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星已逝
作者:3721
我喜欢把一些不可预知的事情加上我的主观意念进行有快感的想象,当这些想
象发挥到极限的时候,我就能在清醒的状态下享受到无以伦比的兴奋和激动。
每当那种兴奋和激动聚压在我周围时,就会有一个五官模糊的女人从一个模糊
的空间里走出,语音清晰地问我:“找到了吗?”每到这时,我就无可奈何地摇头,
感到一阵虚空。
这已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那年冬天里的一天,天气突然降了温,呼啸的寒风几乎要把屋顶掀走。我缩在
被窝里怎么躺也觉得窗外那风透着一股子邪劲儿。
就在那个晚上,单位的领导给我来了个电话,电话里他不好意思的告诉我:我
被开除了。电话里他把一惯铿锵的语音变成了细声细语的低吟,他说他也不想这样,
他也是迫不得已……
我听后告诉他不必难为情,我正巧也想辞职。
那天无疑是我在已活过的日子中最倒霉的一天。就在上午我刚接过一个倒霉的
电话。我抓起提筒时里面没人应声,“喂”了好几声还是没人应,就朝里面骂。一
骂可就出了动静,我听了听,是我当时女朋友。我问她有什么事,她不说。我再三
追问,她才不好意地告诉我“咱们到此为止”。当时我拿着电话愣了半天,可她还
没完,接着又说了一些“我知道你喜欢我,我知道这样做对不起你……”不过她还
是要和我分手。
当时她就象动了真感情一样,在电话里的声音是那么悲伤,那么哀痛。那动静
就象是我甩了她一样。我听了也挺难受,只得安慰她让她别难受。我告诉她这其实
并没有什么,我也早就烦她。
这时声音听起来才象是她本来的声音:她在话筒那边泼口大骂。
第二天我醒来之后,发现自己除了钱包里那点儿现钞之外已经一无所有了。这
让我感到很恐惧,于是我到街上花五毛钱买了一摞旧报纸,回家就开始翻上面的招
聘广告。结果找到了几个招聘“业务员”的公司,就兴冲冲地打电话过去。可连打
几个,接电话的不是说整个公司欠债外逃就是彻底倒闭。我这才看清了报纸上的日
期,原来是上个月的报纸。
我翻遍可能装有钱的所有口袋和抽屉,又找到了几张存折。这几张存折都没有
引起我太多的兴奋,几张加起来也没有多少钱,有一张上面甚至只有一块钱。在找
钱的过程中,我意外收获了一本笔记本。本子上记录了一些我所熟悉的人名和他们
欠我债的数额,这是我很久以前记的。我那时还是一个对什么都斤斤计较的人,我
记得当时就连谁家借过我葱都能记得牢牢的。我拿着笔记本算了算,那些金额加起
来够我花上一阵子的,于是我开始盘算应该先从谁身上下手。可想了半天也没想出
一个合适的人来:欠我债的都是一些花钱不眨眼的家伙,从谁身上榨钱都象生孩子
那么难。
我找到在笔记本上排名第一的吴胖子,他一见我面就跟我直客气,又拆烟又冲
茶。一通瞎客气之后,他走上了正题,说他这阵子手头特紧,紧得他顿顿都吃方便
面。我看了一眼他屋里躺了一地的啤酒瓶子,告诉他我来找他也是为这事:连单位
带女朋友都把我开除了,我已经衣食无着了。他听后紧张地摇头,说他也是穷途未
路、分文皆无,虽想为朋友两胁插刀也是力不从心。
当他知道我是抱着不从他这儿蹭点儿什么就死活不走的决心时,他只得狠狠心
请我涮了一顿羊肉。临走时,我把他的大衣穿在了我身上,说先借我穿穿。他哭丧
着脸说这件大衣他也是借别人的,他也和别人说了“先借我穿穿”。
那天的天气还是不好,风很大,满世界窜着头发飞扬、满脸青红的人们。公共
汽车的轮子缠上了防滑链,行驶在马路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动静,象是一架年久
失修的钢琴在弹奏一首世界名曲。曲调是熟悉的,可旋律是刺耳的。有的雪化了,
马上结成了冰,摔倒了无数个骑车人。
下午我去了人才交流市场,转了一圈后挑了个条件不错的公司报了名。
面试的时候,坐在办公桌后面的一男一女问:“你有什么特长没有?”
“你们需要什么特长?我可以现学,我这人聪明,学什么都快。”我笔直得象
个木桩子般站在他俩面前,
“不,不,我们是招公司职员,不是开办培训班。”
“胡说八道算特长吗?我有这个特长,我是说我这人口才好,什么话都敢说,
什么人都敢骗。”
“……这,你这特长虽然很实用,但我们是个正派的公司,你可能发挥不出你
的才能来……”
“明白了,我的报名费你们退吗?”
“不退。”
“妈的!”我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那一瞬间,我发觉他们几乎要录用我了。
离开人才交流市场后我缩着脖子在马路上走,风把我的鼻子冻得青红,几乎要
闻不出味来。我进了一家门口挂着“拉面”招牌的饭店,他们给我上了一碗无论是
口味还是形状都和挂面没有什么区别的面条。我放了很多辣子,吃得眼睛嗓子都冒
了火,出来时已经感觉不到冷了。
路上我碰到了一个朋友,他也是我笔记本上的成员。我问他要去干什么,如果
没什么比吃饭还急的事的话,我有点儿事要和他谈谈。他说他前天刚辞职,现在要
去人才交流市场捡个经理副经理的当当。我说没戏,我刚从那儿出来,今天只招火
化场的烧尸工,条件是胆得大,我都不行他就更没指望了。他听后说奇怪,昨天别
人就和他说是招烧尸工,怎么今天还招?火化场的业务怎么就这么忙?是不是世界
又流行开什么稀罕病了?
我跟他说世界上的事他用不着操心,可我的事他一定得操心,我已经被单位和
女朋友一起开除了。他听后说这可是好事呀,双喜临门,现在哪个有志青年还待在
单位里混?哪个真正的男人还和一个女朋友在屋里混?时代在进步,社会在发展,
现在都已经什么年月了?……我听后撒腿就跑,债都顾不上要了。这可不是我忽地
冒出了善心,而是我知道这家伙有一侃上瘾就拉不住的毛病,不等口舌发干过足了
瘾他决不会住口。
晚上,家里的电视坏了,正踢着热闹的足球找不着了。我的电视总是时好时坏,
我冲着电视又拍又敲,可就是修不好,只得早早睡了。
第二天,我打了很多个电话,终于找到了个肯收留我的地方:我一个哥儿们的
哥儿们开了家汽车维修部,我可以到那里去帮忙,至于我最关心的工资嘛,去了再
说。我知道这“去了再说”的含意,这含意就是还不定给不给工资。
我到那家汽车维修部时,那哥儿们的哥儿们对我那个热情哟,简直就拿我当客
人。中午,他请我喝酒,说是欢迎我入伙。他自我介绍说他叫王武,别人都叫他大
刀王武。我说这名子很好,很有职业特色呀,甭管什么刀,只要能宰着钱就是好刀。
他说客气客气,以后还要发挥我的聪明才智,一条战线齐心协力去掏别人口袋。一
起喝酒的还有三个浑身油迹的小伙子,都是他维修部里的修理工。这几个修理工在
嘴巴大嚼中抽空对我说“久仰久仰”,我也对着他们嘴里的猪头肉说“久仰久仰”。
在酒喝的差不多的时候,王武问我以前都修过什么车,修车技术怎么样?由于
我喝了不少酒忘了哥儿们对我“别说实话”的叮嘱,就告诉他我从来没修过车,只
撞过车。他听后呆了呆,片刻后对我说:“以后没事常来玩。”听他说出这话我才
后悔,知道他以后是不会给我工资了。
据老人所讲,那年的冬天是他们记忆中最冷的一个冬天。这个冬天的西湖公园
一片雪白,美丽的西湖上结了厚厚的一层冰,湖边从生了很多颗松树,颗颗松树上
都点缀着朵朵雪花,远远望去,就象一堆堆积雪。公园的领导想必是个很有经济头
脑的家伙,竟然想出了卖寒冷的主意:绕着颗颗松树,把西湖围成了天然的滑冰场,
卖起了票。
那天我无事可干就到公园里瞎转,期望能交上好运捡点钱包项链什么的。湖面
上挤满了滑冰的人,我坐在岸边边抽烟边打量着湖面上一条条如鱼般穿梭着的人。
几个女孩划分了我面前的一小块地盘,她们穿着五颜六色的衣服,就象在我面前舞
动着的一只只不同品种的蝴蝶。
天空恰到好处的飘下了雪,很多人开始欢叫,那一只只不同品种的蝴蝶叫得最
凶。一个长发的女孩已经在湖里摔倒了好几次,每逢她出丑,她的朋友们便会不约
而同地暴发出一长串笑声。她滑到我面前又差点摔倒,这时她抓住我的脚才没有摔
倒。松开我的脚,她不好意思的向我道歉:“对不起。”
我没理她,但注意到她个头很高。
她见我没有反应很奇怪,于是又冲我说了一声对不起。我还是没理她,心里仍
在盘算以后的几天该怎么过。于是她不再说话,朝湖心滑去。我看见其它的女孩在
湖心她围了起来,叽叽吱吱的不知在说些什么。
我抽第三根烟的时候,那个女孩又朝我滑过来,她扶着湖边的青石挨到我身边,
冲我打起手势。我注意到她的手势很象哑语,就问她:“你是学哑语的?”
她听后反而吃惊地问我:“原来你不是哑巴?”
我摇头,然后问她:“你是吗?”问过之后就觉得问的多余,于是又换了一个
问题:“有什么事?”
“你不滑冰待在这儿干什么?怕摔跤是吗?”
“非得告诉你吗?”
“那倒不一定,不过我和朋友打了赌,说你这样子一定是失恋了。”
“那你羸了,我就是失恋了。”
“你失恋上这儿来干什么,你以前常和女朋友来这里玩?这是不是你和女朋友
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她显得兴致勃勃。
“不是,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她的地方。”
我开始打量她,
发现她是一个很动人的女孩,小巧的鼻子,鲜艳的嘴唇,最悦目的就得算是她
的眼睛了,那双美丽的眼睛有着三层眼皮。
“你来这儿是睹物思人吧?”
“不,我来这儿是想跳湖自杀。”我乜斜她一眼,“没想到湖水结了冰,我在
等它融化。”
她本来是认真听着的,表情肃穆,可听到我最后的话时,她忍不住笑了:“你
胡说八道,什么失恋?失恋才不是你这个样子呢!”
“你说失恋是什么样子?”
“失恋应该是全身心的悲痛,不想吃饭不想睡觉,除了死之外什么也不想干,
如果我失恋了,一定就是这个样子。”
“没你那么傻的吧?”我夸她,“你活到现在真是个奇迹。”
“看样是我猜错了。”她松开湖边的青石,朝湖心滑去。她没有回头,头很随
便地摇了摇,长发在她脑后甩来甩去,象是一捧青丝在空中击打着花瓣。
我掏出烟盒,在里面掏了半天,然后把烟盒捏碎,里面已经没烟了。我站起来
拍拍屁股上的尘土,离开了公园。
家里的模样已经惨不忍睹,乱兮兮的象个杂货铺:满地都是啤酒瓶子,满桌子
都是短烟头空烟盒。我到马路上找到一个收破烂的老大爷,谈好价钱后领他到我家,
把酒瓶子都卖给了他,卖了不少钱,能换回一两个温饱。
这一天,我除了吃饭再没有别的什么事,就去找笔记本上记录的另外一些家伙
要债。当我在街头上走时,被一群拿着摄像机的家伙拦住了,其中一个手拿话筒的
漂亮姑娘说她们是电视台的,要采访我。我说行,反正活这么大还没上回电视。采
访开始后,那姑娘问我刚才是不是从马路中间的护栏上跳过来的?我说是,没错。
她问我知道那么做不对吗?知道不对为什么还要违反交通规则?我说为了节省时间,
时间就是金钱时间就是生命,浪费我的时间就等于图我的财害我的命,这是鲁迅先
生说过的话。那拿着话筒的姑娘听我说完愣了半天,然后问我难道就不知道那么做
是很危险的吗?我说习惯就好了,这世界上哪有绝对安全的地方?地球是转动的,
生命是运动的,一不留神谁都能玩儿完,睡觉都能活活把人睡死吃饭都能把人活活
噎死,想通这些,跳个护栏还怕什么危险?
那个主持人对我的回答很感意外,她举着话筒傻傻地站着,不知该再问我什么
才好。于是我主动的伸手和她握,说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中午,当我在哥儿们家里蹭饭的时候,果然从电视里看见了我,不过采访我的
这一段, 在新闻节目里怎么看都不象新闻, 倒象是电视剧。哥儿们看了直奇怪:
“你小子怎么拍起电视来了?”我说我那是瞎拍,连剧本都没看,闭着眼拍的。
我这哥儿们可是一位公认的高手,对付我要债这种小事根本就不当回事。当我
刚露出要向他要钱的苗头时,他就朝我哭穷,说他已经好几天没吃上一顿饱饭了。
瞅他那意思倒象是朝我要债。我说我到他这儿就是为这事,不过是我朝他要饭。他
说我能有这样的念头很可笑,他活这么大,还让谁踏踏实实地蹭过一顿饱饭来着?
我仔细想想,他说的理也是那么回事。于是我也没再提找他要债的事,偷了他的剃
须刀就走。
晚上,当新闻重播的时候,采访我的那一段已经被删掉了,只留下了几个对自
己跨越护栏行为认错的人在低头认罪。我没能再次欣赏到自己的风姿,就关了电视,
早早睡了。
我坐在湖边,想在湖面上那些滑动的人中寻找到眼熟的身影,可找了半天也没
找到。我抽了很多根烟,脚下的湖面已经让我扔的烟头融出一个窝来。直到看不清
楚脚下的湖面,我才扔了空烟盒,离开了公园。
夜晚的城市里,一片灯火辉煌。马路上三三两两地踱着一对对刚吃饱的情人,
他们慢慢的、一步一步地丈量着马路,把他们身后的各种机动车气得不停地按
着喇叭。路上有人撞了我一膀子,我准备回头抽人家时,发现他们是团伙,有好几
个人朝我怒目而视。于是我忍住了,转回头若不其事地继续行走。在我走到一个比
我瘦得多的戴着高度数眼镜家伙面前时,我把刚才的愤怒发泄到了他身上:狠狠地
撞了他一膀子。他瞅了我一眼,接着就象我刚才一样,扭过头去若无其事的继续行
走。
很多人围在街头看热闹,我挤了进去。原来是一起交通事故,两个骑自行车的
家伙撞在了一起,车和人都没有事,但是嘴有事,他俩非得比比谁的骂人技艺更高
一些。于是两个人在马路边上切磋技艺,二十个人在马路上观战当裁判,算上我是
二十一个裁判。
比赛结束后,两个人谁也没沾到什么便宜,祖宗八代都让对手给骂了个遍。可
裁判们沾了不少便宜,见识到了骂人技艺的最高境界。
我实在是想不起今天到底是几号,就在街上买了张当天的报纸,看完后才知道
确切的日期。知道确切日期后,我开始了不着边际的思想:一个连日期都不在意的
人究竟算什么样的人?今天就是昨天的重复,明天就是今天的翻版。这样日复一日
的重复,我的一生就算和有灵气的甲鱼一样长又有什么意义?一叶落知天下秋,窥
一斑而见全豹,重复的东西经历一遍就足够了。
第二天天一亮我就决定换一种生活方式。我先是把家里的所有的啤酒瓶子都卖
给那个已经和我很熟了的收破烂的老大爷,然后是把屋里能吃的东西全塞进冰箱;
能穿的东西全塞进衣橱;不能吃也不能穿的东西全塞进垃圾箱。当我做完这些后,
家里干净多了。这时我觉得新生活已经开始了。
冬季的清晨是白色的,有雪,有霜,还有从嘴里发出的蒸气。白色的西湖公园
人来人往,很是热闹。我从千百个拎着木剑做着各种劈刺姿式的老头老太太们中间
穿过,走到湖边坐下,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清晨的湖散发的味道很是特别,很让
我清醒,我已经有点喜欢这个地方了。
“喂,你想开点儿。”有人劝我。
我抬起头,面前是个有着妩媚眼睛的女孩,那双眼睛的眼皮叠成了三层。我仔
细瞅了瞅,认出她就是前两天在湖面上滑冰的那个女孩。
“还没想开?”她挨到我身边坐下,“今天天气预报是零下五度,冰化不了,
你还可以再活一天。”
“其实我会游泳。
“那你会滑冰吗?”
“那得看在哪儿滑了。”
“你要是真会滑冰的话,那你教教我,我老学不会。”
“滑冰有什么好学的,咱又不打算定居到南极,就是真到南极也是学滑雪。”
“我就想学滑冰,可学来学去老学不会,我朋友都笑话我,说我穿鞋走路都快
成了八字步,你看出来了吗?”
“没瞅出来。”我见她很是高兴忙说,“你也别太相信我,我眼近视。”
她到售票处买了两张票,拉着我换上冰鞋,和她一起钻进了滑冰场。早晨冰面
上的人不算多,地方也够大,有足够的条件让我发挥了小时候旷课练就的滑冰特长。
对于我这个特长,那个女孩抱以了心醉的眼神,开始缠着我教她。我想,教她滑冰
得到回报的最低限度也是可以拉着她的手,就答应了。果然,我拉了她的手,不过
她戴着薄薄的手套,没能接触到她的皮肤。
退了冰鞋,她又坐到了湖边的馄饨摊上,招呼我的热情就象是她的馄饨摊。我
陪她坐了下来,和她比谁吃的多,没想到她也跟饿了好几天似的,一口气愣喝了两
碗。她告诉我她饿坏了,昨天晚上就没好好吃饭。我问到她原因时,她说烦,这两
天一直烦。
“坏了!我要迟到了。”她看了一眼手表,扔了碗尖叫一声撒腿就跑,理都没
理我。
“喂,你叫什么名字?”我起身想去追她,可馄饨摊的摊主死揪着我不放,让
我给钱。等我把钱给他,那个女孩早就不知去向了。
“你别傻了。”摊主见我仍在转着脑袋左右寻找,便劝我:“你也不想想,现
在都什么时代了,哪还有两碗馄饨就勾搭上姑娘的便宜事?”
我想了想,这人说的也是那么回事,何况这人还长着一副“过来人”的样子,
于是我停止了漫无边际的寻找,回了家。
刚回家,电话铃就响了,是个没借过我钱的哥儿们打来的。他说他这两天要跑
趟长途,问我有没有兴趣,有就算我一个。我说行,闲着也是闲着,跑个长途就跑
个长途,只要能挣着钱就行。他说挣着钱是十拿九稳的事,问题是我有没有胆子去
挣,挣了有没有胆子去花。我一听,忙问他怎么才十拿九稳?还有一稳哪儿去了?
他说还有一稳在天上悬着,落不落下来可没准。
我知道这哥儿们可属于“歹徒”一级的人物,连他都说才十拿九稳的事准是刀
光剑影。想想形势这么恐怖,我只得推了,说我这阵子正在忙一个十拿十稳的生意,
忙完我这十拿十稳的事再去忙他那十拿九稳的事。
我这十拿十稳的事就是窜到银行的门口,在那儿设一个卡子,过来一个人就问
一个:“有国库券吗?有美子吗?有日子吗?”我在那儿折腾了一天,认识了不少
专业倒爷。据那些倒爷儿说,原子弹核弹头寻航舰装甲车,他们无所不倒。我跟着
他们也学了不少东西,学着倒进了点汽油票。也不知卖我汽油票那哥儿们是怎么想
的,愣跑银行门口来卖汽油。
我就这么在银行门口倒腾了十来天,结果,十拿并没有十稳。我被塞进派出所
蹲了十来个小时。
大清早我才从派出所里出来,整晚上的工作就是写检查,检讨自己倒卖外汇的
错误。其实人家派出所里的同志理都不愿理我,人家倒卖外汇都是几千几万的,到
我这儿精确到几毛几分,真给“倒卖外汇”这词丢人。
我还没起床,我原先所在单位的领导就笑容满面没死没活地敲响了屋门。
单位领导的笑容让我想起了黄鼠狼的笑容,虽然他不是黄鼠狼我也不是老母鸡。
他笑嗬嗬的问我最近生活的怎么样?有没有发什么横财?有没有什么路子可以关照
他。一通瞎客气之后,他让我请客,他说给我在单位里又找了一份工作,我要是有
兴趣干的话还可以留在单位里。我问他是什么工作,他一通嘿嘿干笑之后,说是清
洁工,主要清洁厕所一带的卫生,一样是为社会主义增砖添瓦。他问我怎么样?我
说谢谢,这块瓦还是让他去添吧。
“你不干也行。”他露出了来这一趟的真正目的,“那你把你留的那几套钥匙
交出来吧。”
他是在参观完我的厨房才离开我家的,他本来是想蹭我饭的,可厨房里的景色
让他不得不知难而退。他知道还不走就得请我吃饭了。
送走他之后我幸运的碰上了一个同学的饭局。这个靠骗为生的同学听说在南方
才了笔不小的财,回来就四处请客,想把衣锦还乡的那种感觉强加给每个认识他的
人。
我碰到的那局饭是在他家里进行的。
在那天的饭局上,我见到了很多很长时间都没有再来往的旧同学,他们当中很
多人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当年在班里学习最好的一个女同学,现在是一家商
场的售货员;当年班里学习最差的一个男同学,现在是一家跨国贸易公司的总经理,
也就是那位靠骗为生的生意人。
我是唯一的一个无业游民。
那晚上,我们每个人都说了很多报怨的话,有报怨没有一个当官爸爸的;有报
怨没长一张天仙脸的;还有报怨没有碰上好机遇的。正当我们开始无所拘束的时候,
骗子为我们准备的酒却没了。那时已经接近十一点,附近的小商店都关了门。
“我去拿。”在商场里当售货员的女同学冲着我说,“我工作的那个商场营业
到晚上十二点。”
“我和你一起。”我穿上大衣,戴上手套告诉她晚上这一带不安全。夜晚的风
很大,我们都缩起了脖子,说的话更加显得不清不楚。
那家店内店外都灯火通明的商场里冷冷清清,我实在想不通这商场为什么要营
业到这么晚,只为满足酒鬼和烟棍半夜的瘾吗?我很为这商场挣不出电费而发愁。
我跟着她来到烟酒柜前,无动于衷的看着她掏出钱包摸出钞票递给售货员。直
到售货员递给她酒时,我才抢上前去帮她拿。她买了十瓶啤酒、二瓶白酒,让拿酒
的售货员好一通忙。
我一直觉得给我拿酒的那个售货员很是面熟。
走出商场的大门我把酒推给那个女同学,自己找个买烟的借口返回到烟酒柜上。
那个售货员就在柜台里笑吟吟的看着我,那双有着三层眼皮的美丽眼睛让我有些不
知所措。她对我说:“你还认得我呀?”
她胸口挂着的工作卡上记录着她的名字,她叫代晶。
她就是我在西湖公园里见到过的那个姑娘。
我惊慌失措地点头:“认得认得。”
再以后所发生的我就有些记不清了。总之,我用一个酒鬼在酒后所有特有的执
著缠着代晶,直到那个女同学抱着那一大堆啤酒白酒艰难地进来找我。
“你别想什么歪门邪道了。 ” 回去的路上,那个女同学似笑非笑的看着我,
“人家早就有男朋友了。”
“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就自然而然成了路。”我悠闲自得地朝前迈着四
方步。
“这算什么话?走路就应该看着脚下的路。”
“我恰恰不看路,走完了,才想起回头看。”
等我们回到那个同学家的时候,那里的人醉的醉,走的走,已经不剩几个了。
我们就没有继续,散了饭局。楼下,我说送那个女同学,她说不用。我也就没有再
坚持,上了一个全负武装抵御寒冷的捎脚人的摩托,回了家。
那些日子里,那些不可预知的事情一次又一次的在我眼前以让我心醉的方式重
现着,那种种让我感到飘忽不定的未来形式一次又一次让我感到兴奋无比。
在我找到那个肯收留我的野公司后,我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可以随心所欲地来布
置了。种种飘忽不定的空间里,那个五官模糊的女人已经变得清晰了,笑容和声音
都是那么清晰。
我一眼就认出了她,她是代晶。不知为何,一想起代晶我就要捎带着想起她的
烟酒柜台。这烟酒也自然成了我接近她的理由。以前我也抽烟,但从来没有象现在
抽得这么凶。抽得这么凶是有我自己理由的:抽完了就可以去买,去买就可以见到
代晶。我对自己抽烟的速度和火候很是欣赏,我总能恰到好处的在代晶上班的时候
抽完最后一根烟。
我买烟是一盒一盒的买。每买一盒烟,我们差不多都能侃上一阵子,如果她身
边没有其它的售货员和顾客,我们还开一些彼此都会笑的笑话。当然,她忙的时候
或是她身边有其它售货员的时候,她是保持着矜持的形象和我说话的。
她的笑容渐渐成了我想象力超越极限的能量。当那些重复得几近成为规律的未
来一刻慢慢的吞噬我时,我已经觉得那真的成了现实。
那个下午我走进商场时口袋里还有满满一盒烟,但我还是掏出十块钱扔给代晶,
她看我一眼:“又抽完了?小心点身体。”
我压着柜台,紧张地拉住代晶拿给我烟的手,说:“晚上我在西湖公园等你,
有事跟你说。”
她红着脸挣脱开,把找我的零钱扔在柜台上:“有事白天说,晚上没空。”
“今天没空就明天。”
“明天也没有空。”
“那就现在!”我有点儿沉不住气了,气势汹汹地瞪着她。
她不再看我,转向我旁边那个买奶粉的妇女。买奶粉的妇女刚走,又来了个买
咖啡的小伙子,等买咖啡的小伙子走了,又来了个买进口烟的烟棍。等到他们都走
走光了,她才对我说:“除了上班,我晚上从不出去。”
我满脸的沮丧,一怒之下正要转身,她忽然对我说:“早上吧,明天早上你在
西湖公园等我。”
早上,风很大,雪也很重。
代晶戴了一顶黑色小礼帽,穿着一件大红的大衣,站在老远就朝我招手,我朝
她跑过去。
“什么事?”她双手哈着气问我,“非得到这儿来。”
我自己也想不出到底有什么非到这儿来谈的事,就说:“没什么大事,就想和
你聊聊。”
“什么?”她吃惊地望着我,“你大清早拉我到这么个鬼地方来,就为和我聊
聊?”
我诚恳地点头。
“我已经有男朋友了,我们谈恋爱都一整年了。”她似笑非笑的看着我,“你
不是再想让我当你的女朋友吧?
“不是!”我艰难的摇头,还没有发生就被拆穿的事我从来不承认,“咱去滑
冰吧。”
“不去,没情绪”
“你是不是不敢了。”我掏出那一整盒烟拆开,扔一根在嘴里,“有心理负担
了?怕对不起你现在的男朋友了?”
“……”
“看来是这么回事,那你放心,我断了这念头。”
“我朋友很相信我,我和什么人交往他从来不过问。”
“那去滑冰?”
“滑就滑。”
那早上我们确实挺傻的。漫天大雪下,只有我们俩儿和另外一对找不找地方玩
的恋人,在那么大的滑冰场里左穿右插。
“你想挣钱吗?挣笔大钱。”换下冰鞋后,我问她。
“我一直就想发财。你有什么好主意?”她兴奋起来,看了我一眼又补充了一
句,“国家让干的。”
“你瞧。”我伸手指给她看。
她顺着我的手指方向看去,看到了远远的海天一色。
“那有什么?”她开始怀疑我了。
“去了你就知道了。”我拉着她跑到海边。
海边退了大潮,海水退了足有几百米,露出了平时藏在水下的各种奇形怪状的
石头。几千只白色的海鸥在那些奇石上飞起落下,不住盘旋,黑白相映,煞是好看。
“看到了?”我问她,“漂亮吗?”
“是挺好看。”她问我,“可是,钱在哪?”
“那不就是钱吗?”我指了指飞起落下的海鸥。
她恍然大悟:“你是说咱们去抓海鸥,然后当鸽子卖?”
“那是国家让干的事吗?海鸥是国家的保护动物,你说抓就抓?你抓了它就该
有人来抓你了。再说了,你知道海鸥该卖多少钱一斤?”
“那你是什么意思?”
“咱不能抓海鸥,咱还不能让别人去抓?”
“我还是不太明白。”
“我的打算是这样:我准备在这附近摆上一个地摊,专卖各种弹弓,这海鸥这
么多,咱卖弹弓那还不抢手?”
我们一起大笑。
笑过之后,她对我说:“还有事没事?没事我走了。”
我难堪地止住笑,挥手让她快走。
我忽然发现自己无比信赖的想象完全背离了现实,这让我感到无比的沮丧。
我再一次约代晶到公园去滑冰时,她死活不去了。这我没怎么太在意,我觉得
这不应该怪她,她选择谁当她的男朋友是她的事,她怎么做也当然要有她的道理。
挑男朋友嘛,当然要从包括身份地位金钱长相在内的全方位视点来考虑,这样看来,
我落选也没什么意外了,谁让我一无是处,一名不文呢?
我几乎是灰了心。
那年冬天的最后几天,我跳出了那家野公司,到一家什么都卖看起来还算不错
的贸易公司里当了个业务员。应该说这是一家还算守法的贸易公司,不是什么事都
骗人。在这家什么都不离回扣的公司里,我干得很卖力,也很出色,东奔西走,南
征北战,有时甚至整个月的都在外地。因此我转了不少个地方,见识到了祖国天南
地北的不少风光。
那年春天,我成功的对缝了三十万张印尼三合板,给公司也给我都挣了一笔不
小的数目。可以说这是生命中一次很不容易的转折,有着很大程度的偶然性。
有一刻,我几乎觉得自己算是小人得志了。
公司给了我放了两个月的假。其实是我自己要休的,刚挣了一笔足够我眉开眼
笑好几年的钱,怎么能不休息几天庆贺庆贺呢?我回到家里,发觉家里和去年基本
上是一致的,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厨房里的脏碗还是那么得脏。
我没刷碗就躺到了床上,呼呼睡去。睡梦中,我又开始了有快感的想象,那片
世界中,那个姑娘仍站在远远处向我微笑。
我醒来时己经是下午,头很晕,昨晚上酒喝的太多,顶得浑身难受。那些知道
我“风光”回来的朋友昨晚上迫不及待地绑着我请了客,他们看起来都象是早晨中
午没吃饭,一个个如狼似虎,风卷残云。就这样他们也没对我存有丝毫的感激,只
是喷着酒气大叫“今天可算拨着铁公鸡的毛了。”
我在打扫屋子时找到了一盒烟,那是我代晶所在的那个商场里买的。想着昨晚
的美梦,我停止了手里的工作,坐在地上发起呆来。最近的一段日子里,我莫名其
妙的就有了很多女性的朋友,她们当中也不乏有愿和我“同甘苦同患难真心真意”
过一生的白领丽人。对于她们的这种意向,我一慨头脑清晰的加以否定加以拒绝。
我知道自己之所以能让她们对我垂青,全是人民币充当了摧化剂的作用。
我能在想象中体验到快感也是拒绝她们的一个重要原因。我想起了昨晚的美梦,
那个空间里的姑娘还是代晶,她的身影还是那么清晰。我放下手里的活,饭都没顾
得上吃就来到那家商场。当我找到烟酒柜时,发现代晶并不在。同柜的一个女售货
员说她病了,已经在家休息了好几天。我说我是她的一个外地朋友的朋友,受人之
托,给她捎点儿东西。于是那个爱帮助人的售货员给我写了代晶家的住址,还给我
画了一个很详细的地图。我谢了她,正要走时她忽然告诉我:“你小心点儿,她这
两天心情不好,她男朋友把她给甩了。”我听后一激动,又对她说了两声谢谢,然
后兴高采烈地按照她给我的地址找到那座楼。在楼下我买了些水果,然后上楼去敲
代晶的门。
开门后的代晶对我的来访根本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她让我进了门,对我带的
水果连看都不看。
这所老式的房子里只住着她一个人,她的父母都在外地。
房间的窗帘拉着,屋里有着一股午后的神秘气息,衬得气氛很是暗淡。我的眼
睛一时适应不过来,眼前一片模糊,慢慢才变得清晰。清晰的她穿着一件肥肥大大
的文化衫,一条同样肥肥大大的裤裙,和她苗条的身材相比显得很是别扭。
“你说人生是一场喜剧,还是一场悲剧?”她没头没脑地问我,甚至连“你好”
之类的客气话都来不及说,就先堵给我了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你说什么?喝酒了?”我首先想到的就是酒,这我有经验,我见过的酒鬼何
止千万?紧接着我证实了自己的判断:我闻到了一股强烈的酒味。走到桌子边,我
抓起桌上摆的那瓶“二锅头”,发现只剩下个底。
“你说呀,人生它是喜剧还是悲剧?”她摇摇晃晃地推我。
“说它是喜剧就是喜剧,说它是悲剧就是悲剧,关键是看你怎么演。”我扶住
她,“怎么搞的,一个人喝什么酒?”
“我说人生它就是一场悲剧!它就是!”她激烈地朝我喊起来,“它就是一场
悲剧,它就是!”
“对, 对, 它是,它是。”我象幼儿园的阿姨哄小朋友一般把她往床上拉,
“睡觉吧,睡一觉它就成悲剧了。”
“不,我不要它是悲剧!”她忽然从床上弹起,紧紧地搂住我,死命地搂住,
“我不要它是悲剧,我不要!我不要!”
她搂得我是那么得紧,几乎要把我的骨头挤碎。这已不是那种单纯的能让人感
到自豪的拥抱了,而是一种悲伤情感的渲泄。她简直就象一个溺水的人好不容易才
发现一根浮木,抓住后就再也不松开了。我脱了半天也没有脱开她,只得放弃,否
则我就得把她弄伤。
记不清她抱了我多久。我只记得她在其间抬起头,朝我叹了一口气:“是你呀。”
然后又死命地搂住我。
她松开我的时候问我:“你要我吗?”
我说:“我要你好好睡觉。”
她点头, 然后象个乖孩子一样躺到床上。 我拉过毯子把她全身盖严,问她:
“我是谁?”
她没有回答,只是扭过头。
我叹了一口气,朝门外走去,这时她转过头说:“我知道是你,你就是那个人。”
我点头:“对,我就是那个人,你好好睡觉,晚上来看你。”
我晚上来的时候她已经清醒了,换上了可体的连衣裙,屋里也收拾过了。她坐
在桌子边,桌子上摆满了一些五颜六色的菜,基本上都是商店里卖的现成品。
“好点儿了?”我问她,“怎么回事?失恋了?”
“嗯。”她点头,声音有些呜咽。
“别这样,想开点儿,几十年后你再回头看,这根本就算不了什么,生命里还
有很多比恋爱重要的东西。”
“你失恋过吗?”
“有过。”我说,“可我那时并不难受。”
“你那是根本就没有爱过,所以你没有资格来安慰我。”
“我从来没下过蛋,但我却吃过成千上万个鸡蛋。”
“……,我选择错了吗?”
“你认为自己错了吗?”
“我不知道。”她摇头。
“那就别知道了,有些事情是没有对错的。”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从桌上的一个酒瓶里倒出一杯酒,仰头喝了。我本想给她
夺下来,可看到瓶子后发现是一种度数很低的香槟酒,就没有阻止她。
“你怎么出现了,是衣锦还乡了吗?”
“算是吧。”
“你喜欢我吗?”她把空酒杯推回到桌子上。
“喜欢。”虽然她的问题很让我感到意外,可我还是回答了。
“也爱我吗?”
“嗯。”我再一次点头。
“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实话实说,你不用瞒我,不用骗我,也不用拿这
个来安慰我。”
“这你放心,就是我想安慰你也不会拿我一生的幸福来送人。”
“那好,咱们现在用不着拐弯摸角,你把你的所有情况都告诉我,包括你的失
恋。”
我照着她的话做了,但失恋那档子事被一带而过,着重点落在了我刚发的那笔
小财上。那次成功让我吹了半天,这“半天”里,时间越往后她的脸色越柔和,最
后她对我说:“你说爱我之后就不许后悔。”
“不后悔。”
“永远不许改口。”
“不改口。”
她把酒倒进我们的杯子里,和我碰了一下:“让酒来做证,谁改口谁就是千古
罪人。”
“谁改口谁就是千古罪人。”我们都把酒喝了,这种香槟酒的味道有点儿象汽
水,很甜很熟悉。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肯要我。”
这种谈话让我一时无所适从,于是我环顾四周,找到录音机随便塞了盒录音带
进去,流淌出来的是一首钢琴曲。我们面对面的坐着,喝着那汽水一般的酒,再听
着那山泉一样的音乐,那气氛简直让人有些忘乎所以。再接下来的事情我有些记忆
模糊,唯一清醒的是我吻了她,仅此而已。
第二天,我见到了那个曾是她男朋友的家伙。那家伙现在自己开了一家公司,
专卖减肥药。我虽然很奇怪那些吃着闻着都象巧克力的减肥药究竟能不能让人减肥,
但还是很热情的和他打了招呼,只不过打招呼的方式有些特别,不是握手而是拳击。
究竟此举是出于一种什么目的,为了讨回公道还是心里气不过,我自己也不知道。
我所在那家贸易公司的经理迫不及待地找到我,他让我帮他一个忙,去给他结
笔账,他很清楚我来他公司之前是怎样在社会上混日子的。他说在南方一个小城市
里的一个小公司一直代销着我们的产品,货他们没少卖,可钱是一分没给。我们的
业务员去要了很多次,总是空手而回,这一次甚至带了伤回来。
经理告诉我,这笔钱只要我能要回来,他让我提百分之十五当回扣。
我所坐的飞机是下午起飞的。
坐在我旁边是一个看起来象刚富起来的投机商人。他显然是第一次坐飞机,很
是兴奋,看什么都觉得稀罕,尤其是当他看到身着天蓝色制服的空中小姐在我们身
边穿梭时,这小子竟从嗓子眼里发出了啧啧的称赞声。
他甚至美滋滋地瞅着窗外捅我:“你瞧外面的那些人,小得跟蚂蚁似的。”
我冷冷地告诉他,他看到的那些就是蚂蚁,因为飞机还没有起飞。
他泄了气,坐在座上安静多了。我也没再理他。
我走出机场时,天已经黑了,但我毫不留情地拒绝了很多堵在机场外面企图替
我拿行李替我找住处的“好心姑娘”的“好意”。一个人坐着出租车到市区里找了
家对出入宾客检查很严的宾馆。
我包了间双人客房,这里的房价挺贵,带卫生间带空调就得要三箱啤酒的钱。
我先睡了一觉,醒来后到楼下餐厅里吃了点东西,然后一个人到马路上散步,去逛
夜市。夜晚的街头灯火辉煌,歌声荡漾。这个城市的夜生活很是丰富,让我一个人
在街头走显得很别扭。不时有男人拦住我,问我要不要便宜的瑞士手表日本剃须刀;
不时有女人缠住我,问我闷不闷交不交朋友。我一慨说不戴手表不长胡子不交朋友。
这里的地摊很是著名,各种各样的假货这里都能买到。我在这样的地摊上见到
了十块钱一条的“正宗金利来”领带,也见到了十块钱两只的“正宗耐克”鞋,我
甚至还见到了六七十块钱一套的“正规警服”。总之,这一带除了骗子是真的以外,
什么都是假的。
我想回去的时候,怎么也找不到来时的路了,这里的街道几乎千篇一律一个模
样,都是一帮子让钱逼疯了的家伙拎着各种假首饰假手表占据着街口。来这里逛夜
市的人也很幽默,我找三个人问路,三个人能指给我三个不同的方向。我索性也不
问了,开始朝人最多的地方钻,发现人围得最多的地方,不是卖录像带的就是放录
像带的。
我只得在冒着被人宰的危险在马路上截了一辆出租车。上车后我用刚学的当地
话向司机报了我要去的地方,司机听后先是一愣然后眉开眼笑的打了几下方向盘,
前后不过十几秒钟,那座宾馆就在我眼前,这让我难堪不已。
回到房间,我给代晶打了个电话。她那是公用电话,全楼的闲人都拿那电话当
成是一种乐趣,甭管谁用他们都能侧着耳朵听个差不多。这让我说话变得很不方便,
能大声说的只是“我很好,一路平安”之类。她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说没准儿,
什么时候办完事什么时候回去。她让我多注意身体,别太劳累了自己。她不知道我
来这儿的目的,我也没跟她说,只说是有笔业务。
她小声问我想她吗?如果想她就早点儿回去。我说想,特想。她在话筒那边满
怀深情的笑,话尾她让我老实一些,别没事去招惹宾馆里的服务小姐。我让她放心,
这服务员全是一水的男老爷儿们,这里几乎都没有什么雌性的生物,连鸡都全是公
的,我整天吃鸭蛋。最后她让我留下了房间里的电话号码,说一有空就用单位的电
话给我打。
第二天,吃过早饭我就去找那个欠钱不给的公司。等我找到这家公司后很是开
心,因为它就设在一个派出所的隔壁。这家公司本来对我的来访很是热情,因为我
说有批货想让他们给代销。可是当他们知道我是哪家公司来干什么的以后,热情就
凉了下来。那几个长得很是不错的公关小姐说经理出差了,让我过几天再来。
我找了个沙发,毫不客气的坐下。她们也不管我,我就刷了个杯子,找个茶叶
筒倒出茶叶,泡上。然后给那几个公关小姐大谈饮茶之道,她们不理我也不在乎,
我自己说我自己的。说完了饮茶又说喝酒,说完了喝酒又说抽烟,说完了抽烟又说
吃饭……
当这些她们都听够的时候,我就去和她们公司的客户说,我和她们公司的客户
说的可就不是这些肤浅的东西了,我和那些客户说这家公司欠债从来不还,说我好
可怜,说我上有老下有小的家活活让这公司给毁了……
在这一天里,我替这家公司接待了三个客户,恐怕不能叫他们客户了,因为我
实在不知道他们现在已经算谁的客户了。
下午,她们公司下班的时候,我也下了班。回到自己住的宾馆时,我告诉门口
值勤的保卫人员,说我在这个城市里什么朋友也没有,所以谁也不会来找我。只要
是说来找我的,他们就尽管把他往派出所里送。说完,我每人给他们扔了一盒烟。
第二天一早,我又到那个公司去“上班”。在我出门的时候,宾馆里的保卫人
员叫住了我,他们说昨晚上还真有几个青年带着家伙要来找我这“朋友”叙叙旧,
可让他们给拦住了,但他们没把人家送进派出所,人家跑得快。我谢了这几个保卫
人员,一人又扔了一盒烟。
等我到这家公司的时候,他们的“公关部主任”已经在那儿等着我了,这小子
留着一头长发,笑嘻嘻的问我是不是不想活了?我也笑嘻嘻的告诉他,要不活大家
一起不活,我是一个人吃饱了全家不饿,死不死活不活反正没人替我担心,我又问
他怎么样?是不是也没人替他担心?
这小子看起来真是在马路上逛大的,什么也不在乎,拉圆了架子就得和我出去
“练练”。可我没那么傻,我说要练就到派出所门口去练,找个警察朋友给当评委。
他急了,冲我直骂:“信不信我弄死你?”
我说信,然后问他信不信我死的时候也拖着他?他大叫一声绷着块儿就往上冲,
我缩着脖子就往隔壁的派出所窜。结果,他让那些公关小姐们给拦住了,她们跟他
说今天就先到这儿,以后有什么事儿再去找他。
他走了以后, 我坐在沙发上接着给她们讲“烟酒糖茶” ,给她们的客户们讲
“我好可怜,我上有老下有小的家让这公司给活活毁了,这家公司欠债从来不还…
…”
我在那真皮沙发上工作了好几天,其间所受的待遇也有软有硬,碰上软的,能
吃则吃能拿则拿一概全收;碰上硬的,能跑就跑能挡就挡一概不虚,这社会主义的
天下,有人民政府人民解放军,我还用着怕谁?
天一黑,我就绝不离开宾馆半步。
那天,我刚“上班”,他们的经理就回来了。他听那些公关小姐说完我到他们
这儿“上班”所做的“贡献”后,不但没生气反而瞅着我直乐,乐得我也跟着他一
起乐,大有英雄惜好汉的味道。他乐完后板起面孔在我面前摔碎了一个茶杯,我毫
不犹豫的在他面前摔碎了一个暧瓶,摔完后我们更有一见如故的感觉。
他从“有胆有识”开始夸我,夸得我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我实在不知道那就
叫“有胆有识”,以前我一直把那种气势当做“死猪不怕开水烫”。
他说他很敬重我这样“有胆有识”的好汉,瞅我的面子,这笔债他还!
我谢了他,说我这也是迫不得以,不走投无路了谁能那么干?
我拿着汇票走的时候,这个经理来送我,他说希望我能到他的公司里来工作,
当他的左右手,他们这公司也有不少债收不回来。
我说有机会一定来。
我回去的时候,代晶去机场接我。飞机误了点,晚到将近两个小时。可她没走,
一直等到我走出机场。
我一出机场大门就看到了代晶,她显得那么鲜艳,以至让我在那么大的人群中
就一眼找到了她。我朝她喊,她向我跑过来,旁若无人的抱着我,把头埋进我怀里。
我闻着她头发上散发的脂香,行李不知不觉落在了地上。我们一起在马路上找出租
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黑暗中她紧紧地靠在我身上,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在抖动。
出租车停在她家楼下,我拥着她进了门。她已经准备了一些食物,给我看了后
问我:“够吗?”
我说:“有你就够了。”
她笑了,笑容很动人。
吃饭的时候,我们都喝了点儿那种颇有汽水味的香槟,这种香槟虽然没什么度
数,可是很刺激人的食欲,让我不知不觉就把桌子上的东西一扫而光。她笑吟吟地
看着,问我够不够,不够她再去弄。我没让她去,有她在,什么都够了。
我缠她的腰,她推开我笑着说:“等一会儿。”然后去收拾桌上的碗筷,我让
她明天再收拾,她说“家得象个家样”。
于是我在屋里大喊特喊她的名字。
“你叫什么?”她擦着手进屋来,一边熟练地和我拥抱一边问我,“你今天晚
上不打算回去了?”
“你这是在赶我走?”我已经在解她的衬衣扣子。
“不是。”她低声说,“咱们还没结婚就这样,不好。”
“先上车后补票。”
她关了灯,在黑暗中问我:“是不是这样就能让你爱我一辈子?”
我没回答,只是摸索着她的身体。她很主动,尽量迎合着我。但很快我就觉得
有些不对头:她的动作实在是太笨拙了。
我打开灯,她仰着满脸的泪水问我:“你真能爱我一辈子吗?”
“你是第一次?”
“嗯。”她声音低得几乎让我听不见,“你不喜欢?”
“不是,我没有思想准备。”我说,“以前你和你男朋友……”
她痛得哭出声来,让我把灯关掉,我照着她的话做了。黑暗中,她满是泪水的
脸牢牢地贴着我脸,她的声音从缝隙里飘出:“我要你爱我一辈子,我要你爱我一
辈子……”
早晨,我醒来时代晶已经不在床上了。
我在屋里大叫特叫她的名字。听到我的叫声她从厨房里飞快地跑出来,瞪着我:
“你又要干什么?”
我揽过她,深深地吻下去,直到她喘不过气来。
“你没完了?”她笑着推开我。
“生命在于运动。”
“就这个运动呀?”她靠在我怀里,小心翼翼地问我:“我是你所接触的第几
个女人。”
“第一个。”
“你骗我!”她捏了一下我的鼻子,小声说“你做的那么熟练,一定不是第一
次。”
“我只不过是照猫画虎。咱别谈个了,没劲,你不是也有过男朋友吗,一比一,
平。”
“可我和你不一样,我们从来没有……,不跟你说了,反正现在你是我的了,
谁也甭想把你从我身边抢走。”
“也没人愿意抢。”我问她,“你是地主呀?怎么还护食。”
“我就护了,怎么样?”
“你护食,我光荣。”
“今天我不想去上班了。”她问我,“跟你待一天行吗?你会烦我吗?”
“不烦。”我说,“以后也别去了,那单位一个月能挣多少钱?你不如辞职跟
我开个皮包公司倒个药材贩个甲鱼什么的。”
“我不能整天什么事都不干,光陪你睡觉吧?”
“怎么不能?”我把她抱到床上,“这是你的责任。”
“讨厌。”她笑着在床上躲闪着我,“你真流氓。”
代晶仍坚持上班,其实我也愿意让她上班。我时来运转发的那点儿小财,在当
今社会“万元不算户,十万不是富,百万刚起步”的金钱横杆下,根本就算不了什
么富,天天干啃方便面也不定能不能混下这一辈子。而开自己的野公司,一时又没
有那激情。
那些日子我没什么事,就去代晶单位里找她,一去就能在她身边泡上一整天。
这期间,我过去的那个公司经理因为几个合同被牵扯进了一宗诈骗案被警方拘了起
来,公司也散了。这下我更没有什么事了,去代晶单位里泡更加理直气壮,无所顾
忌了。
她坚持要和我去办理那繁琐结婚手续,否则就不让我去单位里找她。想那经理
就是因为合同出的事,这事就让我很反感了:结婚证书那种合同能有什么好?既然
我们已经在一起了,还要那些表面东西干什么?既然是真心愿意在一起,那还为什
么非要拿那张证书来束缚我们呢?既然要靠那张证书的束缚才能在一起,那还怎么
能谈得上是真心呢?我们争执了一两次,她也就不在和我争了,只是说过不管怎么
样也得跟她妈妈交待过去。明年是妈妈让她结婚的最后限期。
我稀里糊涂答应她:明年的大年初一,我和她去办结婚手续。
那天我去她单位的时候,代晶柜前挤满了顾客,指手划脚的纷纷指责她。我问
了问,知道了是怎么一回事。这事细说起来也不怪代晶,不过是扔垃圾的时候失去
了准头,扔在了一个顾客的皮鞋上。
我知道她们商场里的售货员都已经习惯成自然了:有了垃圾,一律都隔着柜台
往商场中间的垃圾箱里扔。既然是这样,那百发百中也就是不可能了。可那个长相
挺斯文的女顾客却不算完了,恐怕她也是一直习惯于不讲理的,今天好不容易逮着
回理,不逞够威风怎么能算完?
代晶此时满脸胀得通红,一声不响但满眼喷火地望着对手。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她生气的样子。
于是我让代晶看到了我的作用。我半拉半推半吓半吓就赶那个小姐。可我还没
把她推到门口,那个小姐就已经把全部的愤怒转移到了我的身上。在她只是大声指
责,还没有骂我的时候,我已经掏出了一张百元面额的钞票,在她面一亮,然后蹲
下去擦她皮鞋上的污物。在擦她鞋的时候,我注意到那是一双猪皮所做的劣质鞋,
在地摊上卖,不会超过三十块钱。
擦完,我随手把那张钞票扔在她脚边,然后站起来问她:“这样行了吗?”
这次轮到她满脸通红了,她没说话,只是表情异样地瞪着我。
我回到代晶柜台前,她惊讶的望着我:“你这是干什么?”
我笑了:“给你出气呀。”
过了一会儿,我转身叫住那个正要急急忙忙朝外走的小姐:“哎,你等等,你
怎么说走就走,我那一百块钱呢?你怎么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拿走了,我那钱还得要
的呀!可没说给你呀,你再不拿出来,我真报警抓你了!这么大的姑娘了,怎么没
有一点公德心,怎么没有一点羞耻感。”
那个小姐的脸由红变白,简直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那钱是不是你拿的?不是你拿的就说不是你拿的!我只是问问,要不是你拿
的,你就走吧,也是,象你这样一个有志气的姑娘,怎么能拿那种钱呀?”我扭过
头不再看她,可我听到人群里传出了轻轻的笑声。
“她把钱拿走了。”代晶告诉我,“刚才她又拿那张钱擦了擦鞋,擦完以后就
是放进了包里。”
“这是人的本能,人贪财的本能。”
这次事后,我到那个商场去的就更勤了,我去的也实在是太勤了,以至让那商
场的看门大爷都误能认为我是这个商场的职工,每回去了都要问我:“来上班了?”
在商场的大部分时间,我都是靠跟代晶聊天和抽烟打发的。对于我抽烟这种习
惯,做为一个烟酒柜台售货员的代晶并没有表示出任何不满,她甚至还买了一个打
火机送给我。
那是一个很漂亮的打火机,镀金的外壳,一按还有音乐声。
常言说物极必反,那是有相当道理的。就因为那商场我去的太勤,才让代晶对
我产生了不满。当然,她不满是有原因的:试想,哪一个姑娘愿意让人说自己的男
朋友是个整日无所事事的混混?可是我,就恰恰在代晶的同事眼里把自己塑造成了
那样一个形象:无所事事,没有工作,没有正常收入,整天象个幽灵似的跟在代晶
身后。
那些人眼中的我并不是一个真实的我,至少不是我闪耀光彩的那一面。
那一天,代晶问我,整天老是不干正经事,难道就不觉得很无聊吗?我一听就
知道她是对我的生活方式心存不满了,于是我问她,她想让我怎么样?怎么样才能
让她和她的朋友觉得我是个有志青年?她说我起码应该找个正理八经的工作,随后
她又说了找个正理八经工作的好处,比如可以享受公费医疗拿退休劳保等等。她还
说,虽然我现在手里有两个钱,那也不能一直坐吃山空吧?最后,她用了一个让我
无法反驳的理由来堵我的口:做人得有追求。
这理由我确实无法反驳,就只好问她:“开公司算正经工作吧?”
她立刻眉开眼笑,大声的说:“算,算!”
虽然自己开公司没有理由享受国家的公费医疗和退休劳保,但代晶还是对我的
这个念头显得兴高采烈,既然连她都是那么得兴高采烈,那我只好全力以赴了。可
是人一旦要全力以赴投入到一件事情当中,往往就会发现困难重重。
首先说房子就不好找,现在哪家住一楼的,不都打穿了墙自己开公司?
就算房子解决了,业务的方位还是个麻烦,咱可不能连坦克带卫生纸全经销吧?
我可知道自己一条胳膊能提几桶水,干个一无资金二无厂房的对缝生意还行,要玩
起真刀真枪来,心里确实没底。对缝生意干砸了,不过是白说一通废话,浪费两壶
茶水。可这公司要是干砸了,浪费的就得是我的血汗了。还有资金这个大问题,我
身上揣的那些钱都捐上也不过只能做两笔小生意。再有的就营业执照的问题,现在
办什么执照不得盖上几个大红印章?盖一个印章怎么不得吃个三顿二顿的?……
思前想后,又得满足代晶的兴高采烈,又得让业务落到实处,还得让管盖章的
喝个舒服。我只得开了家酒店,美其名曰:“东方瑞士不夜城”。可别小看这个小
“不夜城”,它不但花光了我的所有积蓄,而且还拉下了一道不小的口子,连酒店
的装修费都欠着人家,幸亏是哥儿们,不急着找我要。
“东方不夜城”开业的那一天,我的狐朋狗友都聚齐了,差点儿没把“不夜城”
挤个底朝天。代晶也请了假,到“不夜城”来当临时服务员,不过她只当了一小会,
就当不下去了。她偷偷的把我拉到一个没人的地方,小声但很严肃地问我从哪儿弄
来那么多漂亮的小姐当服务员?瞅她的脸色,好象对我很是不放心。我乐了,告诉
她那些漂亮的服务员都和她一样,是哥儿们的媳妇加情妇。她这才放心,然后告诉
我可以找一些农村的姑娘当服务员,工资可以给得少一些。
我逗她:“别小看农村的姑娘,那里面也藏龙卧虎,尽是漂亮妞儿。”
“你敢?”她朝我怒目而视。
我那里的服务小姐是没什么说的,可那些厨师就甭提了。我实在是不敢恭维那
几个厨师,一个比一个高手。个把月下来,连我都恶心得跑到外面去吃了。就算这
样,我还不能把他们赶回家,谁让都是哥儿们呢?
那天,一个铁哥儿们请我到一家颇具规模的饭店里吃饭。他喝了不少啤酒,去
厕所都去顺了,最后我也分不清他是去厕所还是去结账了,反正我们俩儿一出门,
他就埋怨我:“说好了我请你嘛,你看看你,真是不够意思!”
我听了一愣,然后问他:“你没结账?”
他听我说完,也莫名其妙:“怎么?你也没给人家钱?”
我摇头:“没有。”
我们俩儿你看我我看你,足足愣了有十几秒钟,然后他问我:“跑吧?”
我点头,语气肯定的说:“跑!”
随后我们俩儿就快乐地跑了起来,身后传来了饭店老板的怒骂声。
以后的好几天里,每当我想起这事就想笑,可偷着笑了几回儿就笑不起来了。
这种让人白吃的事也开始发生在我身上了,偷着笑的都是我的那些哥儿们。我为了
偷着笑,怎么说也跑了几步。可他们,连跑都懒得跑,吃完了就大模大样的一拍肚
子,冲服务小姐喊:“记你们老板账上。”服务小姐要是不让,他们就能腾出七八
个小时来和小姐逗贫,早晚逗得小姐见他们就跑才算完。
代晶很看不惯我朋友的这种行为,对他们也就一点儿不客气,有几次她都很让
我的哥儿们下不来台。她告诉我:“咱这是为挣钱而开的酒店,不是为添满哥儿们
的肚子而开免费的公共食堂。”
可我实在是拉不下这个面子跟他们反脸,找他们要饭钱,谁让都是哥儿们?谁
让我以前也白吃他们的?代晶没少为这个和我吵过,她生气的告诉我如果一直这样
下去,这个酒店我还不如不开。我回驳她,这酒店我当初就没打算开!都是当初她
让我“做人要有追求”把我给追求急了的。钱咱可以赔,反正是挣来的,不赔也得
花了,但义气不能丢,丢了就没法再找回来。
话虽是这么说,可也有我顶不住的时候,一天上你这儿吃三顿饭,谁能受得了?
我实在撑不住了,就苦苦地哀求那帮哥儿们:“你们饶了我吧?”他们几乎异口同
声:“不饶不饶就不饶!”
总算苍天可怜我,给我找了个借口,让我的那些哥儿们不得不去另找食堂。说
起来是苍天可怜我,可实际上是害我:它莫名其妙就让我那“不夜城”里起了把大
火。起火的那天,“不夜城”可真成了名符其实的“不夜城”,火苗子从厨房开始
往外窜,一道道的,从包间到大厅,煞是好看。消防队来的时候,那好看的景象已
经过去,只留下几道很不起眼的火苗。他们很顺利的就把那几道火苗扑灭,接着检
查一番后下了个结论:长时间使用电炉子引起的电失火。
火烧完了,我赔得也差不多了。但卖买还得做下去,不做下去我就得是血本无
归。新开业的那一天,我满怀希望地写了幅对联贴在门口,上联是“野火烧不尽”,
下联是“春风吹又生”,中间横批“东山再起”。
我本希望能借助于这对联带给我的一些生机,可等我苦苦捱下这三四个月之后
再一算帐,还是入不抵出,哥儿们还是在笑,我还是在赔。最后,我狠了狠心,连
城带酒统统抵了出去,抵回来的钱,扣去当时装修所欠下的费用后已经不剩什么了。
我终于明白:自己已经和那时候一样,一贫如洗了。我又开始无所事事地泡在
那个商场里了。就在那几天里,我又对合同产生的重新的认识。这认识来自代晶就
要离我而去的恐惧。那几天里我总觉得自己是一个失败者,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代
晶会嫁给这样一个落败的草寇吗?
我拿不准她会怎样看待这个问题,就试着问她。她当时的反应和我最糟的估计
基本一致。 她的表情中没有一丝的兴高采烈, 而是用一种让人难堪的口气问我:
“结婚?现在结婚?现在你拿什么去结婚?”
她说完之后就后悔了,我想这是因为我当时的脸色有着苍白吧。她开始一个劲
儿的向我陪不是,说她不是那个意思。我问她是那个意思?她说她不是嫌弃我,不
是看不起我。她只是想让我有一个稳定的工作,有一个舒适环境,然后和她一起安
安静静的生活。她所向往和需要的是一种稳定的生活。最后,不知是为了安慰我还
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女性的陈世美,她答应挑个好日子和我去领结婚证。
那天,我没等到她下班就一个人先走了
那个夜里,我体验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那种感觉就如同一列飞速行驶的
火车在毫无征兆的状态下撞倒了我。准确,凶狠。它毫无感觉地就将我的身体碾成
了肉饼,让我来不及发出一声呻呤。
我整夜都红着眼,在黑色的天花板上找着那将我粉碎的感觉的准确名词,但一
无所获,那既不是“快乐”也不是“悲伤”。
我知道自己从本质上来断言就无法受囚于稳定,无法安守于现状。我不是一个
容易满足的人,虽然我经常待在家里什么事也不干,但我的脑子却是时刻在超越自
己地飞速运转。我总想象着一些让我自己也为之激动为之兴奋的发财路线,虽然这
些路线不一定都能到达目的地,但起码它能带给我很长一段时间的希望。我不知道
没有这种希望的人能另以什么样的方式带给自己精神上的满足。我无法想象一个每
天早晨坐着班车上班晚上再坐着班车下班,工作时间超过八小时就四处嚷嚷要加班
费的人,除了在发工资时发现自己平白多了二块钱之外还能获取怎样的满足。也许
他们还能在每个月的发薪日子里买上一只正宗的德州扒鸡或者是北京烤鸭,全家欢
欢乐乐吃上一顿;再奢侈一些,他们还可以全家到一个差不多的饭馆里点上几个不
太贵的菜吃上一顿。这就得算是他们的快乐吧?这也能算是我的快乐吗?
这决不是我所能够满足的快乐。
正因为如此,我才发现自己不能够带给代晶任何稳定,任何幸福。这是我现在
才发现的,过去没有发现是因为那时的眼睛被口袋里的钱遮挡得没有了任何视觉价
值。那时我以为钱是万能的,至少可以遮盖住我在代晶眼里的所有缺点。至于到底
遮挡住了没有?我并不清楚,我清楚的只是它在心理作用下遮挡住了我自己的眼睛。
现在,我的眼睛变得明亮了,自己的缺点也都一一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那
维系我和代晶的感情纽带也在不在牢固了。所以,我不想再和她纠缠下去了。
下午,代晶打电话来,让我和她一起去试婚纱。我说别弄得那么麻烦,不用试
了。可她说不麻烦,她有空,下午两点在中山路等我。我放下电话后觉得很难过,
就躲到床上睡起了觉。我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长时间,她来敲过门,我把头蒙进了
被子里,没理她。
晚上,我给她打了个电话,想告诉她我不在去打扰她了。这种事面对面总是不
好说,打电话还能好一些。她住的那个楼只有一部公用电话,守电话的一个苍老声
音告诉我,代晶家里没人。
我正在琢磨她上哪儿去的时候,又有人敲门。我还没来的及应声,敲门就演变
成了砸门。我赶紧打开门,刚要骂又缩了回去,两个民警站在门口,身后跟着的是
代晶。
代晶一看到我就叫了起来:“原来你没事,我还以为……”
“我能怎么?”我有些莫名其妙。
“以后搞清楚了再报案。”那两个民警训她,“我们可不是幼儿园的阿姨,没
功夫陪你玩过家家。”
“对不起,对不起,她不懂事。”我给那两个民警上烟,“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一个民警扒拉开我的烟,“你问她,没事找事!”
这通折腾把不少邻居都引了出来,尤其这通折腾中还有两个民警,自然更能刺
激不少人的求知欲。其中已经有妇女开始在黑暗中添油加醋地发展情节了:“我早
就看这小子不地道,你们看,我说的没错吧?”
警察走后我才知道事情的原委。原来,代晶没有等到我跟她去试婚纱就急了,
上我家敲门没人应她更急了,她想起了煤气中毒,急病突发……。她越想越急,越
急还越聪明,聪明得她想起了“群众有难找民警”的口号,于是她跑到派出所里报
案,说明情况后推测我可能是煤气中毒闷在了家里,也可能是急病突发倒在了家里。
于是警察就陪着她来撬我的门。
“你丢人不丢人?”我哭笑不得,“我要再睡一会儿,你是不是就得把装甲部
队拉来?”
“我怎么知道你没出事?我是为你好。”
“为我好?为我好还想我出事?你怎么不想我万寿无疆?”
“我是关心你。”她瞪着我。
“有你这样关心的吗?”我点燃了根烟,“我还以为你领着人上我这儿抄家呢。”
“那你下午怎么不去和我试婚纱?”
“我忘了,睡过了。”
“忘了?”她紧盯着我,“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试婚纱你都能忘,你还有什么不能忘?”
“没有什么不能忘。”
“连我也快忘了,是吧?”
“你别来劲。”我挣脱了她扯住我领口的手,“忘了就忘了,试不试还不是一
样。怎么试你也还是你那德性,变不出张曼玉来。”
“那你怎么不去找她试婚纱?”
“慢慢来,怎么也得等‘九七’以后。”
“……你是不是后悔了?”她沉默了一会儿后问我,“后悔和我在一起了?”
“……”
“你说呀!”
“……对,是后悔了。”
“可你说要爱我一辈子的。”
“没有,那不是我说的。”我说,“此一时彼一时,现在我烦你了。”
“你别觉得自己有多了不起,告诉你,我也烦你!”
“那正好。”我说,“两不想欠,谁也没甩了谁。”
“这不是你。”她牢牢地盯着我,“你变了。”
“是变了,变穷了,变得一文不名了。”
“你真的变了。”
“我很遗憾。不过我可以教给一个重温旧梦的方法:随便找一个滑冰场,那里
面都会有一些滑得够国际水准的穷小子,你就仔细地挑吧!”
“你滚!”她愤怒地朝我骂道。
“我滚?”我看着她,“这是我家。”
“那好。”她拎起自己的挎包,“我走。”
“忘了我吧。”我坐在沙发上跟她说,“我不值得你想着。”
“你是个混蛋!”她本想保持着愤怒的姿态离开我,但她没有做到。她的泪还
是忍不住地流了下来,那双有着三层眼皮的眼睛这时看起来是那么得凄楚动人。她
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然后把门大声地摔死。
这是我第二次见到代晶生气时的样子。
我越来越感到阳光厌恶,越来越感到海水亲切,夏天到了。
这些日子里我每天都去游泳,一去就象腌咸菜一样,在海水浴场里泡上四五个
小时。累到浑身力尽就回家睡觉,睡醒就绑那些哥儿们到路边的大排档上喝散啤酒,
吃烤肉串。我常常喝得两眼发直,大呼小叫,看谁都象亲人。我的这种“风度”代
晶见过两回,每回她都皱着眉头,不声不响地从我身边经过。
每一次她走过我身边很远后都会扭头,隔着千百个脑袋和我对望着。
我喝散啤酒的地方是代晶所在商场的门口。
有一次,我和一大堆不知到底叫什么名子的朋友在那里喝酒,喝着喝着就和另
外一帮子醉醺醺的家伙争执了起来。至于到底是争执的什么,谁也不知道,反正和
起哄差不多。论起哄,我这帮哥儿们可都是一个赛过一个,有摔酒瓶子的,有掀桌
子的,还有哇哇乱吐的。哄着哄着,我们两帮人就真“练”了起来。我那时已经喝
了不少啤酒,平衡都找不着了,于是莫名其妙地就让人砸了一酒瓶子,谁砸得我也
没看清。脑袋破了,出了点儿血。我也挺真英雄,一声没哼,直挺挺的象死猪一样
躺在了地上。
我眼睁睁的看着代晶走向我,看着她扶起我,用湿手绢压住我的额头,把我塞
进车里。
她的体香越来越重地刺激我的神经,我开始抖动,大叫着让车停下。我一个人
下车大吐特吐。吐完我没回到车上,自己摇摇晃晃地朝前步行。汽车赶上我,停在
我身边,代晶拉开门让我上车。我不理她,仍坚持一个人朝前走。车慢慢地跟着我,
我张口大骂:“你他妈的少管我!”
车慢慢超过我,开走了。
那么大的黑夜里只有我自己在走,一步步都迈在黑暗中。当时我稀里糊涂地感
到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委屈。黑暗中,我发现另一个黑影在前面站着一动不动,我走
近,发现是代晶,她也下了车。她跟着我默默地朝前走,谁都不说话。当我们走到
岔路口时,我才想起来说送她回家。她忽然怒容满面的朝我喊:“不用!”
我跟着她在那条路上走了十几步,她却转身气势汹汹地朝我骂:“滚开!你这
没人味的家伙,别跟着我!”
我愣了愣,转回身,走了。
那是我第三次见到代晶生气时的样子。
第二天我就动身去了南方的一个偏僻城市,住在我母亲家。我在那里生活半年
多,直挨到寒冷的冬天才回来。这期间我常想起代晶,也冲动过几次想去找她,但
最终我还是克制住了。我想算了,我不适合她,虽然她很适合我,但我得替别人着
想。
母亲对我这么大还不成家很是操心,在这几个月里,她不厌其烦的给我介绍了
一个又一个的姑娘。母亲的劲头和操心很让我为难,为了让她老人家省心,我胡乱
抓了一个姑娘当做我的女朋友,也可以说是我的“挡箭牌”。我常拿这“挡箭牌”
和代晶相比,比完之后就问自己:这样有什么意义吗?
那天,我没和“挡箭牌”打招呼就回到了那个城市里。
我家里还是那得乱,厨房里的灰落了厚厚一层,烟头布了一地。除此之外屋里
还四处都飘荡着一股死气沉沉的气息。这种死气沉沉的气息在我一下火车时就已经
感觉到了。我扔下行李去找代晶,当我找到那家商场时,我才发现那股气息漂来的
原因:代晶已经不在那个商场了。我找到她家,得到的消息是她也不住在那了。
家里仍然是那么得乱,厨房里的灰落了厚厚一层,烟头布了一地……我猛地发
现:一个烟头的尾部竟然有着一点淡淡的红色。我捡起那烟头仔细看,认出那是口
红的颜色,那种代晶常用口红的颜色。她来过这里,我知道那段日子里她来过这里。
望着那根带着口红印记的烟头,我发现自己能进行无穷想象的大脑开始变得苍
白。那苍白的大脑中只有回忆能够正常运行了。窗外又是冬季,天空万里无云,可
我的世界里已经飘起了雪。 漫天大雪中, 一个有着三层眼皮的女孩吃惊地问我:
“原来你不是哑巴?……”
雪仍在下,我却无力站在雪中。
那一天我得到了准确的消息:她嫁给了一个卖肥药的家伙,离开了这座城市。
那个夜里,失望后的我哭得鼻青眼肿。
我极力想做到忘记她,极力想做到恨她,但我知道我所做的所有努力都是白费。
思念总是泛着空虚的泡沫向我冲来,一层一层,永无止境。泡沫越堆越厚,生命越
来越伧促。我的生命和思念渐渐连成了一条无影的绳索,它不容置疑的套在了我的
脖子上,一点一点把我逼迫到一个毫无喘息余地的空间。
我虽然困得昏昏沉沉可就是睡不着。代晶的影子从四面八方聚来,一个个都是
那么栩栩如生:她穿着洁白的婚纱拥着那个贩假药的家伙走在大红的地毯上,无数
花瓣在她头上盘旋下落,她和他在花瓣下相拥,在掌声中相吻……
那一幕幕景象就象滴滴从四面八方聚来的碧绿水滴,从任何一个我能看得见的
地方涌出来。它们汇集成汹涌的海水,一点点朝我压来,很快就漫过了我生命设的
所有防线。它们冰冷地拥抱着我,抚摸着我,最终,那每一滴水滴都化成一柄冰冷
的钢针,毫不怜悯地刺入我身体的每一寸肌肤……
我体无完肤。
清晨,我那能进行无穷想象的大脑又开始运转。模糊中,她和第一缕阳光同时
泻在我眼前。我第一眼所接触到的就是她的眼睛,她那双有着三层眼皮的眼睛仍在
清纯圣洁地望着我,如一缕清泉注入我身体的每一条血管,一次一次回流到我的心
脏,给我温暧,给我安静。那一刻,我所有的生命能量都似僵滞了,能流动的唯有
眼中涌出的泪,它们将我的懊悔一点点的堆积,一点点的堆积……
枕巾越来越润湿,她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残缺……
很多天后的一个下午,我在路口碰到了一个目空一切的小青年。他招手让我过
去,向我借火用。我从口袋里翻出一个打火机递给他。他拿过去看了看,点燃嘴上
叼的烟后顺手塞进了他的口袋里。我愣了愣,然后朝他要。可那小子把眼一瞪,冲
我大喊:“你小子是不是不想活了?你也不打听打听我是谁?拿你打火机怎么啦?
不服我揍你!”
我低头,仔细看了看这个头还够不到我下巴的小伙子,苦笑了一声,我实在是
没有惹事的心情,就扭头走了。
当我走到路口,看到西湖公园的大门时,我忽地想起被那个家伙抢走的打火机
就是当初代晶送给我的那个。于是我在瞬间做出了自己无法理解的行为:我迅速地
冲了回去,追上那个抢走我打火机的小青年,二话不说就毫不容情地揍了他个半死。
直到他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我才从他身上找出打火机,用袖子擦了擦,然后小心
翼翼地放到我贴身的衬衣口袋里。
回家的路上,那个打火机一直磕碰着我的肌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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