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量代换
作者:3721
关于青春的记忆,老是那么孤独地流淌着,谁是谁非的定义在流淌过程中很快
就没有了意义。我常常去河边,去的时候总捡上一大堆石头,然后坐在河边往水里
扔石头。看着水里浑浊的水花翻滚,我总有种花甲老人的沧桑。这种沧桑下,我经
常在家穿戴整齐,梳头洗脸擦皮鞋折腾半个多小时后才发现无处可去。可半个小时
不能浪费,我只得在门口的马路上来来回回走上几分钟或是十几分钟,看看路上那
些穿短裙或是长裙的姑娘或少妇来来回回的扭动。我不知这都是为了什么。
望着记忆里已经逝去的过去,我不知该说什么才好。青春没对我说什么抱歉的
话就逝去了,于是我想是不是应该对它说点抱歉的话。
这一年的这一天,我从记忆里翻出了最初的一些东西。它的陌生让我怀疑这是
一场时间的游戏。时至今日,我只能把它当成一种游戏,一种超越游戏意义的游戏。
这一年的另一天,我在清晨醒来时感觉到了皮肤的瘙痒,顺着瘙痒的痕迹我搜
寻过去,便在雪白的墙壁上发现了一只蚊子。我伸手拍去,一只胀得很饱的蚊子变
成了一团血迹。蚊子的生命和我的鲜血融在一起,作了简单的等量代换。我感到亏
了,如果它有意识的话,我想它也会感到亏了。
十年或者是八年之前,我还是一个书包里除了书本不装什么都装的学生。时间
在那时闪现得很快,常常是星期六完了紧接着就是星期一,完全不知道星期天都去
干了什么,许是在街头乱转吧。
在那几年,直到毕业我还和许多同学陌生得不能再陌生,这是我从不和他们接
触的后果。原因是他们鄙视我,而我也同样鄙视他们。他们便是当时老师所认为的
日后极有出息的好学生。被这些好学生所不耻的同学形成了一个小范围的圈,形成
这圈主体的是刘伟、江岩、孙涛和我。那时候我们把上学都当成了一种类似劳教的
惩罚,都觉得来上学是为了赎某种前生犯下的错。我们都认为每天多得不能再多的
作业无非是让我们守在家中而不去街上添乱,除此之外再不会有别的收获。
我们几个有很多相象的地方。相象的原因均来自我们家庭,我们都有一些别的
家庭无法弥补的缺点,从另一种角度说这或许是优点。记不得是什么使我们成了朋
友,是街上姑娘的短裙还是班里女同学的长发?是某个漂亮女同学的新式上衣还是
某个女老师的新款长裤?当时能使大家都投入畅谈的话题只有这些。几年后我们的
话题仍没有改变,只不过是女人的外衣换成了内衣。
我们的学校在一座山的半坡,上学放学都要经过一段长而陡的坡。每当上学,
我们便骑着自行车把脑袋低得不能再低,屁股高得不能再高地往坡顶上冲,从后面
看去很象一头头的老牛往树上爬。每当放学,我们便骑着自行车从坡顶一路狂冲而
下,犹如一群土匪呼啸而去,很多走下坡路的同学便会在这时失去自己的帽子。
我们都不愿早回家。不愿回家的原因各不相同,但有一点是相同的,即使我们
一夜不回家,家中也不会有什么天翻地覆的行动,家中的其他成员已没有多余的精
力来管我们。我们都成长在一个单亲家庭里,或是双方离异,或是单方故去。
我们最多的是躺在山上的草丛里,耳朵里听着各种不知名的昆虫的鸣叫,嘴里
放肆的设计着日后的前途。它们叫得越动听,我们设计得就越离谱,我记得最清楚
的是刘伟把自己设计成了拥有上百亿资产的跨国集团的董事长。毕业多少年后我再
回头看,才发现一切都错了位,全错了位。该这样的成了那样,该那样的却成了这
样,这样细想下去,真感到很失望。上高中之前我就知道自己才疏浅薄绝不是上大
学的料,所以我才来到现在所在的学校,一所所谓的职业高中。这个职业是电子,
但无论是上学当中还是毕业之后,我所学到的只是怎样换保险丝。
现在想来,那时的快乐正是不应该有的。我们送走了无可弥补的少年时代,得
到了不该那个时期所拥有的种种刺激。
毕业考试结束的那一天,我们在学校门口把书包扔进了垃圾箱,然后我们一起
大喊:自由了,自由了!喊声之大让我们觉得真的自由了。喊完之后大家都有些恍
惚,这种恍惚中时间过得很快,转眼便来到了第二年。
刘伟毕业后去了一家电脑公司,干的差事是修理复印机。他修理机器的手段我
清楚,我要做也一点不比他差。碰到坏了的机器,他总是先请它的主人回避一下,
然后就冲着机器猛踹一两脚。他和我都知道,强大的震动有时会使接触不好的机器
就此好转。他所干的就是类似于此的活儿。
江岩毕业后去了外贸下属的一家公司做贸易。在当时这是我们班中最好的工作,
他的这份工作来自于他父亲的工作,他父亲是外贸一家分公司的副总经理。我实在
想不明白,一个只知道换保险丝的电工怎么会做贸易?但他自称干的很出色。我到
他单位去过一两次之后就知道了那“出色”的原意。他每天的工作就是打扑克推麻
将摆象棋。科长在时就玩“够级”(扑克的一种玩法,由六个人组成),科长不在
就玩“保皇”(扑克的一种玩法,由五个人组成)。他现在整日为赢得几张几斤几
两的菜票或饭票而努力不止。他赢饭菜票时嘴里总喜欢来来回回地哼着那么一首歌。
歌名我记不清了,我只记得歌中唱道:我们曾经一样地流浪,一样欢度美好时光…
…
孙涛毕业后当了兵。这是一个我们早已想到的选择。早在上学时,他就喜欢玩
一些兵兵贼贼的游戏。这些游戏中他当的总是拥有正义形象的兵。另一个当兵的原
因是因为家庭,他那已经离异了的父母都是部队的军官。
我毕业后去了一家电子元件厂,整天过着上班喝茶下班买菜的雷同生活。没什
么可多说的。
谁都知道记忆不会捉弄人,可我却常常怀疑。天色黑下来之后,我按着那长久
以前的记忆,沿着多少年前的老路一路走下去。我想重新看到往事中我和我的朋友
的样子,那些时候我都干了些什么?现在想起怎么是一片空白呀?
按照当时的刘伟的原则,我们应该干一些惊天地泣鬼神的事,可那都是什么年
代了,天地鬼神就那么好吓?日后刘伟确实按照他的原则做了,他干的事还是没有
惊了天地,但惊了公安局。
现在回想起来,他说的也不无道理,但道理归道理,有时却是讲不通的。
那一年我找到刘伟时,他正在忙活他的婚姻大事,他现在说起女孩子的事头头
是道,看那架势,他要把中学时逝去的所有东西都补回来。
现在该解释我们学生时代对于激情的掌握了。那时候,好象是只要坏学生就得
和早恋沾点边。我们常常手扶车把围在校园外头,每有漂亮的姑娘走来便一哄而上
去找个什么碴儿。通常问的问题是,现在几点了你是哪个班的你的鞋是什么牌子的?
通常的结果便是被她们喊上几句,你们讨厌你们恶人我明天就告老师。即使这些,
我们也会充满快乐的哈哈大笑,觉得这一天没有白过。
见到张丹芙的前一天我们看了一部电影,影片中有许多惊心动魄的飞车镜头,
看得我们心驰神往,便决定在这一天也来个飞车大赛。我们在坡最顶端就开始加速,
四辆自行车就象四只尾巴冒了烟的老鼠一样往山下冲去。那天我的车子显然是出了
毛病,刚到半坡车轮就开始发紧,速度也慢了下来,我想喊住他们,可他们早已带
着那三辆超速的自行车不知去向。
我骑到坡底的时候,车轮整个被死住了。惯性把我从车上扔了下来,重重地砸
在前面的人身上。在我和那个人身体碰撞时,我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这是一种
有着奇特香气的味道,很诱人也很让人兴奋。
没错,我撞倒的是张丹芙。这本身也很让人兴奋。她的膝盖破了,我的胳膊也
破了,我们俩都流了不少血。再以后发生的事是我搀着她一起来到学校的医务室。
巧得很,医务室里的王老师正在学校的澡塘子里洗澡。我俩只好坐在医务室门外的
长椅上等着。从我俩在长椅上的等待到受伤处擦上红药水,这之间的过程大约有两
个小时。这两个小时里我和她都没闲着,互相聊了不少看似有用其实却没用的话题。
她和我在同一年级,但不同班也不同专业。她学的专业是美工,对这专业按照我的
理解,就是伪造个月票什么的。
擦完红药水之后,我扛着我的破车和她一起回了家。她住的地方离我很近。大
致说来我们还是邻居。之后,我就常常以邻居的身份利用课间到她班门口去找她,
找她的理由无非是向她借支钢笔或借本书,不过真实目的在大家眼里是显而易见的。
对于我撞车所带来的成就,江岩一伙儿都极为欣赏,他们纷纷开始效仿。此后
的一段时间里,我每天都能看到他们三个骑着自行车朝着漂亮的姑娘猛撞,医务室
里的老师和他们三个都熟了,他们整天去医务室里擦红药水。不过,这一招真的挺
管用,江岩的女朋友就是这么被撞来的。
可张丹芙并不是我的女朋友,至少她没有态度明确的承认。
在未谈及这个问题之前,我和她的关系还可以让每一个对她产生好感的男孩嫉
妒不已。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候我们之间确实有一些让别人眼绿的举动,但这些行
为在我们俩之间都是毫无意识的。譬如说打篮球时她替我拿一下衣服,回家时我捎
她一段,让她坐在我的车后座上。可那时候越是小的举动越会引起周围人的注意。
很多同学开始注意我,应该说是因为她的关系,很多本来并不认识我的同学在那时
重新认识了我。事情一步步往下发展,她逐渐成了我打球时衣服的专职看护员。放
学回家时,我捎她的时候也不再随她的意图而停车,而是把她带到我想要去的地方。
就这样,我们有了第一次的约会。对于这次约会,我的记忆是相当清晰相当深
刻的。那一天,我载着她在她往常应该下车的地方加快了速度,当时她很害怕,用
手紧紧搂着我的腰冲我喊,慢一点,慢一点!等我把速度慢下来时,她才发现这里
不是她应该下车的地方。但这里的风景也很好,有山有水,有鸟语也有花香。我载
着她冲进了公园。
在公园里我们谈起了很多事情,谈天文,谈地理,还谈以后的打算。她说她以
后要开一家饭店,自己做老板。我很奇怪她为什么有这样的打算。她说她放假时曾
到一家餐厅当过临时工,她亲眼见到老板怎样将几毛钱一斤的土豆变成了十几块钱
一盘子的“鱼香肉丝”,并且她也学会了怎样用可口可乐加白酒勾兑“人头马”。
这真是一条挣钱的好路,一把菜刀,一个炉子,几副桌椅板凳就能把几毛钱变
成十几块钱。她对我说。
我忽地想起来她所学的专业是和美术有关的,这显然和她以后的想法格格不入。
这我当然清楚,她对我说,我这专业现在就教我怎么伪造月票,毕业之后还不
定得伪造什么呢?
我想这话也对,就劝她干脆退学算了,反正现在所学的在以后是无论如何也用
不上。再说现在的门头房还便宜,要是死等到毕业之后,那房租还指不定多贵呢。
她说水涨船高,咱怎么也亏不着,文凭好歹也要混出来。她说这话时,脸上有
着一种相当神气相当沉着的表情。
那种表情和那个念头直到现在我仍记得很清晰,可我却不知她的下落。我每每
想起她当时的表情和念头时,便会窜进一家家门脸各异大小不同的饭店。我期望能
碰上她,期望能碰上几毛钱的土豆变成的十几块钱的“鱼香肉丝”。
几天之后,刘伟替我跟张丹芙挑明了我所要求的关系。我想一定是这小子看我
幸福的生活太生气才这么做的。如他的愿,听惯了不准早恋之类校规的张丹芙被他
吓住了。我一直不知道他在那天都跟她说了些什么,反正不会有关于我的好话。以
后的事儿便完全变了一个样,那些曾对我和她的亲密而无比嫉妒的人在那几天里有
了笑容。她开始躲着我,对我献殷勤似的要骑车带她也表示了拒绝。我不知道她这
是什么意思,按照我的理解,做都做了,难道还怕挑明吗?
可她有她的主见。
从那之后,刘伟对她叙说我那所谓真情的几分钟或是十几分钟或几十分钟,便
是稀饭与干饭的分水岭。她对我不再亲密,也许是不敢再亲密了吧。那时候我能做
的,便是让脑中闪现出时间逝去的圈圈点点,因为那圈圈点点中有一片广阔无垠的
天地。
又一个几天之后,我们四个在夜晚的草丛中进行了一次长谈,那次长谈中,大
家把学校里的漂亮姑娘分了分,张丹芙归我,李茜归江岩,李茜就是江岩效仿我时
撞倒的那个姑娘。另有两个姑娘被刘伟和孙涛分了,不过我知道这没用,那两个姑
娘还不认识他俩呢。我们严格规定,谁也不准在别人身后下黑脚,谁也不准泡兄弟
的女朋友。
那么这一次呢?我问。
这次就算了。刘伟说,下不为例。
听说孙涛抖起来的消息时,好象是毕业后的第二年,也可能是第三年。在这消
息之前,是另一条关于他的消息。在这条消息里面他成了一个惨得不能再惨的委屈
鬼,据说他在陕西当坦克兵,枯燥的训练和高强度的运动量让这个整天养尊处优惯
了的家伙吃亏不少。直到有一天,他哭着爬上了回家的列车,对他父亲说再不给他
换地方,他就要战死疆场了。
他的父亲在当时的市里算是一个不小的军官,好象是个少将。在知道自己的儿
子就要战死疆场后,他不得不把孙涛安排到了北京的一个什么后勤部里,据说那里
面都是他的熟人。孙涛在后勤部里先是养狗,没几个月就不敢再让他养了,给狗吃
的奶粉都让他给吃了。
我们听说他混得不错的时候,他已经衣冠楚楚的打着探亲的旗号回到了我们中
间。见到他时他穿着西服,剃着板儿寸,脚上蹬着锃亮的皮鞋,看起来人五人六的。
他说不养狗之后去学开车,玩坏几辆车技术便出来了。他现在在给一个中将开专车,
北京的马路现在他说了算,想走哪儿就走哪儿,干脆就没有红绿灯。他骄傲的对我
们说,我这车牌就是红绿灯。他那趾高气昂的架式好象不是一个中将的司机而是中
将的爸爸。
他拿出烟四处分了一圈后对我们说,在那儿,我抽的最次的烟都得是希尔顿。
这让江岩羡慕不已,这阵子他打扑克输了不少钱,对烟的级别已经降到了最低
限度。现在听他说起这个便充满了嫉妒,你一个月有多少钱啊?怎么抽得起?
孙涛骄傲地说,我可以卖汽油也可以卖军服,反正我有的是办法。
我们都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只有陪他干笑笑,瞎点头。第二天,我们真见
到了他混得不错的证据。他请我们哥儿四个去市里最大的一个饭店吃了一顿。当时
的饭桌上还有另外一个胖胖的家伙,我和他都自持酒量想把对方放倒,但结果是我
俩在同一时间开始胡说八道。在我们互相引为知己的谈了两个多小时后,还不知道
对方姓什么叫什么,直到临走时他还拍着我的肩膀对我说,我一直把你当成一个不
错的朋友,以前是现在是将来还是。我也对他说,朋友,你真够朋友。
他果然够朋友,最后的帐是他结的。事后我才知道他是个推销饮水机的,他请
这顿饭的目的是让孙涛给他拉拉中将的门路,买他点儿饮水机。
那小子,整一傻逼!孙涛对我们说,这种傻逼就应该宰他,不宰白不宰,宰了
也白宰,白宰谁不宰?
隔着时空看着河那边的我,觉得八年或是十年是那么遥远,有种隔世之感。低
头看着河水,自己水中的倒影怎么看怎么象抹了一层水锈,点点斑斑,那么模糊,
那么不耐看。
发生江岩破头那件事时,时间又过去了半年或是一年。
那天半夜两点左右,我所住的家门被人踢响了。我打开门,门外的景象让我吃
惊不小。一个戴着白帽子的,脸肿得象猪头一样的家伙在两个人的搀扶下摇摇晃晃
地往我屋里闯。他边往里冲边嚷嚷着,这有什么?不就是破个头吗?死了就死了,
死不了是我赚了。
听声音我才认出中间那人是江岩,才发现他头上戴的不是白帽子而是绷带。对
于破头的经历,扶他进来的那两个家伙绝口不谈,洗完脸后便急急离去。他们走后
我才知道,江岩破头的事是因为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引起的。
这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是这样的:这天他的手气相当好,打扑克时赢了不少钱,
牌友们嚷嚷着让他请客。赢了钱什么都好说,江岩便带着他们去了饭店。在吃得差
不多的时候,门外又进来一伙一个人请一群人的家伙。吃着喝着,喝着吃着,就因
为先上谁的菜而后上谁的菜,两帮人就互相对骂起来。
我们公司那批人,全是练嘴不练手的。江岩告诉我,很快,一个酒瓶子便实实
地落在他头上,碎玻璃和瓶里的剩酒让他变得头昏眼花。之后便是一通激烈的拳脚
相加,再之后便是医院的针扎线缝。
这帮小子。江岩跟我说,真不是人造的。
说来也怪, 破头之后的江岩好象开了窍, 在日后的行为中他变得相当大器。
“大器”这一词是谁给的评价来着?对了,是刘伟。刘伟对破头之后的江岩评价相
当高,他说江岩这才真正叫得上“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以前迷得不能再迷的江岩,现在扑克也不打了,整天嘴里念着“死了就死了,
死不了是我赚了”在公司里横冲直撞,他的这种气势让很多过来的人感到很不适应。
他那句“死了就死了,死不了是我赚了”的口头语一时成了公司很流行的一句话,
大家都说这句话相当有哲理。说这句语有哲理是有具体表现的。有一天,江岩冲进
总经理室冲着总经理嚷嚷,这个月怎么才给我这么点儿奖金?这点儿钱我能干什么?
你是不是得逼着我抢银行,反正死了就死了,死不了是我赚了。总经理回味了回味
这句话,便在第二天把他奖金的标准提了提。
现在我想开了。江岩跟我说,你不把他们当盘菜,他们就不是盘菜。
再以后的发展便有些传奇色彩。江岩对此自称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在别
人眼里却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公司在这年夏天得到了一个外派去越南的名额,
江岩凭着他那句“死了就死了,死不了是我赚了”的口头语毫不客气地把名额抢到
了手里。
临走前,孙涛又打着探亲的旗号回来送他。走的前一天,江岩请我们三个人去
了一家不错的饭店,算是给他送行。吃到一半的时候,江岩说这家的菜咸了,换一
家。于是我们去了另一家饭店,结果他又说淡了。就这样,我们一路换了下去,终
于在换到第七家或是第八家的时候,我看到了一道几毛钱一斤的土豆丝变成的十几
块钱一盘子的鱼香肉丝。
我认出了张丹芙,她也认出了我。再往下的过程便没有什么意思了,久别重逢
给我们带来的可能是喜悦也可能是惊奇。我们这时再也不必为什么人注意些什么了。
换句话说,大家都长大了,都会用成年人的眼光考虑问题了。
在我灌倒他们三个之后,我对她说,你终于当上老板了。
她说,也就这么回事,你们进来吃饭,我才有饭吃。
再接下去的谈话都是类似于此的,不说也罢。
他们三个躺在地板上,我和她一直聊到清晨。随着阳光的升起,门外的噪声也
越来越大,种种噪声中我听到有个南方人充满激情地喊,修理雨伞。听着他那同是
为生活而进行的喊声,我有些失落,觉得有一把伞被打开,又被关上。
我再一次去找她时,却没有见到他,人家说她已经把饭店承包出来了。
刘伟做出辞职的决定时,正是这年的夏天。他做出上述决定之后,我没感到意
外,我觉得他早就应该这么决定了。这样他才是所遵循的“不干则已,要干就干点
儿惊天地泣鬼神”的真实写照。
辞职后的刘伟开了一家电脑公司。他这两年靠踹别人的复印机挣的钱都投在了
里面。我不知道这小子出于什么目的要这么做,据他所说,电脑公司里的坑坑洼洼
他已经摸透了,自然也就知道了这一行里的丰厚利润。
我这一行是高科技。开业前他对我说,越是高科技的东西,越容易蒙人,越容
易挣钱。
公司开业那一天,他摆了两桌,请的都是一些让我感觉到陌生的人。据他所说,
这些人都是他以后的衣食父母。饭后我去了他的公司,里面相当气派,种种最新式
的电脑摆满了整个屋子。坐在沙发上他告诉我,要干就干点惊天地泣鬼神的事,老
跟在人家后面转,没劲!
就是,没劲。我冲他点头,不过干什么也不容易。
在公司里闲着没事,他就和我一起摆弄了摆弄那些最新式的电脑。让我感到意
外的是,对于那些最新式的电脑,他和我一样手足无措。我有种感觉,觉得他现在
所干的活还是和“用脚踹”有关系。
日后,我才知道他屋里所摆的那些电脑都是借来的。公司里属于他的财产只有
一圈沙发、一个茶几和一套茶具。但这并不妨碍他的业务,他用借来的几千块钱的
电脑散件拼接成成品后再以上万块钱往外卖。这就象滚雪球一样,最初的小雪球是
最难滚的,以后上了轨道就好办多了。他的运气确实不错,他办公司的这一年正赶
上电脑大热销,空手道在他身上发挥了很大的作用,卖出了不少机器。
没用多长时间,我再见到他时,他就成了一个手里拿着大哥大,开着桑塔纳四
处乱逛的大款了。
有钱之后的他和我的关系在一段时间里疏远了不少,主要是我不太愿往他身边
凑,怕落下个沾小便宜之嫌。而他也忙了,一些杂七杂八的事都让他跑不过来,哪
还能顾得上我。
有钱之后,他请我吃了几次饭,都是吃到一半的时候就让他手里的现代通讯器
材给抓走了。有一次的帐还是我结的。这让我有些可怜他,也真不容易,安安静静
在一张桌子上吃顿饭都不行,真难为他了。
那年夏天的阳光很毒,有种要把人活活烤死的灿烂。
孙涛复员时,时间又往后推了半年或是一年。复员后的他去了一家很有名的大
酒店,还是开车。
具说那家酒店招司机时只有七个名额,可报名的却有几百个,看得出有驾驶本
儿的已经臭遍街了。据孙涛自己所说,他拉着主管招工的付经理只绕了两条马路,
那经理就马上拍板,就是你了。
我知道孙涛开车的技术,我甚至见过他只用两个轱辘就把车开得飞快,就象电
影里那样。对他来说,车就是水,他就是鱼,鱼只有在水里才能欢快无比。
事实上也确实让他欢快无比,他现在开的车是他这一生开过的最好的一辆,是
一辆崭新的奔弛500。他现在的工作就是往返于酒店和机场之间,接一些穷摆谱
的客人。这些以老外为主体的客人对服务的要求很高,对小费也就相当大肚。他经
常能收到小费,有时是几十,有时是上百。一个月下来,他小费的收入会是他工资
收入的十几倍或是几十倍。
孙涛想学英语是这年夏天的事。说起他最初的初衷真让人哭笑不得,他不过是
想用流利的英语跟老外聊天,以便捞取更多的小费。他就是在学英语时认识的唐燕。
在他们的认识过程中,那辆奔驰500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说起他和唐燕的认识过程,简直就是无话可说,他们就象是上学的同学那样稀
里糊涂的就认识了。说实话,论长相唐燕要比孙涛强了不知多少倍,按金童玉女才
能互相登对的原则来说,他们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在一起的。不过,要按男财女貌就
能同居的原则来说,他们在一起就没什么奇怪的了。一辆尽管不是时时都由自己掌
握的奔驰车,也足以让爱慕虚荣的姑娘变得茫然失措。
那些天他最常跟我说起的一句话就是,学外语太重要了,不仅能多挣钱,还能
娶到好媳妇。
说这话后的不久,他知道了另一条真理,就是什么话都不能说得太满了。他的
好媳妇唐燕在他面前扮演的是猪吃老虎的角色。在一个风高月圆之夜,她卷走了他
家里所有的值钱东西和大部分存款。她给他还留了一封信。信上说他是个骗子,明
明只是个司机却非要充大款,现在她所带走的东西,不过是对她青春的补偿。
孙涛没报警,他说人家也不容易。
此后的几天,每天晚上他都要抓我赔他喝酒,有时是半夜三更,弄得我邻居都
烦了,直找我提意见。于是我干脆去找他。那天我去找他时,他刚接车回来,正在
车里用零星的几个英语单词混着串了味的普通话找人要小费。
我酷爱开车。孙涛推心置腹地跟车里那个老外说,四个轱辘就是比两条腿快,
你的钱就是比我的多,在我们国家有个原则就是人人平等,大家都公平,这你懂不
懂?等量代换你总该懂吧?我付出附加的劳动你支付马尼。他边说着他边撮着手指
头。
我懂,我懂,老外对他说,你是好人,不象那些哥儿们,上来就抢。
孙涛把要到的小费塞进钱包后冲老外又说了一通外语又撮了一通手指头,意思
是还不够。老外翻了翻白眼,再一次给他塞了一张钞票。
我这才清楚,他要把东边丢失的东西从西边找回来。不过对于小费的要求,他
做得实在是太苛刻了,这样下去迟早会出问题的。
我的估计果然没有错,几个月后他便因为索要小费的问题被酒店开除。他索要
小费的手段已形同敲诈。开除后的他去了另一家酒店,还是开车,不过这次他是无
论如何也收不到小费了,他现在开的是一辆专管拉菜的小货车。
对此他的解释是这样的:生活就跟开车一样,有时候你走运,一路碰到的都是
绿灯;有时候你不走运,一路碰到的都是红灯。
我在叙说这些往事时,发现我的声音经过了某种美化。我这才明白,我的声音
经过美化之后便不再是我的声音。由此我也想到了一个问题,假如你被别人包装或
是美化之后,你还能认出你自己吗?
在他们几个就象被猛然放飞的野鸟一样在天空自由扑楞时,我已经意识到,如
果他们扑楞得再凶一些,便会乐极生悲地闯入另一张张开的网中。我知道这也是一
种等量代换,并且一直企图把这公式两端罗列清晰,但这很有难度。
刘伟出事时是在一个风高月圆之夜,我坚持认为那是一个夜晚,因为只有晚上
出那种事才是符合逻辑的。他出事就出在高科技上。我一直不知道刘伟在贩光盘,
而且还是那种很有特色的毛片。据说出事的那晚上,警察从他公司里翻出了上万张
盗版光盘,其中绝大部分是毛片。光凭这就可以让他在大墙里待上个五六年。
为了这事,我替他找了不少人,想打通关系把他办轻一点,可没什么用。知情
人告诉我蹲几年没什么大不了的,全当修身养性,没什么大亏头。他亏是亏在那批
光盘上,一没收他起码得赔上个十几万,一时半会儿是喘不过气来。
同是这年,江岩从越南衣锦还乡回到了我们周围。他在越南的这几年没白干,
自己挣了钱不说,还在越南开了三个极具水准的饭店,现在怎么看怎么都是一副富
商的模样。走到哪儿,身后都是一大批追随者,据说当年被他撞倒的叫做李茜的姑
娘也在他的身后乱转。
孙涛在这一年结了婚,娶了个纺织厂的女工,生活的平平静静但看上去很有滋
味。
我仍在原单位里混。有些时候也想起该娶个媳妇了,就去找张丹芙,可找来找
去总也找不到。这让我不得不怀疑,这世界上究竟有没有她这么个人?
人在喝醉之后看这个世界,怎么看怎么奇怪,这种奇怪让你分不清什么是白天,
什么是黑夜。我有时会想,黑夜和白天又有什么区别?它们不也可以互换吗?这难
道不也是一个等量代换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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