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会面
张旻
两三个月前,莫异和小唐见过两次面。第一次是在区中心医院的急诊病房,晚
上,莫异患了病毒性感冒在那儿挂盐水。宽敞的急诊病房摆了三十来只小床,一对
一相拼,莫异碰巧被护士安排在小唐旁边,他们礼貌地相视一笑就轻而易举地互相
认识了。小唐也是由于病毒性感冒来这儿挂盐水,两人症状相同,都有点低烧—一
这一病情可以成为他们日后追悔此事的主要依据:他们相识于头脑发热时。由于他
们来自互相不了解的生活,需要交谈的他们当时能够找到的共同话题不多,开始他
们只能谈和生病有关的事情。小唐比莫异早来两天,小唐还告诉莫异,在她来医院
挂盐水的第一个晚上,有个病人心脏病突发死在这儿。“就在我左边数过去第五只
床上。”小唐悄悄向莫异示意,莫异按她说的数过去,现在那只床上躺着两个小孩,
他们的母亲陪“伴在侧。莫异也把自己上次来医院看病时见到的一幕告诉小唐:一
个外地民工被打夯机砸烂了一条腿。他们交谈时都很用心,说者语气生动,听者表
情丰富,然而这不能掩盖飘浮在他们脸上的一层恍惚之色,他们的注意力并未集中
在交谈的内容上。莫异注意的是小唐的声音和神态,心里在琢磨小唐眼睛后面的想
法。一个颇有姿色、态度友好、病病恹恹的陌生女子,水汪汪的眼睛,苍白的面颊,
没有什么比这更让莫异魂不守舍的。
小唐也曾问莫异,你做什么工作的?莫异没有直截了当地回答,只是让小唐猜,
而对于小唐的猜测,莫异也不置可否。莫异自己更没拿这类问题反问小唐。至于他
们的姓,也是直到分手时才互相得到。在他们挂盐水结束前莫异曾问小唐,她待会
儿怎么回家(意思是有没有人来接),小唐说她自己回家,老公今天上夜班。莫异
又问小唐她家住得远不远(意思是她家住在哪儿),小唐回答她家住在百花小区。
莫异说,我家也在那个方向,待会儿我可以送你回家。也许因为时间确实有点晚
(挂完盐水得九点多),莫异又称是顺道,小唐并不客气,一笑说谢谢。莫异就仰
头观察双方的盐水瓶,自己瓶里剩余的药水比对方多些。对此莫异表示要把自己的
速度调快些,把小唐的速度调慢些,这样彼此就可以同时结束。莫异说着果然把自
己滴水的速度调到最快,而在余下二十多分钟里则几次调节小唐的速度,以求达到
同时结束的目的。在回家的路上,小唐告诉莫异,自己三天用药已经用完,明天不
来挂针了,除非今天夜里寒热又上来。莫异故意幸灾乐祸地说,你今天夜里寒热会
上来的,明大我们还是一起去挂盐水,两个人一起挂时间好过。“这样吧,”莫异
建议,“你把电话号码告诉我,明天你寒热上来的话,我们可以约好时间再一起去
挂盐水。”小唐当时把电话号码给了莫异,不过她从来没有碰到过也没有听说过一
个男士问女人要电话号码是为了约她一起去医院挂盐水。
这个电话号码对莫异来说自有用处,但肯定不是第二天给小唐打电话。那大小
唐也没来挂盐水。直到两个星期后小唐才接到了莫异的电话,问她今天晚上有没有
空出来?小唐故意问,约我去医院挂盐水?那晚莫异坐了出租去小唐家后面的幼儿
园门前等她,然后让出租把他们送到距本城三十多公里远的一处叫“月季花”的度
假村。第一次约会跑这么远似乎有点唐突,莫异向小唐解释,去那儿不容易碰到熟
人,游客来自四面八方。小唐以前还没听说过这个地方,也许由于和周围冷清空旷
的郊野气氛反差太大,当他们俩在度假村酒楼底层的大堂里见到一派热闹的景象时,
小唐愣了一下,说,这么多人啊。莫异用安慰她的口气说,别担心,你就当他们全
是“天外来客”。小唐向莫异解释:“我自己肯定不会在这儿碰到熟人,我是为你
担心。”莫异则神态自若地回答:“我就算在这儿碰到熟人也没关系,大家提倡互
相理解。”
豪华的酒楼、舒适的客房部和多个现代化室内外娱乐健身场馆构成了“月季花”
的优美时尚的环境。他们俩在酒楼共进晚餐后,征得小唐的同意,先后去了保龄球
馆和歌舞厅。这些场所都很闹,和上回他们在医院急诊病房挂盐水的情形相比,这
个晚上他们安静的时间很少,彼此谈话的机会不多。先是吃,然后打球,唱歌,蹦
迪,只是在离开度假村前才有了几句有印象的对话。是小唐忽然再次向莫异提起那
个关于他的职业的话题,对此他俩的态度有所分歧。小唐非常希望了解莫异的职业
情况,她对此的好奇心使她在活动的结束阶段多次情不自禁地向莫异发问,而对莫
异的闪烁其辞尤其不理解:“一个人的工作有什么好保密的?”然而莫异的看法是
:今晚我们的来往足以说明我们之间的相互了解已经足够了,何必还要去关心别的
事呢?我们的工作证、户口薄和我们今晚在这儿相会有何关系?“你感觉到没有,
为什么我从不问你这样的问题?”莫异提醒她,“是因为我认为不应该问。”但是
小唐回答:“为什么不应该问?虽然我的工作不值得炫耀,但是你问我我一定会告
诉你的。”
显然,他们谈这些话不是在打保龄球或者唱歌蹦迪之际,而是在将要离开“月
季花”客房部的一个暖融融的漂亮房间时。如果没有这些话,他们今晚就像坐着一
艘轻快的小船不知不觉地顺流而下。然而,小船忽然受阻,小唐却并不理解发生了
什么。她问得越急,莫异的态度越是暧昧漠然,最终莫异也没有给小唐回答,只是
换了一种口气称自己正在调动工作,目前还不好说云云。
莫异有一个堂兄弟,和他年龄相仿,外表也有点像,只不过他堂兄弟是开公司
的,而他是机关干部。莫异平时和他堂兄弟来往不多,上述事件发生后约两个月,
他堂兄弟忽然专门跑到他办公室来看他,莫异心里正有点纳闷,他堂兄弟不慌不忙
地对他讲了一件事,从中说明了自己此行的缘由:最近他连续两次接到一个自称姓
唐的女人的电话,那个女人在电话里对他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他从这些话里只
能作出如下推断:1 ,那个女人错把他当成了另一个人;2 ,那个女人和她要找的
人之间发生过一些事;3 ,那个女人现在对她要找的那个人有意见,怪他长久不给
她打电话,她要约那个人见一次面。莫异的堂兄弟在接第一个电话时就明确告诉那
个女人她搞错人了,那个女人好像也明白了,但是过了一个星期电话又来了,还是
对他说那些话。这回莫异的堂兄弟问她,你要找的那个人有什么特征?那个女人想
了想回答,他鼻子左边有一颗痣。莫异的堂兄弟恍然大悟,知道她把自己错当成谁
了,就开导她说,人家不给你打电话肯定有原因的,你就耐心再等几天,别着急。
那个女人说,有什么原因呢,两个多月不打一个电话?其实我找他也没什么事,只
是想请他吃一顿饭。那个女人嘴里说着“他”,意思还是指和她通电话的对方,即
莫异的堂兄弟。现在这位堂兄弟对莫异说,人家小姐两次诚恳地邀请我吃饭,我实
在不好意思推辞,就接受下来了,今天晚上五点钟在“老地方”见—一我不知道
“老地方”是什么地方,特地来通知你。
这天下午三点左右,莫异在办公室给小唐打电话。他估计小唐会在家,果然,
小唐接了电话,称自己今天上中班。这次通话时间较长,谈话过程较乱,在此只能
把主要内容概括如下—一莫异这方面:其一,告知小唐她找错人了,她的两个电话
都打给了一个她完全陌生的男人,而她还一定要请人家吃饭。莫异说,你知道那个
人是谁?那个人可能是我的朋友,也可能是我的敌人,可能是我不认识的,也可能
正巧是我的领导,——而你做了什么呢?(莫异提到了小唐说的,“他鼻子左边有
一颗痣”。)那个人和莫异究竟是什么关系,莫异并没有言明,给小唐的感觉是欲
言又止,语气沉重。其二,莫异向小唐解释她最近没有接到他电话的原因:“我给
你打过电话,你不在家。再说我们也没有说好什么时候通电话。两个月的时间我承
认是长了一点,但是目前我们对时间的感觉肯定不一样。我最近由于工作上的原因,
这两个月就好像一晃而过。而对于你来说,这两个月有可能相当于平时的四个月。”
其三,莫异认为,现在他和小唐的事已经无秘密可言,他们的关系今后难以为继,
今天晚上她和那个人约定的饭局,据他所知那个人不会去,就请她取消。
在这次通话中小唐始终处于辩白、解释的位置。首先,小唐表现出对自己找错
了人的极大的惊诧和怀疑(她从电话里仍听不出这个人和那个人的区别,态度犹豫
不决),她说,莫这个姓在本城很少见,何况据她了解用p 个人的年龄、长相都和
他差不多,电话里的声音和口气也一样。她现在没有别的办法,只有向他道歉,请
求他原谅。其次,就算她找错人了,她也不认为这件事会对他有什么影响,这种事
别人不会大惊小怪,不过就是有个女人要请他吃饭,搞错人了,他可以说那个女人
“十三点”,脑神经搭错,这种事多了,反正他们又不认识她。再次,小唐为自己
主动找他的行为辩解:也不是怪他两个月不给她打电话——她早就有预感她和他的
关系长不了,——而是自从认识他以后她心里一直很乱,虽然明白这种关系没有结
果,长不了,也曾想忘掉他,但是这两个多月来一直忘不掉他,很想和他再见面。
由此小唐提出一个建议和请求:“这件事是我做错了,我接受你的决定,我们
以后不再来往。但是今天晚上我想和你见最后一面,请你吃饭你一定要来。我以前
没有请一个男人吃过饭,请你也要理解我的心倩!”
对此邀请莫异表示他肯定不能接受,希望事情就到此为止。但小唐坚称她一定
要和他见最后一面,否则永远不能把他忘掉。意思是再见一面就可以把他永远忘掉。
“答应我,今天见面后就照你说的做。”小唐多次这样恳切而又迫切地向莫异
请求。
莫异最后作了让步,但他坚持改变见面的时间和方式。他要小唐现在出来,在
城北一座大桥上等他。莫异解释自己让步的理由,并不是相信了小唐的说法,而是
考虑到小唐可能到现在还不相信他不是她与之通过两次电话的那个人,今天如果不
见面,以后她可能还会再给那个人打电话——因此,莫异现在想带上自己的身份证
和工作证和她见面,她本来就怪他不告诉她这些情况:他的单位、住址和姓名全称。
至于那个人的情况,想必小唐已经有所了解,她不难作出比较。
在莫异开车去城北大桥赴约途中他满脑子在琢磨小唐为什么一定要和他见这一
面?甚至他提出以这种方式见面她也接受了。这本来就不是他的意愿,现在越接近
城北大桥他越自觉荒谬(他出门前还真的留意了一下手提包里的两证)。但更令他
惊异的是小唐不可思议的态度。他说:“我要给你看我的证件。‘小唐毫不犹豫地
回答:”你来,我在桥上等你。“难道小唐就是这么想见他,而全然无所谓他声称
要给她的难堪吗?莫异忽然回想起与小唐在医院急诊病房和”月季花“度假村两次
见面的片断,心情不禁有点复杂起来,似乎有点后悔自己提出这样的见面方式,心
想还不如和她吃一顿饭。
莫异把车停在离大桥一百米处的人行道边,徒步走上去。莫异视力不好,是
“四只眼”,当他的目光从镜片后看清小唐时,发现站在大桥上的小唐的幽幽的眼
睛,似乎已经注视了他好一会儿。小唐的脸看上去很空洞,什么表情也没有。莫异
不禁愣了一下,笑容僵硬地和她打招呼:“你好。”小唐也没有回话,径自推起自
行车迎着莫异走过来。当两人面对面停下的一刻,忽然掏出东西交给对方的并不是
莫异,而是小唐。那是一只信封。由于莫异不知何物,且小唐又将它直接塞向莫异
怀中,莫异条件反射地接住了。小唐把东西交给莫异后就推起自行车往莫异来的方
向下桥。
在这十多秒钟里莫异经历了一连串的惊异:小唐空洞的目光,莫名其妙的信封,
他一个人被留在桥上。莫异的第一个反应是拿到了一封信,在小唐离去的瞬间他下
意识地揭开信封口,却看到了里面一叠钱。莫异立刻转身,刚好来得及赶上正要骑
上车滑下桥坡的小唐。
在此后十多分钟里,两人之间进行着一场持续激烈的争执,但从表面上看他们
并不比身边的路人弓队注目。争执围绕着那只信封,莫异努力要把它还给小唐,但
小唐对此断然拒绝。和莫异繁冗而恳切的解说相比,小唐的理由简单干脆:这钱本
来就是你的,该我付的,你拿下我心里高兴!当然莫异可以把信封扔在小唐自行车
前的铁丝篮里,然后跑开,但是那样小唐肯定会来追他,结果只有使争执升级。莫
异甚至不由自主地把捏着信封的那只手揣在口袋里,不敢暴露在外希望通过说理使
小唐答应收回。情绪紧张的莫异此时还要控制好说话的音量和频率,还要把脸上的
表情调节得不露声色。小唐也不敢骑上车开溜,尽管她可以这么做。他们一个推着
车走,一个不能把要还给对方的东西拿出来。但谁也无法阻止小唐往回家的路上走。
只要小唐不怕莫异跟到她家,她必然可以在最后一刻摆脱他。
莫异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原路返回,他在发动车前把信封里的钱掏出来点了点,
数目不小,整1000元,正是他和小唐两三个月前在“月季花”开销的一半。莫异决
定打个电话过去。当电话那端有人接听时莫异顿了片刻,问:“小唐在吗?”对方
是一个小女孩,在要求莫异重复一遍找谁后,口齿伶俐地回答:“对不起,我们家
没有姓唐的,你大概打错电话了。”
1999.4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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