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二十一
于亭上门来找我,这我感到不可理解,各种迹象都表明,她不应该再来找我。
我们实在是太熟悉了,熟悉的连对方最丑陋的事情都知道的一清二楚。距离能创造
美,没有了距离,我们也就不会再找到美丽的生活。
可她既然来了,我们也就只能让事情按照它原来设定的路线继续发展。
我们一起吃了饭,一起洗了澡,还一起睡了觉。该做的我们都做完之后,她告
诉我,她母亲已经去世了,是上个星期的事。她在床上坐起,点燃一根烟,借助烟
头的亮光我发现她在黑暗中显的很真实。她说一切都结束了,她母亲终于解脱了,
终于可以不用再受那没完没了的罪了。
我说你也解脱了,你也可以离开你原来的生活了。
她说,所以我来找你,我需要你的帮助。
你这么看的起我?你需要什么样的帮助?
你借我些钱,我现在需要钱,我跟人合伙开了一家酒吧,还缺少资金。
我看看四周,看看空空的四壁,看看只值五百块钱的床,然后问她,你觉得我
象个有钱人吗?
她点头,你以前说过,如果缺钱可以来找你。
是我说的?
是你说的。
是我没喝酒时说的?
这我不敢肯定。
你要多少?其实你应该知道,我现在已经不是有钱人了。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自己也没数,总之是越多越好。
那就这样吧,你明天晚上来拿,我凑多少就给你多少——喝酒真不是一件好事。
你要什么代价?我平白无故的把你的钱拿走,你心里肯定别扭,我又不是你的
妻子。
代价?平白无故?你先等等,你不是找我借钱吗?
那没准,如果卖买做赔了,那就不是借。你是不是害怕了?你要后悔也行,就
当你以前什么也没说,我什么也没听过。
那怎么会,我说过的话自然会算数,你明天晚上来吧。
第二天天气晴朗,我在清新空气的环绕中去了银行,把这一阵子挣的两万块都
钱提了出来。
银行小姐给我的全是新票,纸香诱人,在清点它们时我很陶醉,但点完之后陶
醉又成了悲伤,它们很快就要理所应当的成为别人的。离开银行之后,我在明媚的
阳光下行走如飞,汗流浃背。
于亭在月色中如约而至,她数钱后跟问我,你想好了没有,想要什么代价?
我摇头,不知该说什么好。
我不会让你吃亏的,她说,我陪你一个月,这一个月里我每天晚上都来陪你,
一个月后咱们两清。
我摇头。
那么三个月,时间再长你就受不了了,该烦我了。
我摇头说这性质很恶劣,现在正打非扫黄。
我这人你应该很清楚,一是一二是二,我不愿欠别人的,你说吧,你想要什么?
你想让我怎么做?
她说她不想平白无故的接受我的恩惠,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她在说这些话时
微微仰头,长长的假睫毛一闪一闪的。她的表情平静,语音流畅,声音优美,就象
第一次在练歌房里见到她时那么坦然。对往事的回忆以及她目前这种自以为是的态
度在瞬间激怒了我。在短短的几秒之内,我忽然变的烦不可耐,忽然之间就对她充
满了厌恶之感。
我挥挥手,让她快走,现在谁也不欠谁的。
二十二
我找到一个对红木非常有研究的老艺人,在请他吃过饭喝过酒后,我拿出关于
那个盒子的照片向他请教。他拿着照片静静的看了良久,然后问我,这盒子在哪儿?
我说它以前是我的,但现在不见了,我正在找它。他叹了一口气,告诉我,从照片
所显现的紫檀木的质地与工艺来看,这盒子做工精巧、怪异、细致、价值连城。但
是,这盒子绝不是国内的艺人制造的,它的用工用料有违咱们的传统习惯,所以,
这盒子的出处应该是越南一带盛产红木的国家。
我说这不可能,这盒子是我家祖传的,我家祖祖辈辈都是中国人,这盒子又怎
么可能来自国外的呢?
老艺人摇了摇头,依然神智清醒的说,如果我看走了眼,我宁愿把这双眼睛送
给你。
尽管我对他的眼睛没有兴趣,但他语气的坚决与苍桑的经历还是很容易的说服
了我,我不得不相信了他的判断,尽管这结果让我更加疑惑。这个来自异域的盒子
究竟是怎样才来到了我的家里?于立亭究竟把它弄到哪儿去了呢?它里面装的又会
是什么?
老艺人再次告诉我,这盒子价值连城,是一件极为难得的古董。老艺人说到这
儿的时候,眉眼忽然上挑,精光炯炯,但欲言又止。
我上千次逼真而形象的想象过其中的内容,也上千次否定自己的想象。我很清
楚,它的内容是完全不可预测的。它可能是一些价值不菲的债券,也可能是一些灿
灿生辉的宝石珍玩,还有可能一些极具纪念价值的书信……
不管盒子里装的究竟是什么,它都是一段流传了七十多年的传奇,挥之不去。
在知道那个盒子相当值钱之后,我对生活的理解忽然之间又有了新的定义。新
的定义的基础与发展来自一个词:“偶然”。这盒子的出现是一个偶然,这盒子的
失去是一个偶然,这盒子的价值不菲还是一个偶然。人生中有太多的偶然,偶然可
以是一种幸运,可以说是一种灾难,也可以说是一种能改变生活的灿烂与阴暗。别
的不说,单说幸运。很多人穷其一生,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到头来才混得一官半
职,存下三万五万。而那些彩票中奖者,几分钟的偶然,几分钟的幸运,就可以换
来几十万甚至几百万的财富,让人羡慕不已,妒忌不已。
幸运的偶然可以改变人一生的命运,这是一个让人不得不信的事实。
财富理应是靠努力来积累的,这是无可争议的,但彩票之类的偶然却能轻易的
打破这一慨念。所以,我们不得不相信,在默守成规的定理之外,还另有一条可以
投机取巧的线路。
只是,这条路太神秘,也太隐敝,一时之间我们无法发现而已。
就在恍惚之间,我知道自己也可以使偶然降临到我身上,也可以使幸运降临到
我身上。
这使得已经在绝境里生存的我在转瞬间看到了一线灿烂的光芒,那是一种异样
的光芒,一种来自偶然与幸运的光芒。
我再一次问那位老艺人,是否能够准确的判断出那个紫檀木盒子值多少钱。
老艺人摇摇头,说这盒子是无价之宝,多少钱也买不来。
能不能值五十万?
他摇摇头,正色的告诉我,这盒子不能卖,因为那是一个魔盒,它有着惊人的
魔力,它可以带你穿梭时空,修改你曾经犯过的错误。
现在都什么年月了,这种鬼话难道还有人信吗?
他依旧摇着头说,我说的都是实话,事实会证明这一点的。
我只关心它的售价,它能不能值五十万?
他再次重申,这盒子的价值根本无法用金钱来衡量。他这样的估价已经足够了。
这使我的思维开启了一扇新的大门,门内门外的的一切内容都是关于那个紫檀木盒
子的。
我给于立亭打电话,给她家打电话,给她父母家打电话……
那几天里我一直都守在电话边,一刻不停的给那几个固定的号码打电话。我的
努力没有白费,终于,我在一个深夜里打通了电话,找到了于立亭。
我是在于立亭的母亲家里找到她的。我和她之间的通话没什么花里胡哨的东西,
我开门见山就跟她说关于那盒子的事。我说的痛快,她答的也痛快。她说她想起那
盒子了,她没扔,也没藏,只是把它送人了。
我紧张的问她送给了谁,那可是我的家传之宝,有相当神圣的纪念意义。
她说她记不清了,然后问我深更半夜打电话来就是为这事?
我说是,我是为这事,那盒子对我很重要。
她说让她再想想,想清楚了就告诉我。
我说婚都能离了,财产都能心平气和的分了,又有什么不可以商量的?不就是
一个破盒子吗?
她说没错,仅仅是一个破盒子而已。但恰恰就是这个破盒子,在手里时,不知
道珍惜;
一旦失去了,才懂得它的价值。可惜,一切都已经晚了。
她这些话说的意义丰富,让我一时之间无法做出回答,只好匆匆扣了电话。
之后我想了想,她说的一点不错,事实正是如此:在手里时,不知道得珍惜,
一旦失去了,才会真正懂得它的价值。
二十三
我整天在外游荡,接着好几天都没回周军那儿。那天一回去,周军就恶狠狠的
堵着我骂:
你整天都疯什么呀!人家通辑犯都没你这样的,东家靠两天,西家蹭两天,谁
家生活好你就到谁家里混。人家剧组已经开机了,可你连个人影都没了,这事我都
没法跟人家交待,你说怎么办吧。
还能怎么办,你自己摆平就得了,这世上还有你摆不平的事吗?
你甭捧我。现在人家开机都好几天了,你再不过去就说不过去了,怎么也去打
个招呼吧。
另外,你小子的剧本写的也太扯蛋了,都换三个导演了,愣是谁都说看不明白。
现在已经是第四个了,你快去跟人解释解释吧,我总不能跟人家说谁看不懂谁就是
傻冒吧?
这明明就是事实嘛!我写的本子,已经通俗的不能再通俗了!你们上哪儿找的
导演?怎么能连这么通俗的本子都看不明白,这活儿咱也不是干了一回两回了,那
次不都是干的漂漂亮亮,什么时候还让你为难过?
这事我知道,所以我一直对你很有信心。不过这导演是人家投资人找的,就是
那个家伙,那人你见过的,傻的都能挤出水来的那个。人家挑导演可有一套,不管
资历不管业绩,只顾人品,他专挑女导演,谁漂亮她挑谁。
哪还能说人家傻?演员挑好了没有?
男一号早定下了,就是女一号麻烦,老换。现在已记不清换第几个了。都是那
制片惹的祸,谁敢能说他傻?他一直就拿女一号当诱饵,逮一个姑娘就跟人吹一通
艺术,侃一通为艺术献身,早晚把人家哄上床了,他就该换人了。
他确实不傻,他一点也不傻,比咱俩聪明多了。
甭说别的了,你什么时候过去吧,我得给人家一个交待。咱又不是摊卖白菜,
卖完就不管了,人家导演催着呢。
不是我不想去,是我现在太忙了。有人欠我点东西,我一直没能拿回来。这可
是件大事,我老挂在心上,这事不忙完了,我真没心思去干别的。
这事你交给我办行不行?不就是要债吗?你把他绑了不就完了,把他往深山老
林里一扔,饿他几天,捅他几刀,什么债要不回来?我有几个兄弟,是专门替人要
欠债的,人家欠你多少钱,你说一声,我马上给你联系。
那倒用不着,人家不是欠我现钱。
那欠你什么?
一个盒子,一个木头的盒子。
一个破盒子你费那么大劲?懂了,我知道你这人喜欢说话大喘气,你说吧,盒
子里装的是什么?是不是存折?
不是。
是钻石珠宝?
不是。
反正是值钱的东西吧?
不清楚,那盒子我从没打开看过。
那你费那么大劲干什么?你是真傻还是装傻?
你还别说,我现在真是有点傻,连晚上去哪儿吃饭都没主意了。这样吧,今天
晚上你请我吧。
请你?那没问题,我请你吃喝嫖赌全套都没问题,只要你明天跟我去剧组就成。
那行,管吃管住我哪儿不能去?
我们从黄昏开始就在这城市的黑暗中穿梭,就象两个无魂的野鬼在旷野的墓地
中徘徊。我们吃了西餐,喝了红酒,洗了桑拿,打了老虎机,总之,夜生活该有的
我们都练了个便。然后,我搂着一个不知到底叫什么名的小姐去海天大酒店里包了
个房间,惊心动魄的睡了一觉。
天还没亮,周军就不顾我的死活把我从被窝里拎起,然后领着我去剧组的驻地。
为了省钱,他把剧组安排在崂山内一个不知名的宾馆里,我们颠簸了一个多小时才
到。
我们到时,导演正在餐厅里吃饭,见到我们忙招呼一起吃。可我们的胃被昨晚
的法国红酒刺激的异常难受,见了早饭就反胃,什么也不想吃。
那女导演也就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既不是第六代导演也不是第七代,用她自己
的话说,是等外品。这等外品挺有胆量,自己的前途还没导明白呢就敢跑这儿来导
戏。不过,她人长的是挺漂亮,大眼睛高鼻梁,跟混血儿似的。见到我后,她一劲
儿管我叫老师,把我叫的脸上红一块青一块的。趁这功夫,她一会儿问我什么叫
“分镜头”,一会儿又问我什么是“淡出”,这些“精彩”问题问的我直发傻,于
是我小心翼翼问她,咱俩到底谁是导演?
这下该轮到她脸上红一块青一块了,她说她以前从来没导过片子,这是处女作,
没经验,实在不好意思,还请多多指点。
既然她这么说了,我也只好顺着她的意思说,客气客气,你太客气了,谁都有
第一次,咬咬牙,捱过来就好了。
她冲我笑笑,然后真诚的跟我说,中午一起吃饭吧。
我一想中午的饭还没着落,就说好,边吃边谈本子,这样印象还能深刻一些。
正说着,周军的话插了进来,没事你们多研究研究剧本,别说没用的,咱们的
片花已经拍了两个星期,要是再不正理八经按本子拍戏,那点儿钱可就不够用的了。
女导演甩甩头说没问题,今天就正式开机,咱们是不是也应该先搞个开机仪式?
周军说那是自然,别的都可以马虎,但这开机仪式绝不能凑合,最好再找几个
报社记者什么的造造声势。话说到这,他自己也有些着急,忙拿出手机一通打。他
打电话的样子很有特色,声情并茂,手势繁多,看上去既滑稽又可笑。他捧着电话
忙了半个多小时后说行了,都搞定了,七个记者,什么报社都有,中午吃饭前准时
赶到。
导演说那就万声俱备了,咱们全体演职员都集合,凑一起开个战前动员会。
可等了一个多小时,演员到位的还没一半。一问才知道,都在对面的小酒馆里
打“跑的快”,一块钱一张的面子,有人已经输红眼了,钱包都翻空了,谁走都不
让,谁要走就跟谁拼命。
又等了半个多小时,大家才陆续到齐。导演气势汹汹要找那个输红眼的人教训
一通,却发现那人根本就找不着,所有人的眼睛都通红。这下才知道,他们已经打
了一整夜,他们说的很明白,在这儿待着闲着也是闲着,不打打扑克自娱自乐的话,
这日子还怎么过?
导演无法可说,只得再放假一上午,都回去睡觉,下午正式开机。
瞅他们这架式,我这一天肯定是都要交待在这儿了。没办法,我只能跟一群谁
也不认识谁的家伙在宾馆里侃了一上午,跟剧本有关的无关的都说了个遍,最后实
在没话可说了,我只得给大伙儿提了个建议:中午涮海鲜怎么样?
我这建议立刻提起了大伙儿的兴致。说来也好笑,侃剧本时,大家都闷闷不乐,
就好象别人都是圈内人,就自己是圈外人;可一谈到吃,大伙儿立时精神百倍,就
好象别人都是圈外人,就自己是圈内人。大伙儿兴致勃勃的出谋划策中午去哪儿吃,
吃什么,上什么标准的菜等等。
为吃这顿饭,我们一众人等开着车窜了四十多分钟才找到一家象模象样的酒店。
吃这顿饭的人挺多,基本都是姑娘,除了导演以及半路过来赶饭的小报记者之外还
有剧务、服装、女一号和女二号,长的一个比一个漂亮。我跟导演说,这戏咱甭管
拍成什么样,肯定有市场,瞧瞧咱们这些演员,尤其是女演员,个顶个的,都赶上
选美了!
大家一通乐,把饭吃的有滋有味,有酒喝的云山雾绕,然后醉醺醺的开着车回
到宾馆去东倒西歪的举行了个乱七八糟的开机仪式。
我想他们这群人中的聪明人和我一样清楚,他们这本身就是在演戏,就是在混,
就是在扔钱。就凭他们这水平,这阵容,别说拍不出来,就是拍出来也没地方播去,
整个儿就是一堆文化垃圾。他们所清楚就是有钱就花,花完就撤。
二十四
今天尽管没干什么大事,可还是挺累,浑身难受。我怀疑自己病了,就测了测
体温表,果然,我体温已经接近三十八度,是发烧了。我找了找周军的抽屉,想找
点药吃,但发现里面的药片全是伟哥之类的壮阳药,除此之外再什么也没有。。
我得去楼下买了一包方便面,冲了一碗,趁着热劲把整碗汤都喝了下去,连渣
都不留,然后缩在床上盖上厚厚的被子,狠狠地睡了起来。
记不清睡了多少时间,只知道电话铃声响的很不是时候。铃声在静夜中显的很
空旷,也显得声音很巨大。我头痛的厉害,就躺在床上不理它,按照我的想象,它
响上那么几声也就该哑了。可万万没想到,打电话这人相当有恒心,这电话一响起
来就没完没了,就跟和我有仇似的。
实在受不了了,我只得提起电话,刚想骂,里面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这是
周军家吗?
是,但他不在,出去了,今天是不回来,所以你不用打来了。我扣了电话,重
新躺到床上,一动都不想动。可眼睛还没闭上,电话铃声又响了起来,依然声声不
息,不依不饶,就跟与我有仇似的。我只得再次提起电话。
仍是那个女人,她说她不找周军,她找我。
我很奇怪,你知道我是谁你就找我?你找错人了吧?
我知道你是于立亭的前夫,我是于立亭的朋友,她现在找你,有事。
于立亭?她找我什么事?是不是与那盒子有关的事?
不是,是另外一件事。
别的事我不感兴趣,我只对那盒子有兴趣。我已经和她离婚了,所以她的生活
与我无关,我没理由去干涉她什么。
我不跟你废话,跟你没什么好说的,反正她现在要见你,她人就在市立医院里,
要来你就赶紧来,不来就趁早放屁,别误事。
那我也不跟你废话,我现在头痛,要睡觉,我哪儿也不去。
不来你会后悔一辈子的,我明告诉你。
只要不是那盒子的事,我就不会后悔,我也明告诉你。
你混蛋!你无耻!你去死吧!……
我头痛的难受,嗓子也痒的难受,实在没心情跟她对骂,就随手扣了电话,并
扯下电话线,沉沉的睡去。
清晨,窗外起了雾,青烟环绕,白茫茫一片,很好看,但什么也看不清,这视
觉的障碍使我眼前一片昏花。我觉得这不是什么好兆头。推开窗户,呼吸几口湿润
的新鲜空气之后,我感觉身体上舒服了很多。我到冰箱里翻了翻,找出一桶午餐肉
罐头和小半桶辣酱,然后煮了一锅面条,就着午餐肉和辣酱吃了一顿早饭,出了一
头大汗。
我接上电话线,给正跟着女一号在外鬼混着的周军打了个电话,说我浑身不舒
服,今天就不去剧组了。都是昨餐喝酒喝的,那酒不地道,可能是假酒。
周军说你蒙谁呢?那酒我也喝了,现在不照样是活蹦乱跳的,怎么就你自己有
事。
我这人肠胃不好,抵抗力极差。
你就装吧。算了,今天你不来就不来吧,反正也没你什么事了,只要你把本子
跟人说清楚了就行。
你让我休息休息,身体一好立刻就去剧组,我喜欢你们剧组,别的不说,起码
你们管饭不是?
他冷笑一声,以后只管你盒饭了,爱吃不吃。
刚把周军的电话扣死,铃声就响了起来。还是昨天那个女人,那女人的声音在
今天听起来有些神精质,她在电话里气势凶狠但不清不楚的说,你是混蛋,你是混
蛋,你告诉我你在哪儿,我去剁了你,我要去剁了你!
我问她有病没病,我又不认识她,干么跟我没完没了的,我哪儿得罪她了?
她别的什么也不说,只是不停地吼,我要剁了你!我要剁了你!
你他妈的少吓我,告诉你,我可是吓大的,什么没见过,你蒙谁呢!
你他妈的简直就不是人,我非剁了你不可,你这个牲畜,你连自己的孩子都不
放过,你杀死的是你自己的孩子呀,那是你自己的亲骨肉呀!那是个男孩呀!
什么?她这话让我莫名其妙,怎么也摸不清头脑,思前想后,那只能有一个解
释,她认错人了。于是我问她,你到底要找谁?
我说你,我他妈的就找你!就找你这个没人味的混蛋,我得剁了你!
你先等等,你刚才那话是怎么说的?我哪来的孩子?你到底知道不知道我是谁?
我当然知道你是谁,你曾经是于立亭的丈夫,于立亭真是瞎了眼,怎么能找你
这么个牲畜,你是个混蛋!你是个混蛋!……
你把话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把你自己的孩子害死了,不仅这样,你还害的于立亭成了植物人。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么长时间了,我连她面都没见过,我又怎么能去害她?
你有没有搞错?
你难道不知道于立亭有了你的骨肉,你难道不知道你昨天没去医院签字而耽误
了手术?
骨肉?签字?我脑子开始发懵,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那个女人没有回答我,只是在电话里骂了我半个多小时,我之所以肯让她那么
为所欲为的骂是因为她所说的这些话让我惊讶。我忍了半个多小时,总算弄明白了
她对我如此仇恨的原因。这原因也足以让我对自己抱以更大限量的仇恨。
于立亭在离婚时就已经怀了我的孩子。昨天是她的预产期,但她生产困难,以
致出现了生命危险。在关键的时候,医院说需要做手术,但这手术有相当的危险性,
谁都没有把握,所以在手术之前要确定保大人还是保孩子的方案。当然,这一切都
是需要由家属来签字,不签字医院是不敢做手术的。于立亭在这种时候依然想到的
是我,她要让我去做决定,让我去签字,因为她觉得那孩子也属于我。但恰恰就是
我,在这关键的时候没有出现,没能及时的签字,以致耽误了手术,造成了意外的
结果。
结果是孩子死了,她也因出血过多而休克,一直没能醒来。
知道这结果之后,我的大脑在相当一段时间里变的一片空白,我意识恍惚,思
维慢慢的发锈、僵硬。说实话,在这突如其来的头晕目眩中,我变得很傻,很呆,
很痴。
就在这个有雾的清晨里,我在不知不觉中杀死了自己的孩子。我头很晕,痛的
厉害。
我去医院,于立亭依然没有醒来,静静的躺在床上,如同畅游在安祥的睡梦中。
我随身带了一束鲜花,颜色与品种都是她喜欢的,以前逢年过节我都会买一束的。
我把它放在床边,闻了闻它的花香,然后默默的离开。
在路上时我不停的说,何必呢,何必呢,怀孕期间是不允许离婚的,你又何必
呢?
我在屋里睡了好几天,不接电话,不出门,不洗脸,也不刮胡子。等到周军跟
女一号鬼混回来时,我已经满面苍桑,形同野人。
我的整体造型把周军吓了一跳,他问你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成这模样了?
我摇摇头,然后跟他告别,说打扰他这么长时候,真是不好意思。
他一听这话表情顿时丰富了起来,他说怎么,这里住够了,你要换地方了?
我说住够了,该换地方了。
他尽管是一脸的光高采烈,但嘴上却说真遗撼,咱哥儿俩刚处出感情来,你看
你又要走了,真是的。
我说得了,你小子就别装了,你巴不得我赶紧给你让地方呢。
你看你这话说的,哥儿们是那种人吧?
你要再这么说我可就不走了,我说话算话,我要在这儿养老了!
他立刻换了语气,得,我服你了还不成?你别闹了,你什么时候走?我给你送
行,你挑地方,我请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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