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
张旻
傍晚三个男人驾一辆桑塔纳轿车从县城出发往下面的一个乡镇上去。他们三人
的年龄恰好分了三个层次:开车的那个男人处在中间,30多岁;副驾驶座上的男人
最年长,40多岁;后座的那个明显年轻些,30不到。体型上彼此个子差不多高(这
等他们下车后即可看出),有差别的是开车的那人是个胖子,副驾驶座上的那位也
不瘦,唯有后座的年轻人身材适中。三位看上去都有些倦容,没有哪一个显得精神
饱满、神采奕奕的。
一路上前面两人在聊学驾驶的事。可以听出两点:1 ,30多岁的那位近日刚把
驾驶执照考出来;2 ,这辆车是坐在副驾驶座上那人的工作用车,他已有多年驾驶
经验。他们两人不是一个单位的,彼此称呼“阿康”(30多岁的那位)和“阿王”
(40多岁的那位)。在别人的姓前冠以“阿”的这种称呼源于本地乡下的习俗,不
登大雅之堂,但这几年已不知不觉地进入机关和生意场,成为表示彼此亲近的呢称,
和在姓后跟职务或“先生”同样盛行。
坐在后座的年轻人一路上虽然时有插话,但可看出和前面两人关系较远。40多
岁的那人喊他小苏,他喊对方“王科”(“王科长”之简称),但他们俩显然不是
上下级关系,王科对待他的态度礼貌周到,和旁座说话时时常回首看他一眼,对他
微笑。
车到镇上,沿着一条宽阔整洁、灯光灿烂的街道进入了一家名为“玫瑰红”的
新建度假村。前座的两个男人对这儿显然轻车熟路,年轻人小苏则是第一次来,当
同伴下车后和在此接应的几个当地人握手寒暄时,他独自落在后面,仰脸打量小镇
上的这座梦幻般的奇伟建筑,显出了惊诧和迷惘的神情。轿车停在度假村中央的广
场上,在阑珊的灯火中,广场上空果然呈现出一派玫瑰红般的绩丽光彩,又精致又
壮观。
一行人进了东边餐厅的一间包房。这才看清主客共有八人。王科向对方介绍小
苏说,这位是我的朋友小苏。主人是两位矮个子中年人,容貌相像,听王科介绍知
道他们是兄弟俩。他们言语不多,正襟危坐,表情和善,拘谨中显得殷勤有加。从
他们的姿态和向王科表示歉意的话语中可以了解到他们还并不是今晚的主人,今晚
的主人是一个被他们和王科、康科称为“杨总”的人。兄弟俩抱歉地说,杨总此刻
不巧被一件要紧的事缠住了,托他们俩来向几位朋友陪罪,一会儿杨总来后还要给
自己罚酒。“杨总还命令我们一定要把菜点好了。”兄弟俩确实点了好菜,用茶间
只见服务小姐串流不息地提上来活生生的大龙虾、甲鱼、象鼻蚌、河蟹等物给客人
过目。酒是五粮液和法国红葡萄酒(法国在当地投资酿制的产品)。
因为兄弟俩都不太说话,酒席上寡言少语。但兄弟俩喝酒爽快,敬酒殷勤,每
回碰杯他们自己都是一饮而尽。王科不太能喝酒,康科还行,小苏能喝。也许大家
心里都在等杨总,看上去都有些心不在焉。兄弟俩只是一杯一杯地喝酒。他们看出
小苏能喝,翻来覆去地和他碰杯。王科也做小苏半个主人,时时给他嫌菜、劝酒,
偶尔也和他碰杯。
忽然就有一个人推门进来。也是个矮个子,满脸排色,手里端着一大杯玫瑰红
葡萄酒,进门就把酒杯向上举起,斜着身体来到桌前,响亮地说,朋友,我今天失
礼了,来给各位陪罪。也不等别人说话,立刻仰起脖子把那杯酒喝了,吩咐站在一
旁的小姐斟酒。这么连喝了三杯,问,朋友,可以原谅我了吗?此时大家都已站起
身,王科说,杨总,你从什么地方跑来?杨总斜着身体又让小姐斟酒,脸上做出一
副神秘的表情,凑到王科面前,指指天花板像说悄悄话道,我就在你们上面。王科
说,听说你有一件要紧的事,现在办完了没有?杨总“嗤”之以鼻,扭头用空着的
左手抓住小姐的肩膀说,李小姐,你给我看一下,门关上没有?小姐把杨总的手拿
开,说,杨总,你看错人了,我不是李小姐。杨总眯起眼睛看了她一眼,致歉和安
慰似地拍拍她的脸颊,说,是张小姐,对不起啊。小姐含笑退后,说,门关上了,
你放心好了。杨总这才回答王科的话:什么要紧的事,一件烂事——上头下来人了。
我这会儿是偷偷溜下来的。我们是朋友,兄弟我有招待不周之处,望多包涵。王科
笑说,我们不敢和娘舅称兄道弟,我们敬娘舅一杯。
觥筹交错之际杨总注意到了小苏。王科介绍,小苏,我的朋友。又给小苏介绍
杨总:本乡绿苑房地产公司总经理。杨总说,王兄的朋友也是我的兄弟。小苏脸红
耳热地说,这么讲不敢当,我更应喊你娘舅。王科对小苏指指兄弟俩说,杨总是他
们俩的嫡亲娘舅。小苏说,怪不得有些像。杨总眯起眼睛问,小苏有30岁吗?小苏
答,还不到。杨总说,我59岁,比他们俩大3 岁和5 岁,他们喊我小娘舅。小苏说,
我应该喊你老娘舅。杨总笑出了声,吩咐“李小姐”斟酒。小姐在他肩头敲了一下,
怪道,要死,你喊谁!杨总端起酒杯侧身来到小苏面前,神情恳切地说,小苏,初
次见面,老娘舅敬你一杯,看得起老娘舅,以后多来玩,找我。小苏也态度诚恳地
答,应该是我敬老娘舅。两人在碰杯时都想把自己的杯子放得比对方的杯子低些,
结果两只杯子在腹部以下碰着了,彼此一饮而尽。
杨总又单独和王科、康科碰了杯。大家重新人坐。杨总不坐,站在他的两个外
甥身后,目色迷蒙地(亲热地)瞅了一会儿王科、康科和小苏,忽然声音恍惚地问,
这个地方怎么样?他们回答,很好。杨总扭头对小姐说,请你出去一会儿,我们要
说几句话,你不能听。小姐微笑不动。杨总问,你听不听话?小姐笑着走到门边。
杨总没看小姐出去了没有,郑重其事地放下酒杯,抬右手做了一个快刀切菜的动作,
说,这个地方是不错,但刀也很快,我昨天在这儿请了两桌,这个数。杨总伸手竖
起五个指头(五千)。康科向上指指大花板,问,今天上面也是你请客?杨总说,
是。杨总忽然笑起来,说,这儿吃一顿,我们“出国”去可以吃四顿。朋友不要怪
我,我现在还要上去应付一下,待会儿我们一块“出国”去。他的两个外甥提醒他,
不是安排打保龄球吗?杨总问,跑道预订没有?兄弟俩答,预订了。杨总说,就是
打保龄球也不在这儿打,我们“出国”去。
杨总要走了,拍拍他的两个外甥的肩膀,说,用心招待我的朋友,小心我炒你
们鱿鱼。王科康科说,两位兄弟陪我们喝了不少酒。杨总说,他们两个天生是“酒
囊饭桶”,不会喝酒要他们坐在这儿做什么?杨总出声地笑,捏了捏两个外甥的面
颊,像进来时那样斜着身体往外走。小姐看见他转身,灵巧地躲在他身后。杨总说,
你不用躲,我看见你了,扶我一把。
杨总出去后,小苏侧脸问王科,“出国”是什么意思?王科笑,说,他们把出
省叫作“出国”,这儿说“出国”,是指到吴山去。小苏知道吴山这个地方,脸上
显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王科歪过头来对小苏说,这个老头十年前还是个老实巴交的
农民。人是不可貌相的,比如乡下人,你别看他们土里土气的,说话也不上台面,
但许多人的能量和气魄是绝对不会低于城里人的。像这个老头,坐在淮海路的咖啡
馆里喝咖啡的话,城里的瘪三也会把他当乡下人看,但不说他做的市面,光他戴的
一只手表就可以在城里买半套房子。王科也向小苏伸出五根手指,不是在桌上,在
下面。又笑,说,老头也会跳舞唱歌,待会儿你会欣赏到他的歌声和舞姿的。
没过多久杨总就回来了,喊小姐买单。大家离席到外面走廊上。过来了一位体
态婀娜、笑容可掬的主管小姐,把单子和笔递给杨总。杨总伸出的手搭在小姐肩上。
小姐避开,面不改色地说,老头子做什么。杨总眯起眼睛说,你看我喝醉了,你代
我签一下。小姐说,废话,我签了没用。小姐将衬着单子的木夹伸到杨总面前,杨
总瞟一眼,说,太狠心了,不给我点优惠。小姐说,怎么不给你优惠,这是八五折
的,老规矩。小姐把笔送到杨总手里,杨总签了字,说,我是说你。小姐拿木夹在
杨总肩上敲了一下,骂,老头子要死!
一行人回到中央广场,准备上吴山。王科他们仍坐自己的车。杨总开他的车在
前面引路。杨总那方面的人一个没去。兄弟俩本想叫一个会开车的青年跟着,杨总
不让。两辆车一溜烟似地离开了梦幻中的“玫瑰红”。小苏回首望。这回王科开车。
小苏问,老头喝了不少酒,开车行吗?王科说,放心,老头不会把自己喝醉,他是
生意场上的人。老头只要一沾酒就疯疯癫癫的,喝一杯酒和喝十杯酒一样,没有人
知道他的深浅。小苏不响。
杨总的车在前面果然开得又快又稳。半个小时后到了吴山。吴山是一座新兴的
中型城市,因城北的一座山包得名。杨总把车开到一处灯光璀璨的夜总汇下面,王
科跟了过去。他们把车停好,下车。杨总说,上去。过来勾住王科、康科的肩膀。
杨总个矮,西服吊了起来,像个演滑稽戏的小丑(从后面看)。王科回头招呼小苏,
小苏,上去。
他们四人上了二楼歌舞厅。进门看见一个大屏幕。地方不小。吧台下面好像黑
黝黝坐了一些人,别的地方看不清。有一个人过来招呼杨总,然后那个人(小姐)
引他们往大厅的右侧人座。这才看清大厅的边上有一圈小巧别致的双人车厢座。他
们每人被安排在一个单独的车厢座里。一会儿有人给他们送上茶水。小苏问给他送
茶的那人,洗手间在哪儿?小姐问,先生现在要去吗?小苏说,要去。小姐说,我
带先生去。小苏就随小姐上洗手间。小苏从洗手间出来,小姐仍站在歌舞厅门口等
他。他回到座位,小姐就不见了。小苏现在也不知道王科康科他们在哪儿,他掏出
烟卷抽烟,见面前的矮几上有一本歌单,就翻开看。才翻了一页,就听见有人站在
自己的车厢座外面问,是苏先生吗?小苏抬头看,是一个身穿深色衣裙的女子,便
回答,是。那女子说,我是杨老板的朋友,姓陈,杨老板说苏先生歌唱得好,舞跳
得好,叫我过来跟苏先生学习。小苏回答,不可能,杨老板是请你来教我唱歌跳舞
的。陈小姐说,真是叫我来跟苏先生学习的,苏先生肯赏光跳个舞吗?小苏说,我
唱歌还会一点儿,跳舞不会。陈小姐说,苏先生是不肯和我跳舞。小苏说,我是真
的不会,过会儿和你唱歌。陈小姐说,也行。陈小姐仍在车厢座外面站着,小苏问,
你唱什么歌?陈小姐说,我看一下歌单。陈小姐就把歌单拿起来,说,苏先生还没
请我坐。小苏说,对不起,请坐。陈小姐就笑,进来坐在小苏旁边的空位上。他们
看歌单,选了两首男女声二重唱,又各自选了几首喜欢的。陈小姐把单子交到吧台,
回来和小苏等着。
唱完歌陈小姐走开了一会儿,然后仍回小苏旁边坐下,对小苏一笑说,对不起。
小苏说,你歌唱得好。陈小姐说,苏先生唱得好。矮几上这会儿多了一盘西瓜瓤、
一碟瓜子、一碟蜜饯和一袋奶糖,是他们离开唱歌时小姐送上来的。小苏对陈小姐
说,你吃。陈小姐吃了一片西瓜,说,苏先生吃。小苏也吃了一片西瓜涧,陈小姐
是什么地方人?陈小姐说,本地人,苏先生呢?小苏说,你是本地人?我听你说普
通话像是北方口音,普通话说得好。陈小姐笑,说,是吗?小苏说,南方人普通话
说得这么好是不多的,你当老师很合适,当演员也合适。陈小姐说,苏先生和我开
玩笑,当演员我是不行的,当老师我从来没有想过。小苏问,为什么?陈小姐说,
老师在我的心目中是很神圣的,不是我们这种凡人能当的。小苏说,你是嫌当老师
钱少吧。陈小姐说,当老师钱是少了点,但我没有想过。苏先生是做什么工作的?
苏先生普通话说得比我好,人长得英俊潇洒,苏先生是当老师的,还是当演员的?
小苏说,你也会开玩笑,从来没有人说过我长得英俊潇洒;要说当老师,你看我是
你说的那种很神圣的人吗?陈小姐说,是。小苏笑,不响。陈小姐说,苏先生到底
是做什么工作的?我来猜猜看:是做生意的?是机关干部?小苏说,我不做生意。
陈小姐说,对了,我看苏先生也不像生意人,肯定是机关干部。小苏问,生意人和
机关干部有什么区别呢?陈小姐说,当然是有区别的,生意人和机关干部派头都是
有的,和普通人不一样,但生意人喜欢做出一副财大气粗的样子来,没有什么修养,
机关干部比较威严和文雅。小苏说,这不对,机关干部也有一副财大气粗样子的,
生意人也有修养好的。陈小姐说,我不会看错。比如苏先生你们几位,就是像今天
这样喝过了酒,到这个地方来消遣,也和生意人不一样,看上去就是机关干部的样
子。小苏笑,说,我的两位朋友被你说对了,但我不是机关干部。陈小姐感兴趣地
问,苏先生的两位朋友是做什么的?小苏说,他们是最财大气粗的人,你怎么没看
出来?陈小姐省悟道,原来是银行干部,怪不得。又问,苏先生到底是做什么工作
的?小苏说,你看我像不像警察?陈小姐幅度很大地转过身来看小苏,不响。小苏
问,怎么不说话?陈小姐一笑说,警察我是看不出的。小苏感到陈小姐的一只手伸
到自己腰里,问,你摸什么?陈小姐回答,我摸一下你带手铐了没有。小苏说,不
能摸。陈小姐还是在小苏腰里摸了一遍,抓住一件东西,声音不大,但惊骇地说,
摸到了,苏先生真是警察!小苏问,你摸到了什么?是手铐还是手枪?陈小姐把手
缩回去,说,硬邦邦的,一串钥匙。苏先生和我开玩笑。小苏问,你不相信我是警
察?陈小姐说,我要是相信你是警察,我敢摸你的腰吗?小苏说,还是你看得对,
其实我倒真是一个老师,也算是国家干部。陈小姐又转过身来看小苏,说,好神气,
国家干部。小苏问,你又不相信了?陈小姐说,我相信不相信都无所谓的,反正在
我看来,苏先生是一个潇洒英俊的男人,做什么都一样,我刚才和苏先生说这些话,
只是因为感到和苏先生说话有意思罢了。杨老板了解我这个人,所以介绍我来和苏
先生认识。苏先生和杨老板肯定是非常要好的朋友。小苏含笑问,杨老板是这么对
你说的?陈小姐回答,是。
吧台那儿又点到他们的桌号,他们起身唱歌。小苏唱了两首自己熟悉的流行歌
曲:《想你想到梦里头》、《你在他乡还好吗》;陈小姐则唱了两首黄梅戏。小苏
表扬陈小姐黄梅戏比流行歌曲唱得更好,和严凤英没有什么区别。陈小姐笑,说,
苏先生恭维我。不过我小时候确实跟老师学过黄梅戏。小苏说,还说你不是演员哪。
刚才唱歌时小苏曾往大厅两旁观察过,但因为光线太弱,他不能确定王科他们
在哪儿,感觉上好像只有自己一个人。这会儿他和陈小姐回到座位,就问,杨老板
呢?怎么没听见他唱歌。没看见他跳舞?陈小姐忍俊不禁,说,杨老板会唱什么歌,
会跳什么舞。小苏说,还有两位朋友好像也不见了,你看见他们没有?陈小姐回答,
我没注意。苏先生想找他们?小苏说,不是。陈小姐问,苏先生还想唱歌吗?小苏
答,过一会儿再说。陈小姐转过身来看小苏,语气颇为关切地说,苏先生是不是感
到累?想休息一会儿吗?小苏答,没关系,只是稍微有些头晕,酒喝多了些。陈小
姐说,刚才看你蛮好,可能是站起来唱歌搞的。如果苏先生感觉在这儿唱歌不好,
或者想休息一会儿,我们可以到包间去。小苏说,不用。又问,这儿有包间吗?陈
小姐回答,有。小苏往黑幽幽的大厅瞟一眼,问,这儿?陈小姐说,外面有几间,
里面也有几间(陈小姐指一下大厅斜对面的一个角落,那儿有一扇门)。小苏定睛
看一下,不响。陈小姐说,这儿的包间是比较舒适的,苏先生要是想去坐坐,我陪
你去。小苏笑,说,包间不是我等做老师的人消费的,在这儿和陈小姐坐坐也挺好。
陈小姐说,苏先生说什么不好,偏偏老爱说自己是老师?不过苏先生这么说我还是
很高兴的,苏先生喜欢和我坐,这是我的荣幸。小苏问,陈小姐是不是想去包间坐
坐?陈小姐表示不满地说,苏先生怎么说话。我是为苏先生考虑,今天是杨老板请
客,苏先生总要玩得尽兴。如果苏先生讨厌我,那是另外一回事;如果苏先生感到
和我还有点儿投缘,多花点儿杨老板的钱也是值得的,不花白不花。杨老板请苏先
生来做什么?不就是希望苏先生玩得高兴吗?这回小苏转过身来看陈小姐,说,陈
小姐会说话。杨老板的钱也是辛辛苦苦挣来的,我们做朋友的也应该为他省着点儿。
陈小姐说,苏先生是这么想的,杨老板又是真心实意请苏先生,苏先生和杨老板真
是够朋友。苏先生,其实我刚才没好意思告诉你,杨老板已经预订了包间。小苏闻
言起身说(用一种调侃和自嘲的口吻),既然已经预订了,我们就过去坐坐,见识
一下。
陈小姐让小苏在原地等着,自己到吧台去联系。小苏看她走到吧台那儿,站着
和别人说话。小苏仍旧坐下,探头再看,陈小姐已经不在了。一会儿陈小姐回来,
弯腰对小苏说,苏先生,事情有点儿变化,里面的包间因为我们没用,让别人要去
了,老板娘请我们到上面去。小苏抬头问,上面?陈小姐说,上面也有几间包间。
小苏问,杨老板知道吗?陈小姐说,应该知道的,老板娘去找他了。小苏问,老板
娘找他做什么?停了一下,又问,上面什么地方?陈小姐回答,三楼。小苏往昏暗
的大厅看看,自言自语似地说,我的两个朋友在哪儿?陈小姐直起腰,说,这个地
方很大的,人容易走散,可以去问老板娘。小苏说,不用。陈小姐说,苏先生要是
上去的话,现在可以去,今晚客人很多的。小苏说,我不上去了。陈小姐没听清,
问,什么?小苏说,我不上去了。陈小姐俯下身问,苏先生是不是不高兴了?小苏
回答,不是,既然预订的包间别人要了,就不用换地方,这儿坐坐也很好。陈小姐
看小苏,问,苏先生真的没有不高兴?小苏答,没有,包间又不是我订的。陈小姐
坐下,不响。
他们坐了片刻,陈小姐碰碰小苏的手问,苏先生想不想跳舞?小苏回答,我不
会跳舞。陈小姐问,还唱歌吗?小苏说,等一会儿再说。你唱。陈小姐呆了一下,
问,苏先生是不是对我印象不太好?小苏回答,哪里,很好。陈小姐是杨老板的朋
友,也是我的朋友;陈小姐人又长得漂亮。陈小姐笑,拍了小苏的肩膀一下,说,
苏先生和我开玩笑,像我这么胖,哪儿说得上漂亮。小苏掉头看陈小姐,说,你胖?
不胖。陈小姐说,我的脸是不胖,身体很胖。小苏说,看不出。女的还是丰满一点
好。陈小姐笑,说,我丰满吗?我是太胖了。小苏不响。
他们又坐片刻,陈小姐起身离开了一会儿,回来对小苏说,有一个朋友呼我,
要我过去。小苏说,你去吧。陈小姐坐下,说,不好意思,如果苏先生要我留下,
我就不去了。小苏问,是要紧事吗?陈小姐说,听口气好像很紧急,但我也可以不
去管它。小苏说,你去吧。我们已经认识了,以后还会有机会见面的。陈小姐说,
我是希望苏先生要我留下的。小苏说,朋友见面也不在于时间长短,今天已经很好
了,千万不要耽误了要紧事。陈小姐起身为难地说,那我走了,不好意思,本来应
该和苏先生多坐一会儿的。小苏也起身,和陈小姐道别,说,这儿我以后肯定还要
来的,怎么找你呢?把呼机号码留给我吧。陈小姐说,可以,不过我的呼机马上就
要换了……你以后可以问杨老板;或者你给我一张你的名片,以后我把新的呼机号
码告诉你。小苏说,我今天没带名片,对不起……还是以后我找杨老板吧。陈小姐
说,好的。我走了啊?小苏说,走吧,不要误了事。陈小姐点点头,俯上前问,苏
先生以后会记得我吗?小苏说,记得的。陈小姐一笑,捏了捏小苏的手,就掉头走
了。
小苏看陈小姐出了歌舞厅大门,刚坐下喝了口水,想抽烟,陈小姐又回来了,
指着桌上的一包奶糖说,苏先生,这包奶糖我拿走了啊?小苏说,你拿,我不吃的。
陈小姐说,谢谢。就取了那包奶糖离去。
小苏点了一支烟,独自坐着。
一会儿有人过来给小苏换了个暖瓶,问,先生是一个人吗?小苏看她,回答,
我和几个朋友一块来的。那人说,我知道。先生如果想跳舞的话,我可以为先生介
绍一个很好的舞伴。小苏问,你是谁?那人嫣然一笑,说,我是你的朋友。小苏含
笑吸了一口烟,说。是吗?那人说,这儿的客人都是我的朋友。小苏点点头,说,
我现在不想跳舞,等会儿再说吧,谢谢你。那人说,先生不用客气。小苏说,你等
会儿不用为我介绍别人,就介绍刚才和我一起唱歌的那位小姐。那人说,好的。小
苏问,你认识她吗?那人回答,认识。小苏问,能为我介绍吗?回答,能。小苏说,
可惜她已经走了。
那人离开后,小苏仍独自坐着,抽烟。
也不知什么时候杨总过来了,说,小苏,你在这儿。小苏抬头问,他们俩呢?
杨总说,他们在外面。小苏起身:“准备走了?”杨总一条手臂搭在他的肩膀上:
“你想不想走呢?”小苏说,走吧。他们往外走。小苏说,杨总,你的朋友陈小姐
刚才过来坐了一会儿。杨总看他,问,她人呢?小苏回答,她有事走了。杨总一只
手仍搭在小苏肩膀上,问,她怎么样?小苏说,不错。杨总说,她有什么事要走?
也不和我说一声?小苏你不应该让她走。小苏笑,不响。
他们来到外面走廊上。王科和康科正站在粉红色的灯光下等他们。杨总说,半
夜了,在这儿住下吧。王科说,我和阿康明大一早有事,我们要回去的,小苏你和
杨总住下,杨总明天上午送你回去。小苏说,不必,太麻烦了。王科说,不麻烦,
杨总今夜本来就是住下的,他明天上午在这儿有点业务。你还可以睡个懒觉,他办
完事后送你回去。杨总说,是,小苏和我一起住下,陪陪老头子。小苏说,我还是
回去。王科说,小苏你可以住下,明天不上班嘛。康科则说,如果小苏觉得这儿不
错,就住一夜,不必担心别的,大家都是朋友。小苏表示:还是回去,老婆不知道
;现在打电话回去也不合适。杨总拍拍小苏的肩膀说,小苏想回去就不要勉强他,
以后再来。对王科康科说,过了年,大家都比较空闲,再过来痛快玩两天。王科说,
也好。
三人准备走了。来了一位小姐,和杨总打招呼。杨总说,陈小姐,你跑去哪儿
了?苏先生找不到你,要走了。小苏有些尴尬地笑,和陈小姐打招呼。陈小姐说,
我有事,和苏先生说过的。杨总说,你现在做什么?不邀请苏先生再玩一会儿?小
苏说,以后再来。陈小姐问杨总,杨老板也走?杨总说,我不走,送送朋友。陈小
姐说,李小姐来了,有事找你。王科说,我们走了,你留步。杨总说,我送你们下
去。
一行人到了楼下。王科、康科、小苏三人上车,杨总留下。
车掉头时小苏回首。杨总和陈小姐返身往夜总汇走去。
在小苏家楼下,王科下车和小苏握手道别:“苏老师,再见。”小苏说,王科
又忘了。王科笑,说,还是喊苏老师顺口,随女儿的称呼。小苏说,喊小苏顺耳。
康科也和小苏告别。小苏上楼,车开走了。
1997.4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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