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1
走出监狱大门我看见一辆辆黑色的奔驰车。它在监狱门口停着,显得异常惹眼。
见我走出大门,司机也从车里钻出,隔着老远就冲我嘿嘿的乐,边乐边从车里扯出
来一大把鲜花冲我挥舞。
在那鲜花挥舞中,我发觉这的笑容很尴尬,就跟欠了我多少钱似的。于是我问
他:你是来接我的?
他点头说是,是接你的,林总有事不能来,我来替她接你。
我拍拍他肩膀说这跟本用不着,别以为这样,我跟她的账就能拉倒。
他打开车门,让我上车,说要在这座城市里找个最大的饭店痛痛快快的跟我醉
一次,就算是给我洗尘,这是老板安排的。
我摇摇头说算了,我现在想清醒着,不想醉。
他也不再勉强,他从车里又摸出一个大信封递给我,说是林老板给的,算是点
儿补偿。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摞钞票,我掂掂封信的厚度,然后问他:这些就想把我
打发了?也太容易了吧?不过你还是得替我谢谢他,你跟她说,我跟她好聚好散,
以后见面还是朋友。不过,亲兄弟也得明算账,这事不急,我什么时候想起她来就
会去找她。
他再次点头,然后钻进车里,发动起车,车平稳而缓慢地驰出我的视野。我摇
了摇手里这束说不上名来的鲜花,随手就把它送给了一位正从这儿经过的小姐。那
花很鲜艳,上面的露珠还散发着清香。可那对我没什么意义,我又不是嗜花如命的
蜜蜂。
小姐接过花很惊讶,瞪着一双大眼睛看着我,满脸的莫名其妙。我冲她笑笑,
然后说了一句我自己也搞不明白的话:节日快乐。
2
走过马路我才发现,今天是三月八日,国际妇女节。如此说来,我在里面已经
待了整整两年。
林琳的房子换了主儿,家具家电什么的,都不知去向。我没地可去,站在门口
上想了半天,决定还是去以前丁艳梅的房子里,压抑就压抑,郁闷就郁闷,我总不
能露宿街头。
那房子很久没人住了,里面有股子霉味,我收拾了好半天那儿才象是人住的地
方。
第二天,我到电信局申请了一部电话,以前的那部由于长时间不交费被停了机。
这是个信息时代,没有电话,人就跟残废一样。
电话接通后,我给那些老朋友打了一圈,打到郝亮时,他说正愁没处找我呢,
知道我现在有空了,他那有一个活儿,问我接不接?
我很奇怪,你对我的事怎么这么了解。
他解释说这很正常,我现在改行做书商了,我的消息要是不灵通,我不得喝风
去?他说有个朋友搞了一套书,下半身系列,还缺一把手,你正好有蹲监的经验,
把经历写到里面,加点暴力加点色情,肯定火,有没有兴趣?
我说等等再说,我刚出来,休息一下。
郝亮说价格方面没什么问题,这套书走的是边缘路子,肯定畅销。版税可以给
开高一些。
我说不是这问题,是我不想再做这行了。
郝亮在电话里笑着说你少来这一套,我还不知道你?只要有钱挣,你什么不干?
我说待了两年,手生了,这行等等再说。
郝亮在电话里的声音透着奇怪,你不干这个你去干什么?是不是在里面待了两
年,脑子生锈了?
听他的口气,好象我除了写字胡说八道之外就没有别的生路,这让我很是生气,
以至电话里的声音都变了个调。我说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还非得跟你请示?
在我印象里郝亮一直是个很聪明的人。他显然听出了我话语背后的生气,于是
他不露痕迹的叉开话题:你干什么当然不用跟我请示,不过你喝酒可得跟我请示,
你现在的酒量怎么样?是不是还搞不清酒与水的区别?改天吧,改天咱们一起喝酒,
我请客。
我说行,不过最近我得忙上一阵子,有人欠我些东西,我得去要回来了。
他说那行,你先忙你的,还是要债事重要,我说那事你再想想,想通了就给我
电话。
扣下电话之后,我开始盘算这笔债该如何来要,要多少合适?这显然是个很棘
手的问题,我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理想的结果来。
3
我给林琳打手机,说我已经出来两个多月了,不管是在里面还是在外面我都惦
记着她。她在电话里的声音也透着亲热,她说你怎么样了,我好想你呀。不过我现
在在外地,正在跟一个客户谈生意,就是坐飞机也赶不回来。改天怎么样?
我说我就对面的楼上,你在干什么我都能看的清清楚楚,还用再改天吗?
她仍然在笑,说你真不配合,人家跟你开个玩笑,你都得拆穿,真没意思。好
吧好吧,既然你这样想着我,那就我请客吧。下午五点,海天大酒店,不见不散。
我说行,我现在就去等着你,反正我闲着,什么事想干就都能干。
林琳来的时候带着两个人,除了郝亮之后还另有一个壮汉,那家伙虎背熊腰的,
眼瞅着就跟一打手似的。林琳说这是她的助手,总经理助理。
林琳的变化很大,脸上光彩压目,美丽得让人窒息,我想这应该是化妆品的功
劳。她已经有能力购买任何价位的化妆品了。
这顿饭的标准挺高,海鲜什么的上了满满一桌子,郝亮按着桌子没命的往自己
嘴里塞,边塞边冲着我们嚷嚷:" 吃呀,怎么都不吃呀?嘴闲着也是闲着,不吃干
嘛呀?"
我要了一瓶五粮液,刚开始喝的时候还跟他们有说有笑,这种气氛让我自己都
在怀疑,我今天到底是来干什么的?等到我那瓶五粮液全都喝下去之后,我才明确
了我今天的目的。
我跟林琳说:" 说实话,我挺佩服你,不过我还是弄不明白,那些鱼你是从哪
儿贩来的?"
林琳没有不回答我,只是很冷静的问我:说吧,你要多少钱?我不会亏待你的。
我说你现在有钱了,那我要多少也就不过份了,无论多少钱都是我应该得到的。
她问为什么,你不就是蹲了两年?这两年你能挣多少钱?我都赔给你。
我说一年二十万,两年四十万,现在我只想到这么多,至于以后,我想到了再
说。
她说行,就四十万,一言为定,从此这事儿一笔勾销,从此之后谁也别提。
我随手把酒瓶子摔碎在桌子上,然后告诉她,我就那么容易蒙?说让你涮就让
你涮?这事没完!说完我头也不回的离开了房间。在大厅门口,我看见很多个紧张
的服务小姐挤满了走廊。见我出来她们一齐让开一条道。其中一个小姐小心翼翼的
告诉我:酒店里摔坏东西得赔。
我指了指那个房间,然后告诉小姐,找里头的那个女人要,她有的是钱。
窗外的黑白交替得很快,几乎是一瞬间就到了第二天的清晨。
我现在所居住的房子位于一座说高不高说低不低的山脚下,每到清晨,我的睡
意便随着上山晨练者的增多而消失。我很烦那些没事儿找事儿非得在山顶吊嗓子的
家伙,我常常被这些家伙搅得六神不宁。今天又是如此,我不得不沉浸在一片嘈杂
混乱的气氛中,种种噪音从我那没关紧的窗户里涌进来,于是我被迫醒来。
说实在的,这一天我的心情很不好,一直想找点什么事情发泄一下。
我来到林琳的办公室,可他人却不在,我正在上火的时候,那个长像很甜的小
姐忽然问我:你是卫先生吧?
我点头说我是,我来拿我应该得到的东西。
她说林总现在住在后面的一家酒店里,我可以去那里找她。
我离开林琳的办公室,来到贵都大酒店。这家酒店座落在环境优雅的海边,装
修极尽豪华之能事。据说住在这里的都是长客,都是一些钱多了不知道该怎么花的
家伙。踏在酒店那松软的地毯上时,我不由的暗暗佩服她,十年河东,十年河西,
这女人还真是有点本事。
林琳包了一间套房,装修的很体面,里外两间的窗户都可以看的见海。
我推开门走进去,一个比她更年轻更漂亮的女人迎了上来,问我找谁,有什么
事?
我说找林琳,来拿我应得的东西。
她点了点头,说你就是卫先生吧?林总知道你要来,特意去拿你的东西去了。
你等一会儿吧,她马上回来。
我说知道了,然后不再理她。我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空旷的大海,心里忽然就
有股子说不上来的滋味,具体的话就跟心酸差不多。鬼知道我怎么会有这么一种感
觉。附近这一片海域都被人承包了,几个坐在小木船上的渔民在海面上来来回回的
忙碌着,我看了好一阵子,也搞不明白他们究竟在忙些什么。但我很为他们的忙碌
而感动。
住在这酒店里的都是一些象林琳这样实在搞不清楚做什么生意人,在铺着厚厚
地毯的走廊里,时常可以看见他们的那些小跟班,他们都一样,除了找漂亮的女服
务员聊天之外再无事可做。
我等了差不多有一刻钟的时间林琳才回来,她把随身的皮箱扔给我,说这是四
十万,一分不差,你数数看。
我接过皮箱,说在钱这问题上我相信你,根本用不着数,不过我今天来的主要
目的不是为这事。
她问哪是为什么事?睡了一觉又觉得钱少了?
我说不是,我只想问你,爱没爱过我?
她沉默了版刻后问我,你觉得这有意义吗?
我说其实也没什么,只是这事不折腾明白,我睡觉总不踏实。
她说那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无论答案是什么,对你对我都没有任何意义。看
看现在,我没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我说那是你的事,那是你的生活哲学,与我无关。
她依旧甜美无比的照我笑,然后说这钱你拿着存银行慢慢花吧,千万别去做生
意,你不适合做生意,你的心太软,做生意准赔。
我说如果不是因为这个事,咱们没准真能成两口子。
她笑了,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做事情都有自己的理由,这没有什么对与错,
起码对我来说是这样。我相信你也一样。
我摇摇头说我跟你不一样,我做事讲原则。
她点头,说怎么活都是一场人生,谁都犯不上为别人生气。只要你愿意,咱们
依然可以是朋友。
我冲她点点头,不知说什么好。其实,我并不是单纯为钱而来的,但势态的发
展却把我推到了这里,本着既来之则安之的态度,我只能这么认同目前出现的这一
幕。可等到我把这一皮箱钱拎到银行,一摞一摞的往窗口里扔的时候,我这才猛然
发现:我远没自己想得那么高尚。我对钞票的喜爱程度足以证明这一点。
那么,我那么迫切的要找到她,究竟是为什么?
我难以自圆其说。
回到家,洗了一个冷水澡,然后我站在镜子前,不停地梳理头上的湿发。就这
么梳着梳着,我猛地明白了:我找林琳并不是要去找她要什么,而是去为了寻找自
己当初的影子,这一切都是下意识的连贯反应,就象在镜子前梳头一样,拿起来了
梳子就得梳头一样,不然你拿它干什么?
夜深了,深得让人心碎。漆黑的天空上空无一物,仅有一缕缕微风从窗外送进,
能让人感受到自己的存在。我睡不着,尽管我挺困。
4
几个月后的一个深夜,三点左右,我的电话响了,里面是个女人的声音,很熟
悉。是林琳。我对她在深夜里打来电话并不感到特别奇怪,女人只有在深夜里才能
体味到自己的孤独感。
她在电话里说,她睡不着,想找人聊聊。
我说我现在正好饿着,想找人吃夜宵。
于是我们都去了海天大酒店里的" 爱尔兰" 酒吧,她依然化了妆,但化得都挺
淡,这样依然衬得她很美丽。这才是她以前的样子,这才是我记忆里的她。
我们今天的话题很轻松,说的都是一些天南海北什么边也不着的东西,好象我
们之间一直是这样似的。酒吧里没什么可吃的,就只能喝酒,我要了一整瓶芝华士,
我们边谈着边喝,酒瓶很快就见了底。
我们喝酒的过程大约有两个小时,或者更长,出门时天都已经有些发亮。我已
经很久没用这么长的时间来泡酒吧了,这让我对曾经失去的生活重新产生了无比的
怀念。
随后我们又去了保龄球馆,在里面打了几局球。我对这东西不是太熟悉,得分
也不高,但有一局却凑了个巧,得分正好与球馆开出的得奖号码一样,奖品是一个
长毛绒的大娃娃,很可爱,她抱着大娃娃美得不行了。
打了几局球,出了一身汗,酒意也慢慢开始消退。于是我们很默契的按照固定
的程序接下来去了舞厅。在舞厅里,我们又按照固定的程序跳了几支缓慢的舞,在
跳舞的过程中,她的头轻盈依在我的肩上,两手紧紧的搂着我,别人怎么看我们都
觉得是一对情人。
接下来,还是固定的程序。她说浑身是汗,要洗个澡,我说也有同感。然后我
们就来到了我家。
再接下来,仍是固定的程序。她不仅在我的卫生间里洗了澡,还在我的床上睡
了觉。这一夜,我们缠绵的很凶,种种兴奋与激动之后,我有种莫名其妙的感觉,
这让我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事情怎么发展到这地步?
在整个过程结束的时候,她说了一句:咱们好象回到了两年前。
我说是呀,我走丢的自行车又找回来了,不同的是它现在成了大奔驰,我没车
本,开不了它。
她呵呵的笑,说为了生活,什么都可以无所谓。
我在心情又在瞬间坏了起来,单凭这句话,我就已经知道这两年之内肯定出现
了很多人很多事,不然,她是不可能走到今天的。我不知道这应该是祝贺她,还是
应该安慰她,好在她得到了自己想要的。
没有什么午餐是免费的,想通这一点,什么也就都想通了。
5
她是中午走的,我几乎不知道。她轻轻的拉开门,又轻轻的关上门。门合拢的
那一瞬间,我感到了一股遥远的疲惫。窗外的热闹依然如故,我的心情在阳光在下
也越来越轻松。往事的种种遗憾,都已经成为一团清风,飘遥而去。
晚上,我一个人去了爱尔兰酒吧,里面很热闹,但没一个是我认识的,我自斟
自饮喝了不少酒,然后又一个人去了保龄球馆,打了几局球,出了一身汗,然后又
一个人去舞厅,搂着个陌生女伴跳了几支舞后,又一个人回了家。
一回到家,电话又响起来,是郝亮打来的。他在电话里一通哈哈之后说,你小
子想清楚了没有?我上次给你介绍那活儿到底是接还是不接?
我说接,有钱挣为什么不去接,要不闲着也是闲着。
扣了电话后我发现,这种生活又要和以前一样了,就象是一个又一个的童话故
事。
6
之后,我再没有见过她,我们分手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我们在各自的性生活
的数次上做了一次更新而已。在电话里,她跟我说了再见,我也跟她说了OVER,大
家都很冷静,谁都没什么过份的行为。我们友好的把恋人关系换成了朋友关系。其
实也不应该算是朋友关系了,因为我们以后就再也没见过面。
事听起来很简单,几句话就可以说明白。但实际上,整件事的过程乱得能让人
摸不清东西南北(我本来就认不清东西南北,青岛特别的地理环境决定了这一点)。
从谈分手的第一天开始,我一直就是以一种无所谓的态度面对她。实话说,这
是装的,我挺在乎她,以至她一走,我就觉得自己很失败。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
我都在这种失败的阴影下生活,吃什么都是枯燥的,看什么都是黑白的。
失败毕竟是一种痛苦,无论你装得多象,笑得多灿烂,痛苦终究是痛苦。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