但是不会给
人以噜苏厌烦之感,这是受过高等教育的郑老师和普通市井妇女在表达上之根本性
区别。这样谈话就有了气氛,而你往往只需要做一个好奇而闲适的听众。你如果有
什么问题要问郑老师,她一定会坦率地回答你;如果你对郑老师的坦率提出质疑,
她也不会怪罪你,还有可能会疑疑惑惑地接受你的言之有理的观点。在男人面前容
易(愿意)被说服,这也是郑老师单纯爽快的一面。和郑老师谈话,你会得到你所
向往的和女子相处时该有的愉悦和放松,感觉良好。但是谈话时的那种温和、闲适
的气氛,一般来说不会给你带来刻骨铭心的印象,这也是郑老师和只与你说一两句
话、甚至只看你一两眼就会使你神经紧张、心跳加快的女子之根本性区别。在那样
的女子面前(很奇怪,那样的女子旁人无从指认,你自己也不可事先预知,她们绝
对不会像郑老师那样得到我们学校的男教师的共同瞩目,郑老师似乎拥有了一个女
人的普遍的、客观的标准),在那样的女子面前,你会手足无措,不知所言,嘴里
说的和心里想的也许相去万里;而在郑老师面前,表面上看总是郑老师在说,你在
听,但实际上是你掌握了谈话的节奏,你在谈话中倾听和观察,而且拥有想象的自
由,你可以创造性地为谈话设立别出心裁的题目,就像艺术家虚构一部作品那样,
有所不同的是,完成这部作品离不开郑老师的即兴发挥。
就是在这种状态下,那个晚上我和郑老师在她办公室谈到了下星期的春游,当
时我还没决定是否去,郑老师是班主任,她动员我去。
“一起去嘛,难得一次。”她说。
当时郑老师诚恳的语气和她热情地看着我的大眼睛激发了我的灵感,我回答:
“如果是在另一种情况下你这么邀请我,我求之不得。但是现在这种样子你邀请我
去,我又不能和你在一起,何必呢?”
郑老师先瞪我一眼,“神经病”,然后心平气和地说:“谁说你不能和我在一
起,你可以到我们班来。”
郑老师的意思是,我是他们班的任课老师,她邀请我和她一起带班。我回答:
“我不上你的当,这算什么在一起,形同虚设。”
郑老师就问:“那么你说,怎么样在一起?”
“当然是单独在一起。”我说。
这个也难不住郑老师,她说:“可以啊,你安排,我听你的。”
你要故意和郑老师作这种对话,结果必然是这样。好多年里我们学校的老师在
生育上有一个怪圈,凡女教师都生男孩,男教师的妻子如果是外单位的,生的一定
都是女孩。例如郑老师生的是男孩,我生的是女孩。一次在周末国家的校车上,谈
到这一现象,女教师都面露自得之色,对男同事颇有轻视之意,男教师则普遍都有
自惭形秽之感。但其中有位马老师,此人一向深以自己的阳刚气概为荣,且人高马
大,相貌堂堂,虽说他自己生的也是女孩,但他对所谓的生育怪圈很不以为然,最
看不惯女教师的张狂、男教师的萎靡。当时他重重地“哼”了一声,不屑地说:
“什么呀,被你们搞得像真的一样,这只不过是一种巧合。现在只能生一个孩子,
这件事说不清楚,如果可以生两个孩子,也许女教师生的都是女孩,男教师生的都
是男孩。”
在女教师的一片嘘声里,郑老师代表女同胞对马老师说:“我们理解你没生儿
子的心情,但是在我们学校这是一个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客观事实,像你马老师
这样的大汉也不能幸免。至于你说再生一个就有可能改变这个规律,我们认为这种
一厢情愿的说法是毫无根据的。如果连续二十个男教师都生了女孩,二十个女教师
都生了男孩,这和让一个男教师生育二十次,让一个女教师生育二十次,概率是一
样的。马老师,我们要告诉你,在我们学校,无论政府允许你们男教师生几个孩子,
你们都不会生儿子的。生儿子的权利你没有希望和我们女教师争。”
郑老师话音未落就博得了女教师的喝彩,男教师听了也不由得对马老师发出一
片哄笑(站错了立场),其中有一位张老师说:“马老师,你算了吧,虽然我们长
得没有你高大壮实,但我们和你一样也是男人,现在我们在这个学校都生了女儿,
你自己也生了女儿,至少在这一点上你别再自以为与众不同,就像郑老师说的,在
这个学校我们男教师是不会生儿子的。”
“谁说我不会生儿子?”骄傲的马老师挑衅地鼓起双眼直射郑老师说,“你说
我不会生儿子?不信你来试试!”
马老师这句话有点义气用事,存在一个显而易见的逻辑错误:所谓我们学校的
生育规律,它的前提是婚配对象不在本校,所以马老师不能用和同校女教师所生的
孩子的性别,来证明自己不受那条生育规律的束缚。但在马老师这种明目张胆的挑
衅下,郑老师对对方的逻辑错误视若无睹,也义气用事地回答:“试试就试试!”
对郑老师的应战,照理下一步马老师应该提出具体方案,但马老师只是空洞地
大笑一声,没有下文了,连“你不要反悔”、“一言为定”之类虚张声势的空话也
没有说出来。
马老师和郑老师这段对话在我们校园被记住了很久。有好几年,我们学校的老
师在谈到那个生育怪圈时,男教师往往会以马老师的态度来对付女教师的沾沾自喜,
而女教师也常借郑老师的方式以攻为守。虽然他们很少会像郑老师和马老师那样发
生直接的对峙(因为他们都躲在郑马两位老师的事件后面),但他们脸上都清晰地
写着两位同事的对话:“不信你来试试。”
“试试就试试。”
然而,面对马老师露骨的挑衅作出直截了当的回击,这件事并没有在校园里引
起针对郑老师和马老师私交关系的议论和猜疑。如果换了和马老师同组的莫老师,
此人也曾和郑老师开过露骨的玩笑,但由于他在体格上和郑老师反差巨大(他是个
发育不良的有病的男人),别人不以为然的态度也属正常。但是,马老师高大粗壮
的体格是我们学校和郑老师最相匹配的,这样的男女没事站在一起也引人注目。令
人不解的是,对于郑老师来说,这件暧昧的事既没使她和马老师在事后被人嚼舌头,
也未因“言语失检”而影响她给人的品行印象。这就是郑老师在我们学校得到的真
实的待遇。当事人马老师本人恐怕也是这么看的,他的挑衅在得到了郑老师的应战
后,他反而从此在郑老师面前挂起了“免战牌”,再也不去招惹她了。
春游前一星期那晚在政治组办公室和郑老师谈话中,郑老师表示可以在春游途
中找机会和我“单独在一起”,这当然也不足为奇。郑老师让我安排此事,我就提
议春游的第一天晚上我请她吃饭。我自己尚未料到,那次谈话结束后,我心里一直
怀着这事,以致于春游开始后我情绪还有点紧张。我并没有被安排在郑老师班里,
那天白天只有很少的时间见到她,每次和她照面时,我的眼睛里肯定布满了一星期
前晚上和她谈话的内容,但是郑老师容光焕发的脸上毫无对我心照不宣的特别意味。
郑老师肯定不是一个老于此道的女人,她也不是一个没记性的傻瓜。也许我从这个
故事一开始就卷入了我个人的一种古怪矛盾的心理:我并不希望郑老师太在意我,
当然我也认为自己对她的兴趣不在于是否在意她,但同时我又对她对我的态度的反
应很敏感。要不然那天傍晚旅游活动结束后,我在我们住宿的旅馆盥洗间等到她,
当我提醒她我要请她吃饭时,她对此并无作好准备的态度就不会使我差点放弃约定。
当然,郑老师的态度并不是像许多女人那种事到临头故作矜持,扭怩作态。当我再
次提醒她我们的约定时,她脸上略一迟疑就露出了笑容,让人感到她是有点不好意
思接受别人请客。由于我还不知道去哪儿吃饭,又怕引起别人注意,就小声告诉她
过十分钟我在旅馆对面等她。郑老师也轻声轻气地回答我。在此她已不知不觉而坦
然地接受了我两点,一是放低声音说话,二是我们不从旅馆一起出去,而是分开到
旅馆外面再碰头。我对这种秘密的幽会方式感到满意。郑老师肯定也注意到了这种
形式,不仅在杭州的那几天,她后来也一直没有在别人面前提起过这个晚上。
记得我们在离开旅馆好远才找到了一家合适的饭店。对于那顿晚饭,我只记得
有一个韭菜炒蛋,原因是那盆金黄碧绿的菜不仅色彩鲜艳,香味诱人,且韭菜的质
量相当好,又嫩又肥,郑老师特别喜欢,而南方女人一般都怕食后口臭而不敢吃韭
菜。其实口臭不是由韭菜引起,对于原本没有口臭的人,韭菜产生的口气并不难闻。
郑老师之所以不忌韭菜,我后来明白凡没有口臭的女人在饮食中是不计较这种事的。
我相信一个识别女人有无口臭的行之有效的简单方法:在饭桌上,如果一个女人一
方面承认韭菜很好吃,但另方面又对它有口忌,可以肯定这个女人是有口臭的。
关于那顿晚饭我记忆更多的是我们的交谈。这是我和郑老师第一次特别有意味
的谈话。以前在办公室我们也曾有过多次交谈,每次谈话我总是饶有兴趣地做一个
好奇的听众,而郑老师也总是不回避和我谈论一些切身的话题,经常向我讲述她自
己的故事。在那些谈话中,我对郑老师的个人情况,她的家庭和过去有了不少了解,
包括郑老师和她曾当过海员的丈夫的恋爱和婚姻。郑老师在工会负责妇女工作,有
一个时期,我们学校接连有好几位女教师计划外怀孕,做了人流,原因是她们没有
采取人工避孕措施。就这个话题,郑老师有一次即兴对我讲了一个她和她丈夫的故
事。这个故事具体地说是由“安全期避孕法”引出的,郑老师以自己的经历说明这
种方法多么靠不住:她曾两次在“安全期”怀孕。一次是她丈夫关翔上岸作短期休
假时,到学校来看她,小住了两天,结果她发现自己怀孕了。当时他们刚登记结婚,
婚礼还要过一年办,不得已郑老师做了人流。另一次是婚后不久,关翔的船在南京
港作临时停靠,船员不放假,但家属可在那几天登船探亲,郑老师利用周末坐火车
赶赴南京,上船仅住了一夜,回来后不久即发现有孕。这次已经正式结婚,孩子就
要了。这两次都是在“安全期”,郑老师写信告诉关翔,她丈夫都不相信从为不可
能。第一次怀孕有人流记录为证,第二次则有他们的孩子为证。显然,郑老师这段
经历不只是在讲“安全期”的问题,更是在讲一个漂泊无定的海员和他年轻热情的
妻子的故事。郑老师说,他们当时正在热恋期,虽然关翔对她在“安全期”怀孕不
相信,但也只能接受事实。幸好儿子生下来后,和关翔小时候活脱像一个人。如果
感情基础差点,这个儿子当时很有可能留不下来,他们的婚姻早就出现问题了。
“确实,”郑老师说,“我这种情况一般人都不会相信,何况关翔平时又不在
家。好在关翔当时主要是不相信,而不是怀疑我,要不再加上你们这些人(不应包
括我,我当时还在上学)又老爱和我开玩笑,有时关翔在场也不对我客气一点,那
我就惨了,跳进黄河也洗不干净。”
虽然上述故事发生时我还是个孩子,我现在在郑老师面前也只是个初出茅庐的
小弟弟,但是在郑老师对我讲了这个故事后,我非常感慨,以我的学识(我在大学
主修生物学,对心理学亦有浓厚兴趣),以及我对事物的理解力和想象力,我感觉
在这个问题上我肯定有发言权。我不禁对郑老师发表见解说:“我学习过这方面的
知识,所谓‘安全期’虽然不是绝对的,但要改变它也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需
要男女双方在生理上和心理上达到高度的和谐一致,而不仅仅是兴奋。拿你和你老
公来说,你们具有相反相成的两个基本条件,一是空间距离很远,二是心灵距离很
近。但即使是这样,一般人难得一次发生‘安全期’变化,已经属于少见,而你们
连续出现两次,完全可能还有更多次,这种情况实在不可思议,只能想象你们在久
别重逢时,身心达到了极高的境界,产生了巨大的能量,创造了非凡的奇迹,你们
所生的儿子不愧为‘爱情的结晶’。”
郑老师含笑地看着我说:“你这个人说话是真是假?”
应该说我和郑老师之间的这些谈话已经具有相当的深度,但是我说我和郑老师
在杭州的那次谈话才是第一次特别有意味的谈话,我是要指出那次谈话在我心理上
的一个重要标志:即我感觉正是从杭州的那次谈话起,郑老师和我的谈话开始具有
了“私人性”意味,也就是说,那次谈话的内容和方式,是在我和郑老师之间发生
的,对我来说,那个夜晚既不是对别人的重复,也不会被外人拷贝。事后郑老师在
别处只字未提那晚的情况,也证实了我的感觉。我为什么要特别指出这一点,是因
为郑老师是一个交际能力相当强的女子,她在校园里拥有普遍的友好关系,和每一
位男教师都“很谈得来”(要把和郑老师有过“促膝长谈”、“秉烛夜谈”的男教
师的名单开列出来是不可能的),然而同时郑老师的友情就像明星的许诺那样对台
下众人来说只是虚幻空洞,在这种情况下,那天晚上我所得到的印象,就非常强烈,
可以说和一个表情冷漠、性格内向的美貌女子忽然朝我一笑一样。忽然,我感觉郑
老师的目光很注意我,我在她的视线焦点下浮现了出来,而相比较以前似乎只是一
个空泛的对象,和别人没有什么不同。
我们学校那时有一对夫妻教师,丈夫姓张,语文老师,妻子姓林,数学老师,
张老师和林老师的夫妻关系一向有点怪。张老师是一个工作狂和文学迷,他们一家
三口虽然住在校园内的家属院,但张老师比每天出门上班的男人还要不着家,就像
单位离家很远的男人那样早出晚归,白天忙乎教学,晚上看书写作(张老师发表过
不少教学论文,同时一直不间断地在写一部长篇小说,到他们夫妻俩调走时据说笔
下已有洋洋百万言,尚未完稿)。平时在校园里看见张老师,常常是单身只影,独
来独往,更多的时候是在夜晚的办公室见他在灯下伏案用功,但偶尔有机会和他交
谈,发现他不仅健谈,而且态度温和,并不是性情孤僻之人,只不过是对待工作和
文学的热情和梦想,使他没有更多的时间注意别的事情,包括交朋友和关心家庭。
张老师的妻子林老师,据说以前是个没主见的女孩,在家依靠父母,在外依赖同学,
但我认识她那会儿已经完全看不到这位于净利索的女教师身上有小鸟依人的情调,
我常看见她一个人在食堂买饭,一个人端着浴盆去浴室洗澡,一个人和儿子在操场
上游戏,风雨无阻送儿子上学,一个人做这,一个人做那,即使在某些场合她和张
老师在一起,两人之间的关系也并不显得比他们和周围同事相处亲热一点。但是另
一方面,他们两人的婚姻关系却又保持长久稳定,这样不吵不闹的教师夫妻在我们
校园绝无仅有。住在家属院里,夫妻之间的折腾向来很难保密,但张老师和林老师
之间一直相安无事,即使我们想象这对夫妻是关起门窗闹事,那么我们也从没听见
过他们在房里发出一点点声音—一当然这是不可能的。很奇怪,这对夫妻之间的距
离我们大家有目共睹,乍看甚至觉得触目惊心,然而他们之间的生活却是我们学校
最平淡无奇的。
直到那晚我和郑老师在杭州共进晚餐时,我才恍然大悟:原来他们之间还是有
事。
郑老师告诉我,今年寒假她和林老师一起在学校值班,林老师第一次对她敞开
心扉说了许多心里话。据林老师说,她这几年性格上变化很大,这些都是和张老师
结婚造成的,不过现在已经习惯了,觉得这样也不错,夫妻之间整天互相厮守也很
难过。林老师特别告诉郑老师一个情况,他们夫妻平常很少在一起,白天晚上都一
样,张老师有自己的小床,而表面上看,那只小床是儿子的。他们的性生活——必
然要谈到这个方面,很少,一个月或两个月一次,每次都只在林老师例假过去后第
二天。对此林老师对郑老师解释说,自己非常害怕怀孕,只有这个日子最安全,其
他日子都很可怕。
林老师是戴了节育环的,她却比婚前女孩子还恐惧性生活的后果,她不仅只在
那个“最安全”的日子和张老师过性生活,而且还服用避孕药,采取了三道避孕措
施。听了郑老师转述的这个故事后,我感到它的内容肯定不像三言两语讲它这么简
单。我首先有一个印象,林老师是一个性冷淡的女人,所谓林老师以前如何“小鸟
依人”,婚后如何变化独立等等,都只不过是一种假象,实质是林老师婚后对性的
接触暴露了她对两性关系的真实态度,这种态度以对怀孕的病态恐惧为症状,躲在
这种恐惧里恣意发作。她向郑老师吐露此事的姿态,是渴望内心对自己行为的辩护
得到承认。从心理学上分析,尽管林老师的这个故事没有明确交代张老师的态度,
但可以推测张老师是个被妻子认为性欲太旺盛的男人(下流的男人)。然而性欲的
压抑却成全了张老师独来独往的生活方式,那么张老师就不是简单地出于对工作和
梦想的狂热而疏远家庭了。
在我们把张老师许多年如一日每天早出晚归的献身行为想象为一种性压抑时,
郑老师感慨万千地说;“我本来还以为他们两个人都是有病的。这个林老师也太可
怕了,随便什么样的男人都要被她搞得不正常……”
郑老师此时忽然在内心把张老师的情况和她老公关翔作了比较,对张老师的同
情心不禁更多了一层。
“照你说来,”她说,“张老师在这方面欲望很强,林老师对他太冷酷。这话
想想也是,一两个月只有一次肯定太过分(太少)。拿我们(家)来说,关翔身体
是不太好的,你看他长得也和张老师不好比(不如张老师壮),但是我们一个星期
也有一次。对比张老师的情况,我对关翔说,我对你真是够好的,你不要生在福中
不知福。”
我向郑老师指出:“你的话里有点逻辑错误,好像你也是性冷淡,难道你和林
老师一样吗?”
“去,谁和她一样。”郑老师声明。
我说:“既然关翔身体不太好,你倒是应该向林老师学习,才是对老公真关心。”
郑老师白了我一眼,说:“你刚说我(性)冷淡,现在又快要说我狂热了。你
不要搞错,一个星期一次是他要求的。”
我说:“一个星期一次也不算多,但属于正常范围。关翔长得是比张老师瘦,
但这(对性功能)并没有什么影响的,相反我觉得关翔看上去很精于,你为什么说
他身体不太好呢?”
郑老师好像被我问住了,支颐一笑,看着我不响。然后,她好像决定把这场谈
话继续下去,说:“你不理解我的意思吗?”
“我现在还是有点不理解。”
当然,对郑老师的意思我并非全然不解,郑老师所谓“关翔身体不太好”,我
明白这不是通常语意上说关翔有何病痛,而是另有所指。但我表示不理解,除了有
点故作姿态,也确实是对实际情形不可把握,疑问不小。我想到了性生活能力方面
的两种基本障碍:阳痿和早泄。我暗自揣想,根据关翔夫妇每星期有一次性生活的
纪录,首先当可排除做丈夫的有“阳痿”这一条。那么最大的问题大概就是“早泄”
了。我在向郑老师表示,“既然今天已经谈到这个话题月阻首先作为我,不要因为
和郑老师之间性别和年龄的差异而有什么顾虑”,——之后,我就和盘托出了我的
疑惑和判断。
郑老师在对我直摇头后,又承认,“时间是比较短”。由于早泄是个不好定义
的概念,郑老师的含糊其辞并不奇怪,我就对她解释:时间是个相对的概念,所谓
两分钟不短,十分钟不长。
“你说的比较短是什么概念呢?两分钟还是十分钟?”
郑老师对我一笑,然后神色端庄地回答:“没有十分钟,两分钟差不多,——
一这算什么?”
我心想这是早泄,但我说:“只要自己感觉好,一分钟也不能随便说早泄。”
郑老师点头说:“我们每次(来)感觉都很好,虽然(做爱的)时间短点,但
是我们准备活动做得比较充分,事后他也比较配合我(做结束工作),因此(整个
过程)加起来时间也不短。”
我又怀着一份好奇问:“难道没有办法延长一点时间吗(在一种姿势上多停留
一下)?”
郑老师说:“不行的,(‘关翔’或者‘我们’)又不是机器,可以随意切断
电源。”
我不禁摇头,表示对郑老师的生动比喻感到惊奇。
那晚我们离开饭店前,郑老师叮嘱我一句:她今晚对我讲的林老师夫妇的事不
要告诉别人。但是她对她讲的自己的事,却只字未提要保密。郑老师是在向我说明
林老师夫妇的事她只告诉了我;而关于她自己的事她不加提醒,因为这是不言而喻
的。郑老师那晚的举动既向我表明了她对我的信赖,更是在我们的关系里表达了某
种令人心动的新奇的内容。我对和郑老师的关系中出现这种不寻常的变化十分关切,
在和郑老师返回旅馆的途中有点心潮起伏,春晚的微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不是风
冷,而是酒酣心热的反应。
有一点细节我前面没有交代:在郑老师向我讲述她和关翔每次过性生活感觉都
很好的情况时,我颇不以为然,有一句话几次挂在我的嘴边欲说未说。我想对郑老
师说的是:“关翔到底只有两分钟能力,你说你们每次感觉都很好我表示怀疑,要
么是你夸大其词,要么因为你缺乏经验。”
这句话还藏着另一句话:“不信什么时候我和你试试。”
这和马老师说过的那句话有所不同,马老师想生儿子,我想告诉郑老师她和能
力有限的丈夫过性生活感觉良好是自欺欺人。那句话几次溜到嘴边则和马老师的影
响有关,它差点也说出来。但毕竟马老师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而我是在私下里,马
老师可以说是开玩笑,而我则显得认真得多。确实,我并不要求郑老师非说实话不
可,但我很希望她说话心中有数,那样她就必须多积累一些经验才对。
所以这话我不能随便说。我也还不觉得这是我的表达方式。
不过,那天晚上我倒是问过她,关于她和马老师的那段对话,要是当时马老师
不买她的账,她还能应付吗?郑老师回答,量他没这个胆。我说,是啊,这个马老
师中看不中用,真是徒有其表,要是换了我,你都同意了,我还有什么顾虑。郑老
师望着我说:“你倒是人小嘴老。”
那晚回到旅馆,由于劳累了一天,我简单漱洗后就回房躺下了。但是我也睡不
着,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想着刚才和郑老师的谈话。再说和我同房的那位老师还没有
回来,也影响我人睡。忽然,我听见了敲门声,不像和我同房的老师,声音轻轻的。
我问:“谁广郑老师的声音在外面回答:。是我,你睡了吗?我有点事问你。”我
一面起身套裤子,一面答应她:“还没睡,我来给你开门。”我下去把门打开,郑
老师看出我是从床上下来的,就抱歉地说:“你睡了就不用来给我开门,影响你休
息。我没什么要紧事,是想问你有没有杭州旅游地图?”我回到床上,找出旅游地
图册给她。郑老师站在我床前,而我没有请她坐。这并非是不礼貌,相反在这种情
况下我请她坐反而不合适。郑老师说:“这张地图我明天早晨还你。”我问:“你
们班明天打算走哪条线?”郑老师说:“我们想去六和塔。”我说:“带学生出来
旅游很辛苦。”郑老师说:“你不要太幸福,做党代表。”郑老师是指我所在的那
个班全是女生,连班主任也是个小姑娘。我说:“现在我才体会到做党代表不容易。”
郑老师说:“怪不得你早早上床,是为明天养精蓄锐。”我看看她说:“你不知道,
我睡不着,很痛苦。”郑老师问:“为什么呢?”我说:“一个人孤独啊。”郑老
师又问:“离开老婆一个晚上都不行吗?”我说:“你误解我,我说的这是一种心
情,——难道你认为我像关翔一样,每天晚上都和老婆同睡一个被窝吗?”
郑老师骂:“神经病!”
如果一个陌生人在门外听壁角(房门未关),他肯定会认为里面的男人正在引
诱女的。郑老师的音色很好,声音富有弹性,清脆圆润,她的声音形象是一个敢作
敢为、年轻漂亮的女子。那个男人说,“我很孤独,我睡不着,你不理解我”,在
听壁角的陌生人听来,他是在请求年轻女子留下陪他,两个人似乎马上就要有事了。
即使是我们的同事在门外听到了这段对话,他也一定会认为我的话图谋不轨,而郑
老师也“跃跃欲试”。这种想象在通常情况下当然是对的,我也不否认我的暧昧态
度,但是我当时无法了解郑老师的想法。郑老师讥笑我“离开老婆一个晚上都不行”,
是她真实的反应,还是有意回避我的“孤独”呢?但是对于像我和郑老师这种关系
的男女来说(已婚,同事,年龄逆差*岁),我不主动把话说清楚,难道要期待郑
老师回答,“我来陪你过夜”吗?我说:“你不理解我的孤独。”郑老师回答:
“我不是你老婆,当然无法理解。”应该说,这句话的内容既远又近,既标明了郑
老师和我之间的界线,又因她表示距离的方式而把我摆在了和她对等的关系里,心
理的倾斜度被调整了。
在杭州住了两夜,第三天下午大部队返回上海。
2
春游回来后不久,我和郑老师的关系里忽然出现了令人难堪的一幕。这是毫无
预感的。当时郑老师还曾主动来找我,和我谈年级里一个女生的情况。那个女生在
春游期间违反纪律,晚上偷偷和几个女生结伴去外面舞厅跳舞,结果在那儿认识了
一个浙江大学(未经证实)的男生。大学生几乎请她跳了每一个舞,和她交换了通
讯地址,还非常强调地告诉她,今天能够认识她深感荣幸,为什么,因为他原来以
为这种地方气氛混浊,但没想到今晚第一次来就碰到了她这样清纯美好的女孩,形
象气质、舞姿乐感都给他留下了深刻难忘的印象。大学生这番话是在请她跳第三个
舞时对她说的,大学生向她表白,自己担心再三地邀请她跳舞会让她讨厌。她当时
尽量表现得大方得体,回答大学生说,他有权利邀请他想邀请的女孩子。她心情颇
为激动,不能多说话,只是用心地跳好每一个舞。那是春游的第二晚,次日我们就
离开了杭州。回来后她一直在等大学生来信,渐渐地行为举止出现了异常。第一个
星期每当生活委员从门房间取来班里的报纸和信件时,她都怔怔地睁大眼睛紧盯着
生活委员的目光和动作,在座位上一动不动,面色涨得通红,就像被施了定身法似
的。第二个星期,每天生活委员按时去取信报时都发现她比自己早到一步,不仅在
自己班级的信件里、而且还在二年级其他班级的信件里匆匆忙忙地翻捡什么。第三
个星期,上午第三节课一上完她就失踪了,这是每天生活委员去门房取信报的时间,
第四节课缺席,吃午饭时又在排队买饭的队伍里出现,如果同学不问她第四节课去
哪儿了,她就像没事人一样,如果问她,她不响。她的信,如果有的话,生活委员
放在她桌上,她下午来了不仅不碰,甚至视若无睹,但下课后就不见了,被早就对
她起疑心的同桌发现原封不动地扔在废纸篓里。那个星期她几乎一言不发。但是第
四个星期她主动来找郑老师谈心。郑老师不是她班主任,也不上她们班课,她找郑
老师原因不详。郑老师也对她说,你有什么问题首先应该找自己班主任。但她的逻
辑是,你也是我们学校的老师,而且还是政治老师,学生有思想问题你不应该回避。
在郑老师和我谈这件事时,那个女生已经找过她两次。那个女生对郑老师讲述
了那晚她们在杭州跳舞的事,作为一个女孩,她的讲述给郑老师的印象有点过度渲
染,不要说有什么隐瞒了。她现在的“思想问题”是:为什么杭州回来后自己没有
收到大学生的信?这里又包含了两个具体的疑问:那个大学生为什么不给她写信?
或者那封信到哪里去了?郑老师听着听着终于明白,前面那个疑问只是作为烘托和
反衬,面前这个脸色苍白、心神不定的女学生心里其实担忧的是,那封信的下落。
她向郑老师坦陈,在目前这种情况下,她再一本正经地等待那封来信只能让人看笑
话,因此她每天都离开收信现场,接到的信一眼不看就扔进废纸篓。但是,当郑老
师忽然提醒她,也许那个杭州大学生的来信就这样被她错失了呢?她低头沉默良久,
似乎也承认这种情况的可能性。
这个故事都是由那个女生在杭州违反纪律外出跳舞引起的,她的心至今还停留
在杭州的舞会上难归。在郑老师对我讲述那个夜晚的故事时,我心里忽然有点恍惚,
问了一句:“是哪个晚上?”郑老师说:“是第二晚。”郑老师此时也有点走神,
说:“对了,那天晚上你到什么地方去了?我想请你吃饭,找不到你。”我说:
“那天晚上我出去了,很晚才回来。”郑老师说:“我在旅馆等你,好像看见你的
影子,但一会儿就不见了。我想第一天晚上你请我,第二天晚上我回请你。”我说
:“谢谢,你的心意我领了。不过那天晚上我不会接受你的邀请屈为和你共进晚餐,
只会加重我的失眠症和孤独心情,而你又不理解我,还对我说什么和老婆分开一个
晚上都不行这种风凉话。”
“神经病!”郑老师回答。
我发现我在杭州的晚上说不明白的话,这会儿轻而易举就讲清楚了。似乎我和
郑老师之间如果有话一时说不出,它肯定会在另一个时间和场合完美地表达出来。
时间进入了五月,有消息说工会正在讨论今年暑假的旅游线路,一条是北京,
一条是西安。参加这两条线路旅游的老师可以享受三百元补贴,开学后凭发票报销,
不参加旅游者,则发给一百五十元。如自行跑别的线路,则作不参加旅游对待,理
由是暑假的旅游也是集体活动。那年暑假我本来没打算旅游,这件事和我无关,况
且往年不参加旅游者从无补贴,今年还能享受一半。但我听说了工会拟订的这份假
期旅游计划后,特别是当我听说这份计划是工会委员会委托它的副主席郑老师主持
搞出来的后,很奇怪,我觉得对它不能采取事不关己的态度。一次,许多老师在办
公室议论纷纷,郑老师刚好从窗外经过,大家愣了一下,我忽然大声喊郑老师进来。
我代表广大教师义正辞严地向郑老师阐述了我们对今年的暑假旅游计划的意见。我
以自己为例,证明两条线路的规定是毫无道理、极其荒谬的,即使北京西安我都没
有去过,我也有权选择自己的方向,何况我都去过了哪。至于对不参加旅游的人发
一半补贴,这种思维混乱的做法想想都觉得自己智商很低。
那次郑老师只是表情困惑地看着我,听我说,而她自己一句话也没有回答。过
了几天,我和马老师在办公楼下的走廊上碰到郑老师,当时也是我们在说话,郑老
师从我们面前经过,我就喊住了她。我问,工会委员会有没有听取广大教师的意见?
郑老师说,你今年不是不参加旅游吗?瞎起劲什么?今年不参加旅游的人发一百五
十元,往年没有,你还说不好?我回答,首先,谁也不能说我今年是否参加旅游;
其次,我不是为我个人的利益向你并通过你向工会委员会反映情况;第三,不明不
白的钱我情愿不要。广大教师是希望你们制订出一份合情合理的假期旅游计划。郑
老师说,我们认为这份计划是合情合理的,再说你也不能代表“广大教师”。我问
:“这么说工会委员会不打算修改这份荒唐的计划?”
郑老师针锋相对地回答:“据我了解不会,因为没有这个必要。”
我说:“你不要滥用职权,你这个工会副主席是广大教师选举出来的。”
郑老师说:“你不要总是以广大教师自居,你认为我没有资格,下次可以不选
我。”
我说:“你大概认为自己很有资格吧!当时选你的时候,我一人投了你五票。”
曾经虚张声势地提出和郑老师“试试看”的马老师这时在旁边也插话道:“我
投了你六票。”
郑老师沉下脸回答:“随你们怎么说,你们现在去后悔吧。”
说完就气冲冲地走了。
我向她的背影喊:“你不是普通教师,你是工会副主席,别生我们的气。”
郑老师气鼓鼓的,头也不回。
作为生性敏感、对心理学知识有浓厚兴趣的我事后必然要对自己的反常行为进
行反省。我心里当然十分清楚,在这件事情上,我可能是最不应该和郑老师为难的
人,这不仅是因为我的利益并无受到比别人更大的损害,更重要的是,我和郑老师
的关系在这段日子里正渐趋佳境。那么为什么我的表现却是所有老师中最为激烈的
呢?就算工会的那份旅游计划确实有错,而我是一个原则性很强的人,我的行为看
上去也好像专和郑老师之间有什么个人恩怨,毕竟,我不该在大庭广众之下,一而
再、再而三地使用粗鲁挑衅的口气使郑老师大失面子。如果我确实对那份计划有看
法,我本来应该在私底下和郑老师交换意见。显然,我在公开场合冒犯了郑老师,
在众人面前表示了我的轻慢态度。那么,在我对那份旅游计划的过激的义愤的背后,
暴露了怎样的心理障碍呢?我感到只有一种解释:在潜意识里,我对和郑老师之间
的关系,或者说,我对自己的内心感到羞耻和惶惑。不可理喻的是,我在郑老师身
上看到这种羞耻,梦魇似的发泄伤害了她。
然而这种发泄并没有改变我和郑老师的关系,相反在它的进程中产生了决定性
的作用。仅仅过了一个星期,我记得是星期四晚上——一当时每星期的这一晚我在
学校住宿,次日一早有课,—一大概十点钟时,我忽然一个人跑到郑老师的宿舍去
找她。那时喧哗了一天的校园终于安静下来了,学生们都已回到寝室,教室和学生
宿舍楼已熄灯,外面道上也很少有教师走动,他们有的在办公室用功,有的在宿舍
聊天或准备睡觉。郑老师的宿舍在二楼走廊中间,无论从哪一端楼梯上去都要经过
两边的七八间宿舍。我那晚过去的理由是想为一星期前的事向郑老师致歉,对周围
的环境并无过多的顾忌,如果碰到人就明言找郑老师。其实二楼的女教师宿舍虽然
我没有上去过,但许多男同事是她们的常客,所以我不必太顾虑敏感,或故作清高。
不过那晚的拜访开头十分顺利,如我所期望的,整条走廊上没有一个人影,而
且从投在走廊地上的光影来判断,每间宿舍门都关着。我提着脚步快速来到郑老师
宿舍门前,停下。这时候我不能再三心二意,因为走廊上虽然空旷无人,但每间宿
舍里都亮着灯,上面至少住着20名女教师—一显然我的心理准备还是很不充分,那
时最令我提心吊胆的是忽然有人开门从房间里跑出来(女老师这会儿从房间里跑出
来很有可能衣冠不整)。所以我立刻毫不犹豫地举手敲门。当然我是有控制地轻轻
敲了两下。里面传来郑老师的声音:“谁啊?”我答应了一声,门从里面开了,郑
老师露出表情有点复杂的脸,她已经听出我是谁。她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看着我说:
“是你啊。”我用准备好的话问她:“我可以进来吗?”郑老师刚才并没有马上让
开身请我进去,这时她答:“请进。”然后在我身后关上门,对我说:“你怎么会
想到这个时候过来呢?”我问:“那谁会这个时候过来呢?”
郑老师说:“神经病。”
郑老师住的是单人宿舍,这是学校对部分已婚女教师的优待。由于郑老师结婚
初期曾把新房设在宿舍里,因此她的宿舍现在还保留着部分家具,并且还有一台小
彩电—一这在集体宿舍是稀有之物。我来之前郑老师正坐在床上看电视,这会儿电
视机还开着。显然,正是电视机的声音掩盖了我和郑老师刚才在门口的对话,当然
它还掩盖了我们以后的交谈。我不禁在这台小彩电前站住,告诉郑老师我今晚在读
佛洛伊德的书(那个时期佛洛伊德的著作令我陶醉),搞得脑子很兴奋,想到她这
儿来看一会儿电视。
郑老师说:“请坐。”
“不打扰你吧?”我礼貌地表示歉意。
郑老师望了我一眼,“你今天怎么这么客气。”她话里有话地说。
住过集体宿舍的人都知道,集体宿舍的床铺是多功能的,除了用来睡觉之外,
更多的时候是当待客的座席,不论主客对它的态度都很随便,不像居家生活那样小
心翼翼。郑老师的彩电就摆在床铺前,我说要看电视,自然就过去在床沿上落座。
我坐下后注意到电视里在播一部连续剧。这时郑老师也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显然,
这部电视连续剧是郑老师刚才在看的,被我的来访打断了。
本来,我那次去拜访郑老师是想为不久前我对她的态度道歉,但是当我顺利地
进入郑老师宿舍后,尤其是在我和郑老师并肩坐在她的床铺(床沿)上看电视时,
我发现我这次去看她的理由只不过是鼓励自己行动的形式。如果郑老师挡在门口问
我,你来干什么?我一定会“如实相告”。但是对于如愿以偿地坐在她床上和她一
起看电视的我来说,这么说已经没有必要了,多此一举。而且在我的感觉上,我们
之间的这段不愉快已经在她的一句话里轻描淡写地表示了出来,并作了了结。“你
今天怎么这么客气!”我的彬彬有礼的拜访表达了我的歉意,而郑老师接受我的拜
访,邀我和她同坐一席观看电视,还有什么比这更无言而宽大的原谅?对我做过的
事郑老师不需要我的解释,不论她把我当一个爱胡闹的小弟弟,还是我的深夜来访
令她猝不及防不知所措,都令我如释重负。不管怎么说,当我在郑老师的床铺上和
她并肩合坐时,经历了一番意外折腾的我,却对郑老师产生了更为亲近的感觉。我
几乎要说这种感觉是男女关系里一种富有“经典意味”的情感形式。
你可能不相信,这种可亲可近的感觉如一股暖流涌上心头,竟使我忽然情不自
禁抬起一只手放在郑老师肩膀上。也许在下意识里,这么做突出地表明了我的一种
态度,但它的内容却模糊不清。正因如此郑老师的反应也不明确,从表面上看我们
俩都显得十分平静、随意。郑老师说:“你看书看得这么累啊?”我说:“是啊,
读佛洛伊德的书让人兴奋难抑,精疲力尽。”
郑老师那晚穿着一件嫩绿色的紧身羊毛衫,从背部可以很明显地看出她的胸罩
束得比较紧,一横两竖的带状勒痕清晰可见。我的手搭在她肩膀上,指尖下正是一
根嵌在皮肤里的胸罩带子,照理我应该回避它,但是我却意外地故意按了按它,用
一种关切的语气说:“你为什么把胸罩束得这么紧?”对于和这个疑问配合的动作
郑老师并无作出身体上的反应,她用平静的语气回答:“我的胸罩都小一号,戴得
太宽松活动起来不方便。”我的手指沿着那道勒痕滑到郑老师背后,由于那儿比肩
膀丰腴,勒痕更深,我几乎可以把,个手指头嵌在里面。我不由得说:“勒得太紧
了,难受不难受?”郑老师说:“有点难受的,但习惯了。”我说:“你晚上一个
人在宿舍应该放松,要不对身体健康有害。”郑老师说:“是吗?我睡觉时是放松
的。”我说:“睡觉时放松还不够,像你这样裹得密不透风,血液循环很差,放松
时间应该更多一点。”
说话时我的手指在郑老师背部做了一个动作,但被郑老师反过手来抓住了,她
问我:“你做什么?”
我说:“我帮你解开。”
郑老师说:“不可以,睡觉时我自己会解开的。”
我顿了一下说:“那等睡觉时我帮你解。”
郑老师说:“神经病。”
我们的态度明确了,此时就不禁都有些尴尬。此后郑老师的立场越来越坚决,
而我不得不步步后撤。我开始似乎还妄想留下来过夜哪,而不只是帮郑老师把胸罩
带子解开,但末了我只是向郑老师请求:“我现在已经完全在你面前暴露了自己,
你至少也应该对我有所表示吧,你让我这样走,就像赶走一个痴心妄想、年幼无知
的中学生,而你就像一个高贵的夫人,这让我感觉太羞耻广我所谓要求郑老师对我
有所表示,具体地说,还是指郑老师应该允许我替她把胸罩带子解开,或至少(最
保守)也应该允许我和她拥抱一下。在这样的默契下,我是绝对不会过分的,我所
需要的只是对她开诚布公的内心得到适当的响应,这样我就不觉得丢脸了。毕竟,
她年长我11岁,她本来应该主动些才是,至少她应该对我好不容易的表态多一些理
解和体谅,不用说她还应该对我表示感谢。但是,郑老师只允许我的手放在她肩膀
上,也默认我在她背后作隔靴搔痒的抚摸,而其他意图和动作都会遭到她毫不犹豫
的拒绝和阻止,不要说松开她的胸脯(其意图一目了然),就算我的手想隔着裤子
捆在她丰隆的臀上也不行。她除了反复告诫我”不可以“外,还曾用一个法问让我
无地自容:”你是不是吃厌了自家锅里的饭,想到外面未尝尝新鲜?“
当然,郑老师的口气不是洁问式的,更像是在表示一种猜想。她要我离开的口
气也不是驱赶的,“你走。”但我感觉到毫无商量余地。
那晚我在郑老师的宿舍滞留到十二点半,这除了我有点死皮赖脸、不肯放弃外,
还因为我不是非走不可,只要我不再坚持替郑老师‘松胸“(这本来就不该我来强
求),放弃对她胸部血液循环的关怀,我还可以和郑老师勾肩搭背一起看电视,这
没有问。题。还有一个令我不便早走的客观因素:到了深夜,外面走廊里不时响起
女教师进出盥洗间的脚步声。郑老师也承认,在这个春暖花开的季节,半夜三更她
们进出盥洗间有可能只穿一条内裤。我想当然地说:”是三点式啊?“郑老师回答
:”哪能呢?下身穿一条内裤,上身有可能披着棉袄—一露腿不露胸。“
那晚在郑老师宿舍共呆了两个半小时,回到宿舍后我心情很复杂,就像常言说
的,辗转反侧,难以人寐。虽然我在郑老师面前反复向她强调如她这么让我走会令
我非常羞耻,但情况并非如此简单。我在和妻子小青结婚前曾有过一次失恋的经历,
从表面上看,情形和这一次相似,只不过上一次是书信遭到婉拒,而这一次是被口
头警告。但从内容上看,这两者却意味迥异。上一次的失恋差点置我于死地,我曾
整天整天躲在家里不出门,尽管那个给我难堪的女孩远在千里之外。而这一次拒绝
就来自眼前,照理说情形更糟,我的表现却不同寻常。羞耻作为一种本能反应应该
出自内心,但是却被我大言不惭地挂在嘴上,在郑老师面前,羞耻没有令我汗颜而
撤退,相反成为我花言巧语的题材,好像我的羞耻越大,我就越有理由要求。我回
到自己宿舍躺下后,心里也想过这个问题:对于我来说,羞耻只是一种形式,还是
和过去相比,我现在有点恬不知耻?我注意到过去自己脸皮薄,与其说是因为对那
个女孩一往情深,不如说那是一场对我自己别无选择的生命赌博。我注意到在我和
郑老师关系里的一种游戏原则。但我指的并不是玩世不恭和逢场作戏的态度。我更
像是在做一场实验,解一道难题,或进行一次历险,这是一项有刺激性的工作,条
件兼备,我对它也不乏热情和欣赏,它的结局可以预想(我毫不怀疑),过程富有
戏剧性(我有所准备)。但这是一项具有明显尝试性的工作,我可以在适当的时候
开始,在心情不佳的时候停下,可以等待,从根本上说我对它有一种置之度外的态
度。所以我那天晚上从郑老师宿舍出来时,样子一点也不是灰溜溜的,甚至还有点
踌躇满志,这并不奇怪,我只是有点惊奇羞耻这种人之常情这次不是出现在我情绪
上,而是成为我思想上考虑并谈论的素材。我回到自己宿舍后一直很兴奋,我为一
件事情有了一个开端而夜不能寐,我不能预想下一步(故事的下一个情节),但我
的状态下意识而又明白无误地告诉我,这次和上次收到女孩冰冷无情的回信不可同
日而语。
事后同样引起我特别注意的另一个情况是:在郑老师宿舍两个半小时里,虽然
我几乎一直搂着郑老师的肩膀,我还花了大量的时间楔而不舍地和郑老师讨论绷得
太紧的胸罩,并尝试替她解开,但是,除了刚刚坐下那会儿,我的手放上郑老师肩
膀的一瞬间,我的身体起了几分钟明显的反应,此后直到我离开那儿,它就像把自
己藏起来了,不让我看见。它的这种姿态好像是不愿意打扰我的工作,使我在和郑
老师解决问题时能够保持正常的状态,平静,稳定,智力不受损害,有幽默感,想
象力丰富。对我的工作(性质)来讲这种状态的确是必要的。但是当我离开郑老师
后一个人躺在床上时,我的身体还是久久没有从它的藏身之处跑出来,这又有什么
道理呢?难道它真的可以从这项工作中退出吗?我不能不集中注意力感受它,猜想
它是受到了游戏原则的压抑,还是由于不可避免的心情紧张的缘故。我在黑暗中久
久地、平静地躺着,问自己心情紧张不紧张?问自己今天晚上紧张不紧张?我还一
直感觉自己表现不错,大方、得体、温和,就事件本身来说,我的举止应该说是有
头脑的和不失风度的,含蓄的。难道说我紧张吗?
次日晚我回到家,在和小青做爱后,我困倦而又兴奋地在她身边躺着,这时我
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我的身体也许非常脆弱(而原来我以为它可靠之极),和我的
意志相比,它还非常害羞。敏感,毕竟我不该忘了这是它的第一次。而以前我一直
为它在夫妻生活中的敏捷和勇猛而自豪,如在南京和郑老师交谈时还忍不住要向她
提示这一点。我没有想到身体会在这项工作中背叛我,那个晚上我也没有怀疑它,
毕竟我和郑老师之间还没有发生重大的事,而且从表面上看,这件事也更像是一出
离奇悖情的荒诞剧—一在这方面,身体的反应显然更敏锐。
3
下个星期四,又是我在学校住宿的日子。晚上我在办公室装订一份材料,由于
需要订书器,我拿着材料跑到政治组办公室借用。当时政治组办公室有组长吴老师
和郑老师同在,我和他们说着话,把材料装订好了。这时郑老师也做完手头的事在
锁抽屉。我把订书器还给吴老师,带着装订好的材料离开办公室时,郑老师也出来
了。我回头等了她一下,说:“你去教室啊?”郑老师说:“去教室看看。”郑老
师的意思是去教室检查学生晚自修的情况。
然后郑老师问我:“你现在做什么?”
我说:“不做什么。”
郑老师说:“到我寝室去看电视吗?”
当郑老师和我一起离开办公室时,我立刻体会到这是郑老师给我的一种姿态,
但我当时一点儿没有想到在发生了上星期的事件后,郑老师会主动邀请我去她宿舍
看电视。我还以为在我们同行时会由我对她说些什么。但是反过来说,郑老师作为
一位比我年长一截、胸怀宽厚、担任着工会领导工作的成熟女性,从她的角度确实
有理由在这种情况下表现得主动些,并且有必要对我的行为表示迟到的宽容和理解
—一那天晚上她只顾劝我离开了。而现在对我的心情来说,还有什么比她主动邀请
我去她宿舍看电视给我安慰更大的?郑老师直截了当的邀请给了我最美好的体贴和
友善,超过了千言万语。
我马上回答:“好的。”
郑老师就没有直接去教室,我们下楼后她先带我去她宿舍。当时大概八点多,
时间还早,我们此行不会引起别人注意。到了她宿舍后,郑老师为我打开电视机,
像上次那样请我在她床铺上坐,然后郑老师对我说她要去教室看看,晚自修结束后
就回来。我问:“如果有人敲门要不要开?”郑老师说:“可以开,你在这看电视
很正常。”我问:“门上有没有缝隙可以看见里面的?”我这么问是因为我们男教
师宿舍的木门全都有裂缝。郑老师笑吟吟地回答:“我们女教师宿舍门上的缝隙全
都经过处理的,绝对看不见里面。”我说:“那我不必开门。”郑老师走到门边把
门打开,回头看了我一眼(由于她的眼波比较长,温和柔软,在我的感觉上就像向
我抛了一个媚眼),说:“随便你。”
郑老师走后,我就坐在她的床铺上看电视。今天虽然是一个人,但我仍然像上
次一样注意力不集中。我把鞋子脱了,像练静功那样盘腿上床。但是我只看到了一
些彼此毫无联系的闪烁纷乱的画面。如果把我当时的状态比作一具夏天发热的身体,
那么它就好像浸淫在秋天阴冷的池水里,热量扩散不出来,但又不是发冷的感觉。
当然对我来说这种状态不是很突出,让人不知不觉。我的手脚在无端地微颤,但也
不形诸于色。
郑老师大概是一个小时后回来的,那时宿舍里电视机仍开着,日光灯已熄灭,
在电视屏幕的光亮前室内的景象依稀可辨。我身体朝里躺着,身上盖着一条薄被。
床边的椅子上挂着我的外套,这是睡眠的标志。
郑老师过来时我没有动。但我并没有睡着。郑老师在我旁边坐下,一只手轻轻
按在我耸起的肩膀上,说:“你在睡觉啊。”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回答:“你来了。
电视不好看,睡一会儿。”说着我的一条手臂就伸上去勾住了郑老师的肩膀,要让
她俯下身来。我的眼睛看着郑老师的眼睛;如果说嘴巴也有射线,我的嘴巴的射线
正对着郑老师的两片唇。郑老师不同意我的想法,她撑住了身体说:“不要这样。”
我说:“为什么?我一直在等你。”郑老师说:“你等我做什么?我请你来看电视
的。”我说:“瞎说,谁要看电视,你看我看电视了没有?”我的手又用了点力气
想让郑老师俯下身来。郑老师笑了一下,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说:“你等一下,让
我洗洗手。”
郑老师带着一只脸盆去盥洗间,出门时把门拉上了,回来时又用钥匙开门。然
后郑老师放回脸盆,挂上毛巾,在脸上搽了点粉,这才走过来再次在床头坐下。郑
老师在去盥洗间时已脱下外套,里面是那件我上次见过的毛衣。我伸起两手抱住了
她,这次如愿以偿地把郑老师勾下来。郑老师嘴巴伏在我耳边问:“是不是和自己
老婆厌了,想和我尝尝新广我说:”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说。“我的两手在郑老师背
后抚摸,那一横两竖三条勒痕一如既往。我轻轻一笑,这声音与其说被郑老师听见
了,不如说让她的胸脯感觉到了,她问:”你笑什么?“我说:”我没笑,我是在
想你胸罩仍然绷得这么紧,我要帮你解开。“我的手就伸进了郑老师背后,摸到了
胸罩搭扣。我在解那个搭扣时花了些时间,一是胸罩带子绷得太紧,二是我对那个
搭扣的结构不熟悉。郑老师既不回避,也不协助,任我摸索努力。但是等我终于解
开后,我的两手歇口气似地贴在郑老师除去胸罩带子的光滑柔软的背上时,郑老师
忽然又对我说:”你等一下。“
郑老师坐了起来,她首先解开了裤扣,脱下长裤,两腿伸进被窝,然后除下毛
衣。郑老师把脱下的衣裤摆在床边椅子上,衬衫挂在我的外套上面,最后摘下已松
开的胸罩——一似乎都是为了它。郑老师躺下后,我起来脱衣服。我也穿着毛衣和
长裤。正如挂在椅背上的外套是睡眠的标志,身着毛衣长裤躺在郑老师床上是对自
己的一种开脱。我也把自己脱光后,立刻就伏在郑老师身上。
当时我注意到自己还没有勃起。郑老师从盥洗间回来后,我在和她拥抱时曾等
了一下,但没有效果。虽然在我和妻子小青的关系中,没有过脱下衣服准备做爱时
还这样的情况,但我还是毫不犹豫地跨上去。一是我习惯这样,和郑老师在杭州向
我讲的她老公的情况不同;二是我相信这个动作和这种姿势,我尚不了解我对自己
身体状况的认识有很大的局限;三是郑老师脱下衣服后,我接触到了她的裸体,胸
脯、臀部和腿,它们圆润、光滑、结实,特别是郑老师的乳房,我前面还没有提到
过,平时在她着装时就十分引人注目,现在我见到它们了,并且抚摸了它们,果然
壮硕丰腴——我要说的是我欣赏郑老师的裸体,这绝无问题。
这样我动作幅度很大地跨在郑老师身上,和她肌肤相亲。但令人意外、难堪的
事实已不容我回避—一或者说什么也没有发生,我还是没有勃起。我不禁喃喃自语
:“怎么会这样的,从来不这样。”起初郑老师只是抱住我安慰说:“不要紧的,
躺下休息一会儿。”确实因为不相信,而并非是简单地要向郑老师证明,我作了很
大的努力,大部分努力利用了郑老师的身体。结果还是郑老师硬让我停下,让我从
她身上下来,在她旁边躺下。“可能因为第一次,心情有点紧张。”我已掀掉被子,
身上汗津津的,脑袋被郑老师抱在她宽厚的怀里。只听郑老师轻声笑了一下,说:
“我一点也看不出你心情紧张。”我说:“我也不觉得自己心情紧张,我只能说我
现在的心情就在这儿,看得见,但感觉不到。”我指的是我无法勃起的下体,本来
人的心情应该是看不见的,而感觉得到。在郑老师听来也许我的话说得很幽默,她
又笑了一声,说:“我知道你为什么会这样,你不要我。”这时候我偎在郑老师胸
前,一只手抚摸着她的乳房,对她的话只能嗤之以鼻。郑老师说:“要不是你有了
女儿,我要怀疑你有问题。”我说:“我会让你知道我有没有问题的。”郑老师说
:“现在别说话了,你休息一会jL。”
是啊,这会儿除了闭上眼睛还能做什么?
我果真在郑老师身边躺了一会儿,睁开眼睛时大概是十二点钟。郑老师正看着
我。我说:“我睡着了。”郑老师说:“是的。”我问:“我打呼噜没有?”郑老
师回答:“是的。”我看看表说我要走了,而郑老师表示我可以留下,明天早晨早
点起来。我说我还是现在走,早晨要睡懒觉的。我就准备走。我没有再尝试和郑老
师做爱,因为我已经摸到了我的心情,它还在那儿,没有一点离开的征候。我走之
前抚摸了一下郑老师的乳房,对她说:“我没有想到今天会这样,大概我太急了,
下次肯定会好的。我想告诉你,不过你也应该看得出来,我对你一直有好感的,当
然你可能不相信,因为我比你小门岁。其实年龄不会消除男女之间的好感,只是我
们自己受到了它的禁忌。本来我也可能不会向你表示,但是上次在杭州和你交谈时,
你和我谈了你对你们夫妻之间性生活的态度,你说你很满意,但是你又向我承认关
翔时间很短,只有两分钟。说实话,你的话不能令我信服,我认为你要么是受到了
经验的局限,要么是没有对我讲真话。那天我差点对你说:‘什么时候我来和你试
试。’这既表达了我对你的好感,也是想让你体验一下更好的性生活,用事实来纠
正和丰富你。”
“可惜今天我的表现比关翔还不如,错失了这么好的机会。如果不发生意外的
话,你会发现我的时间是关翔的几十倍。我本来想先用事实说话,现在信不信由你,
以后我会向你证明的。”
说完这些话后我小心翼翼地走了。
虽然我当时态度很镇定,我应该能让郑老师理解这只是一个不值一提的意外,
下不为例,而且关于我自己我说的确实是实话,但是当我回去后我内心十分空虚。
我好像离开了自己床上那具沉甸甸的身体,感到对它非常缺乏了解,而那个悬挂着
的心情,越来越面目可憎,令人恐怖。我好像没有感觉到这种心情,因此还以为没
有,但是它却忽然显身露形,在那个地方肆虐,变得不堪人目。我甚至不敢碰它,
不敢看它,而它本来就不是可以目视和攥握的。那天夜里,我对这种我根本感觉不
到、好像幽远之极、而又赫然在目的心情,神色凄惶,胆战心惊,完全束手无策。
虽然上星期我就曾注意到这种迹象,但那次的情况还不能算,何况次日早晨我
醒来时就发现自己已经恢复正常,所以晚上回家时已经没有这事。但这次我几乎一
夜未眠,天朦朦亮时才昏昏沉沉睡着了一会儿,醒来后情况仍毫无好转。这天中午
由于害怕我放弃了午休。白天几次去厕所小便,我现在毫不夸张地说,我的确注意
到我的阳具不同平常,不仅是体积明显缩小。中午我独自坐在办公室,不回宿舍睡
午觉,但我心里一直盘桓着一个念头,想乘下班前这段时间(中午或者下午)再找
郑老师试试。我为什么脑子里会反复记着“下班前”这个概念,是因为下班后我就
要回家,要和妻子小青见面。早晨我起来得较早,由于在床上躺不下去。我在校园
里碰到了郑老师,她在操场边上看学生做早操。她也回头看见了我,我走过去站在
她旁边,问她:“你睡得好吗?”郑老师说:“还可以,你呢?”我说:“我没有
睡着。”
郑老师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有问题吗?”她这么问。我靠近她一些说:“有
问题的,如果今天晚上回家在老婆面前也不行,问题就大了,—一你也有责任的。”
郑老师一笑问:“为什么?”我说:“我是和你在一起发生故障的。”郑老师说:
“我不行,但你老婆肯定会为你排除故障的。”我还要说什么,郑老师说:“别说
了。”一边有几个老师离我们不远。中午在饭厅,下午在办公室,我都见到了郑老
师,但我都没有对她说“再试试”的话。我大概知道极端的方式有可能导致彻底的
失败。我那天的失魂落魄大概就差在光天化日之下去对郑老师说我想现在和她再试
试。我大概说得出口的,如果在语气上做点文章的话。但这只是异想天开。
我当时确实怀着很大的恐惧,对下班回家和小青见面忧心忡仲。我不仅对悬挂
于裆下的心情毫无把握(因此我对它也毫无办法),而且对悬挂着的阳具也毫无感
觉(它好像不存在了)。
现在,我能感觉自己的心情极其紧张,十分不安(对不可知的状态)。回到家,
虽然我反复告诫自己要镇定,这是眼下唯一的依靠和希望,但我还是不可控制地处
处回避小青,对小青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我都感觉是在暗示她看穿了我,而我
自己破绽百出,无法应付。如果小青突然伸过手来碰一碰我的裆部(像她有时所做
的那样),那么她将抓一个空。我还故意向小青渲染昨晚和同事喝酒晚睡引起的疲
倦,同时又告诉小青,今晚还不能早睡,明天要开课。
我在睡觉前去卫生间洗澡,这时小青已经睡下好久。我脱下长裤,在给浴缸里
放热水时,小青忽然出现在我身后,她来卫生间小便。这时我应该脱下内裤进浴缸
了,但我却背对小青没动,故意把水开小一点,等她离去。我万没想到小青在小便
时忽然指着我的内裤说:“你的内裤怎么穿反的?你昨天晚上在什么地方?”我低
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内裤,果然是穿反的,我不敢回头看小青,只是说:“真的穿反
了,本来就是这样的。”小青说:“什么叫本来就是这样的?”我说:“我昨天在
学校洗过澡,没注意穿反了。”小青说:“不会吧,你是一个很细心的人。”我说
:“这条内裤正反面不太明确,我平时经常穿反的。”
我昨天下午的确在学校洗过澡(可见我已对晚上的安排有所准备),但小青说
得对,我是一个很细心的人,一般不会把内裤穿反。小青离开卫生间后,我在热水
里泡了很长时间,想让自己痉挛的心放松下来,当然没有明显的效果。当我不得不
回到房间在小青身边躺下时,我希望嗜睡的小青在小便后又早已进入梦乡。但我也
想到小青有可能记着我穿反内裤的事而在等着我,而对此我只能听天由命,孤注一
掷。我深怀惊恐、绝望的心情回到卧室,掀开被子在小青身边躺下。如果小青不动,
我是不会碰她的。当时小青身体朝里躺着,背对着我。小青穿着一件桃红色的毛巾
睡衣,她在睡觉前也洗过澡,我知道她里面是光着身体。我们家当时住在六楼,前
面没有建筑,晚上睡觉不用拉着窗帘,从床上可以直接仰望满天星光。同样,当我
掀开被窝时,身着桃红毛巾睡衣的小青的睡姿也一目了然,暖融融的、掺和着力士
香皂味儿的人体气息扑面而来。
我现在情不自禁地描绘这些细节显然是想为下面的情节作伏笔、设铺垫,或者
说解释原因。但其实这是没有必要的,小青那天晚上所穿的那件桃红毛巾睡衣并没
有特殊的意义(她还有一件粉红色的),暖融融的力士香皂味儿也没有特殊的意义
(她也用白丽或檀香皂),我现在的回忆难免有点矫情,而当时这一景象只是一晃
而过,我就上了床。上床后我即神差鬼使地伸过手去放在小青腰间。不论我的这个
动作有何动机,我当时并没有意识到什么,或者说,某一瞬间在我身体上发生的突
如其来的变化,它远远地早于我思想上、情绪上的准备及反应。我的阳具突然振作
勃动,将空无一物的内裤撑了起来,而使阳具魂不守舍的那个怪物来无踪去无影。
我立刻向小青靠拢过去,上面的手伸进了小青的睡衣,她里面的确是一丝不挂的裸
体,没有胸罩和内裤。我把背对我的小青转过来平躺,解开了她束住睡衣的腰带,
宽敞的睡衣就向两边敞开了。这种情形在我们的生活中出现过很多次,但我仍然每
次都深感惊奇,也许是因为我还没有找到恰当的比喻来描绘它。我听到一种声音,
可以把从睡衣里露出来的小青白亮的裸体比作一朵丰盈盛开的荷花,但这个比喻还
没有令我心满意足。我情愿把这个过程比作我亲手打开一口锦箱,展露里面晶莹剔
透的宝石,我喜欢把这个动作重复一遍又一遍,让宝石的光辉照亮我的眼睛,而我
的眸子就如同相机一遍又一遍地摄入宝石的丰姿,如同夏蝉一口又一口吸纳宝石的
灵泽。这个动作每次都不会让我失望,惊奇一次又一次令我震撼。我终于伏到小青
身上,的确,小青的身体如温泉暖玉,睡眠时也永远在流动、发光。如果单纯从我
的角度来说,我和小青做爱就好比沉人温泉,拥抱暖工。
小青忽然从我背后举起手抱住了我。
我的妻子小青是一位从事特殊教育的老师,是她所就职的聋哑学校的业务骨干,
政治上的培养对象。就在我们共同度过那个周末以后的下星期四,小青受学校及本
地政府的委派,前往美国深造半年。作为她的丈夫,这件事也让我引以为荣。星期
四那天,我请假送她去机场。
那个星期四由于送小青去机场,当晚设在学校住。我再次在学校住宿仍是星期
四。小青去美国后,女儿托给了外婆,照理我不是非要等到星期四才在学校住。当
初我每星期四住学校是因为次日早晨有第一节课,后来又加上了郑老师星期四晚上
也住学校的因素,她每星期四晚上值班。
那天晚上我一直呆在宿舍里,在老式的三洋录音机播放的流行音乐中构思一篇
教学论文。我仍在十点钟停下工作,然后上楼去郑老师宿舍。其实这天晚上我的心
情是很想早点见到郑老师,有点迫不及待。其中显而易见的原因有二:其一,两星
期前的晚上我在郑老师宿舍丢了脸,当时我有点虚张气势(我的确束手无策)向郑
老师放言“下回见”;其二,我次日回家后情况出乎意料的好。那晚和小青在一起
时我不由得悟到了一个令人愉快的道理:首先,障碍虽然发生在郑老师面前,但是
你瞧症结在小青这儿;而另一方面,事实证明我其实是虚惊一场,我对自身状态的
认识再次被证明远远不够。如果在发生了和郑老师的障碍后,在小青面前状态却未
见异常,那么当我和郑老师重见时还会有什么问题呢?现在我就像回到了新的起点,
障碍已被排除。虽然这样,我仍没有早些去找郑老师,我在宿舍苦思冥想我的教学
论文,同时告诫自己不必操之过急。
这回我上楼后没有敲门,而是按照自己的感觉直接抓住门把往里轻轻推了一下。
门果然开了。我看见郑老师坐在床上看电视,电视机的音量调得很低。郑老师身上
仍穿着那件我见过的毛衣,下身盖着被子。我对她一笑,反身轻轻把门关上,松下
保险,来到郑老师床前。我说:“声音太小了。”郑老师说:“好险,吴萍她们刚
走。刚才她们在我这儿看电视,我估计你快要上来了,就对她们说今天我很累,想
早点睡觉。”郑老师脸上露出笑容。我说:“那就不要声音,我们也别说话。”我
拧了一下声音钮,闪烁的电视屏幕没有声音了,只是给我们一点光线。我在床沿坐
下,脱下长裤。揭开被窝时我注意到郑老师也光着两条腿。我首先为郑老师脱去毛
衣、衬衫、内裤,解开胸罩,随后我把自己脱得精光。我俩向一个方向侧卧,似乎
需要先这样躺一会儿。但是我的手刚在郑老师的胸部抚摸两下,身体就有了反应。
郑老师从背后感觉到了,但她不响。这时郑老师闭上了眼睛,而她忽然又含着笑睁
开眼睛对我说:“这回行了?”我说:“我告诉过你的。”郑老师问:“第二天回
家有没有出洋相?”我说:“没有。”郑老师抱住我的脑袋在我耳边说:“我可能
很慢的,和你老婆不一样。”我不太听得懂,琢磨着说:“你怎么知道和我老婆不
一样呢?别说话。”
若说郑老师和我老婆有什么不一样,那不同之处的确显而易见。她们的肤色不
同,小青身体白润,郑老师黑里透亮。郑老师虽然偏胖,但也许由于她年轻时从事
过较长时期的体力劳动,她的胳膊大腿你不捏不知道,一捏只感觉又结实又饱满;
而身材适中、缺乏锻炼和劳动的小青,她的肌肤要柔软得多。拿两人的胸脯来说,
虽然郑老师比小青年长13岁,但她大小青一倍的乳房丝毫没有松弛疲软的感觉。小
青的乳房细腻娇小,柔软温润;而郑老师健壮硕大的乳房,就像膨胀高隆的肌肉那
样充满力量。同样在做爱的过程中,小青的肌肤总会像不堪重负似地越来越变热发
烫,而郑老师的肌肤大多数时候都清凉爽滑。小青总是喜欢睁着眼睛看着我,而平
时见人不怵的郑老师在做爱过程中则更习惯于把脸侧向一边,眼睛紧紧地闭上。在
性格上,小青属于那种文静温和、彬彬有礼的女子。对于做爱她们两人好像只有一
点相似:都偏好采用一种姿势,即传统的仰卧姿势。
那天晚上我虽然如愿以偿,在郑老师面前也挽回了面于,但是离开完美无缺尚
有距离。如果把这个距离用时间段来表示的话,至少有30分钟。对此郑老师也许不
会计较,因为花去的时间至少已有关翔的十倍,但是我自己心里对本人的表现不太
满意。在那一刻出现前的一瞬,我对郑老师、也是对自己说,别动,但是已经无法
控制了。我说:“今天表现不好。”我的话大概说得没头没脑,郑老师问:“为什
么?”郑老师宽厚的胸膛毫无问题地承受着我因泄气而沉甸甸的身体(这是小青不
堪承受的),我垂下脑袋回答她:“我没想这么快。”郑老师说:“没关系的,今
天我相信了。”我用一种伤感的语气说:“为什么每次和你在一起,我都认为自己
能表现得很好,但是却都不能如愿呢?”郑老师在我耳边笑了一声,说:“这就叫
作越想表现自己,越是表现不好。”我解释说:“我是想说我不是张老师(林老师
丈夫),一个月一次性生活也行。而我现在比张老师还不如,好比单身汉,在这种
情况下有幸和你同床共眠,心情可能就比较急迫—一情不自禁的。”郑老师说:
“什么话,你老婆才离开一个礼拜。你们平时一星期过几次性生活?”我如实相告
:“一天隔一天,三到四次。”郑老师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应该向你表示我感
到荣幸之至,今天我这个老太婆代替了你老婆。”也许我上面有些话说得不太合适,
但我不这么看,我回答:“你知道什么叫代替?我和你老公、你和我老婆都是差别
很大的人,我们之间不能代替。”我在这儿说的不是假话,但是关于我们所给予对
方的有什么我未作解释,我知道这仍可以受到郑老师的质疑和发挥,但她此时只是
笑了一下,没响。
关于郑老师所说,“我可能很慢,和你老婆不一样”,我当时领会不透,在下
一次和郑老师见面时才得以充分领教。
由于下个星期四郑老师外出参加教研活动,我们这次见面又隔了两星期。这似
乎完全没有必要。我是指我们现在还非要等这么久见面。如果说郑老师只能在她值
班的日子住宿在学校,那么我难道没有别的办法和她相见吗?事实上白天在学校碰
见郑老师的机会很多,和她单独说话的时机也不少,上班时宿舍里人去楼空,只要
双方都没课,我完全可以约她去我们俩的任何一间宿舍会面,每天都有机会,而且
在学校这种人来人往、忙忙碌碌的工作场所,我和郑老师这样一对男女幽会的安全
系数是非常高的,就算有人看见我在郑老师的宿舍进出也说明不了什么。那我为什
么一定要在每星期四晚上和郑老师见面呢?这里有一个完全属于我们自身的特殊情
况:虽然我和郑老师的关系在前几个星期四的晚上发生了突飞猛进的变化,但是除
了有一天早晨我在操场边碰见她时和她扯淡了几句昨晚的事,这种情况以后再也没
有发生过。那晚和郑老师有了性关系后,次日早晨我也碰见了她,在食堂吃早点,
当时那张餐桌只有郑老师一个人,我端着早点过去坐在她旁边。其实我本来是想坐
在别处的,有几个男同事在餐厅的另一端,我这么做是因为我意识到这是应该的,
在那一夜刚刚过去的这个早晨。那晚我是睡了一觉后、凌晨四点多钟离开郑老师宿
舍的。我坐下后说:“你今天也是第一节课?”郑老师说:“我上午没课。”我说
:“那你也这么早起来啊?”郑老师说:“不早,我在家里每天早晨四点半就起来
了,住在学校六点钟起来算是睡懒觉了。”我惊奇地问:“你在家里四点半起来做
什么?”郑老师一笑说:“拿牛奶,买早点,洗衣服,赶到学校来上班,差不多了。”
我说:“衣服你不能晚上洗啊?早晨可以多睡一会儿。”郑老师说:“晚上回到家
什么也不想做。”我说:“你家没有洗衣机吗?衣服可以用洗衣机洗。”郑老师说
:“大件的衣服是用洗衣机洗的,小件的衣服我都是自己洗的。”在我们边用早餐、
边作这番交谈的过程中又过来了几位老师,他们和我一起批评郑老师在家里养了两
个懒汉,儿子和老公,自作自受。
的确,自那个夜晚以后,白天我在校园里碰见郑老师,即使是单独相遇,我们
之间也从不涉及星期四晚上的内容,就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难道这是一种策
略吗?当然没有必要,我们也没有这么约定过。这种情况是有点奇异,当然我也是
第一次经历。我发现上述“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的感觉,不仅是我们在校园共处
的需要,它其实更是我们自身某种恍惚失真的心态的真实写照。这种感觉当然不是
要在白大赖掉我们之间的关系,但是它阻碍了我们在新的关系基础上的交流。在我
们没有见面的那个星期的周末,我在街上意外遇见了郑老师,那个星期由于郑老师
外出参加教研活动,我已有好几天没见到她,我奇怪地问:“你怎么在这儿?”郑
老师的家在另一个区。郑老师答:“我来走亲戚。”我说:“你在这儿有什么亲戚?”
郑老师说:“我妹妹在这儿。”我顿了一下,看着她。郑老师肩上挎着一只她常背
的小黑皮包,手里拎着一只马夹袋。我又问她:“你现在去哪儿啊?”郑老师回答
:“回家去。”。我又看看她,问:“教研活动结束了?”郑老师说:“昨天结束
了。”我说:“下星期照常上班吗?”郑老师答:“当然照常上班。”我正是在车
站前的大街上遇见郑老师,这儿既是人们见面的地点,也是分手的地点,而我采取
了分手的姿态。我也没有送郑老师进车站,或者转过身目送她一会儿而就像普通熟
人那样挥挥手道再见。郑老师离开后我也问自己,为什么不邀请她到我家去“坐一
会儿”?我家空荡荡的房间不是正等着她吗?
但是到了星期四晚上,不论我们有多少天没在一起,不论白天我们表现得多么
疏远、淡漠,到了时间我准会悄悄摸上楼去,而郑老师准会留着门在房里等我。在
我和郑老师交往的整个过程中,这是我们相处的基本模式。这种模式甚至颠倒和混
淆了现实与梦幻的关系、界限,在我们承认白天的现实性之后,我们也可以看到阳
光下自己梦游的身影。
离上一次见面两星期后的那个星期四晚上,我又一次如期而至,来到郑老师宿
舍。
这次幽会开始时发生了一个小插曲:我上床后在抚摸郑老师时发现她内裤里侧
衬着一块卫生巾。郑老师忽然笑了,她好像故意在等着我这一手,然后在我耳边小
声说:“已经好了,今天是最后一天。”我当时没怎么在意,但事后忽然心有所动,
有心给郑老师的例假算了一下时间,这样就发现了一个以前不曾了解的情况:在我
第一次拜访郑老师的晚上,我提出要为郑老师“松绑”,受到了郑老师的坚拒,而
现在从时间上推算,那天晚上郑老师的内裤里侧一定也衬着一块卫生巾。现在这个
泄漏的秘密带给我的启示是,郑老师当时对我的建议不加考虑的冷淡态度受到了它
的多大影响?不过,从今天我和郑老师的关系回顾这段经历,那天晚上可能被卫生
巾所改变的内容还是很少。
我前面比较过,小青柔弱的身体在做爱时热得很快,反应很大,似乎随时会受
不了,但这样的状态又会持续很久。小青潜在而旺盛的精力消耗在做爱的整个过程
中。而郑老师区别很大,她侧着脸,闭着眼睛,在很长很长时间里身体不仅清凉不
热,而且几乎不动。我当时体重就有70多公斤,何况我扬鞭卧马,腾跃起伏,但郑
老师最多只是偶尔皱一皱眉头,一声不吭。第一晚和郑老师做爱结束时,我还以为
郑老师毕竟年届40,身体感觉有些迟钝,或者作为年长于我的女子,她不愿意喜形
于色,自控力很强。到了第二晚我忽然发现我想得很错,郑老师侧着脸,闭着眼睛,
不声不响,她并不是在麻木地昏睡,或是默默地控制,她是在运用内力与我配合,
而郑老师的欢乐源流淌得很深、很远,我们双方共同的努力若不达到全神贯注、配
合默契的程度就无法找到它。这一刻在做爱一小时后突然到来,当时郑老师的身体
毫无预感地猛地弹跳起来,准确地说,像一座石拱桥那样高高拱起(那一刻郑老师
的身体的确很硬),郑老师在好久的沉默中积蓄和凝聚的无可限量的能量产生的冲
击波,差点把我掀下去。与此同时旁边的电视机播放的深夜爱情剧混淆了郑老师发
出的一声长长的呻吟。郑老师紧紧地把我捂在她怀里,咬住我的耳朵口气热乎乎地
对我说:“余亮,不要停下来。”同时郑老师自己的身体做出幅度很大的快速有力
的起伏摆胯的动作,每一寸肌肤都变得柔韧灵活,身体的温度骤然上升。
郑老师的手臂把我箍住很久才松开。
然后,在我的身下,我感觉郑老师的身体如退潮似地复原,变凉发软。
这就是郑老师所说:“我可能很慢,和你老婆不一样。”
4
我和郑老师不仅白天不谈论我们之间每周一次的“夜生活”,而且更为不可能
的是,我还像原来那样在大庭广众之下继续和郑老师开玩笑。例如男教师常爱在郑
老师面前议论女子的身材,我就会向他们指出,对体型偏胖的女子也不该一概而论,
有的女子虽然有点胖,但她们胖得匀称、和谐,是典型的“丰满型”,郑老师就是
这种体型。我的这番评价通常会使在场所有男女教师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郑老师
身上。而我指出的确实是事实,没有牵强附会或存心不良。郑老师身高有1 .67米,
体重65公斤,这并没有给她的身体带来沉重感,主要是因为她的身体比例符合“黄
金分割律”,郑老师的臀部有点宽,但不下坠,而且在郑老师穿裙子时,从裙子下
沿露出的小腿绝对有曲线,不臃肿。不过,虽然郑老师的丰乳肥臀在她身上和谐对
称,但它们由于显眼突出,当我称赞她的匀称时,所有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于此,
使我的评语失之油滑,显得别有用心。这时郑老师通常会圆睁双目瞪我一眼,一如
既往地骂:“神经病。”
即使在每星期四晚上(常常已是次日凌晨)分手时,我们也从不为下次见面说
什么,如“下星期见”这种很平常的告别语在我们之间也不需要,好像每次见面都
是意外和偶然,下一次则杏不可待。
转眼间快到学期末,老师和学生除了在紧锣密鼓地准备期终考试外,又都在私
下里计划暑假旅游的事。我任课的两个班级不少学生自由组合了旅游团队,旅游线
路也五花八门。
一天中午,我在宿舍正打算午睡,响起了敲门声。这敲门声是轻轻的,试探的,
敲了两下后停下来。我因为已经坐在床上,所以没有立刻回答,顿了一下。可以断
定来者不是同事,要不敲门声干脆有力,同时还会在门外喊我。至于郑老师,且不
说声音像不像,她一向不来宿舍找我。我估计是学生,过去把门打开,果然是两个
我任教班级的女生。她们脸上挂着含着红晕的微笑看我。我刚才曾问是谁,她们不
回答,她们的笑容似乎是因为要了一个小花招。我说:“是你们啊。”她们说:
“余老师,我们有点事找你。”
许丹、吴伊娜分别是这两个女生的名字,她们是同桌。她们来找我是和我谈暑
假旅游的事。吴伊娜的舅舅家在定海,她们俩已商量好暑假结伴去普陀山。而作为
她们计划的一部分,她们希望邀请她们的老师和她们一起成行。她们问我:“有没
有同学来邀请你?”我说:“没有。”她们相视一笑,脸上露出欣悦的表情,说:
“还好,我们先行一步。”据她们说,今年会有许多学生来邀请他们喜欢的老师一
起去旅游的,因为这是他们最后一个悠闲的暑假。所以这个主意并不是她们俩首创。
至于她俩邀请我,当然首先是因为我是她们喜欢的老师,她们希望在旅游途中能有
机会无拘无束、敞开心扉地和我交谈,这对她们的成长肯定会有益处,而平时在校
园里师生之间的交谈一般都只局限在课堂学习上;除此以外,如果这次就她们两个
女孩子出去,家长恐怕不会同意,而她们又不愿意扩大队伍,那么老师能和她们同
行的话,家长就放心了。
当时我被两个女生别出心裁的邀请(以前从未碰到过,这真是富有想象的邀请)
以及她们的诚意所打动,再说我上次去普陀山还是上大学时的事,今年暑假又没有
牵挂,我就当场接受了她们的邀请。她们临别时还不放心地反复叮嘱我,不要再接
受其他同学的邀请。同时也要求我为这件事保密。
当然,我平时对这两个女生的印象也不坏,这使我接受她们的邀请完全出于自
愿。虽然我没有丝毫表现,但当她们离开后,我的确有点受宠若惊的心情,仿佛自
己在上学时代受到了女生的青睐那样。吴伊娜是个性情温和、清纯质朴的女孩,虽
然学习成绩一般,相貌普通,但作为一个女孩,她为人处世的分寸和宽容、善解人
意,渐渐使这个默默无闻的女孩在班里赢得了老师和同学一致好感。吴伊娜平时大
多数时候寡言少语,很少抛头露面,但她偶尔也能作滔滔不绝的发言,使用极文雅
的书面语,显示了这个文静的女孩平时用心想得很多。在她们两人对我的那次拜访
中,向我阐明来意的是许丹,而吴伊娜始终在旁边用她会说话的眼睛看着我,无言
地对许丹的表达进行强调、肯定和补充。
许丹在性格上和吴伊娜有一定的互补性,所以这两个女生之间存在明显的差异,
却能长期和平共处,关系密切。和吴伊娜相比,许丹容貌出众,成绩优异、许丹的
数学成绩和外语成绩在班里名列前茅。在长相上,许丹属于小家碧玉型,中等个头,
细皮嫩肉,在她白润的脸上,她的五官给人玲珑精致的感觉。许丹与人说话时总爱
突然一笑,这时她的鼻子好像就翘了起来,停留在两侧鼻沟和嘴角上的笑意特别明
媚烂漫,令人瞩目。许丹进校时给我的印象就是一个明媚烂漫的女孩,因此当我知
道她的身世后颇多伤感。许丹不像吴伊娜有一个令人羡慕的家庭(吴伊娜的爸爸是
机关于部,妈妈是三星级酒店的部门经理,她还有一个学开飞机的哥哥),许丹的
爸爸妈妈是文革初期赴安徽插队落户的知青,她的爸爸在她还不懂事的时候就去世
了,妈妈在她小学毕业那年改嫁,并把她送回上海外婆家,自己留在了合肥,既在
那儿开始新生活,又陪伴她葬在他们第二故乡的前夫。要不是许丹自己说,从她的
言行举止中还真看不出来。在个性上,许丹比吴伊娜活泼、大胆、独立,好幻想,
易冲动,她的透明的笑容既令人感到妩媚、温情,又展示了这个明媚烂漫的女孩心
中不可捉摸的梦幻般的绚丽和激情。就我上课时的情况而言,她们俩在课堂上的表
现也很不相同,吴伊娜总是低眉顺眼,竖起耳朵听课,不开小差,而许丹则经常抬
头凝眸注视老师,她的眼睛亮晶晶,但两只耳朵却耷拉着,对课堂内容心不在焉。
面对许丹的作业本和考试卷我常常感唱,在学习上,许丹真是个有悟性和爆发力的
女孩。
在介绍许丹的情况时我也必须提到郑老师——这当然是必然的。其实郑老师只
是每周给许丹班级上两节政治课的任课老师,而且由于郑老师任教的班级有六个,
所以除了她自己担任班主任的班级,其他班级平时接触很少,大多数学生她连名字
都叫不出,但是郑老师和许丹的关系却不同寻常,其密切程度大大超过她和自己班
级学生的关系。当然,作为班主任,郑老师对自己班级的学生理应一视同仁,而在
其他班级就不受这一约束。我不知道郑老师和许丹特殊的私交是如何建立起来的,
其中肯定有些外人不了解的情况,但是我确实是校园里最早的注意者。我之所以说
她们的关系有点不寻常,是因为在校园里能够和学生深交的一般都是男教师,他们
既可能和女生关系暧昧,又很容易抛开师生的礼俗,和男生成为牌友、棋友、球友,
甚至烟友和酒友;而女教师和学生一般都保持一定的距离,这一距离并不表示女教
师比男教师骄傲,而是指在女教师对待学生的态度中有更多的平衡性和共性内容,
即使女教师对待男生的偏爱,也和男教师对待异性学生的态度不可同日而语。因此,
当校园里有一个女生频繁地出现在郑老师身边,当这个女生不仅经常出人郑老师的
办公室,而且每天中午经常出人郑老师的宿舍,校园的这一景引起师生的注意就不
足为奇了。我甚至早就听说,郑老师和这个女生私底下已然互相拜认“义母女”。
我曾当面请教郑老师对此传闻的态度,郑老师明言所谓“互相拜认”是不可能的,
但许丹对待她确实有如对待父母的依赖,而她也真的喜欢有一个像许丹这样“精致
玲珑”(前面我曾借用郑老师这一用语)的漂亮女儿。郑老师说,许丹虽然经历坎
坷,家庭残缺不全,但是她心灵的天地依然透亮明媚,性情率真,心地善良,这是
非常不容易的。真的,如果郑老师的儿子能大四五岁,我会相信郑老师是在提前为
自己挑选未来的媳妇。而从许丹的角度看她们这层关系,我能够理解要强的她内心
对郑老师这一既有母亲宽厚的怀抱、又有为许多男人所不及的为人处世的能力的女
性的亲近态度。当然,也只是从这一关系里,我感受到了一种能够代表我想象中的
孤独和渴望的形式。我说是形式,因为我对内容一无所知。
我遵守了对许丹和吴伊娜的承诺,既没有再接受其他学生的邀请(果然还有这
样的邀请),也没有把我们之间的约定泄漏给他人。不过在郑老师面前我没有保持
沉默,因为这并无必要,她肯定知道的。是的,郑老师说,许丹告诉过她,郑老师
认为我有空的话,可以和她们一起去,这两个女生对我一直非常“崇拜”(在师生
关系中这是个常用词),没什么不方便的话,就不要让她们失望;而从另一方面来
说,郑老师对有老师带许丹和她的同伴出去旅游,感到宽心。
郑老师说了这番话后,我不免疑疑惑惑多想了一层:莫不是郑老师建议她们邀
请我担任她们的保缥的吧?我和许丹之间的相互印象,难道没有受到和郑老师的关
系的传染和暗示吗?
5
我们于暑假次日出发,坐夜船到定海。我随学生买了四等舱票。三张票两个上
铺一个下铺。上半夜我们三人一块在下铺说话,下半夜吴伊娜首先困了,上下眼皮
打架。吴伊娜就留在下铺,我和许丹爬上上铺。这两只上铺一头成直角,这样为了
雅观,我们不便脚对着对方睡觉,就都把头放在那个直角处。我的位置在许丹的头
顶,她躺下后就颇感新奇地仰起脸看我一眼,冲我露出那明媚烂漫的一璨。然后许
丹把头伸出床沿去瞧她下铺的吴伊娜,不禁又失笑。我顺着她的示意往下看,原来
我们一走吴伊娜就呼呼大睡了。我平时睡眠很好,也没有认床的毛病,但在船上或
火车上我每次都被失眠困扰,仿佛在这两种环境下我的生理机制就很容易失去协调,
体内很容易产生妨碍睡眠的内热,所以出门在外我很羡慕吴伊娜这种状态,在颠簸
和摇晃中恬睡如常。当时我和许丹相视而笑,我说。“她睡得这么香。我坐船或者
坐火车最睡不着觉,最好的情况下一晚上只能睡着半小时。你呢?”许丹未说话先
开口一笑,说:“我出来旅游总是很兴奋的,就算住在宾馆或者亲戚家里也不大睡
得着。”我说:“我除了在船上和火车上,睡眠都很好。所以我本来不喜欢坐夜船
的。”许丹说:“是吴伊娜喜欢坐夜船,我无所谓,反正出来旅游我无论睡在什么
地方都睡不着的。”我说:“是吗,你晚上不睡觉,白天有力气走路吗?”许丹笑
容满面地回答:“白天我精神不要太好。出来旅游我好像不需要睡觉,最长的一次
我连续一个礼拜晚上没有睡着,白天精神比谁都好,爬山走在最前面,回家后才补
睡一个礼拜。”我说:“你把自己说成一个什么样的人了?还是闭上眼睛睡一会儿
吧,现在快一点钟了。”许丹说:“你不相信啊,那次我真的一个礼拜没有睡觉。”
我说:“希望你今晚向吴伊娜学习。”许丹刚躺好,又探头过去看下面的吴伊娜,
说:“不大可能。”如果允许我表达得夸张一点,许丹在说完这句话后就睡着了,
因为此后她不再有声音,等我伸过头去看她时,她已双目轻阖发出均匀细柔的鼻息。
这一觉许丹一直睡到天亮方醒。我开始还饶有兴味地看许丹睡觉,许丹的部分头发
挂在床架上,我把它们轻轻托起,我的手心在发丝下面轻盈滑过。这一景象犹如虽
醒犹睡的我的白日梦。我闭上眼睛也想睡一觉,但是它们最多坚持五分钟就要睁开
一会儿。在深更半夜,我的眼皮不是抬不起来,而是闭不上。我好像在黑夜里摸黑
走远路,走一会儿怕失去方向,就擦亮一根火柴照一下道路。我照到的是许丹的头
顶那就像是我要确认的道路。直到最后一次睁开眼睛,发现道路变了,许丹已经坐
起身在看我。我们相视一笑,我说:“醒啦?”许丹抬腕看一下手表,说:“六点
了,我第一次在船上睡得这么香。”我说:“看你的样子像是睡着了,但是你说你
是睡不着的,我就不知道你睡着是什么样子。”许丹有点脸红地说:“别说。你睡
着了没有?”我说:“没有。”许丹说:“那你在做什么呀广我说:”我也想睡着,
但是没有效果。漫漫长夜,在船上特别难熬。“许丹表示同情地说:”你应该喊醒
我,我们两个人说说话。我本来就没打算睡着的,没想到。“我说:”我也想和你
说话,但是你不响,我想你大概不想说话。“许丹有点难为情地说:”余老师你还
说。“我说:”我要是知道你睡着了,我就喊醒你。“
我们探出头去看下铺的吴伊娜。吴伊娜也已醒了,正睁着眼睛笑眯眯地看我们,
听到了我们在说话。
两小时后,船八点钟靠岸。吴伊娜的同龄表哥在码头上接我们,他叫了辆出租
把我们带到他家。那是一个典型的背山依水的村庄。吴伊娜的表哥叫姚家宝,这是
个个子矮矮的、皮肤白白的、十分健谈的“四眼”中学生,在车上他坐在我旁边,
下车后他也和我并肩行,就像我是他的老师似的,一口一声余老师,一路上滔滔不
绝地向我作关于他的美丽的家乡的即景式介绍。很显然,吴伊娜这位表哥很为自己
家乡的自然环境和建设成就自豪,在远道而来的客人面前首先充分渲染这种感情,
以此尽他的地主之谊。他的普通话带有浓重的方音,不大听得明白,这一方面妨碍
了他的表达(在语义上),但另一方面又使他的表达有声有色(在情绪上)。我不
禁觉得这个男生有点可爱。此行的序曲略有问题(我一夜失眠),但开端看来不错
的。
姚家宝家是一幢新盖的两层楼房,上下各有三大间。我们到家见过了他的父母
亲,即吴伊娜的舅舅舅妈后,姚家宝带我们上楼放行李,并参观了楼上的房间。楼
上是姚家宝的居住区,目前三间房空关一间,一间是他的卧室,一间是他未来的新
房。新房已经装修,铺了地板,打了家具,只待上油漆。我看后对姚家宝说:“新
房都准备好了,大概有未婚妻了吧?”此话令许丹和吴伊娜突然喷笑,许丹捧腹弯
腰,吴伊娜还趴在她肩上。姚家宝自己倒不以为然,“嘿嘿”一笑斜了两个女生一
眼,回答:“我们这儿都是这样的,大人盖了房子就把儿子的结婚用房准备好,像
我这样年龄还算大的,有的还在上小学。我们还在读书没有未婚妻的。”许丹和吴
伊娜一听见姚家宝表白“没有未婚妻的”,不由得同时跺了一下脚,笑得更加忍无
可忍,其中许丹声音响亮,身体状态则稳定些,而吴伊娜的颤笑基本上化为一种摇
摇晃晃在倒西歪的身体动作,她抱住许丹才使自己免于跌倒。
姚家宝的安排是我住他的卧室,两个女生留在新房,他自己搬到楼下。
楼梯旁建了一间淋浴室,没有热水,不过夏天可以将就。我们安顿下来后,分
别去那儿冲澡。我们还互相客气、推让了一番,最后还是她们的理由说服了我先洗
:她们是两个人,而且像她们俩这样的长头发,一个人起码要洗半小时。我冲完澡
后她们进去。就和在学校一样,她们松开头发,端着脸盆,成双作对,笑容可掬。
吃饭时姚家宝的爸爸也要给两位女生倒酒。许丹捂住杯口眼睛看着我问:“可
以吗?”我说:“现在是放假,你自己决定。”许丹一笑,拿开手,由着姚家宝爸
爸给她倒了半杯酒。吴伊娜则称不能喝一点点酒,只喝可乐。
这是旅行开始后我们在一起吃的第一顿饭,在这顿饭上就和女生一起喝酒是我
没有想到的。从许丹的态度看她似乎还很能喝,但是许丹告诉我们这只是她第二次
喝酒。上次是在寒假里和妈妈喝的,妈妈回来过年,吃年夜饭时她也要和大人一起
喝葡萄酒,妈妈劝阻不了,就把一整瓶酒放在她面前任她喝。她说,妈妈的意思是
要让我尝尝酒的厉害,宁可让我喝醉。她喝完了一小杯,妈妈还亲自为她斟满。最
后她喝掉了那瓶红酒,感觉天旋地转,要吐了,就跑回自己房间倒在床上。那晚的
春节联欢晚会她没看,第二天两顿饭没吃,直睡到晚上才清醒。
听完许丹这席话后我问她:“那你今天怎么又要喝了?”许丹说:“当时我是
有点和我妈妈赌气,第二天清醒后我想以后再也不喝了。但我今天不是为我妈妈喝
酒,我今大心情好,就想再喝一次酒,这次不会喝醉的。”我说:“许丹,我看你
上次喝醉酒后有点上瘾了,许多人都是这么开始的。”许丹端起酒杯说:“能喝点
酒也不错。”吴伊娜看同伴在三个男人(其中两位还是长辈和老师)面前做出这等
豪放无羁的举动,不禁推了她一下,惊怪地说:“你干吗啊,没喝就醉了。”
许丹这次大概喝了两杯啤酒,我观察她,脸红的程度深了点,和姚家父子话多
了点,眼睛更加水汪汪,其他方面还正常。由于下午有活动,我们几个男的喝得也
不多。
下午姚家宝带我们去朱家尖。我们在沈家门码头登上渡轮,很快就到了朱家尖。
朱家尖是一个美丽的小岛,拥有当地著名的沙滩。据说那几天全国赛艇比赛在
朱家尖举行,但我们登上岛后发现比赛已于昨日结束。显然许多人和我们一样想来
一睹赛艇比赛的盛况,沙滩上主要的活动区域内游客熙熙攘攘,身边还不时有人在
问,“赛艇比赛在什么地方?”这片沙滩的确很大,我们站在上面被午后的阳光晒
得发烫的水泥路上,展眼望去,沙滩缓缓地往下延伸,那边的海水好像直起来和同
样蔚蓝浩淼的天空相接。往沙滩的一端看,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它才被一片发黑的礁
石挡住,沙滩上的游客就好像一把撒出去的更大的沙粒,到了远处一粒也没有啦。
我建议我们走得远一点,这儿人多嘈杂。三个学生都赞成。许丹早就跃跃欲试了,
一下沙滩就把凉鞋脱了,有时拎在手里,有时抛到前面,等走过去捡起再抛。她穿
着花短裙,两脚故意逗着忽退忽进的海水玩。吴伊娜穿着长裤,在许丹的鼓动下也
脱了鞋,卷起裤腿走到海水边上。姚家宝短衫短裤,趿拉着一双拖鞋。我穿得最不
合时宜,这时也卷起笔挺的裤腿,脱下皮鞋袜子。
那表兄妹俩说说笑笑往空旷的前方行进,许丹由于嬉水(乐此不疲)就落在他
们身后,她忘情的样子就像一个初次见到大海的小学生,但由于考虑到她刚喝过酒,
许丹的表现又有点酒后的痴迷。我有心落在后面等她,和她一起走,或站住看她嬉
水。当她人水太深时我及时喊住她。我有点担心地问她:“你刚才喝了两杯啤酒要
不要紧啊?”她说:“没关系。”我说:“你脸很红,看你这么高兴不知道你是不
是有点酒醉。刚才浪花差点把你卷进去。”她说:“我脸很红吗?很难看吗?”我
说:“我不是在说你难看好看,这次出来我对你是有责任的。在码头上你外婆把你
托付给我,她拉着我的手对我说,她开始不同意你出来的,后来听说有老师在才放
心了。你看到这一幕没有?”
“还有,出来前,你妈妈也嘱咐我要照顾好你。”
许丹噗嗤一笑,说:“我妈妈?你见到我妈妈?她在安徽。”
我说:“当然不是你安徽的妈妈,我是说郑老师,你的干妈。”
许丹立刻回头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才说:“郑老师是我干妈,你听谁
说的?”
我温和地笑笑,答:“大家都知道在你们的实际关系里有这种意味,对不对?”
许丹对我的这种解释报以一笑,说:“不知道,我没有想过。我只是感到和郑
老师很谈得来,在她面前我很放松,她对我也很好,至于人家说我们是‘义母女’,
我不了解这种关系。有人说我们已经互相拜认了,这更是无稽之谈。”
我有点开玩笑说:“我明白,你不了解义母女这种关系,你宁可拿掉这个‘义
’字。”
许丹又回头看我,说:“去,我是有妈妈的。”
我说:“这我知道,你的妈妈在安徽。”
许丹说:“余老师,你这是什么意思啊?为什么我和郑老师关系好一点,就一
定要有义母女、母女这种说法呢?”
我说:“我理解对你来说是这样,名分是空洞的。但是当人家看到你们之间这
种实际关系时,就难免要这样想。比如郑老师拜托我多关照你时,她的态度就有点
像是托付她的女儿。”
许丹顿了一下问:“郑老师对你说什么了?”
我说:“她说的和你差不多。”
我和许丹行至这片广阔的沙滩的尽头时,表兄妹俩正爬在礁石上在抠长在礁石
表面的小贝壳。许丹过去看了一下,没兴趣又跑回水边。这时我正提着裤腿小心翼
翼地往水里走,想登上前面一块从海水里突起的大礁石上。我成功登礁后,回头发
现许丹也在跟过来。礁石很高,周围的水也较深,虽然许丹穿着超短裙海水也浸湿
了她的裙子下摆。在许丹从水里爬上来时我伸手助了她一臂之力。我们站到礁石顶
部,一起向表兄妹俩挥手呐喊。他们也抬头朝我们挥挥手,姚家宝对我们大吼了一
声:“跳下去!”我们做的和他的要求相反,在礁石上坐了下来。礁石顶部比较干
燥,有零星的浪花飞上来也即刻就干了,给阳光下的礁石表层起了一点降温作用。
表兄妹继续俯首抠他们的贝壳,我们也不管他们。“可惜,”我面向大海作心旷神
信状,“过来时说是来看赛艇比赛,所以没带游泳裤。”许丹说:“你别说了,我
也感到太遗憾。”我说:“不过现在的海水还很凉,你敢下水吗广许丹眺望远处游
泳的人,说:”敢,我耐寒力很强的。“我说:”在海里游泳感觉最好,明天我们
去普陀山,一定要游泳。你游泳衣带了没有?“许丹答:”当然。(她忽然笑)但
是我不怎么会游泳。你呢?“我说:”小学二年级时就跟着高年级学生在河里学会
了游泳,水平还行。“许丹夸张地说:”余老师,你有什么不会的?“我说:”有
的,说出来你不要见怪。我们学校有一个怪现象,女教师都生儿子,男教师都生女
儿,于是女教师讥笑我们男教师不会生儿子。我也不会,生的是女儿。“许丹即刻
笑得用手捂住嘴巴,好像怕被人听见。
后来我们听见表兄妹在沙滩上喊我们。他们已经从礁石上下来,打算返回。
“你们挖的东西呢?”许丹关心地冲他们喊。“没了。”他们这样回答。许丹就笑,
说:“我们马上就来,这儿很舒服的。”我喊:“你们过来吗?感觉不错广他们说
不了,在前面等我们。就先行一步。
他们走后,我们也无心再待着,况且海浪一波比一波更大些,我们放在沙滩上
的鞋子,眼看就要被海水吞没了。我先从礁石上下去,然后帮助许丹顺利地下来。
到了水里后我们发现情况不妙,海水比我们刚才过来时深了许多。许丹一人水裙子
的下摆(好大一截)就像一朵倒喇叭花漂浮在水面上,她不得不一手提着它,一手
抓住我。我也把裤腿卷到大腿上部。到了沙滩上恰好还有时间抢救我们的鞋子。这
时表兄妹已经离开我们很远。我们在往回走时发生了一个情况。这回许丹没有再去
嬉水,或者一路上忙不迭地去拣沙子里的贝壳,她走在我里侧,和我并肩而行,不
再像个小学生,和我就像两个在沙滩上漫步的年轻人。
应该补充说,我们就像两个在沙滩上漫步的浪漫的年轻人,因为途中我们互相
握住了手。这个下午我们已有三次握手(你如果有兴趣计算一下的话),只有这一
次完全不为帮助和依靠,也没有其他理由—一但这也是大海给我们的一个理由:表
达它的浪漫。应该说,这也是我给自己的一个理由。我们的浪漫隐藏在我们的身体
后面,谁也没有让开身把它展示出来,即使走远了的表兄妹回过头来打量我们,他
们也一定视而不见。
我们回到姚家宝家天还没黑。我们三人上楼轮流冲过澡后下来吃晚饭。姚家宝
的爸爸本来仍要请许丹和我们一起喝啤酒,但是我给两个女生的杯里都倒了可乐,
我说:“今天别让她喝了。”其实姚厂长酒量也不深,我们每人喝了两瓶啤酒后就
歇手。
我们三人上楼。我们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凭栏闲话,一边观赏小山村的夜景。
我们注意到楼下庭院里姚家父子在用一根连着水笼头的皮管冲澡。许丹忽然提起刚
才我没让她喝酒一事,问我为什么。我说:“你刚才没喝上酒心有不甘吗?”许丹
说:“我刚才是想喝的。”我说:“你也没说啊。”许丹说:“我不好意思在吴伊
娜的舅舅舅妈面前讨酒喝。”我说:“就是,你还未满18,一个女孩子想和我们一
样一天喝两顿酒吗?你看吴伊娜滴酒不沾。”吴伊娜说:“许丹,你以后还是别喝
酒啦。”许丹说:“我想喝酒。”吴伊娜说:“这个人怎么这样。”我说:“明天
到普陀山,晚上我请你喝酒,一天只能喝一次酒。”“一言为定。”许丹脸上又露
出了笑容。
我抬腕看了下表,还不晚,我问:“你们看一会儿电视,还是去睡觉?”
她们问:“有电视机吗?”我说:“我房间里有。”许丹举手说:“我要看电
视。”吴伊娜也说:“哇,出来还有电视看。”她们由于是住宿生,有机会就特别
贪恋看电视。我说:“那就一起去看一会儿电视。”我们就去我房间(姚家宝的卧
室)。这是一个有25平方米的大房间,有床、一只方桌、一只写字台、一口旧橱和
一些杂物。电视机和床横着摆,靠那端的墙,距离很远。我开了电视机后,三人上
床坐,我们不能不叹服姚家宝的视力。我把摇控器交给吴伊娜,有效的频道不多,
但她还是如愿以偿地找到了一个台湾言情片。不过,吴伊娜喜滋滋的状态并没有保
持多久,也许由于那个言情故事没头没脑,让人看不明白,也许由于距离太远,图
像模糊,声音不清,不一会儿吴伊娜就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闭上了眼睛,她靠在
墙上的身体也歪倒在床上。许丹掉头向我示意了一下,指指她另一侧的吴伊娜,
“你看。”她微笑地说。“她这么能睡。”我瞧了一眼。许丹说:“她老时间到了。
我们寝室数她最不能熬夜,她的生物钟很厉害的,老时间一到就不可抗拒。”我说
:“给她盖点东西,夜里很凉的。”我就把枕边的毛巾毯递过去,让许丹给她盖上。
现在应该交代一下当时房间里的情况,除了吴伊娜已经人睡,房间里还熄着灯,
房门也关着。显而易见,我们师生三人的关系在那晚已经变得有点复杂了。应该说,
两个女生到我房间来看电视,我陪她们(在家我极少看电视,更别提什么台湾言情
剧),但实际上我不是陪客。从实际情况来看,如果没有吴伊娜,我在开了电视后
肯定不会熄灯,不要说关门。而现在吴伊娜虽然人睡了,她仍然给我和许丹一种相
处的形式,在熄灯闭户的房间里这种形式是公开的—一它首先对我们自己。
在吴伊娜人睡后,我像下午在沙滩上那样握住了许丹的手。
但有所不同的是,我没有再把它们藏于身后,而是拿出来搁在自己腿上。
我们没有像在沙滩上那样握着手边走边谈,但是在沙滩上我们藏于身后的手是
不动的(它们好像也在躲避我们自己),而当我们在此默不作声地看电视时,我的
手(且别提许丹)好像脱离了我们眼睛的注意力,以多种方式灵巧充分地和许丹相
握,间以轻轻的抚摸。但我一说话就表明我根本没注意电视。
“你的手长得很好看。”我说。
“为什么?”许丹问。
“这是一目了然的。”
但其实“一目了然”的只是我要表达的印象的一小半,另一大半是属于触觉的,
视而不见。许丹的一双小手的确长得很好看,不用说它匀称、纤长、洁白,但是我
碰它时得到的触觉,远远超过了这之前在视觉上得到的好感,而我并非是初次和女
孩触手的少年。这真让我感到惊奇。触摸许丹“光滑”、“柔软”的手,包括她的
手臂,我得到的感觉难用这些词语来表达,故我只说她的手长得很好看。
这是为什么呢?我指我握着许丹的手。我确信如果我把这件事告诉别人,那我
本人十之八九会被对方揣测为一个精于此道的老手—一你看,这事办得环环相扣,
无懈可击。
但是,如果像我前面所述,许丹的手具有充分的独立的价值月D 么我那晚一味
地沉迷于对它的赏玩是完全可能的。当多年后我和许丹重逢时,那时许丹在感情方
面已有相当的阅历,当我又一次梦游似地握住她的手时,她的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
我们的手上,用一种见多识广而深有感触的语气对我说:“过了这么多年,我现在
发现你对我的手的态度很特别识有你这么注意我的手。一般人家握住我的手总是要
对我说什么,或者做什么,注意力并不集中在手上,但你对我的手可以说是专心致
志,给我的感觉你握着我的手是在玩弄它们,兴致勃勃,不厌其烦。”
“以前被你捏过的手,总是有好几天软绵绵的,毫无力气。”
我回答她:“我们一起去普陀山那年,我女儿2 岁,当时我非常喜欢捏她的小
手和小脚。大概就在那个阶段我对女孩的手感觉特别灵敏。当然我并不是把你的手
和我女儿的手相提并论,这不可能,但是我在情绪上受到了你和郑老师的关系的影
响,我握着你的手,而它又是如此小巧别致,这似乎就和我握着女儿的手有某种相
通之处。”
许丹惊怪地说:“你还说这种话,不感到羞耻,你只不过比我大11岁,能有我
这样的女儿吗?”
我说:“从年龄上说是不能,但是从辈分上说呢?”
“郑老师曾亲口对我承认她这一生很遗憾自己没有一个女儿,内心非常愿意有
一个像你这样的女儿,她说她非常喜欢你的长相,欣赏你的聪慧。”
“而我和郑老师的关系也不错啊,虽然我比她小11岁,也是11岁,但我这个小
弟弟已是她的忘年交,在许多方面还比她更成熟些。长相上你看到了,我比实际年
龄明显老点,郑老师比实际年龄年轻得多,这样在外貌上我们也很接近。”
“我说这些话的意思是,在我和你的关系中,郑老师是一个关键性因素。由于
我们各自和郑老师的关系,我和你相处时,我对我们的关系也不太能把握了,许多
东西交错重叠在一起:师生,男女,朋友。此外我感觉自己也很愿意以郑老师的那
种方式拥有你。”
“对你来说这一定是不可思议的。”
“是的。”许丹平静地看着我说,她现在不再像学生时代那么轻易爱笑了,尽
管当年许丹的生活中所存在的问题和压力很多,而现在的许丹是一个过着富足安逸
的生活的年轻漂亮的太太。
其实我的上述解说不可避免地向许丹透露了我和郑老师之间相互关系的某种信
息,但许丹对此毫无反应,既像一无所知,又似不以为然。
我说:“生活中不可思议的事多了。你还记得我们学校当时有一个姓丁的历史
老师吗?他年龄比郑老师还大两岁,没有结婚,也没有女朋友,性格相当孤僻、古
怪,学校里谁也不愿意为他的婚事操心,因为那么做只会自讨没趣。但是这个丁老
师偏偏和郑老师关系相当融洽,对郑老师十分信任,他不仅愿意接受郑老师为他介
绍女朋友,而且还私底下主动向郑老师要求。虽然郑老师多次热心的介绍都没有成
功,但是不论是对方不满意了老师,还是丁老师看不中人家,他对郑老师都毫无意
见。一次,郑老师故意对他说,我为你介绍了这么多对象都没有成功,有人在开我
们的玩笑,说我为你介绍再多的女朋友也不会成功,因为你其实心里是喜欢像我这
样的女人,又不好说出来,是不是?丁老师闻言面孔涨得通红;好像受到了奇耻大
辱。他说:‘放屁,这些乌鸦嘴!在学校,我为什么只是和你这么接近?我也知道
这有所不妥,但是在感情上,我是把你当作母性的象征—一这并没有什么奇怪,我
母亲死的时候,就是像你这样的年龄!”’许丹张大嘴惊讶地说:“郑老师有这样
的故事啊?我不了解。”
6
那天夜里吴伊娜人睡后,大概到了深夜十二点钟,她突然醒过来(据许丹说吴
伊娜人睡后不太容易醒),睁开眼睛看看我们说:“你们还在看电视啊,几点了?”
许丹故意说:“我早就想去睡觉了,但是你睡在这儿,我怎么走啊?”吴伊娜说:
“对不起,你应该叫醒我。”许丹说:“我叫得醒吗?”吴伊娜说:“我睡得这么
熟啊?对不起。”
第二天早晨,我们吃过早饭后和姚家宝父母告别,离开他们家去普陀山。
姚家宝陪我们一块去。我们坐船到了普陀山,找好旅店后,出来吃午饭。那天
巧的是,我们在船上遇见了同校的三个女生,因为我们这儿有两位男士,她们兴高
采烈地加入了我们的行列,要跟我们一起玩。这样我们原本三人的队伍现在就扩大
为七人。但是在吃午饭时,关于下午的活动七个人就产生了分歧:有人说要去登佛
顶山,有人一听佛顶山就反对,称佛顶山上除了一座旧庙什么也没有,不如去千步
沙游泳。分歧一时不能统一,作为唯一的老师我提出一种折中的解决办法:我和姚
家宝两位男士兵分两路,姚家宝熟悉道路,去佛顶山由他带领,千步沙就在我们旅
店附近,想去的跟我,晚上五点半在旅店集合燃后一块去吃饭—一晚餐要喝酒。三
位后来的女生举手去佛顶山,许丹要去千步沙。刚才的矛盾主要就在她们之间展开,
许丹小时候跟妈妈去过佛顶山,她称那次累得半死不活,印象不佳。吴伊娜在两者
之间摇摆不停,走出饭馆后还在犹豫,在目送她表哥一行远去时才作出最后决定,
回头对我们说:“我不会游泳,还是跟他们去。”就赶了上去。这之前她表哥在前
面走几步回头对她招招手。可以看出吴伊娜本意并不想去登山的,她最后作出的决
定还是为他人着想:她表哥随我们来普陀山是陪她来玩,和那三个女生根本不认识,
把表哥留给她们显然不妥,而留下我们两个则无碍。
我问许丹:“你游泳衣带了没有?”
许丹摇头说:“在房间里。”
我说:“你说要去游泳,又不带游泳衣。”
许丹说:“我又不知道你们去不去。”
我们就先回房间取游泳衣。到了千步沙泳场,我租了一只救生圈,沐浴更衣后
带着救生圈出来在外面草坪上等许丹。虽然将从女子更衣室门口出来的许丹(我还
不知道她的游泳衣的颜色和款式)和络绎不绝地从那儿出来的各色女子之间不会有
任何突出显眼的区别,我们在更衣室门前分手也只是几分钟之前的事,但是当我们
重逢时,我们之间的变化对我肯定是一个颇为敏感的现象,作为她的老师我不得不
怀着拘谨困惑的心情等待这一时刻。
许丹露面了,她好像感觉阳光太大,眼睛有点回避,人也在门口站住,但同时
她眯缝着眼睛向外打量,并很快看见了我。我举起救生圈向她摇摆。许丹微笑地向
我跑来,她在跨步的瞬间姿态显得有点扭怩害羞,好像照亮她的身体的不仅是太阳,
还有正在注视她的人的眼睛。许丹身着一件红色的、褶皱的、覆盖面很大的游泳衣,
这种颜色和款式是很常见的,就身体的裸露程度而言,和换游泳衣前相比,整个大
腿裸露了,但胸部遮掩到颈下。在我的感觉上,变化不在身体的裸露,而是在泳装
所给予许丹的一种身体姿态和感觉,身着泳装的许丹跑动的身体,裸露的不是更多
的胭体,而是一种纯粹的体态和体感,和她换泳装前相比,这甚至给人一种焕然一
新的感觉。身体天然的结构,嫩丽、活力和含羞,一件普通的泳装似乎完美地呈现
了这些。许丹快要跑到我面前时,我忽然动作夸张地把救生圈扔给她,然后和她一
起向海边跑去。
许丹以前从未下过海,她在游泳池里学会的几下平衡技术在水势厚急浩森的大
海里毫无用处,只好完全凭借救生圈漂浮在海面上。
虽然白天气温不低,但刚刚进入七月,海水还很凉。许丹曾说她耐寒力比别人
强,现在她果然不虚此言,不仅下水的动作直截了当(不像我畏畏缩缩),而且下
水后她由于受到救生圈的限制,动作做得很少,几乎只是抱着救生圈随波漂浮,但
是她一点也没有畏寒的表现。我不时地在她周围奋力地游一段,或者推着她的救生
圈划水,让自己多活动,就是这样牙齿还有点格格打战,嘴唇发紫,但是许丹却像
在家门前阳光下取暖,神情泰然自若,嘴唇始终红润,她的身体似乎与海水里潜涌
厚密的寒意绝缘。每次我关切而不可思议地问她:“你不冷吗?”她都肯定地点点
头。有几次我消耗了极大的体力,身体仍没有暖热起来,我精疲力尽地过去趴在许
丹的救生圈上喘息,如果允许我稍微表达得夸张一点的话,我想说许丹浮出海面的
肩膀被太阳晒得又白又亮,它好像充分吸收了光热,散发出暖融融的气息,我不知
道,是我不由自主地想靠上去取暖,还是许丹体谅我湿淋淋又冷又累的状态,她本
能地想用自己耐寒的身体为我驱寒,结果我们在救生圈上伸手援臂互相拥抱起来。
此时,我不禁告诉许丹,并向她表示歉意:“你的肩膀很暖,我的身体是不是像一
块冰?”许丹说:“我怎么一点不觉得冷?”我说:“我信你了,你的耐寒力超人。”
许丹突然凑在我耳边说:“你背后有个人在看我们,还在对我笑。”我问:“我们
认识吗?”许丹说:“不认识。”我说:“既然我们不认识,这个人却有理由对你
笑,我们也可以一起看他,并对他笑。”许丹椰榆地说:“人家已经游走了。”
我掉过头,但见海面上远远近近漂浮着许多人和五彩缤纷的救生圈,有男有女,
一片闪烁、空茫的景象。
千步沙离开我们住宿的旅店只有二十分钟路,我们准时回到旅店,姚家宝和四
个女生已经回来,正在女生住的大房间里说笑着等我们。她们说:“你们游到现在
啊?”我们答:“游了一会儿,在沙滩上坐了一会儿。”她们问:“水凉不凉?”
我们说:“你们去试试就知道了。”
人到齐后就一起下去吃晚饭。我在要啤酒时本想让大家都喝一点,但是吴伊娜
和后来加入的三位女生都摇头坚持不喝识有许丹要喝。我就对许丹说:“你的同学
都不喝,你就也别喝了吧。”许丹不同意,她就像一个贪杯的酒徒那样抬头用一种
不满而热切的目光望着我,好像她这会儿已经有点醉了,她说:“我要喝,我们说
好的。”我对吴伊娜说:“你们俩是好朋友,这次她又是跟你出来的,你同意她喝
酒吗?”吴伊娜摇头说:“不同意。”我说:“那你不劝劝她?”吴伊娜仍摇头说
:“现在劝她没用。”许丹说:“为什么不让我喝?昨天我也喝的。”我说:“昨
天是在姚家宝家,他爸爸请你喝,我不作主,而今天我要对你们负责。”许丹很不
高兴地膘着我说:“余老师,你这样啊?说话不算数?昨天不是说得好好的,今晚
我也喝点啤酒。”我说:“昨天晚上我不这么说,你还要喝酒。”许丹说:“你骗
我啊?我不管,你是老师,说出来的话就一定要做到。”旁边三位女生出来打圆场
说:“她要喝就让她喝吧,出来旅游不必像在学校那样。余老师你也暂时不要做老
师。我们几个实在是喝不来酒,要不我们一定也要喝的,我们五个女生都疯起来的
话,余老师你想拦也拦不住,就别管我们啦。”我看了她们一会儿说:“这么说是
我太一本正经了?那就接受你们的批评。”许丹向那三位女生道谢。
这样就是我、姚家宝、许丹三人喝啤酒,吴伊娜等人喝雪碧。由于四位女生不
喝酒,我们几位也喝得不多,总共喝了六瓶啤酒,一小时后晚餐结束。但拿许丹和
我们两位比,可说她喝得不少,她也喝了两瓶(当然我还另外喝了一瓶二两半装的
白酒)。这晚我们自己喝自己瓶里的酒,这主意是许丹坚持的,不知道她是怕自己
少喝呢,还是想了解自己酒量的深浅。我们本来只让她喝一瓶,她自己去拿了第二
瓶。这也是一个我们喝了两瓶后就结束晚餐的原因。当时我们就干脆问她,还喝吗?
其他几位女生看她这样发挥也各怀心情地问她,还喝吗?许丹以她水汪汪的眼睛盯
着我们,说:“你们是不是觉得我现在的样子很可笑?我知道的,我喝了酒嘛,那
我不喝了。”
我们一行走出饭馆,我问许丹:“现在做什么?回去洗个澡早点休息?”
许丹大摇其头:“我想去海边走走。”我想她喝了不少酒,去海边走一下,吹
吹海风有好处。我和姚家宝也是不想马上回闷热潮湿的旅店的。我就问那三位女生
:“一起去海边走走吗?”她们犹豫了一下答:“倒是想去的,就是今天爬山爬累
了,脚上起了泡,不敢再走路,你们去吧,我们就不去了。”
这时许丹一个人已经穿过马路走在前面,样子很散漫,无拘无束。吴伊娜紧走
几步赶上去想挽住她的手臂,就像她们平时走路那样。但是许丹这会儿不要,“你
不要拉住我,让我自己走。”许丹这么说。吴伊娜就也不勉强,仍由许丹自个儿走
在前面。我有点瞎起劲地跑上去提醒许丹:“你要带我们去哪里?”许丹说:“余
老师,我发现你对我们说过的话总是忘记—一我们现在要去海边散步,你忘了?”
我问:“你为什么走这条路?”许丹说:“这条路好走,我刚才回来时发现的。”
我说:“许丹,你刚才对吴伊娜态度不太好。”许丹说:“没什么的。”说着就停
下,回头对吴伊娜说:“对不起。”吴伊娜说:“我知道你要对我说对不起的。”
吴伊娜这种时候脸上温和而含蓄的一笑最好看。
夏天的海边,这时候天还没黑,甚至可以说大海和天空在这个时分都显得亮晶
晶的。海滩上还有一些零星的游客。我们沿着海边一直走到被礁石挡着,表兄妹俩
又像在朱家尖那样立刻爬上去抠一种寄生在礁石表面的硬壳生物。我跑过去看了一
下,不解地问:“你们为什么一到海边就来抠这种东西?”吴伊娜抬头看了我一眼,
说:“余老师,你觉得没意思?”我摇头说:“我是看你们一到海边就不约而同地
来抠这种东西,觉得有点奇怪。”吴伊娜笑,说:“这是我们小时候的爱好。”
说起来很浪漫,这时许丹在海边唱歌。大海是她的听众,沙滩是她的舞台,但
是她站的位置太深入,潮水漫起来时直浸到她大腿。她的裙子又像在朱家尖那样被
海水浸湿,但是由于时间太久,裙子的喇叭花状昙花一现后,就完全浸入水中。我
曾提醒她靠里一点,因为这样不仅危险,容易着凉而且也不见得有利于她唱歌。但
是许丹现在对自己的即兴表演很投入,并不想听我的。只是因为穿着不合适(她把
游泳衣放回旅店了),许丹才没有再走下去一点,让海水漫至她腰际——在视觉上
这最合适。虽然许丹没有对我说什么,但是她忘情地唱歌即是在提醒我别打扰她。
我这才退回去观察表兄妹他们在做什么,我对他们说:“许丹是你们的客人,据我
所知她平时很难得像今天这样淋漓尽致地一展歌喉,你们即使不关心她唱歌,也应
该注意到她的安全。”吴伊娜微笑地向海边瞟了一眼,说:“没问题的——一你问
他。”她表哥说:“是的,余老师,你别看我在这儿埋头于这种细活儿,我一直注
意着她的动静,也一直在听她唱歌。”
对表兄妹俩忙里偷闲抬头回答我问题这种情况我并非视而不见,因此我也没太
打扰他们就从礁石上下来,回到沙滩上坐下。天色不觉暗下来了,许丹还在海边专
注忘情而又随心所欲地施展她的音乐天赋,大海是她的听众,也是她的舞台,同时
更是她的乐队,众多的星星在天幕上次第睁开它们的眼睛。在我和许丹有限的交往
中,我完全不了解她有这么深的音乐素质和爱好,就我这个音乐爱好者来判断,许
丹的音质虽然算不上上佳,但是她唱了那么多首歌,却几乎一点也不走调,这就是
在正式的歌手中也是难能可贵的。而且,每首歌许丹都唱得有头有尾,吐字清楚。
如果说是大海和饮酒使许丹忽然对唱歌情有独钟,且有这种高水平(且不说超水平)
发挥,那么我在这方面和许丹差别很大。我也喜欢大海和饮酒,今晚我还多饮了一
瓶白酒,平时我也喜欢唱歌,但是现在我们一起来到这儿,许丹已经在我前面唱了
一曲又一曲,我却一点也没有反应,不仅没有受到她的感染和鼓舞,反而好像许丹
的表现越充分,情绪越高涨,歌声越嘹亮,我的内心就越像日落后黑沉沉的大海。
饮酒、歌唱、游戏、大海,这些内容应该让我和他们一样热烈和痴迷,但是我却心
事重重,手足无措。
在回旅店的路上,姚家宝对他表妹说:“你这位同学歌唱得很好。”
吴伊娜说:“你很幸运,免费听了场音乐会,作为她的同学我都是第一次。”
“作为她的老师我也是第一次。”我补充说。
许丹回头问:“你们在说我什么?”
吴伊娜抿嘴一笑,说:“姚家宝表扬你歌唱得好,我和余老师说你发挥得这么
好我们也是少见。”
“我以前没见过,不是少见。”我纠正她。
吴伊娜说:“还是老师用词准确。”
许丹瞥了我一眼,脸上挂着笑容问吴伊娜:“你们在说反话吧,觉得我很可笑
啊?”
吴伊娜说:“为什么?你不认为自己唱得很好吗广许丹说:”我不是说唱歌,
是说我的表现。“
“你的表现怎么了?”吴伊娜问。
许丹说:“我也不知道。我今天喝了几瓶啤酒?”
吴伊娜说:“两瓶,不记得了?”
许丹说:“是两瓶啊?我记得是两瓶,我和余老师、姚家宝每人两瓶,余老师
还喝了一小瓶白酒,我也想来一杯,他不给。但是在我的感觉上,我好像喝了五瓶
到六瓶。我心里很清楚,但是我就有这种感觉。我过来时走得很快,因为我不想对
你们说什么我喝了五瓶六瓶啤酒。如果没有这种感觉我大概不会要唱歌的。”
我问她:“现在还有这种感觉吗?”
许丹看我时脸上那种笑容很难捉摸,我不知道她是在认真看我,还是目光在我
脸上一掠而过,而那种笑容本身就像平常那样温和、甜蜜、带点窘迫的。“现在无
所谓了,”她说,“你们看到我刚刚发作过。但我今天不是真的喝多了,我只喝了
两瓶。我曾经喝掉过一瓶红葡萄酒,醉了,但不像这次这样,只喝了两瓶啤酒,会
感觉喝了五瓶六瓶。我以前没有喝过啤酒。”
我问:“那多出来的三瓶到四瓶是什么呢?”
许丹显得有点惊异地看着我说:“不知道。”
7
我们在普陀山住了两个晚上,第三天下午离开。“我们在码头兵分两路,我和
许丹直接坐船回上海,其他人回定海。吴伊娜要跟表哥回舅舅家住些日子,三位女
生还要从定海坐船去宁波。旅游线路是出发前就定下的,所以我们一上普陀山就托
旅店的老板娘预订了两张返回上海的船票。记得我们在码头上买了方便面、火腿肠
和茶叶蛋。那是一个四人房间,我们登船时同房的另两位旅客还没到。当时我就征
求许丹的意见,如果同房的两位旅客问我们的关系(会有这种人),我们怎么回答?
这本来应该不是一个问题,我们的工作证和学生证都带着,绝无伪造,但我却郑重
其事地这么一问,这似乎表明我们完全有必要事先统一说法。那么又会有多少不统
一的说法呢?果然,许丹回答:”就说我们是表兄妹,或者说你是我舅舅?“当然,
许丹不会选择”男朋友“这种说法,但同时她也回避了另一层现实关系。是我们不
像,还是她是这么理解我的提问的针对性的?是啊,说什么好呢?我们之间的年龄
距离除了不该说我是她爸爸,别的都能凑合的,但是眼下我们在别人面前选择什么
关系对我们自己而言是最合适的呢?我说:”表兄妹不合适,这听上去就有点假。
就说我是你的舅舅好啦。“许丹说:”好的。“我说:”那你待会儿别在人家面前
喊错。“许丹笑,说:”幸亏你提醒,那我先喊你一声。“我没准备让许丹练习一
下的,许丹就张嘴喊了一声”舅舅“。
我们正在房间里谈论这件事,同房的旅客来了,有四人,夫妻俩带一个孩子,
和一位老人。那个中年男人进门就说:“这间倒是四人的,早知道这样,买票的时
候问问清楚。”他老婆说:“那问问人家能不能和我们换。”中年男人就打量了我
们一下,走过来对我说:“不好意思,我们四个人买了两个房间的票,隔壁那间是
双人房,你们是两个人,能不能和我们换一下?”我看了许丹一眼,问:“你说呢?”
许丹说:“我不知道。”我对中年男人说:“这间房有洗面地,那间有没有?”中
年男人说:“一样的,就是小一点,少一只床,过去看一下。”我们就跟中年男人
过去,我说:“很小的。”我还是看许丹,许丹也像我一样犹豫不决地说:“很小
的。”中年男人说:“房间是小了点,不过晚上主要是睡觉。换一下大家都方便。”
我作决定说:“那就换吧。”中年男人立刻兴高采烈地把他们的行李搬过去,我们
回去把我们的行李搬过来。
其实对这个换房建议我从一开始就没意见,这既让我感到新奇,又确实是与人
方便的好事。即使于自己有所不便,在那种情况下也不见得应该告诉人家:“我们
是师生关系,所以,抱歉。”但我的反应却有点像是和中年男人斤斤计较,不管这
有什么必要,这种装模作样的架子反而令人觉得更加难堪。如果我当时直截了当地
答复中年男人,许丹的态度也不会那么暧昧含糊吧。因此当我们重新坐下后,我侧
过脸对许丹一笑,对她坦白地说:“还是这儿好,就我们俩,比那儿安静,要是和
他们住在一起,不要吵死了。”许丹脸上也挂着笑容,说:“是的。”我说:“你
刚才注意到没有,我有点装样子,好像不愿意换,其实是怕你不同意。”许丹说:
“你是我舅舅啊,你怕我做什么?”我说:“你听刚才那个人说,换一下大家都方
便,他是当我是你男朋友的。我想既然要和他换房间,就别告诉他我是你舅舅。”
许丹说:“毛病,真想当我舅舅?我家就是舅舅多。”
我俩坐下后一小会儿,船就起航了。这个新房间仅约四平方米,除了一只双层
床外几乎没有活动余地。船上的广播喇叭在播送一段轻快的音乐后通知旅客,船上
的餐厅开始向旅客供应晚餐。我问许丹去不去餐厅吃晚饭,许丹摇头说,餐厅里很
乱,饭菜很脏,情愿在这儿吃方便面。在泡方便面前我们先把在普陀山换洗的湿衣
服从包里取出,我想办法在房间上空利用床架和通风孔拉了一根纤维绳,把衣服挂
上去。我吃了三盒加火腿肠和茶叶蛋的咸菜方便面,许丹也吃了两盒,从我们的胃
口和用餐时的愉快情形可见许丹的意见是对的。
吃完方便面我提议到甲板上去走走,许丹倒也乐意。甲板上有不少像我们这样
成双结对而可能比我们关系单纯的男女,我们和他们一样靠着船栏看海。黑沉沉的
海洋,与其说我们看到,不如说听到了它的辽阔和虚无。我对许丹说起了我第一次
坐轮船的经历,那次我单身独行去青岛,在我上大学的第一个暑假。当时我还未满
20岁,没有女朋友,友谊也不稳定,我故意一个人进行这次青岛之行(人生的第一
次远行),内心的确有所向往。但是对爱情的渴望还只能表现为一种得不到满足的
性幻想。在去青岛的船上,也是在甲板上,我、两个女孩、另一个像我一样的单身
男青年偶然相遇交谈起来。虽然我们初次见面,彼此还不知道姓名,但我们交谈得
很热烈,持续时间很长,从起初有人旁听,直到整个甲板上人都走光了,我们还在
夸夸其谈。那个男青年是工厂技术员,我和两个女孩都是学生而谈话主要在我和其
中一个能言善辩的女生之间进行,所谈内容充满形而上色彩,和我们自身的生活状
态无关,这不仅反映了青年人的胸怀和豪情,也有我们之间互不了解的因素。我和
那个女生的交谈其实是一场无休止的争论,我扮演了一个极端、叛逆的激进分子,
那个女生则每当我抛出一种惊世骇俗的论调就毫不留情地反驳我。其实我想,我没
有那么不可调和,那个女生恐怕也没有那么因循守旧,这其中定然有我们刻意要表
现的一种性别姿态。那个技术员由于年长于我们六七岁,他在我们之间充当了一个
宽容而公平的裁判员,一会儿把手举向这边,一会儿举向那边。而那个女生的同伴,
她就像一个好奇热心的观众,但她不只是她的女友的支持者,她的水灵灵的眼睛里
充满赞许友好的目光同样也不时落在我这边。和她的同学不同的是,这是一个文静、
柔和、含蓄的女孩,从头至尾她只说了没几句话,而每当她开口时就在她的表情上
显出了和她倾听时的温婉沉静不同的腼腆。在深夜的海风里她显得很冷,但她自始
至终对我们的谈话表现出热情和兴趣。这样的邂逅和交谈对我来说也是初次,别后
印象很深,但虽然我们三方在甲板上分手时互相留下了通讯地址,暑假结束后我寄
出的唯—一封信却是给那个技术员的。我在信中对技术员高谈阔论了一番友谊,可
遇不可求的、志同道合的、超越时空距离和社会阻隔的友谊。这封信我至今不知道
技术员是否收到。
“那时,”我望着阴沉沉的海面对许丹说,“我站在甲板上,心境和现在有很
大不同,我心里好像时刻有一种强烈的内容要向人表达。但那时,我能够向人表达
的只有友谊,但是友谊本来是应该在和朋友的交往中自然体现的,专门谈论它只会
让人感到矫情,更何况去向一个只有一面之交、彼此很不了解的男人大谈旷古空前
的友谊,人家不给我回这种疯狂的信是情理之中的。但是,在当年,经历了那个不
眠的海上之夜之后,我除了向那位与此相关的男技术员表达热烈的友谊之外,还能
做什么呢?不见得我给和我辩论的女生的文静含蓄的女伴写信,向她作爱情的宣言
吧。那时,人生对我还很遥远,我的一些认识非常形而上,经验方面太欠缺。”
“现在呢?”许丹这么问我。
“现在啊,”我考虑继续以海为喻,“如果把我那时的心境比作阳光下的海面,
它闪烁、起伏,好像总在不停地倾述着什么,那么现在我的心境就有点像这夜里的
海面,它同样在波动,积蓄着力量,不过它幽暗、混沌,看不清楚。”
“说起来很奇怪,过去我没有人生的经验,但我对一些人生大问题的认识却很
明确,并热衷于表达,向人阐述。我在大学二年级时写的第一封情书,写了一万个
字。那是写给我初中时代的一个女同学。应该说,我对那个女同学印象不坏,但初
中毕业后我们几乎没再见过面,我只知道她小时候是个温和文静的女孩,其实对她
的了解很不够。我给她写那封情书是由于两件事,一是我们考上大学的一些小时候
的同学搞了一次聚会,操办的同学把她也找到了,大家在一起逛了半天公园,吃了
一顿饭,这样我又见到了她,发现她已是一个婷婷玉立的大姑娘。第二件事是当时
我正在读郁达夫写给王映霞的情书集,这本书在我的感情生活中是一件大事,郁达
夫狂热地追求王映霞时的内心情态,他表达感情的语言方式,使我久久地激动,给
我很大的影响。这种情况下我情不自禁地用了一个晚上时间,通宵达旦,给那个意
外闯入我生活的女同学写了那封万言长信,信中充满了许多郁达夫式的炽热言词。”
“这封信寄出后第一个礼拜我等待着回信,但从第二个礼拜起,我内心却渐渐
淡忘了它。最终这封信的命运和我写给那个技术员的信还是有所不同,在三个多月
后,经过了一个寒假,我忽然收到了她的回信。现在我心里很清楚,当时我写给女
同学的信和写给那个技术员的信,虽然内容上都表达得十分明确,但是收到这两封
信的对象对我来说都是不明确的,即在我向他们谈论爱情和友谊时,我们之间并没
有发生心灵上的感应,就说我是一厢情愿都谈不上。所以我写完信后心情很快就恢
复了平静,并不十分在意对方的态度,他们只是让我有点尴尬而已——这时真正显
出了我们之间的隔膜。”
“而现在,”我往下说,“虽然我有了许多人生的经验,但是我在认识上却越
来越暧昧。过去我总是热衷于在人生的观念上作出一些挑战式的姿态,而现在我在
生活中越陷越深,对一些人生大问题却避之唯恐不及。过去我的生活和追求十分单
纯,易于把握,现在我却好像迷失了方向,走过的道路似乎已日益成为一种障碍,
面对同样的景物心境和过去大相异趣。”
“余老师,我问你个问题,你是不是特别喜欢文静的女孩?”许丹说。
“为什么这么问?”
“你今天说过多次,这是个文静的女孩,这是个文静的女孩……”
我瞟了她一眼,“你认为自己不是文静的女孩吗?”
“不知道,你说呢?”
我笑笑,没有回答。
这时候在许丹面前的我已不再是那个在去青岛的船上的大学生,也不仅是有点
阅历的男人和道貌岸然的老师,我心里还有一种心血来潮、异想天开的东西,即似
乎我和许丹之间有一种亲如父女的关系。这不单单是随心所欲的想象,好像也有身
不由己的体会。且慢说我此话变态,其中也有值得一议的合理性。从年龄上说,我
当许丹男朋友稍嫌大,当她爸爸则大荒谬。但是如果换个角度,从我们双方和郑老
师的关系来看,我有这种乐为人父的感觉也是顺理成章的;何况其中还有两个推波
助澜的因素:其一,许丹在幼年时失去了爸爸,其二,我有一个和许丹当年一般大
的女儿。这么说,我在和许丹的关系中体会到这层意味,可谓还有点美好。这种感
觉在这天夜里表现得最为极致,让人困惑不已。
由于甲板上风太大,我们站了一会儿就进去了。漱洗后,我们准备休息。许丹
说她想换睡衣,不愿在床上弄皱漂亮的连衫裙。她看着我好像在向我求助。我也想
换睡裤,就说我到上铺去换,她在下铺换。我换好后在上面说:“下来啦。”她说
你下来吧。她也已换好睡衣。许丹这身睡衣我在姚家宝家见过,棉质的,白底红花,
分短衫长裤两件。许丹穿这身睡衣有点像我爱看的跳民族舞的女孩,特别突出了她
的柔嫩和娇媚,有焕然一新的感觉。
我们一起在下铺坐了一会儿,许丹先躺下,不多时我也挨着里墙躺下。床位狭
窄,照理不适合两人合用,但从客观上说,上铺摆着我们的行李杂物和从当地带回
的土特产,也没有我更宽的位置。而我们两人合理地安排身位,一人平躺,一人侧
卧,也还可以对付。我衬在许丹颈下的手臂也让出了有限的位置,同时又表示一种
有意味的关系。
而我对许丹说的是我前面谈到的内容:“我有一种感觉,好像我们是父女关系。”
许丹噗嗤笑出了声,说:“你怎么会真的有这种感觉,你比我大几岁?”
我说:“我是想到了你和郑老师的关系,而我和郑老师是同事。”许丹更觉奇
怪:“你又不是郑老师的老公,郑老师比你大多了,你最多只能做她的小弟弟,我
叫你一声舅舅还凑合,你不要得寸进尺。”我辩称:“我也知道从年龄上讲是这样,
但我还是情不自禁地对你有这种感觉。”许丹顿了一下,说:“我不知道。不过我
爸爸死时大概也像你这么大。”我说:“那我今天就做你爸爸。”许丹又笑,说:
“我不知道爸爸是什么样的,是像你这样的吗?”
我想我当时不可能想象自己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幼儿,那么我是假设自己是仍然
活着的许丹的爸爸吗?许丹则不可能这么想,她的父女情结在她的幼儿时代发生了
断裂,她很有可能在刚才我们那番交谈之后魂归旧梦。迄今为止我的怀里还没有福
气躺着这么大的一个“女儿”,许丹则以青春之躯依偎着幼儿时代的“爸爸”,客
观地说,我们双方都没有这方面的经验,面对这一如同从天上掉下来的奇情幻境都
不知所措,失去了平常的判断力。
首先,由于床位太窄,钢丝床垫又往中间塌陷,我们相互挨得很紧。从主观上
说这也推动了我们亲近对方的愿望。其次,事到如今,我该对前面的叙述作一点补
记:无论是在姚家宝家看电视的那个晚上,还是在千步沙游泳的下午那两次我都主
动亲吻了许丹的额头。在千步沙游泳时,许丹提醒我,有人在你背后看我们,那时
我正在亲吻她。也许我还想作一个补充交代,我在和许丹的关系里产生乐为人父的
幻觉并不初见于回程的船上。而现在,我不仅同样吻了许丹的额头,还亲吻了她红
润饱满的面颊。这有什么问题吗?我脑中也闪过这样的念头,但事实上我已不能把
握自己。我的亲吻一直移至许丹嘴边——一就像怀抱女友似的,我紧紧抱着她,向
她侧卧,一只手沿着她的头发、面颊。肩膀、腰窝轻轻抚弄。我如梦似幻地在她耳
边称呼她:“女儿。”
许丹好像愣了一下,然后答应道:“爸、爸。”
我不想再有什么情况留待以后补记了,有一件事,在我们相互重复那两个称谓
时,我不仅一直在抚弄许丹的肩膀和腰窝,我的爱抚也包括许丹的胸脯。由于我们
想象中的关系和客观存在的部分之间有较大的错位,因此我们的身体好像和我们的
故事完全隔离了,我放在许丹胸脯上的手并没有妨碍我们仍那么互相称呼。但这其
实也许只是表面现象,更真实的是我们不愿对这一新奇神秘的事件作出敏感的反应,
就好像我们守护着一个睡眠中的婴儿,只怕惊醒她。我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许丹也不能对此无动于衷。一个男人抚摸女孩发育的胸脯,这女孩还是第一次,这
在双方都是很强烈的事,但是我们又都小心翼翼地守护着那个轻睡的婴儿。我不光
是说许丹没有作出过激的反应(那样也很正常),我也表现得轻柔温和,若即若离。
我这不是指我们在表面上故意假装不知,就好像我们有点年纪的校长经常倚老卖老
地在校园里随意拍摸女生的脑袋那样。我的动作并不能掩盖它的有意识,而许丹有
时则让我感觉碰到了她的痒处,这也是一种敏感。显然我们装聋作哑的是彼此间的
两性意味,而专以游戏的态度对待它。其中女生一方的懵懂(这是可以假设的事实),
也为许丹自己有所利用,不用说我会顺水推舟了。而另一面,我继续称许丹为“女
儿”;许丹由于在幼儿时代就失去了父亲,疏远了这一称呼已久,所以每次回答都
不能自已有点结巴,“爸、爸”。我还解开了她的短衫扣子,露出了她的胸脯,从
门玻璃上透进的走廊光晕在那个位置呈一团乳、白色,晶莹精致。这样也只是让那
个不可捉摸、微闭眼睛的婴儿翻了个身,并未惊醒。许丹戴着一只普通的白胸罩,
但它所突出的这个女生的成熟饱满看起来并不寻常。当时对我们来说好像只有两件
事具有不可回避的性意味,一是直接嘴对嘴接吻,二是做爱。这并不包括胸罩也是
一个禁忌。但我并没有去和许丹谈论它在睡觉时对健康的危害(我曾对郑老师这么
做)。我要在这段叙述的最后说明的是,那晚我虽然抚摸了许丹,但我们没有做爱,
以此为标志,我们的关系没有改变。不过在我亲吻许丹面颊时我们忽然触犯了另一
禁忌,嘴对嘴接吻,因此我们的关系在那个不眠之夜事实上一直如履薄冰,发发可
危。
早晨五点半轮船进港,六点钟我们下船。码头外拉客的出租车虽不少,但问了
两辆,都不愿走,原因是许丹家那条街比较偏僻,返回时不容易拉到客人。这当然
是出租车行规所不允许的,但我当时也没对他们说什么,改叫了一辆残疾车就喊许
丹走了。在车厢里,我们俩和几大包行李物品挤作一团,许丹靠在我胸前,我一条
手臂环抱着她,对于残疾车正在驶向的别离来说,这样的气氛未免太伤感了点。我
们都没有说话,只是许丹有几次回答驾车男子问路的话。我想起来了,许丹每次答
话时都俯身向前撩开一点前面的遮雨布。就像大部分电影会表现的那样,那个早晨
下着不小的雨。就用电影的方法借这场适时的淫雨来表达我们的心情吧,我们虽然
各怀心事,但都难以言传。就说我吧,在这分别将临之际,我还不知道我对这件事
是什么态度。现在我们还在一起,相靠很紧,但是我在做什么呢,以后又会怎样?
不管我当时有没有认真想一想,我所最关心的一个问题应该是,我们分手后,对我
和许丹之间发生的这些事我会不会产生后悔?好像这种担心比后悔本身更早地盘桓
在我心上,而后悔的内容尚不可捉摸,唯能假定它有极端的两层含义:一是对我和
许丹关系的暧昧化,对此我应负主要责任;二是对我那晚上优柔寡断的态度、装模
作样的表演。这是完全相反的。我知道像在轮船上这种同居一室的巧事以后即使作
刻意安排也难周全,如果说我会后悔和许丹接吻,说实话我同样也会对放弃这一天
赐良机追悔莫及,比如说我在和许丹接吻时仍装作这只是表示某种姿态的形式,这
难道不会让我耿耿于怀吗?我想这种后悔是不可避免的,虽然在残疾车上我脑子里
一片混乱,但是不用多久,也许我回家后仍会失眠,而在我冲澡时就会有一种情景
醒目地浮现出来,它已经镌刻在脑海里难以抹去。的确,我很难忘记在船上那晚许
丹的身姿和容颜,作为老师(且不提别的),我来谈论女生的身体是一件很过分的
事,但是我又如何能在那晚之后即把它置于脑后淡忘之?我感觉,许丹的身体(我
还是应该指明是该女生裸露的上身)给我留下的印象(比如在我回家后那次冲澡时),
甚至比在船上给我的视觉和触摸还要强和深,这也许已有某种海之莫及的因素。就
生理上的反应来说,在船上那个不眠之夜许丹换了睡衣后我就有,后来反复多次,
而回家后冲澡时再次产生。这使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第一次夜访郑老师的情景,表
面上看事情有点不可理喻:对郑老师我准备已久,意图明确,身体却临阵怯场;对
许丹我一直怀着不知所措的心情,生理上却毫不犹豫。但作为一个过程来看,可说
我在郑老师那儿得到了不可多得的锻炼,这方面郑老师是更合适的人选。
关于我俩在颠簸狭窄的残疾车里的状态,再说许丹,她虽然紧靠在我胸前,但
我能感觉她的心情和我一样迷茫、压抑,不过她所关心的问题和我不同—一如果确
切的话,那正是我不希望她想,更担心她问的,即我为什么这样,我对她的态度。
早在朱家尖沙滩上我们并肩散步时我就知道有一个这样的问题。我们心里都明白,
这当然不是我们后来在船上虚拟的“父女关系”、更不是师生关系所能解释的。但
许丹一直都没问我,而在这最后时刻,她好像更难以启齿,好像自己会说出不合时
宜的怪话来。她沉默的依偎,一路上都让我忐忑难安。我知道许丹这个疑问会改变
我们的关系,然而结果是更真实、更接近呢,还是相反?我也有理由问许丹同样的
问题,但是这只会是许丹向我发问时我的条件反射,我自己从没想要向许丹请教她
对我的态度。也许多年的校园生活给我的经验和直觉告诉我,像许丹这样的女生,
在和像我这种年龄、阅历的男人在一起时,她现在所能把握的,她必然特别关心的,
与其说是自己的态度,不如说是这个男人对她的态度。那么,反过来说,我是否对
此产生了某种障碍呢?
残疾车终于把我们送到了目的地,我让司机在路边等一下,我先送许丹回家。
在楼下门厅里我们俩道别。分手时我也许应该像我们校长那样慈爱地(当然对我来
说是友好地)伸手拍拍她的脑袋,但是我两手都不空着,只是站着对许丹微笑。许
丹在上楼时也分两次回头向我微笑,然后,无论我想对她做什么,她想对我说什么,
这一刻都休矣。我出门回到路边,残疾车还在等我,我再次提着行李物品上车,但
这回是一个人了——好像,很久没这样了,心里有一种又轻又空的感觉。
8
我们在暑假里没再见过面。这似乎不合理,从我家到她家坐公共汽车需要两个
小时,这显然没有说服力。这件事让我体会到,除非在出门旅行的那几天里我们彼
此不加约束,否则分手后中断的事情定然会涨满我们心房,我们只有耗神费时去消
化它了,其结果有可能出现不可恢复的断裂—一因为我们进行同步消化的可能微乎
其微,而我们的关系里本来就存在两种相反互斥的因素(回避和亲近)。这是我们
以后难以安排如轮船上那种独处机会的真正困难之处。
在我回家后的次日上午,我在床上躺了整整二十四小时后,起身给她打电话。
接电话的是她外公吧,他不回答我许丹是否在家,只问我是谁。我下意识地回答我
是许丹的同学。对方问,你有什么事?我说,许丹在家吗?对方停了一下,说,许
丹去医院挂盐水了。我很吃惊地说,许丹生病了?她前几天不是还在旅游吗?对方
总算把情况讲清楚了:“许丹昨天旅游回来就病倒了。”大概过了四五天,我又打
电话去,这次是许丹本人接的,她好像身体很虚弱,没力气讲话,声音显得没精打
彩的。我说:“许丹,我给你打过电话,是你外公接的,说你回来后就病倒了。”
许丹说:“是的。”我说:“你外公问我是谁.有什么事。他好像不喜欢有人给你
打电话,这两天我就没和你联系。”许丹说:“我在医院挂了几大盐水。”我问:
“现在好点了吗?”许丹说:“热度退了。”我说:“我本想问你有没有空过来玩,
我请你吃顿饭。”电话那端停了一下,然后传来她的声音:“谢谢,我不过来了。”
我问:“是身体原因吗?”许丹说:“是,现在虽然热度退了,但医生说还会有反
复,是病毒性感冒。另外,这次出去几天,在海边风吹日晒,回来后我姨妈说不认
识我了,皮肤晒得乌漆墨黑,手臂上肩膀上还有许多地方在脱皮,所以我想暑假里
待在家里养养皮肤。”我说:“行,那就等你身体康复、皮肤洁白如初后再请你出
来。”许丹又停了一下,说:“余老师,你别再说请我吃饭了,这次你已经请我们
吃了好几顿饭,一路上还花了不少钱,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说实话我并不需要你
这样。”我说:“行,那我接受你邀请。”许丹说:“好的,不过现在我还没条件
请你吃一顿像样的饭,等我参加工作以后。”
“我记住了,我有耐心的。”我说。
其实我如果只考虑要和许丹见面的话,许丹的回答还是有变通的机会,因为如
果说许丹不便出远门,那我可以提出我到她家去,请她在她家附近的小花园见面,
我估计对此许丹无法拒绝。但是我的脑子里好像只有一个主意,除非许丹到我家来,
别的都没有意义。那我是不是企图安排一场和轮船上的情景相仿的重逢呢?由于许
丹强调了她病后的体质和被海风日光损害的皮肤,我就无话可说了。
八月份我又出了一趟远门,和几个朋友奔洛阳、西安、成都、重庆等地跑了一
圈。这几个月老婆不在(也许读者快忘了,我老婆上美国去了),但无拘无束的日
子并不如想象中那么……
我无法表达这种感觉。
新学期开学第一天,我在办公楼下和许丹撞个正着,她从里面出来,我们都
“哦哟”了一声,她的额头差点撞在我鼻尖上。我说:“是你啊。”许丹拍拍受惊
的胸脯说:“对不起,吓死我了。‘”我说:“别急,在办公室啊?”许丹说:
“在郑老师那儿。”我停了一下,说:“身体好了?”许丹还没反应过来,旋即脸
上露出笑容,答道:“早就好了。”我说:“皮肤也好了,洁白如初。”许丹拍拍
自己的脸颊,笑容如花,说:“好了吗?”我点头说:“你后来没再出去过?我八
月份又和几个朋友跑了一趟西安、成都。”许丹抬头看我说:“怪不得你比上次还
要黑。”我笑说:“我本来想喊你一起去的,但又想不要影响你养皮肤。”许丹说
:“去,我们女孩子的皮肤和你们男人不一样,而我的皮肤又特别不经晒。”我说
:“我现在也要养皮肤了。”许丹笑,要说什么,这时吴伊娜也从楼里出来,过来
喊我一声,挽住许丹的胳膊。她问许丹笑什么,许丹脸红红地指着我,但又说以后
再告诉吴伊娜。我和吴伊娜聊了几句,彼此就分手了,她俩穿过草坪去教室,我上
办公室。
我回头望了一眼她们离去的背影,对两人亲密无间的状态好像有点忧心忡忡。
她俩头凑在一起,一路在说悄悄话,好像还在窃窃地笑。我知道许丹刚才所说以后
告诉吴伊娜的事是指我关于要养皮肤的话,但是我的忧虑的目光在想许丹还会对吴
伊娜说什么呢?对于开学后和许丹的见面我来学校前想过很多,但是这次相遇比想
象中的突然和简单。这次见面的情形好像全无暑假里发生过的事件(如海上之夜、
病中通话)的影响,它似乎与原来的关系衔接得天衣无缝,还多了一层亲切感。我
感到这不是简单的伪装,它是真实的,身不由己。我们之间所发生的断裂情形似乎
远在校园关系之外,它成为另一种真实,我们现在不太容易直接面对它。但我们可
能会在别处谈到它,例如我在西安、成都之行中曾把这件事对我的一个好朋友讲了,
并在讲述的过程中作了一定的修改。那么,我现在想的是,许丹会对吴伊娜讲什么
呢?她是怎么对待这件事的?她如果对吴伊娜或其他人(如郑老师,她刚从郑老师
办公室出来)讲述这件事会作什么修改?
新学期郑老师还是星期四值班,开学的第二天即是星期四,这天晚上我于老时
间上楼去郑老师宿舍。果然,门像以往一样轻推即开,郑老师在幽暗中独坐床上看
电视。我把门锁上,来到郑老师面前,和她微笑相望,我没说什么就俯下身去抱她。
读者可能会想,这个人已有两个月没和郑老师在一起了,这晚恐怕一心想着和郑老
师做爱。的确,是有这种状况,我只是礼节性地抱了一抱郑老师后,立刻就给她脱
衣服,进去后才腾出手做别的喜欢之事,如抚摸她的胸脯。但也不能完全说我迫不
及待,因自从在南京听郑老师谈她对关翔每次做爱前的“准备活动”(因早泄而延
长)的态度后,我老有一种心理要在郑老师面前显示自己的区别(能力),而第一
次失利后这种心理只会变本加厉。我那晚状态又格外好,还没走到郑老师面前就跃
跃欲试了。我们累了才开始交谈。郑老师先发出一声浅笑,在我耳边说:“我知道
你今晚要上来的。”我问:“为什么?你是说我两个月没见女人吗?”郑老师顿了
一下说:“谁知道你,你会这么洁身自好吗?”我在她耳边问:“你说的洁身自好
是对你吗?”郑老师说:“我配吗?是对你老婆。”我有点夸张地叹着气说:“郑
老师,你讲话有没有问题?我现在和你在做什么?我还能谈对老婆忠贞守节吗?我
要说还有多少洁身自好的行为,那也只能说是对你。”郑老师听了不响。
这晚我们做爱的过程延续很长,我们或者边做边在对方耳边说话,或者彼此紧
一阵松一阵。关于忠贞守节的话题,我还和郑老师谈到两种情况。一是,我和郑老
师的关系,对小青虽然是不忠,但我和小青的关系,就不能视为是对郑老师不忠。
当然,郑老师并未这么看。另有一种情况是,如果我在某时(如暑期)和妓女发生
了关系,那也不能视为对郑老师不忠,因为这种行为在伦理道德范畴是个例外情况,
在感情上没有内容。郑老师说:“这么说你在暑假里有过这种情况?”我要求郑老
师对我的看法作原则表态后再来谈论具体情况,郑老师说:“不管怎样,你如果把
性病传染给我你就不是人。”
“你也要对你老婆负责。”郑老师又加上这一句。
我发誓说在这件事情上我绝对会对三个人(包括自己)负责。关于“具体情况”,
我还是肯定地告诉郑老师,这次我在西安的确湿了鞋。对此郑老师更多的是不信,
她认为我是在和她做爱时故意对她说这种离经叛道的话刺激她。郑老师的看法明显
有一定的道理,因为在做爱结束后,我好像担心会突然控制不了知觉昏睡过去似地
立刻向郑老师郑重申明:“我刚才说的话是假的。”
“什么话?”
郑老师这么问是因为前面我们除了谈到上述话题外,还谈到暑假开始时我和两
个女生的那次旅游。郑老师说她听许丹告诉她,我们这次玩得很开心。我说:“是
许丹这么说吗?我这次是你派去当她们两个的陪同和保缥的,她们说玩得开心,我
的任务就算圆满完成了。”郑老师说:“你这么理解?这件事为什么和我扯在一起?
是人家选中你的。上学期有一次许丹问我,余老师是不是和你关系很好?我说是的。
许丹说,她也对你印象很深,暑假里想邀请你一起出去旅游。你们这次回来后,我
发现许丹对你的印象更深了。”我说:“是许丹对你说的?”郑老师说:“这用得
着说吗?我是做学生思想工作的,一目了然。”
我说:“我记住了。”
随即我用一阵大幅度的动作来填补这段谈话留下的空白和停顿,忽然,我伏在
郑老师汗津津的胸间对她说:“我忽然想喊你妈妈。”
郑老师被我吓了一跳,说:“你瞎说什么!”
我停了一下向她解释:“你不要误会,我不是说你老,我是在说我们两人和许
丹的关系。你和许丹亲如母女,而你又说许丹对我印象很深,你的潜台词好像要把
女儿介绍给我,那你不是也要做我的妈妈吗?”
郑老师说:“胡说八道,我看你是自己迫不及待地想讨这个女婿来做!”我说
:“不对,刚才我是从我们两人和许丹的关系来说的,再从我和你的关系来说,我
又不能和你的女儿做男朋友。”
郑老师说:“你想做也应该选个好时间。”
我回答:“你以后也不要怕我喊你妈妈。”
郑老师认定今晚我在和她做爱时存心乱说话,她认为我根据她所提供的许丹对
我有好感的情况就引申出她本人想做我“妈妈”,这种推论纯属天方夜谭。但郑老
师真是不了解我不会这么简单吗?她俩在一起时谈过什么?
“妈妈。”
“住嘴。”
“妈妈。”
我们加快速度终止了这个涉及“乱伦”范畴的难题。
我多次问过自己,对郑老师和许丹,我内心是否真的有那种“父女”、“母子”
的感觉?我发现不能简单地这么说,那种关系更多的是我在逻辑上的推论和想象。
这里就出现了两种情况,一是我在她们两人面前并不回避谈论这一话题,而且是主
动启发她们,好像还有点为自己这一别出心裁自鸣得意。当然这一情况还有一个因
素:她们两人互不了解我和对方的具体关系。第二种情况是,我在和她们谈论这一
关系时,我的身体也并不回避对方的身体,丝毫没有受到妨碍,相反积极性始终很
高。我和郑老师在一起时,还再三延长了做爱时间,欲罢不能。我和许丹在船上时,
身体状态毫无问题,只是由于思想上的顾虑才被制止。我更担心的并不是正在谈论
的内容,而是真正回避的现实问题:许丹与我的师生关系及她的年龄(尚未到获得
选举权和被选举权的法定年龄)。新学期开始后,日子恢复如初,我每星期四晚上
留在学校和郑老师幽会。和许丹的关系则回到了课堂上,每周照常两次上课时见到
她。所不同的是,许丹现在在课堂上不太抬头看前面,倒是她的同桌吴伊娜上课时
抬头托腮的次数多了,时间长了。同时,我和郑老师在幽会中交谈越来越少,在做
爱后经常只是沉默地交股而卧。但也不能以此就断言我们的关系越来越苍白空洞。
首先,在我和郑老师之间唯性关系是不存在的,其次性关系本身也并不苍白空洞。
如果幽会的时间、地点、目的一成不变的话,我们终将因缺少新话题而沉默。但做
爱本身不会受到影响,相反它的意味会更加突出、扩大、醒目,内容推陈出新。这
一多姿多彩的活动在沉默中也代替了语言交流,不仅对郑老师,对我来说里面的新
内容也层出不穷,令人惊喜莫名,可意会而不可言传。我这么说并不敢在郑老师面
前自以为是,但一个人的性经历并不和其年龄成正比,年届中年的郑老师对做爱之
道的确所知甚少。虽然在这方面女人不便和男人交流,但在郑老师做爱时闭着眼睛
的脸上和袒露的身体中,处处都写明了她的惊颤和快乐,这我一目了然。
过了一阵子,天气转凉,由秋人冬,我妻子小青即将结束在美国的学习回国。
在她回国前一周的星期四晚上,晚饭后,我在学校宿舍伏案工作。这时离我去郑老
师宿舍还早,我一般都利用这段时间准备明天早晨的课程。大约七点多钟,忽然有
人敲门,我第一反应是许丹。这反应也许来得太快,有点奇怪,但它好像正反映了
一种情况,那段日子我有可能一直在潜意识里等待这样的时刻。照理那晚是为和郑
老师幽会准备的。我轻轻打开门,真是许丹在外面向我微笑。她进来后对我说:
“刚才吃晚饭时看见你在学校,我就过来了。下星期我们要去实习了,听说下学期
你要去北京进修,我想今晚不过来和你见一面,毕业前就见不到你了。”
我点头称是:“这是有可能的,我下学期要在北京进修一学期,等我进修结束
回来,你们也毕业了。不过现在交通通讯条件很发达,见面机会应该很多的。”
许丹说:“那不一样……”
我感觉许丹好像要对我说,“那时我毕业了,情况和现在不一样”;或者要对
我说。“这是我在做学生时和你最后一次见面,和将来的见面不一样”;或者要说,
“我想我们应该在我做学生时见最后一面,将来我们也许不再见面了,可能由于我
们各自的原因,而我现在就感觉到你将来大概不想再和我见面的”;她好像还要对
我说,“毕业后我可能就要谈男朋友的,而你也会有新的学生”……当然许丹没有
对我说这些,她只是抬起水汪汪的眼睛看了我一眼,在我面前坐下。但是许丹进来
后所说的这几句话,和她脸上挂着的神态,幽幽然把我的心境拉回到了我们分手的
那个雨雾中的早晨。的确,虽然这几个月我们在校园里经常见面,但是这一刻我有
这种分手已久的感觉。我忽然情不自禁地伸过手去把许丹拉过来坐在我旁边。
很久以来,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许丹那天晚上来见我她心里究竟怀着什么想
法,有什么要求?从许丹一开始就并不拒绝我对她的身体的亲近来看(那晚我们已
无暇继续扮演“舅甥”或“父女”这种变态关系),难道说这是她的初衷吗?对一
个像许丹这样成熟而大胆的女孩来说,两性之间的拥抱和抚摸必然会使她产生幻想
和冲动,然而对于许丹这样一个有头脑和个性的女孩来说,如果说她仅仅是受身体
的欲望所驱(因被我抚摸过)而主动对我投怀送抱,那我真是异想天开。我有理由
怀疑在我拉她坐在一起时,她内心的要求和我相一致,她只是一时被我亲热的举动、
突如其来的身体接触(她对此必然很敏感)压抑和迷惑了,她默然无语的样于表现
了她内心下意识的兴奋、紧张和等待。我当时一点没有想到,我的行为对于许丹来
说可能是极不合适的,不可理解的。当初,我和小青谈朋友时,最初半年我们只是
面对面坐着谈话,然后几个月我们只是拥抱接吻,差不多一年后我们才第一次上床。
但和许丹在一起,要么几个月像没有关系的,要么见面后就亲热有加,何况我们之
间还没有正常的恋爱关系。但这也许正是问题的症结。对于许丹来说,她可以由于
茫然和好奇而沉默地接受和我身体的接触,但她肯定不会对这种关系中暧昧晦涩的
内容听之任之。当我在和许丹拥抱中给她宽衣解带后,许丹终于说出了她心里想说
的话:“余老师,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你对我是不是像当初对你老婆那样?”
“我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是没有结果的,我也并不要求什么结果,这是我自己
愿意的,今后我也不会后悔的,但我很想知道你对我的态度。”
“关于我们的关系你从来没有说过什么,我想知道你爱不爱我?”
许丹在对我说这些话时我们已一起躺在我床上,身上盖着我的棉被(我们都已
脱下衣服)。在这种情形下我的答复应该是不言而喻的。但是我却迟疑不决地说:
“许丹,你可能不理解,我的态度很难用一个简单的词来表达。”
我没再往下说。
许丹停了一下,问:“你不能说爱我吗?”
“不,我可以,我只是感觉我现在不能够用和你一样的方式来谈论感情问题。”
“和你相比,我认识你在客观上是在我经历了更多之后。”
“对我来说,有些表达感情的方式是有阶段性的,比如我现在不想对你说爱,
并不是说我的感受能力下降了。”
“那你现在怎么来表达对我的态度呢?”许丹问。
“难道,我不用那个词来消除你的好奇和疑问,我们之间就没法交流了吗广”
我知道了。“许丹好像的确找到了答案,脸掉向一边不吭声,眼睛视若无睹的样子。
有一个现象颇为值得回味:虽然许丹的身体没有明确地和她的神态一起回避我,
但是它好像本能地作出了这种呼应,她的身体外软内紧,我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
我不知道,与我如许丹所愿的那样回答她相比,我上述“真诚的玄谈”是否更
为堕落?
这时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我一下子记起今晚和郑老师的幽会,虽然郑老师从
不以这种方式来提醒我。但也许时间已经很晚了。我看了一下表,九点半。许丹也
吐了吐舌头,贴在我耳边说:“寝室楼快锁门了,可能是吴伊娜来找我。”我也贴
在她耳边问:“她知道你在这儿吗?”许丹说:“不知道。”我们不再说话,等着。
敲门声又响了两下,不再继续,然后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门前离去。我也想坐起来,
许丹说:“你别起来了,还不睡觉?”我说:“我还要备课,明天一早要给你们上
课。”这时许丹脸上仍然露出一片明媚烂漫的笑容,她说:“这么认真,还要备课。”
我说:“老师怎能不备课。”
许丹走后,我估计她已远去,我也离开宿舍去郑老师处。我脑子里闪过今晚不
上去的念头,对于在一个晚上的这种频繁快速的换位,或者说把起于许丹的事情几
乎不间断地继续于郑老师,我并非不觉得不合适,但是我的身体好像已被密码启动
的程序,我控制不了了。
郑老师说:“我以为你不来了。”
“为什么?”我问。
“你老婆要回来了。”
“你认为我是没有女人才找你吗?”
‘“不知道。你为什么找我呢?就想和我做爱吗广”是的。“我说,”不做爱
做什么?“
“你这种人!你现在和我在一起说话越来越少了。”
“是的,在这儿我们都别多说话。”
“不和你说了。”
“好的,明天我们到办公室去说。”
9
下星期小青从美国回来了。当天晚上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虽然在小青不
在的半年里我的性生活还不算压抑,但人非动物,长期以来我对小青的身体怀有一
种特殊的迷恋,分别半年,那晚重逢,我的情形明显有点迫不及待,就好比久旱的
禾苗喜遇甘霖。到了晚上,送走了亲戚朋友,哄着女儿人睡后,我们终于可以在一
起了。我先洗完澡赤身裸体躺在床上等小青,小青洗澡后也没穿衣服就跑来了。当
时我已感觉有点不对,我没有勃起。应该说这是不正常的,要说上一次性生活也有
一星期了,何况这是和小青久别重逢。在一阵爱抚拥吻后,我发现仍没有勃起,而
且我已感觉到这种不可逆转的征兆,它曾在郑老师身边出现过一次。小青也注意到
了,手伸下去摸着问:“你怎么了?”我说:“不知道。”小青说:“不对,我不
在家你做过什么了?”我说:“你别自以为是,即使我今天早晨刚刚做过这种事,
难道到现在还没有恢复吗?”小青说:“不对,你肯定有问题。”我让自己镇定一
下,说:“小青,你别搞错,是你离开我半年,这些日子我在生理上精神上真可谓
倍受折磨和压抑,现在看来好像有点病了,而你还要来讥笑我啊!”小青“哼”了
一声,说:“你这个人会吗?我不知道你?”
小青说得也对,也不对。所说“倍受折磨和压抑”当然是夸大之辞;但是另一
方面,我的确不能勃起,对此小青由疑惑、惊诧到不得不面对事实。小青浴后暖融
融的身体在作着最后无望的努力,我加以阻止了,说:“不要了,看来它受的压抑
太深,这样只会使它更难受,好比雪上加霜。让我一个人躺一会儿。”
我起身下床,小青对我忽然离去的背影心事重重地追问了一句:“你到底怎么
了?”她的潜台词好像是:“这是真的吗?”疑问很大。我说我是有病了,要去隔
壁躺一会儿。
也许小青以为我的态度有点不正经,但我心里多半是真的。我在书房的小床上
躺下,两手盘放在头顶,要求自己放松,放松,不要多想,不碰到自己身体(第一
晚和郑老师分手后我曾那么干)。但是我即使两手伸向空中,我也无法回避自己的
身体,但它现在好像是一个空洞,令我深陷其中,不得自拔,而在这个不断扩大的
虚空里我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心跳越来越加剧,头脑越来越昏涨,手脚越来越麻木
……
小青在隔壁听到什么动静问我做啥,这时我已从床上跳下,穿上衣服。我说饿
了,去永和豆浆店吃碗馄饨。
暑假在西安时,有天晚上同行的一位朋友的亲戚在我们所住的宾馆请我们吃饭,
饭后一行十来人去二楼歌舞厅玩。中间我离开了一会儿,比上洗手间的时间要久些,
不知别人是否注意。我到设在宾馆一楼的理发厅。当时厅堂里没有顾客,理发椅都
空着,几位小姐在门边的长椅上坐着闲聊。见我进门,一位年龄稍大、看样子是负
责的小姐起身迎我,她瞥了一眼我的大头问:“先生需要什么?”我简单地说:
“敲敲背。”那位小姐说:“可以的。”就向我做了一个往里请的手势。我注意到
那儿有一条走廊,即尾随小姐过去,看她拉开一扇铝合金玻璃门,里面是一个有一
张按摩床的小间。我问小姐此类服务的价格。小姐报了一个价,和我那两天在西安
所听闻的一致,我就进去了,小姐在外面把门拉上。转眼功夫门又开了,进来另一
个小姐,在门口对我一笑,说:“先生你好。”我那晚虽喝了不少酒,但我进理发
厅时还是敏感地瞥了一眼坐在门边的那几位小姐,我还记得进来的这位,是她们中
间最瘦小的。当然匆匆一瞥无法作出比较,自己要挑选也茫然,且对我来说此行与
逛商店的心情大不相同。那位瘦小姐进来后,即让我在按摩床上躺下,然后她站在
我面前就问:“先生是光按摩,还是需要别的服务?”我问:“是和你吗?”小姐
说:“先生这么问是什么意思?”瘦小姐大概看我有点犹豫,就主动和我谈价格,
并爽快让我还了价。之后,我等小姐先给我按摩几下,但是小姐说:“先做这个,
然后再给你按摩。”过后我才恍然大悟小姐如此调换程序其实暗藏狡猾之心,是为
给自己省下按摩的力气。我没想到小姐身上有狐臭,发现后立刻向她指出,但此时
要换人也晚矣。小姐则毫不忌讳地对我点头称是。狐臭不算严重,我也并不太计较,
但我还是不高兴地责问她:“你和老板娘是什么关系,她为什么派你来广小姐说:”
我和老板娘又不是同性恋,她怎么知道我有狐臭呢?“我回到歌舞厅时,那儿热闹
依旧,只有朋友的亲戚看到我问了一句:”今晚好像还没听你唱过歌?“我胡乱答
:”下一个就是我的。“
那晚我出去当然不是去永和豆浆店吃馄饨。有理由假设我愿意立刻找到郑老师,
但这不可能。我也希望马上见到许丹,这也不可能。她们俩一个远在学校,想来此
时宿舍里早已熄灯,另一个则早回家了,估计这会儿正在老公身边做梦。我的确怀
着这样的心情,因为在这种状态下我一刻也不能怀疑她们俩这会儿能否给我以我非
常需要的证明。我在这方面如此性急,以致于身不由己,迫不及待。我在忽明忽暗
的幽长的街道上行走,离家越来越远,这时心里忽然产生一种怪诞之感:当初,我
从郑老师身边六神无主地离开,回家向小青寻找这种证明,而现在我从家里失魂落
魄地出来,又要去哪儿寻找证明啊?
走着走着,我的脚步跨进了我们城一条“不夜街”。事实上我要出门时脑子里
就闪过这样的念头,不能说我无意识来到这儿。此时“不夜街”的确名不虚传。这
是横贯本城的三黄河北岸的一条娱乐街,酒吧、茶坊、歌厅一家连着一家,灯红酒
绿,飘香溢彩,一派不夜之景。我从街的这头穿行至那头,然后折返,半道上上了
三黄河上一座石拱桥。对岸是老城区的一片民宅,桥下有两间装修精良、玲珑晶莹
的发廊,在老城区幽暗庞杂的民宅间就像两只不眠之眼。我并非这晚才发现这两间
引人注目的发廊,但此番是第一次登门。我犹豫不决地推开了其中一间镶有彩色玻
璃的抽木门,很高兴看到里面没有顾客。一位中等身材的小姐站了起来,另一位盘
着头发、结着紫色丝巾、打扮得像名媛淑女的小姐坐在圈椅里没动,只是抬眼微含
笑意看着我。
那位中等身材的小姐问我:“先生洗头?”
我点头回答:“洗头。”
这是现在流行的洗头服务之一种,称为“于洗”,许多人都了解。简而言之,
所谓干洗,就是指洗头前不湿头,直接将适量的洗发液倒在头发上揉搓,待产生大
量泡沫后,洗头小姐还要将自己柔软有力的十指插在顾客充满泡沫的头发里进行反
复的、长时间的揉搓,同时对顾客的头皮和前额的穴位进行按摩。在这过程中,洗
头小姐还要分几次除去被充分揉搓过的泡沫,添加新的洗发液,以保持泡沫的新鲜
和丰富。之后,洗头小姐的手指逐渐移至顾客的两耳,对顾客的耳根、耳轮、耳垂
作多种指法的揉搓和按摩,这时顾客的耳朵上也沾满了柔滑凉丝丝的洗发液。最后,
洗头小姐引顾客去水池冲头。整个过程大约需要30分钟,收费20元。
中等身材的小姐给我洗过头后,又为我进行了一阵颈部按摩,然后她问:“先
生要不要敲敲背?”我在面前的大镜子里看了她一眼,问:“在这儿?”小姐答:
“不是在这儿。”我没响。这时坐在我身后的那个结着紫色丝巾的小姐也从镜子里
瞅着我,好像抱歉地对我一笑,说:“这儿不好敲背的。”如果说我的疑惑让小姐
感到我没理解她们,那么小姐的解释也显然误会了我,我告诉她:“我不是说要在
这儿敲背。”那位小姐说:“那先生就跟这位小姐走吧,就在后面,小姐敲背是专
业水平。”我问:“后面什么地方?”中等身材的小姐说:“先生去了就知道了,
我们敲背都在那儿,走过去几分钟。”那个结紫色丝巾的小姐可能看我拿不定主意,
就说:“先生不肯让小姐也赚点小钱吗?你看人家给你洗头多用心。”这位显然是
当老板的小姐的意思是,洗头小姐光给顾客洗头是拿不到钱的,这是她给店里的义
务服务,只有揽到给顾客“敲背”的工作才能来钱。于是我起身对中等身材的小姐
说:“我就跟你去敲背。”我向老板付了洗头的钱和敲背的台费,就随中等身材的
小姐从后门出去了。
如前所言,三黄河的南岸是本城老城区的民宅,一大片都是陈旧低矮的青砖瓦
房。那位小姐带着我在阴暗的小巷子里转了10来分钟,到了一处老房子前。小姐打
开门引我进去,拉亮了灯。
我就不费笔墨描绘屋里的情形了,本城老城区的民宅有近一半都由本地人出租
给了外来打工族。我们进的那间是老式房子的客堂,随后小姐又引我进入左边一间
屋子。
这是一间布置简陋的卧室,里面有一张深颜色的醒目的大床。我在昏暗的灯光
下站住打量了一下,“到了?”我问。小姐回答:“是。”我过去在床上躺下。小
姐关上门后,过来在我面前脱衣服。我看着她这么做,未加阻止,但是在小姐要上
床时我却对她说:“给我敲背。”小姐脸上挂着笑容,说:“我待会儿再给你敲背,
现在我这样子不要冻死啊!”我坚持说:“先敲背。”小姐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表
情好像蒙受了很大的委屈,咬了咬嘴唇,闭上眼睛,但末了只好重新套上毛衣毛裤
给我敲背。
我现在要告诉你的是,在小姐脱衣服时我勃起了。本来我一直在等待,我毫不
怀疑只要勃起就和小姐交欢,所以对小姐脱衣并无异议。然而这一时刻到来后,我
忽然发现等待勃起和与小姐交欢是两件事。我不能说后一件事不重要(这么说意味
着我多此一举),但在这个不寻常的夜晚这件事的确有点“来者不善”,我最好躲
开它。我在对小姐说“先敲背”时已决定改变主意了。这当然很难,要不我为什么
还留下敲背呢,显得欲罢不能。在敲背的过程中我一直充分勃起着,坚举不疲,对
此小姐一目了然而且她还故意碰着它说:“做什么?”敲背结束后,小姐站在床边
看我反应,我只消拉一下她的衣角小姐马上就会再次脱衣上床。但是,小姐不知道
我今晚已不可行此可行之事,无论对谁都一样,不同的是一方面是自我折磨,另方
面则是无能为力。敲背的费用我已付给老板,没别的事的话小姐的收入又将落空。
我在小姐的目光里看到了她的愠怒,好像她面对着一个骗子,受到不公平的对待:
我随小姐到这儿来的目的是什么呢?结果我目睹了小姐脱衣服,又让小姐为我费力
使劲地按摩了一阵,然后拍拍屁股就想一走了之。小姐还不知道我此行的收获不在
于窥私和揩油。别看现在夜深入静,这幢老屋里幽寂无声,如果我不守信用,很可
能会有不可知的麻烦。
我立刻付了费,顺利地离开。
我在回家的路上勃起状态没再持续下去(这当然不奇怪),但我已不关心它。
我走得很快,同时脑子也在快速转着想一件事:当初,我在郑老师面前不能勃起,
今天同样的事情出乎意料地发生在小青面前,我如此心焦,迫不及待,是因为我对
性功能始终怀有一种形而上的恐惧,害怕某一刻成为不幸的开始。我希望自己犯这
种认识上的错误,在对性功能的影响方面过分偏重心理因素,而对一个简单浅显的
事实认识不足,即人有和动物同样的本能。从这方面来讲,今晚发生的事大概只是
昙花一现,持续不了多久,更别提永远,明天,后天,甚至现在回去再和小青亲热
时就会复原如初了。这种情况在郑老师那儿就曾发生过。
我忽然想起我一个朋友的故事。当初他在大学当老师时,他谈了一年的女朋友
忽然提出和他分手,在他不得不面对这个事实后,他顺理成章地接受了一个暗恋他
的女大学生的感情。一天,他和那个来自北方的女大学生在宿舍里包饺子过家家,
忽然他的前女友大驾光临来看他。前女友见他屋里有人就撤退,但他在女大学生的
支持下又把前女友追回来。三人一起吃过饺子后前女友告辞,女大学生留下过夜。
出乎意料的事发生了:一向性功能健全的我的朋友这晚始终没有勃起。这是他们的
第一次,对女大学生来说,她男朋友的前女友这一不速之客是她留下过夜的一个刺
激性因素,但同样的情况却抑制了她男朋友的发挥。女大学生为此用了口交的方式
也终未见效。
但是,他们俩不久(在女大学生毕业后)就顺利地结为夫妻。
我在讲这件事时发现用这个事例来说明人的动物本能显然不够恰当,因为我的
朋友和女大学生的关系是无可指责的,非我可比。但是我可以用这一事例来指出,
虽然我们的身体出现违背意志的情况只是昙花一现(但愿如此),但是这一瞬间却
显示了我们自身超越意志的更真实的生存内容。这同样也是人的本能和下意识之一,
不过不是动物所有。
从这方面来讲,如果这一刻仅是昙花一现,我现在回家就在小青面前勃起如常,
这是值得欣慰的事吗?这是对爱情的验证,还是更深的堕落?
回家的路已不远,有另一个声音在对我说——别想这么多了,要不你真是有病
了,不可救药。
1999.7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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