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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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居住过的房子中最有传奇色彩的,是一栋有着奇异外形的小楼。关于它的
历史可以上溯到上一个世纪。在上个世纪未,一伙儿在青岛的德国人百无聊赖时想
起要建一所有他们国家特色的行宫,使他们在异乡也有亲近故乡之感。就这样,他
们百年之前的决定使今天的我有了栖身之所。
从我床前的窗口向外望去,如果是冬天可以看到一大片广阔的空地,上面经常
有一些孩子或是大人在这里踢足球。他们的足球时常会穿过玻璃来到我的屋中,七
成新的或是八成新的。如果是夏天可以看见一大片杂草丛生的绿地,上面经常洒落
着几个抓蛐蛐的半大孩子。间或也会有一两个漂亮姑娘从这片草地上经过,她们红
色或者是黄色的裙子,都会引起我在几秒之内的特别激动。
这便是我所居住的楼房。一所被称为鹰宅的楼房。
我第一次见到这所房子时,便觉得它象一只老鹰盘坐在山石上。它的眼中有着
某种持久而深刻的东西,通常都能给人带来一种深沉而凝重的感觉。现在距离它最
辉煌之时已时隔久远,它的羽毛在今天已不再鲜艳,很多地方都露出剥离的砖色。
但鹰宅所固有的气息却能在这里的住客身上体现出来。据说在这栋楼里居住的人,
除我之外所当的最小官是一所中学学校的校长。在他们身上,老鹰的气息有着惊人
的引申。
我是属鼠的整楼人都知道,鹰是鼠的天敌整楼人也都知道。但他们不知道这是
我一直没能当上官的原因。没有别的借口可找的时候,我只有这样想。
那是一个下着很大雪的下午,我呆在鹰宅里守着一本本内容相似但封面千差万
别的小说,守着这些尽管华丽但毫无味道的小说的原因是我无处可去,外面的雪太
大了。这时有个叫红七的家伙冲进来告诉我,他要出国了。他说这话时就象登上了
飞往月球的火箭一样。
兄弟就要出国了,兄弟马上就要出国了,手续全部办妥了。他一遍遍急切地重
复着这句话,就象那只火箭已经点着了火。
他对我说,永别了,我的朋友。然后他走到窗前,打开窗冲着窗外喊,永别了,
我的祖国,永别了我的鹰宅,让我再看你一眼,让我再看一眼故乡的雪。
于是,我便和他所认为的留在中国的最后一个冬天上了鹰宅的屋顶。我们并肩
坐在鹰头上看着大雪的散布,就象两个无家可归的孩子不得不露宿街头。就在这晚
上,我感到鹰眼的光芒在黑暗中透着一丝奇异的闪亮。我想,红七也看到了那闪亮,
不过那是在他从鹰头摔到鹰脚下时才看见的。
那年的冬天我发现街上居然还有冰糕在卖。
红七趴在鹰脚下时并没有死,事后也没有死。但他和死去没有什么区别,他已
经成了一个植物人。很多人,包括公安局的朋友都相信是我把他推下去的,但他们
都没有证据。我曾听过很多邻居利用福尔摩斯的头脑在争执这件事情的前因后果。
我知道他俩是从小长到大的朋友,我还知道王六从十八岁开始办签证,办到现在也
没签上。可红七那小子不过嚷嚷了一个月便全部搞定。越是亲近的朋友越是生气,
这还能有什么例外吗?
当然不会有什么例外,不过是他们没有任何证据,这便是例外。
我看见红七在寒冬萧瑟的大街上左摇右晃,他的脑袋机械似的左摇右摆,冲每
一个看见他的人说,是王六把我推下去的,因为老子签到证了。很多人都在告诉他,
那你活该,我们签了多少年都没签上,你凭什么要签上?红七便低头说,我错了,
我不该签到证,你们再推我一次吧。
我想,红七如果还有能力做梦的话,应该按照我的逻辑来,就象上面我猜测的
这样。他凭什么要签到证?凭什么又到我这里来炫耀?
那年冬天,我发现鹰的眼中有一道寒冷而凄厉的光。我看见了,红七也看见了。
这年春天,我心里比什么时候都难过。一个和我有着相同爱好的朋友不会再来
陪我打扑克推麻将撞台球了。这样我只能装着无家可归的样子在街上乱走。走累了
便回到鹰宅前的空地上,长久地凝视着那栋楼,长久的凝视使我感到渐渐地看到了
它的眼睛。那双眼睛我看得越久,它里面的含义便越丰富,就象有千万句相同意思
的话要对我说,但我一句也没有听。我知道它要批评我让红七摔在它脚下的事儿,
它这么说当然有它的道理,我那么做当然也有我的道理。现在这社会流行的都是我
这样的道理。
我开始象往常一样在深夜游荡在鹰宅的周围,它的羽毛在深夜中使我有些想入
非非。我的想象把自己也插上了这样一双翅膀,象鹰一样迅速飞翔,任千万栋大楼
向我身后急速逝去。渐渐的,眼前开始开阔,万紫千红的光芒一起拥到我的眼前…
…
我种种不得已而继续的习惯在这个春天受到了阻碍。红七那从东北归来的妹妹
红虹站在鹰宅前向我怒喝,她要使红七的陈冤得已昭雪。她说这番话时正是一个月
色异常宁静的夜晚,鹰宅前的空地上洒满了银色的月光,使她看起来显得很有冰雪
丽人的气质。我在窗口望着她,感到阵阵寒光从千百个角度向我飞射而来,她眼中
的寒光是其中最犀利的一道。
红虹是一个说到做到的姑娘。
她的三个或是五个膀大腰圆、满胸黑毛的朋友也是一群说到做到的人。他们常
常在深夜或是雪天人迹罕出的时候围在鹰宅周围,趁我出来游逛之时截住我问,是
不是我把红七推下去的。我说不,他们便以人多之势另找我个碴儿,然后打我一顿。
我记不清挨了多少次打,只记得每次被打完都有一种要报仇的迫切愿望。当第二次
这愿望实现时,我会被更结实地打一顿。我便再想第三次,但结果和第二次一模一
样。这样重复了几次后,我发现了一个真理,一个体格瘦小的人不借助器械是无论
如何也打不过几个膀大腰圆,满胸黑毛的壮汉的。
这年清明节的时候,我去市场赶了一个大集,买了几把便宜的匕首。此后我每
时每刻都把它们放在身边,我准备让它们成为再一次复仇时的工具。
沾着鲜血的复仇过程是让人激动的。
那天我站在窗前,凝视着那片空地,凝视着凝视着,我的眼睛就有了鹰般的敏
锐。我看到了红虹和她那些朋友散布在那片空地上。鹰眼的敏锐就在此时向我暗示
了一些模糊的往事,往事的模糊让我的思绪在这时变得有些犹豫。
此时窗外有了月光,月光下的红虹有一种让人感到寒冷的美丽,这让我想起了
她和那些朋友痛打我时的情景。我的犹豫便这样被轻易地粉碎了。我把匕首一把把
地摆到面前,擦亮之后装在身上,然后走下楼去。紧接着,我的匕首在那片空地上
发挥了最显著的作用。他们当中除了红虹之外,每个人都挨了两三下匕首,鲜血星
星点点的散布在这片空地上……
在月光下,我的这些举动显得十分愚蠢。
开始时,我还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但随之而来的是警笛带给我的恐惧。一辆
闪烁着警灯的警车在鹰宅前的空地上给了我新的洗礼。我一再声明我是自卫,但匕
首无法证明我是无辜者。我说我是小贩子,专贩各种刀具。带大沿帽的马上厉声向
我大喊,我所持的都是国家严格控制的管制刀具,属于凶器。我说我不知道这个规
定,所以这些东西便不是凶器。再以后的问答我记不清了,总之,红虹没能治我于
死地。我只不过被拘留了十几天罚了点钱便放了出来。
鹰宅的墙体已经变得斑斑驳驳。再次回到这里时,斑斑驳驳中我发现鹰眼有些
特别。我努力回想上次离开时鹰眼的模样,再把前后两种样子对照。之后我发现,
鹰眼真的不一样了。
在我微薄的记忆中,关于鹰眼的一切都是重点。正因为是重点,鹰眼才在我的
眼中有了奇异的力量。拘留所里的经历并没有让我感到有什么不快,当我在清晨醒
来时,发现以前的不少事情都有了陌生的印记。我知道这是鹰眼的力量。
红虹已不再在鹰眼所注视的那片空地上徘徊。我想她会去寻找另一条更为贴切
的路。在她看来,世界已经乱了,每个人每件事都或多或少的背离了他们应有的轨
道。
我再一次见到红虹时是在鹰宅里面。不知是我的门锁不好,还是她的技艺高超,
反正她是站在了我的床前。对于她的到来,我不得不从梦中醒来。我醒来后的第一
个念头就是要摸匕首。但我看了一眼她的身后,发现那三五个膀大腰圆满胸黑毛的
家伙并没有出现,这个念头便被我打消了。
你来这里干什么?我问她。
她没有回答,却问了我一个另外的问题,你给我说实话,我哥哥是不是被你推
下去的?看的出,她眼中有相当的把握让我说出实话,这是因为她的手里正拿着一
把匕首,就象我经常带在身上的那些一样锋利一样闪亮。
我是想把他推下去,但我没来的及。我对她说,你哥哥不是我推下去的。
那把匕首往前进了一格,她的声音也随着提高了十个分贝,你说实话,我哥哥
是不是你推下去的?
不是。即使你的声音和牛叫那么大,你哥哥也不是我推下去的。
你不怕我杀了你吗?
有什么可怕?我和你哥哥是朋友,他不是我推下去的。
她撤了匕首坐在床边,那么是我不对,我为我以前的所做所为向你道谦,你想
要什么来弥补你的损失?
我没说话,不过我想她会从我的眼中看到我想要的东西。
之后,我们一起吃了饭,当然也喝了些酒。她灌人很有两下,不到一个小时我
的大脑便有一大半被酒精稀释了。这时,一个很沉稳的声音问我,你说实话,我哥
哥是不是你推下去的?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这个场合提起这个问题,确实让我有些目瞪口呆。不过我还
是有本能的,我的本能告诉她,我没有把她哥哥推下去,是他自己掉下去的。
再往下的发展便背离我的想象。我们喝完酒后去跳舞,在昏暗的舞池中,我们
跳了一支拥抱的最近的“慢二”。接下来我吻了她,再接下来我回了家。我回家的
原因是她不让我继续以后应该继续的过程。她的解释是这样的:一根铁棍第一次弯
曲的程度不能太大。
我老觉得她要杀了我为她哥哥报仇。这是我从她故意引燃我的欲火而用冷水扑
灭的举动看出来的。她常常在我熟睡时站在床前,我不知道她是怎么通过我的大门,
对此她总解释为我没关门,但我知道这绝不可能。我常常在醒来时看到她冰冷的眼
睛和一把同样冰冷的匕首。她总喜欢把一把匕首带在身上,就象妇女在某个时期总
要把卫生纸带在身上一样。
终于有一天,我在睡梦中被那把匕首划伤了。
我醒来后摸到了一脖子的鲜血,我冲她在喊,你这是干什么?
她平静地告诉我,你在梦中说了实话,是你把我哥哥推下去的。
梦话能当真吗?我说,你难道不知道梦都是反的?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盯着我说。她手上那把匕首的血红很是惊人。
滚你妈的。我冲她说。
她再一次冲我举起匕首。我迅速从床上翻下冲向门口,撞开门夺路而逃。
我不知道红虹什么时候才离开了的鹰宅。我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敢回那里,我怕
她冷不丁地从黑暗中举着匕首冲出来。她这样的女人,什么事干不出来?
听说她的消息时,我正在帮一个靠买空卖空为生的朋友倒腾几辆汽车。说起红
虹的那天,朋友显然是气不打一处来。他顶着一脸的嫉妒一脸的羡慕说,你知道红
七的妹妹吧?就那个毛丫头,马上就要出国了,听说手续都办妥签证都拿了,你说
这一家人,拿个签证怎么就跟上街买个月票那么容易?
第二天,朋友在跟我回顾这个话题时,已经不那么激动了。这次他顶着满脸的
不屑一顾说,我当那毛丫头出什么国呢?倒找我一万美金让我去我都不去,什么破
地方。
这样我才知道,红虹和红七去的是同一个地方,一个免签证的国家。据说,咱
们这里的人,只要家里有个千把百块,到那里就是绝对的大款。
鹰眼在黑暗中依然很醒目,我想,它应该看得见红虹现在所在的那个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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