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三十九
在我的天空里,时间慢慢的僵硬,变的可以触摸,它象蛇蜕皮一样,慢慢的把
飘渺、虚幻蜕变成一种真实。不,不是,这种来自于时间上的概念很不真实,它很
空洞,空洞得似乎就在转眼之间,就把时间由不可触摸的虚空转形成了一种可以接
触的流体。
一切都变的既陌生又熟悉,既陌生又熟悉。在这种前提下,真实与虚假开始了
大面积的转移。
真的成了假的,假的成了真的,实的成了虚的,虚的成了实的,一切都错了位,
都变了形。
有一点我可以确定,我真的穿梭了时空,真的做成了一件飘渺离奇的事情。
我被囚定在一个怪异的时间段里。在这个四周都有阻挡物的空间里,我必须要
摸索着以前的路线,沿着以前的时间表走,欢乐重温,悲痛重受,一切都按部就班
的重新体验。
而且,我无法回头,也无法退出,我的身后是一片无形无质的虚空,一旦陷入
那里,后果无法想象。
如同做梦一样,我顺着时间的脚步快速后退,身边的景物一一缩小,缩小,再
缩小……
我回到了跟陈雷吃蛇肉的那个中午。我对这个最新着陆的地点很满意,在我看
来,一切的错误都是从那里开始的。
四十
走进那家蛇肉馆时,陈雷正守着一锅蛇肉,一口酒一口肉吃的眉飞色舞。见我
进来,他意外得两眼发直,问我没事跑这儿来干什么?我说我在山东卫视台的广告
里看到了这家蛇肉馆的介绍,据广告所说味道很正宗,所以就来了。他说巧了,他
也是看了那广告,也是冲着那广告来的,可感觉是上当了。广告上的东西没法信,
就凭它说味道正宗这一条就是瞎扯。什么叫正宗?人家有几百年历史的老店才敢扯
起旗号说正宗。这蛇肉刚兴了没几年,它正宗个什么劲?照它那说法,只要家里有
个锅就敢说正宗,反正是自己独创呗,死无对证。
我说没错,蒙就蒙咱们这种为了一顿吃就什么都也不在乎的人。
他说可不是,真不知道到底吃的是谁的肉,没准是牛肉罐头,更没准是老鼠肉,
真他妈的上当了。
我说算了,吃也吃了,喝也喝了,现在再说有什么用,老给自己添堵也不是个
事吧?
吃完饭后我上了阿雷的车,一上高速路他就跟玩命似的,见车就超。他在车上
说他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别人在他前面耀武扬威,都是车,凭什么你得跑我前面去?
就因为你胆大敢跟踩油门?这肯定说不过去吧?这点我了解他,有车不超,他心里
肯定堵一口恶气,碰上人家是进口车还好说,要碰上辆夏利什么的在他面前晃,打
死他他也得赶人家前面去。他就这脾气。
我们用了不到四个小时就窜到了青岛,一进市区,他立刻老实多了,车开的要
多稳有多稳,对此他这么解释:回家了,就都是自己人了,自然犯不上再耍脾气了。
我知道他那是胡说,真正原因是市区里的车多,一开快准出车祸,看他趾高气扬的,
其实比谁都怕死。
一进青岛地儿,马路两边的灯红酒绿就多了起来。看着街边大大小小的霓虹闪
烁,他建议我晚上洗洗桑拿,然后再找个小姐踩踩背,放松一下。他说最近物色了
好几家好店,人漂亮线条丰满价钱也公道。
我说算了,我是有家室的人,得先回家报个到,不比你,无牵无挂,。
他说就你那家室,屁!早晚得跟我一样,不信就等着瞧。
尽管我知道他说的很对,但我还是得回去,我就是为这事才回来的。他把我送
到楼下后说有个小姐最近老给他打电话,他得就抚慰人家一下。
我下车时,他打开了车里的录音机,随着音乐开始摇头晃脑。他的心情如此之
好,让我不得不相信这是一个充满了刺激的夜晚。
尽管明知道这个夜里会发生什么,可我还得接照程序,一样一样的进行。我轻
轻的打开门,然后轻轻的看到一双男式皮革,再轻轻的看到了两个白净的身体躺在
那张狰狞的水床上……
我一遍又一遍的对自己说,冷静,冷静,一定要冷静,不可生气,不能生气,
我是在修改错误,不是制造错误。
尽管这一幕已经经历过了一遍,可重新站到这位置时,我浑身的血液还是那一
刻迅速的涌到头上,我脸胀的红红的,像喝醉了似的。我摇摇晃晃地走到门口,敲
敲门,叫了一声妻子的名子,然后搬到椅子到客厅里坐着,边抽烟边等着她们穿衣
服。
我等了半天,但从卧室出来的也只有于立亭一个人。这很意外,我问她那人哪
儿去了?她说他已经爬窗下去了。我说他本事真不小,三楼他都能如踩平地,是不
是消防队员出身?她说那不用管,摔死了算他倒霉。
我问他是谁,你们这是第几次。
她说你管不着,事情已经到这份上了,大家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我也不想瞒你
了,咱们离婚吧,这事我已经想了好长时间了。
为了他?我摇头,告诉她这样做不值,我不会跟她离婚,这并不是什么了不起
的大事。
她说这还不算大事的话,世上就没有别的大事了,你总不至于这么窝囊吧?
我说这不全是她的错,也有我的不对,我就知道整天在外面瞎混,不知道重视
她,我也有错。
她呆了呆,说你这是什么话?
我说是我的真心话,我就这么想的。
她说你这是在挖苦我,你是在说反话,我不傻,听的出来。
我说没有,我说的什么意思就是什么意思。
她看看我说,我知道你不能这么轻易就算了,你到底想怎么样吧?这是我的错,
那人是我同事,晚上我们单位搞联欢,大家都喝了些酒,我喝的挺多,所以他送我
回来,然后……我喝了酒,一时没能控制好情绪。
我说不管是什么原因,我都原谅你,哪怕他是你青梅竹马的同学。
也许是我的语气太温柔,也许是我今天太过反常,也许是我道出了那人的真实
身份,总之,我的表现让她无法接受。忽然之间,她抬起头冲我喊,你不用在这儿
玩你猫哭泣老鼠的游戏,你也不用在这儿假腥腥的充好人,你是什么人我最了解!
我知道你要干什么!我知道你要怎么样!你不就想彻底摧垮我?你不就想让我彻底
难受?你不就想让我担一个水性扬花的名气?我告诉你,你不是一个男人!做事就
知道躲躲闪闪,你算男人吗?你自己想想,你有什么本事,除了有俩臭钱你还有什
么?我告诉你,我早对你够了,我早对你烦了,我早看不惯你了!就是没今天这事,
我也要跟你离婚,从结婚第一天开始我就想跟你离婚!你说的没错,他就是我的同
学,我们上学的时候就好上了,如果没有你,如果你没有那俩臭钱,我现在就是他
的老婆!他不是第三者,你才是!你不过是用你的臭钱打垮了他!除了你的臭钱,
你什么都比不上他!如果你没有了那俩臭钱,你连明天都活不到!
窗外漆黑一片,窗开着,阴森森的风刮的窗帘哗哗直响,挂在帘布上的饰物在
她的扯动下散落的满地都是。她按着心口,说话使她情绪异常的激动,以至她浑身
都在发抖。她的皮肤原本很白,此时此刻在日光灯的闪耀下更是毫无血色。
这结局跟我此前的想象很有些距离,简直可以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于是
我跟她说,大家都需要时间冷静一下,谁也别说气话,这是一辈子的事,好好想想
再做决定,安静一下,你也许会想的更清楚。
说完我就离开了家。我直接去了心跳夜总会,没费什么事就找到了陈雷。陈雷
见到我后很奇怪,一个劲的问我是怎么么找到这这儿的,真神了。我说神个屁,我
还不了解你,一抬屁股我就知道你得拉什么屎,有屎你不上这儿拉还能去哪?他哈
哈大笑,说还是你了解我,不过,你晚上怎么能出来?你晚上可一惯都是没空的呀!
老婆可以时时都催你交公粮呀!我说现在不一样了,闲着也是闲着,就陪你一起疯
吧。
在夜幕的掩盖下,我们去了附近的一家练歌房,搂着小姐泡了一晚上。我边唱
边喝了,记不清喝了多少酒,只记得醉的一塌胡涂,以至开始不着边际的胡言乱语。
当我们离开练歌房时,我醉醺醺的搂着那个小姐说,我给你十万,你嫁给我怎么样?
真的?那小姐激动的声音都变了,太好了,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不是真的。我依然对那个小姐笑,逗你玩。
世界忽然变的可以调节,而调节的按扭就控制在我手里,我为自己有忽然有了
这样一个伟大的权力而感到不安和心惊,就象一个不满十岁孩童手里掌握了发射核
弹的扳机一样,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四十一
回家时,于立亭正在做早饭,弄的厨房香气扑鼻。我最喜欢吃的就是她煎的鸡
蛋,她做的煎蛋不嫩不老,不咸不淡,很合我的胃口。今天她做的仍然是老式的早
餐:两个煎蛋,两个馅饼,一碗豆浆。几碟小菜。吃饭的过程我们都很坦然,就跟
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一样,我们甚至还互相给对方挟了菜。她没问我昨晚去了哪儿,
我也没主动说。
饭后她刷碗,我看报纸,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唯一的不同是那天早晨的阳光很
艳,有种要把人烤焦的盛气。
她刷好碗后坐到餐桌边告诉我,她想通了,她必须跟我离婚,在目前这种状态
下,我们勉强生活在一起是没什么意义的。
我让她别急着下决定,再考虑一下,多拿些时间考虑一下。
她说没什么考虑的,事情出现了就应该解决它,老这么拖着对谁都不好,对我
不好,对你更不好。
我说不是,我说的不是这事,是另外一档子事。
她很奇怪,是哪一档子事?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说是孩子,咱们离婚没问题,大家都同意,可问题是孩子怎么办?国家有政
策,怀孕期间是不允许离婚的?
可我并没有怀孕呀!
你怀孕了。我知道你已经怀孕了,所以你最好去医院检查一下,拿了结果再说。
上个月我的身体还很正常,怎么会呢?你怎么这么有把握?
我没理她,依旧专心致致的看报纸。青岛发行的报纸有很多种,每一种我都定
了一份。这在现在看起来是一件很浪费的事情,因为报纸内容的重复越来越多,有
的两种报纸重复的内容甚至达到了百分之五六十。有的作者就是不讲职业道德,一
女嫁二夫,或者更多。
于立亭第二天就去医院做了检查,结果和我想的完全一致,她怀孕了。这结果
让她傻了好几天,但她很快就调整了过来,并渐渐坚定了她要离婚的信念。她说她
没法跟我再生活在一起,她心里老有一块阴影,我跟她多待一天,这阴影就多增加
一层。因为我时时刻刻都让她有一种负罪感。所以,她必须跟我离婚,她死也好活
也好,都是她自愿的。
我说那怎么行,我可不是那种没良心的人。别人对不起我,我也不会对不起别
人。所以,我会忘记那件事,我会痛痛快快的把那件事全部都忘记,只当什么都没
发生过。妈的,为了孩子,我宁愿戴一把绿帽子。
她说不行,根本就不行,即使我忘记了,她不可能忘记,她根本没有信心求得
我的原谅。
我说别的不说,也得为孩子想想,这是最起码的,总不能一出生就没有爸爸吧?
她咬咬牙仰起脸来说,这跟你没关,孩子根本就不是你的!
你说什么?我脑子嗡的一声,全身的血液立刻便涌了上来,一切症状都和上一
次完全一致。
我已经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能力。我揪起了她的领子,你给我再说一遍!
那孩子不是你的!我再说一遍,那是个野种,他跟你丝毫没有关系!
尽管我一次又一次的对自己说过,不可生气,不能生气,我是来修改错误的,
不是来制造错误的。但这种意外的发生还是让我无法控制情绪,它对我的打击太大
了。在那一瞬间,我的大脑全完是一片空白,我根本无法再冷静。我挥手给她一记
耳光,我下手很狠,以致她的嘴角都流出了鲜血。之后,我踢翻餐桌,把上面的瓶
瓶罐罐砸的稀烂,这才回过头来,一字一顿的跟她说:明天去办离婚手续。
四十二
老时间,差十分三点。老地点,第六公园。离婚手续办得很顺利,财产分得也
很容易,还是老分法,股票归我,房子与存款归她。这天的太阳依然很好,轻风吹
面,我们在阳光的直射下长久的站立在登记处门口,默默的看着,相视无言。树上
的知了在发疯似的狂叫着。我们都在呤听它的杰作。
隔壁婚庆公司的一名业务员探出头看了看我,然后很知趣的又缩了回去,我们
之间态度很明显的告诉她,我们是来离婚而不是结婚的。
于立亭率先打破僵局,她客气地问我要去哪儿?她要搭出租车去她妈家,如果
顺路,她愿意捎上我一段。
我说不用,我现在哪儿也不想去,我腿软,就想在这儿站着。
她和我握了握手,说再见,以后有什么事我还可以去找她,无论什么事她都愿
意帮我。
我挥挥手,让她快走,快走,我不想再见到她。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说你怎么看我都行,是我对不起你,是我的错……
我扭过头,快速离开了那里。在这种情形下,她说什么我听什么都已经没有任
何意义。
当天晚上我就把从拍卖会上拍来的尾号数都是三个八的手机和呼机卖了。我给
周军打电话时把他给美坏了,一个劲儿地问我还有什么要卖?哥儿们,你是不是要
出国?去哪个国家?是不是什么也不要了,对了,你家里那电话也卖给我得了。
我说别的没有,现在就手机和呼机,要不要吧?要就赶紧拿钱来,两样给我三
万过了今天晚上就是四万。
尽管我开的这价比以前多加了一万,可他依然答应的很痛快。他说没问题,十
二点之前一定送来,你再好好想想,还有什么要卖的?
我说还有电脑,一万买的电脑算五千,得,我知道就还得给我讲价,依你,就
算三千,你什么话也别多说,什么话也别多问,说一句加一千,问一句加两千。
……
望着那座风景绰约的小楼,走进那个曾经带给我无穷温暧与温馨的家,我依然
很失落。尽管这种结局早已知道,尽管这种场面早已经历。可我还是感到到失落,
还是感到失败。我没有完成最初的设想,我回到这里来纯是白跑一趟。
但目前的结局使我骑虎难下。我走不脱,回不去,只能留在这儿一次次的去重
复那些已经发生的事。
离开这所房子时,我给于立亭打了个电话。我告诉她我走了,她可以回来了。
她在话筒里沉默了半天之后说的依然是那句:“对不起”。
别再这么说了,你以后的日子还常,对不起我没关系,你得对得起自己,多注
意身体。
我说,家俱、床、电话我都给你留下了,自己好好过日子吧,祝你幸福。
从话筒那边传出了她的哭声,她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一连说了十几个对不起,我听不下去了,就挂了电话,提起箱子,关上门,
走下楼去。街上仍旧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很热闹,也很熟悉。我拎着皮箱去了最
近的一个宾馆。在我开房间的时候,服务小姐看着我的身份证告诉我,本市户口的
不行。我恍然大悟,一边敲脑袋骂自己没记性,一边在交住房定金的时候多数了一
张钞票。这下她没废话了,很痛快的给我开了个房间。
我钻进房间,刚把鞋踢飞,电话铃就响了。我接起电话,里面是个小姐的声音,
问我累不累,需不需要按摩?
我用青岛当地的方言说,不怕死你就来,我这人变态。
小姐在电话里笑了,她也用当地的方言说,那就算了。
紧接着我又说,我给你十万,你嫁给我怎么样?
她的回答仍是那样干脆利落:你有病!
四十三
我没事可干,就到街上找了个网吧。一钻进去才发现整屋子都是些半大的孩子,
一人守着一台机器,不是连机打游戏就是瞎侃胡聊。与他们相比,我好不了多少,
我来网吧也没什么别的事,就是找人聊天。
我在找一个叫做风中依铃的朋友,她对我很重要。我在网上窜了一夜,但没找
到她。很失望。
四十四
我在宾馆里住了一个多星期,这些天里我没其它什么事可干,除了睡觉就是上
网。睡觉没什么可说的,一躺就是一个白天。上网挺有意思,尤其是找到了我想找
的人,意思就更大了。
我找到了风中依铃。我知道她是女人,是一个漂亮的女人,没准就生活在我的
四周。
我待在房间里,从早到晚也不出门,累了就睡,烦了就上网,饿了就打订餐电
话,至于订什么餐,我的回答总是相同的:随便。对于我的随便,服务员的应付方
式也总是相同的:
什么贵就给我送什么。
我在宾馆里住了三个月,很容易的就认识了全楼的所有妓女,她们每个人都拉
过我的客,也每个人都让我骂过。当然,她们也不是省油的灯,我怎么骂她们,她
们也怎么骂我。她们说我好好一个人,不傻也不蔫,可整天靠在宾馆里,不叫妓不
吸毒也不聚赌,这不是吃饱了撑的吗?
我觉的她们说的有道理,老住着也不是那么回事,再说我也住不起,尽管宾馆
给我打了六五折。
于是我把所有的钱都聚在一起,去一个最有名的房地产公司,挑最好的地段买
了一套最好的期房。然后我给陈雷打了电话,让他给我找套空房子,我得住。
他问我找空房子干什么?是不是要养小秘?
我说养个屁小秘,是养我自己,我现在没地方住了,我总不能搬你那儿住吧?
得了,你也别问了,我全告诉你,我离婚了,然后把家送人了。
他听后说你真伟大,还有什么要送人的,我什么都不在乎,有什么要什么。
我知道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他会给我找一两居室的房子,然后我会为那间房子
在地摊上买一张五百块钱的床,再然后我会去一电子仪器厂,再再然后我会遇到庞
永铃与于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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