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摄魂叟
玄龙见老叫化突然问起清净上人,不禁大吃一惊。虽然他已经知道这位外号摄
魂叟的老叫化是个正道人物一但因事出突然,竟不知道如何应答是好,不但嘴里期
期艾艾地说不出一个字来,心头同时也是突突地跳个不停。
老叫化看到玄龙这副惊惶神情,不禁哈哈一笑道:“相公,你可别慌,还是由
我老要饭的先说了罢。自相公你被老要饭识破伪装熟睡之后,老要饭的对相公就注
意上了。之后,见你相公虽然衣着有如乡愚,谈吐却是斯文一流。又见你面貌虽然
猥琐,眼神却极清澈,绝非一般村农山樵人家子弟可比。心中虽然纳罕,却想不出
个所以然来。适才相同回头瞭望神像,要饭的见相公耳后有一处肤色和脸部肤色有
异,不禁起了疑心。恕老要饭的冒昧,老要饭的蘸了点口水在指头上,出力一抹,
果然耳前耳后肤色不同,显是经过改容手术所致。因为相公这种改容之术相当高明,
假如不是我要饭的和你相公贴身近坐,说什么也不会看出个中端倪,因此令我要饭
的不由得想起了当年闻名于武林中的‘千面罗汉’来了。噢,我应该说清楚点,—
—‘千面罗汉’是老和尚落发为僧以前的诨号。之后,‘千面罗汉’柯云中因为什
么事儿灰了心,在五台普渡寺出了家,改了清净上人的禅号。这已是一二十年前的
事了。廿年前,老要饭的和‘千面罗汉’多少也有点交情,只是不常来往罢了。因
为你相公说得一口本地口音,所以,老要饭的由种种迹象上猜测,你这改容手术可
能是清净上人、以前的‘千面罗汉’柯云中的杰作。老要饭的先把话说清楚,我要
饭的只是随便问问而已,决无任何意思。无故掩饰去本来面目的人,多少总有点不
得已的苦衷,老要饭的不是那种不识趣的人,老实说,若不是见你相公身上毫无一
点武功根底的话,我老要饭的可能连理都不会理你呢!所有的关键都在这一点上,
老要饭的非常不明白,一个与武林恩怨毫无牵连的世家子弟,为什么要改容化装,
夜宿穷庙,出门远行呢?——现在,我要饭的话说完了,一切相公听便。老要饭的
向以多管闲事,自己烦恼了自己一生而出了名,至今脾气未改。相公假如用得上老
要饭的,只要相公确和清净老和尚有点渊源,不看佛面看僧面,我要饭的决不推辞。”
玄龙闻言,知道机不可失,连忙翻身拜倒,泪流满面地叩头道:“一切求摄魂
老前辈做主!”
摄魂叟连忙将玄龙扶起,惊疑地凝视着玄龙之面诧问道:“你,你——?你莫
非就是——就是你?”
玄龙含泪点了点头,随即将他爹被龙虎头陀逼上门来,以后他被他爹遣往普渡
寺送信,才知道他爹就是当年盘龙大侠,以及他爹后来被龙虎头陀逼得下落不明,
清净上人访寻数日,不得要领,替他改容,并且沿途护送,要他亲上巫山独秀峰访
求三清观主持独孤子习艺的详细经过,诉说了一遍。最后又说:“适才已在两位小
师兄闲谈之中得悉摄魂叟你老人家的名讳,并猜想老前辈可能和我爹有旧,只是年
纪轻,初次出门,阅历不够,心中拿不定主见,所以没有自动说出来。现在知道老
前辈不是外人,无论如何要请老前辈指示迷津。”
摄魂叟听玄龙的泣述,放开两手,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道:“果然不出老夫意料,
相公正是当年盘龙大侠的公子。令尊盘龙大侠与老夫仅有一面之缘,我们之间并无
深交,只是两下互相慕名景仰而已。十数年前,令尊突然归隐园林,不知所止,老
夫虽然留心察访。但始终未得要领。也是事有凑巧,老夫月前在玉门关无心碰到了
恶名满天下的龙虎头陀,暗中跟踪了几次,发觉此魔似已探得令尊侠踪歇隐之处,
因老夫熟知此魔当年与令尊结怨经过,虽然从此魔口风中隐约探得令尊即在五台县
附近,但仍然不知确细的地址。本想事先赶来五台报个警讯,因为有情无处送,只
好寸步不离地钉紧那个贼僧,准备伺机行事。讵知事出意外,老夫跟踪贼僧至甘陕
交界的寇家山,忽然碰了多年未见好友关外神驼,仅仅交语片刻,即便失去此贼踪
影。又因两个小鬼头脚程不够快,一路追赶下来,已是慢了一步。”
玄龙听得心中一紧。
摄魂叟继续说道:“来到五台,虽然又将贼僧盯着,但那柄令尊视为至宝,珍
逾生命的盘龙古剑,业已落入贼僧之手。”
玄龙迫不及待地遑然问道:“我爹呢?老前辈?”
摄魂叟沉重地说道:“尊府所在,老夫已于到达五台后的第二天探清。事后,
老夫亦曾数度亲至府上踏勘,虽然尊府二位仆妇已然遭遇不幸,令父子似乎尚未遭
遇毒手,今天有幸见着相公你,总算老夫所猜已中一半。”
玄龙又急急追问道。“前辈从何处得知家父现尚安然无恙呢?”
摄魂叟闭目沉吟了一下道:“事非亲目所睹,本不应妄下断语。但老夫忝居尊
长,世侄又是如此情急,老夫不得不以一己之观察所得,聊慰世侄一番孝思了。”
“按说,龙虎头院与令尊当年亦只割耳之恨,说不上是什么生死大仇。何况令
尊当年若欲取贼头陀之命,易如反掌,贼头陀心底未尝不明白。此次寻仇上门,如
果已然得手,损及令父子任何一位,又平白得到一柄珍贵无价的盘龙古剑,论理早
该心满意足,飘然远去了。如今,世侄你,安然无恙,贼头陀之所以仍未他去,一
定是因为盘龙古剑虽然无价,终难抵双耳之丧。所以盘桓五台,流连不去。依此推
断,岂非今尊本人尚无所损么?”
玄龙听完摄魂叟之言,细味之下,认为甚合情理,内心便立刻感到舒泰不少。
当下仍有一点疑问,便又向摄魂叟请问道:“前辈之言,甚合情理,小侄经过此番
开导,顿感心宁神安,此恩此德,实难言报。不过,小侄仍有未解之处,尚望前辈
并予指点……我爹既然尚未遇险,何故意肯抛家弃子,舍防身利器不取,只身远走,
避不现身呢?难不成——?”
摄魂叟不等玄龙再说下去,连忙摇手说道:“世侄休得妄言。别说身为人子者,
不得涉及此想,即使武林中稍稍识得盘龙大侠之为人者,亦知今尊决非畏事之辈。
现今事出情理之外,其中必有异常变故,决不可一言蔽之。”
玄龙闻言,心愧不已。连忙起身谢过了摄魂叟的训诲之恩,默坐一旁,静候摄
魂叟之吩咐。
摄魂叟从庙前屏墙空隙间望望天色,回头转向三人,才待开口要说什么时,忽
然右手一扬,将香灶前烛火灭去,示意众人噤声,一面作势欲起。
这时,庙侧城墙头上有人洪亮地哈哈一笑道:“摄魂老儿的耳目简直是越来越
灵了。从此刻儿起,我访老的,你护小的,各行其是。后会有期。……老僧走了,
阿弥陀……佛。”
声歇人渺,一切又恢复到刚才的岑静。摄魂叟重新点上烛火,朝三小微微一笑
道:“好一个讨巧的和尚,轻轻数语,便将千斤重担卸给老夫。待老夫任务完成后,
不逼他这个老秃子交出一个整头整脸的盘龙大侠来才怪呢。不早了,大家稍为休息
一会儿吧。”
说完,他第一个纳头便倒,也不管有无垫盖,在那冰凉的泥地上;一会儿便已
呼呼睡去。
三小不敢出声惊扰,也分别占据半席地,围着棉絮毡毯,各自歇息不提。
第二天。天刚黎明,摄魂叟便将玄龙唤醒吩咐道:“武林一脉,息息相通。老
夫与令尊虽无深交,但彼此神交已久,可谓心灵知己。又有清净禅师之托,说什么
老夫也得将世便送至川东,方算有个交代。”
不等摄魂叟说完,玄龙连忙跪拜下去,叩头道:“弟子愿意在前辈身边伺侯,
不想再去川东了。”
摄魂叟将玄龙扶起,摇摇头道:“非是老夫推托,清净上人所作决择实有过人
见地。巫山独秀峰,三清观主持独孤子的太极指法实是武林一绝。龙虎头陀的一身
气功,业已炉火纯青,绝非一般拳功掌劲所能为力,世侄不必三心二意了。”
摄魂叟说至此处,想了一下,又道:“此去川东,路途遥远,路上行程也非三
二日功夫。在此期间,老夫不妨在武功扎基方面,不揣冒昧,略予指点。世侄可以
藉此强筋坚骨,凝神因气,将来投入独孤子门下,学习其他武功时,多少总有点好
处。”
玄龙知道不可勉强,只好作罢。及听得摄魂叟肯先行传授基本功夫,大喜过望,
连忙磕头谢了。
摄魂叟继续说道:“武功者也,说穿了只不过是内练一口气,外练筋骨皮罢了。
武功之所以有高低强弱之分,先天气质固然要紧,入手方式和修练过程也很重要。
练武之人,以气为主,气为神之形,神为灵之表,气不顺正,则神不能清宁,神不
固聚,则心灵散涣,心灵散涣之人,又何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呢?连这一点基本
的耳听目明之道,也不能做到的话,那就什么也不用谈了。
所以说,练气实为各门各派,普天之下各种武学修炼的必经之途。
练气功夫,在佛家来说,就是一种禅定。住心于一境,求无碍智慧,以达无明
业相,能见相,以至最后的境相。由明生净,由净生智,由智生意,由慧而生三千
法相,而至有相皆幻,无我无相的境界,便是大成。
在道家来说,属于行无吐纳之一种,道家分一天为十二时,自子时至巳时为生
气,自午时至亥时为死气。死气之时,行气无益,故道家有日服六气可证仙道之说,
即此之谓也。
但不管佛家和道家的学说如何异同,其养气忘形,令目不伤于色,精不漏于耳,
空色相以凝神之道一也。”
摄魂叟将练气的要旨约略解说之后,随即传了玄龙丐门正宗的调身,调息,调
心的初步入门功夫。玄龙凝神一志,记取在心。摄魂叟传授完毕,又吩咐大头乞儿
在庙内相伴指点,并负获守之责,自己带了长腿乞儿走出庙门而去。
这一天,直到天黑,摄魂叟方才领着长腿乞儿捧着许多酒食回来。四人大嚼大
喝一通,天已大黑。
天黑之后,摄魂叟一人独出,同时吩咐玄龙继续用功,大头和长腿二人轮流守
护,休息的一人,可以和玄龙同时进修。同时吩咐玄龙如有不懂之处,尽可向大头
和长腿两个发问。至此,玄龙方始发觉,别看大头和长腿两个乞儿,年纪虽轻,投
入摄魂叟门下,却均已达五六年之久,一身武功已是颇为了得,寻常一般江湖人物,
已是奈何他俩不得了。武林中替两小取了两个混号,大头叫飞熊常胜,长腿叫“灵
猿尤飞”,合称“摄魂双小”。
这一夜,直到三更过后,摄魂叟才回到庙内。
等两小问起盗剑经过,摄魂叟摇头叹道:“自昨夜被老要饭的暗中戏耍了一番
之后,贼僧的警觉已是大为提高,简直无隙可乘。老要饭的若不是身负重任的话,
眼看巧取不成,真想出手豪夺呢。”
这样一连三天过去,摄魂叟因为心存顾忌,龙虎头陀又是人剑不离,始终无法
下手。
第四天,摄魂叟向三小宣称,龙虎头陀看样子已是不耐在五台久住,有向太原
和汾阳那一方面转进之趋势,这一条路,也是入川必经之道,吩咐三小收拾,立时
上路,好赶在龙虎头陀的前面,以减低被贼僧发现之可能性。
摄魂叟同时又将玄龙的衣着,改装了一番,将玄龙扮成破破落落,肮肮脏脏,
和大头长腿两乞儿差不多的模样。这才吩咐玄龙和大头做一路先走,沿途遇有转折
分岐的地方,便留下丐门中特有记号,以便摄魂叟领着长腿循踪而进。
这次上路,玄龙的精神与离普渡寺时是大大的不同了。自从听得摄魂叟的分析,
大致与清净上人相近,均断定他爹盘龙大侠尚在人间,心情已是稳定不少。加之身
后有摄魂叟那等武林高人紧紧跟着,本身的安全亦是可靠之致。同行的大头乞儿又
是江湖经验老到,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一路上,二人谈笑风生,毫不寂寞。他做
梦也想不到做叫化子,居然也会有这么多的乐趣。
玄龙自经做了三四天的练气功夫,由于天资好,摄魂叟传授的是武学正宗,进
境颇速。不但食量大增。消化良好,而且精足神旺,赶了一天的路,一点也不感觉
疲倦。傍晚时分,他和大头已经走到一处叫石岭关的地方。通过一带丛林之后,前
面有三条叉路。大头停脚眺望了一番,便在左右两条支路旁,用树枝各摆了一个不
规则的箭头,然后拉了玄龙往中间较宽的一条,沿着山脚直走下去。
玄龙一边走一边以疑惑的语气问道:“大头师兄,你为什么在我们弃而不走的
路口,反而摆上两个箭头呢?”
大头笑道:“告诉师傅他们,我们俩是往中间这条路而来呀!”
玄龙奇怪道:“这不是与摆上箭头的用意相反么?”
大头笑道:“正是如此。这就是本门暗记与别派不同之处,即使为外人识破,
一时也不会摸清底细。”
玄龙又道:“刚才我们经过后面那条山坡时,也有两条歧路,我记得大头师兄
摆的箭头,好象是朝向我们走的一条,假如师傅他们依本门一切相反的特定,朝没
有箭头的那一条走下去的话,岂不是和我们俩背道而驰么?”
大头闻言,哈哈大笑道:“老弟,你也太实心眼儿了。假如本门暗记的变化仅
只这么一点,那岂不是太过简单了么?万一碰到一个精明行家,上过一次当后,忽
然来个反其道而行,岂非所有变化,仅只适用一次,有变等于无变了么?”
玄龙道:“那怎办呢?”
大头笑道:“那还不简单,虚中有实,实中有虚,虚虚实实,实实虚虚,永远
令别人摸不清虚实也就是了。”
玄龙仍旧不解道:“这样一来,虚实不分,别说他人摸不着头脑,恐怕自己人
也会因泾渭难分,而要误入歧途呢?”
大头道:“我们刚上路时,你有无所得师傅他老人家在最后朝我俩吩咐一句:
‘一路好走”一么?”
玄龙点点头。
大头笑道:“这句一路好走的‘一’字,就是一座一实的意思。起程后第一次
摆列的箭头都是空的,第二次相反,第三次又是空的。假如师傅最后吩咐我们‘两
人在路上不要胡调’或者‘两人当心点’,那个‘两’就是两虚一实的‘两’,懂
么?小老弟?”
玄龙见大头和长腿两位师兄都有共同特点,就是喜爱夸大称尊,开口总想比对
方大上三级,才觉惬意,因为两小未脱稚气,强得天真可爱之至。当下便故意恭维
道:“大头师兄真了不起,样样在行,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将来准是摄魂前辈的
衣体传人无疑。还希望师兄日后多多提携呢!”
大头受了这阵恭维,只乐得嘻开一张大嘴,合不拢来。又自动告诉玄龙:“假
如师傅最后交代的是‘无事少打尖’,便是箭头一律指向虚路。相反的,师傅若说
‘实在为你们弄得头昏脑闷’或者‘十分担心你们赶不到地头’,便是箭指人走,
依标行路。”同时,又告诉了玄龙许多江湖上虚场节,现今的武林名派主要人物以
及各门各派的武功特点。大头在兴头子上,几乎将几年来从摄魂叟那儿学来的一点
玩艺,兜底倾倒出来,在玄龙听来,真是闻所未闻,新鲜之至。只听得他眉飞色舞,
心花怒放不已。别小看了这一场闲扯,它对玄龙日后行道江湖的帮助还真大得很哩。
转眼天色已黑,大头乞儿将玄龙领至山脚边一座疏林中,吩咐玄龙去四处收抬
干枝枯叶,堆放一处。玄龙向前行不数步,掉头便已失大头乞儿的踪影。知道大头
不是去行方便,便是迎接摄魂叟他们去了,当下也不放在心上。仍去依着大头吩咐,
一根一根从树脚找着那枯得发脆的碎枝往一块儿集中,他猜大头一定准备在这附近
过夜,秋夜气候寒冷,说不定就要拿这些枝叶生火取暖。玄龙工作得很起劲,这是
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参加团体生活,以自己劳力换取团体的生存,心中有一种说不出
的快活滋味。
一会儿之后,他已经将枯枝枯叶在一株形如伞盖的古松根前堆得像座小山丘,
抹抹额上汗珠,叉起手侧着头一打量,大概烧上一夜也尽够了。
他这一歇手,才忽然想起大头师兄已经去了这么久,怎么还不见回来?到底是
第一次露宿荒野,眼看四周黑茫茫一片,抬头不见星月,林中树影幢幢,身后山石
峨突,松涛盈耳,林簌如嚎,不禁有点着起慌来。
他自忖眼力还好,便选了一株较高的杉树攀缘上去,放目四下一看,只见左前
方是一条长满苇草的蜿蜒小河,隔河是一片荒田,只在极目之处有三两点星星之火,
想是山麓樵人之家,其他三面均为丛林和山崖所掩,不辨东西。玄龙心想,大头师
兄别要给迷了路吧?假如真个如此,在这等穷僻荒野之区,林石亦杂,到哪儿去分
辨来路去向呢?他真想出声大喊,但又没有这种胆量。要是喊出去没有回响,那该
有多怕人啊!万一引来什么凶禽恶兽,更不是闹着玩的。
玄龙正在惶然不知所措的当儿,忽听得在他堆放枯枝败叶之处发出几声狗吠,
定神一听,两短一长,正是大头乞儿在路上告诉他的,丐门在深夜联络同门的一种
信号。心中大喜,连忙滑下树来,摸索着走过去。在原处已经生出一堆野火,火焰
熊熊,忙得团团转的不是他的大头师兄还有谁人?
玄龙雀跃着奔过去喊道:“大头师兄!”
大头抬起一张被火烤得通红的脏脸,扮着鬼脸笑道:“吓坏了,是不是?”
玄龙赧然一笑,没有分辩,他见大头在用水和泥,不禁诧问道:“你这是做什
么,大头师兄?”
大头笑道:“我在玩我们要饭的拿手好戏呢。来,过来帮帮忙。看看你大头师
兄怎么做。这玩艺儿虽说要饭的人人能行,我们摄魂门下却另有一套呐。”
玄龙好奇地走近去,只见地面已经掘好一个二尺深浅的方洞,洞里正点燃着一
些他刚才一点一点聚拢来的枯枝,火头不大,似乎在用火烤干洞内的湿气。大头已
将掘出来的黄色沙土用水葫芦里的清水和成稀稀一堆烂泥,泥堆旁有两只扎着双脚
拍着翅膀的大鸡。
玄龙咽着口水问道:“做鸡吃么,大头师兄?”
大头微笑着点点头,揩干双手从腰间拔出一根芦管。将斜削的一头插人鸡嘴,
叫玄龙抓紧,然后在另一头安上一个摺铅漏斗,并从一个纸包内抖出一些五香八角
之类作料倒进漏斗,然后抓起酒葫芦,满吸一口,对着骡斗开口处喷将进去。玄龙
感到手上的鸡在不住挣扎,抖动,一会儿之后,已被大头灌完半葫芦酒之多,鸡的
食囊也鼓得像个小葫芦,大头这才提起另一只,仍令玄龙抓住,如法炮制。两只鸡
灌完酒和香料之后,大头又命玄龙将两只扎紧双脚的雄鸡赶着遍地扑腾了好一阵,
这才将两只酒意熏然的大雄鸡往泥浆中一浸,一阵涂抹拍打,塑成两个圆滚滚,大
如小斗的泥团,先搁在一旁,然后在那个泥洞内投入大量粗枝,生起熊熊烈火,并
用另一批枝干搭成火架,将两团泥球置于火架之上,上面再覆数层枯叶,枯叶上面
又加枯枝,最后一起引上火任其燃烧。
这些手续做完之后,大头拉着玄龙在五尺之外的一段枯树干上坐定,笑着朝玄
龙问道:“学会了么?”
玄龙点点头,想了一下,忽然仰头问道,“大师兄,适才你将一葫芦好酒全都
灌进了鸡肚皮,等会儿我们喝个啥?”
大头笑道:“鸡熟之后,自然会有人送酒前来,你愁什么?”
玄龙将信将疑,心想。师傅摄魂叟他们可能早寻着好所在狂欢痛啖去了呢!不
是吗,假如要赶上,不就早来了?
玄龙想到就说,当下便说道:“大头师兄,师傅他们可能明天才会赶上我们吧。”
大头正在侧耳倾听,见玄龙开口说话,连忙插手止住。大头听了一会儿之后,
面现喜色,掉脸向玄龙问道:“小老弟,你听听看,看你能听出什么异样不能?”
玄龙侧耳细听了一阵,什么也没有听到,正脸朝大头迷惑地问道:“无非是一
些松涛林籁罢了。”
大头微笑道:“你伏下去,将耳朵贴近地面再听听着。”
玄龙依言伏下身去,又听了一阵,起身道:“似乎有几声狼嗥狗吠之声,别的
再也没有什么了。”
大头微微一笑,又自倾耳细听了一阵,然后站到一堆乱石之上,两手圈在嘴边,
凝神吸气,双肩抖处,已然发生非常沉雄逼真的三声狗吠,两短一长。
吠完之后,停了一下,又重复了一遍。
三声犬吠中,最奇特的是最后一声长的,浑厚低回,余音旋荡,与那夏日深夜
吠形应声之犬吠极其相似。
大头发出两次信号之后,欢然地跳下石堆,朝玄龙笑说道:“老弟,送酒使者
快到啦。”
玄龙高兴地问道:“摄魂老前辈真的赶到了么?为什么要迟这么久呢?”
大头道:“大概在路上被什么事眈搁了吧?”
大头说着,走向火窟,用树枝在火窟拨弄了几下,缩起脖子扮了个鬼脸笑道:
“我大头师兄可谗得熬不住啦。”
林外远处有人接口道:“大头,你敢先动一下,我老人家不把你这个大头剥下
一层壳来才怪!”
话说之间,林木之间已经探进摄魂叟那颗发立如鬃的蓬头,随后走进那个腿长
如蒿的长腿尤飞,腰间悬着两个沉甸甸的葫芦,一步一晃打,玄龙真担心他那两根
细如麻秆的长腿,会给那只看上去足有三斤装的葫芦敲断。
玄龙连忙迎上去向摄魂叟问了一声好。
摄魂叟流动着一双深陷的神目,在玄龙脸上扫视了一遍,和蔼地问道:“你不
感到累吗,贤侄?”
玄龙见摄魂叟关怀之情,溢于言表,内心甚为感动。连忙恭敬答道:“不知何
故,小侄这两日感到精神特别健旺呢!”
摄魂叟点头欣慰地笑说道:“虎父无犬子,果然是一块天生奇材。希望世侄今
后千万不可自满,苟有所进,仍应竞业谦守,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才不致辜负了
一班叔伯辈们对你的期待呢!”
玄龙诺诺遵教,摄魂叟也感到非常高兴,一拍大头的后脑勺子,骂道:“假如
师傅迟来个把时辰的话,这只肥鸡不剩下一把鸡骨头才怪呢。”
大头被拍得一阵怪叫,嘴里嚷道:“大头被师傅打得不想吃啦,师傅,你们三
位共吃一只吧!”
玄龙已听出了大头乞儿的话中之意,忍不住卟哧一声笑了出来。
摄魂叟先还莫明其妙,以为自己手底下真的打重了,大头在放讹呢。及至发觉
玄龙的笑声有异,两只豆眼一翻,立即会过意来,不禁破口大骂道:“头大鬼多,
好,我老人家今儿这一顿就不许你加入,你跟我站开点,别管我们共吃多少,总之,
火里燃的就你大头一人没得份。”
这一来,大头可慌了,连忙求饶道:“师傅别动火,你老人家独吃一只如何?”
摄魂叟哈哈笑道:“好小子,竟然公开向师傅行起赌来啦。”接着骂道:“亏
你大头脸厚,自己做错事,又怕吃不着鸡,居然慷他人之慨,拿别人应得之份来向
我老人家贿赂,好,我老人家就来个照准,看你如何向小兄弟们交代!”
长腿和玄龙齐声笑说道:“长幼有序,我们两个随大头师兄吩咐。”
老少四个,说说笑笑,一面围着一块平石坐将下来。玄龙擦石头,长腿斟酒,
大头去火中取鸡。
大头用两根树枝从火中挑出那两只泥团,两手分握,有如抓着一对紫金铜锤,
高高兴兴走近众人坐身之处,先将右手一只递给师傅,一只自己拿着,师傅两人分
别捧着两团泥球,猛地往地上一摔,拍地一响,泥块四下碎裂,当堂现出两只热气
腾腾的净白细肉全鸡,浓香扑鼻,向香中隐杂酒香,酒香中不脱肉香,好不谗煞人。
玄龙出生以来,因为境遇良好,鸡鸭鹅肉也不知吃过多少,但哪曾见过此等调
制之法,别说吃肉,单就开剥时的这阵异香,已是够人毕生难忘的了。
谈到吃喝,玄龙对面这位风尘异人丐门领袖摄魂叟,可真是一点尊长的庄严也
没有,因为大头摔开的那一只比较肥大些,他竟毫不客气地伸手一把将两支肥腿折
下,一面啃,一面穷哼哼道:“别的不说,单这一招,大头实实算是尽得我老人家
的真传了。”
说得连大头自己也笑了。
大家接着也各自从鸡身上绞颈摘翅地撕吃起来,一刹那,火映人面红,酒人肚
肠暖,只吃得人人喜逐颜开,两只大肥鸡两大葫芦酒,除了一把鸡肠,两根鸡爪,
以及两只葫芦壳子没法吞咽下,其余的都似秋风扫落叶,一千二净,丝肉不剩,滴
酒无存。
长腿和大头又去附近滚来几块大石头,在两株巨松之间堵起一道石屏,地下铺
了一层枯枝败叶,在刚才煨鸡的火窟里又添了一些柴火,抖开棉絮,四人挤在一起,
倒也暧和异常,并不比五台县城内那个土地庙内差有多少。
第二天天明,仍由大头常胜和玄龙作为第一拨打头先行,沿太原府西北的云中
山脉向孤僵山进发,拟经由陕西的吴堡,渡无定河,转由大巴山入川。
摄魂叟已经决定,一路上假如能向龙虎头陀下手便下手,否则仍以护送玄龙入
川为要。横竖来日方长,只要玄龙的前途有了安排,他摄魂叟尽可一心一意地找上
龙虎头陀钉牢,不愁没有到手的一天。再说,丐门徒众遍天下,只要陪讯传下去,
各路徒众联络上,任他龙虎头陀上天入地也不会脱出监视圈。
这样行行复行行,十数天之后,四人已先后来至陕西境内无定河上流的要镇四
十里铺。
陕西因在陕原之西而得名,位于河套之南,腹孕秦岭,渭水流其境北。
境内古迹特多:除有周、汉、唐、隋历代的帝王陵寝外,咸阳附近尚有阿房宫
的遗址。更有诗圣杜甫手植牡丹的花围头和以产玉出名的蓝田。“春寒赐浴华清池”
的华清池就在临潼的南骊山上。唐玄宗幸蜀,驾至马嵬,六军不前,使高力士赐杨
贵妃绢帛一正以一死谢天下的“马嵬驿”,则在境内与平县的正西二十五里处。
这一天,大头乞儿和玄龙二人首先抵达四十里铺时,尚不过晌午光景,二人方
在镇西头一家酒馆歇脚下坐定,突自二人身后响起了一声极其宏量的佛号。
只听得有人粗声粗气地叹息道:“阿弥陀佛!……这才几天不见,小檀越怎么
竟会沦落到这等地步啊?”
玄龙回头一看,差一点没给吓得出喊声来。来人不是别个,正是那个蓬发披肩
满脸横肉,无恶不作,凶名震天下的龙虎头陀。欲知后事,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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