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已是冬季了。
姑娘们凹凸必现的线条已被厚厚的、臃肿的、无法体现身形的冬装遮掩得乱七
八糟。这个城市也在悄无声息的变化着,它被迫披上了一层灰沉沉的外衣,准备应
付来自西伯利亚的寒流。
寒流尚未赶到,空中已是冷风呼啸,秋天幸存的几片树叶在空中狂歌劲舞,已
枯死的大树在风中无奈的呻吟。
街道和天空同样的灰暗阴郁。街上静悄悄的,人迹罕至,仅有的几个行人也都
支起了各自的衣服领子,每逢强风来临便转身颤栗。几只麻雀伏在树枝和电线上偶
尔悲鸣又给这寒冬增添了点点阴冷的气息。
这个冬季里,我几乎每一天都在幻想着屋门再次被张丹芙推开,幻想着和她再
次步入到天府里去奏乐,幻想着和她摆脱开大都市的繁杂到一处荒野深山去“我耕
田来她织布”。可幻想毕竟只是幻想,毕竟只是白日中的梦。很多次我也想把这梦
变成事实,可那一时的冲动劲过后,我就清楚那只不过是毫无理智的疯狂之举。刘
岩说的对,我和她不是一路人,我配不上她,我和她在一起便是在害她,在毁她。
可我爱她,我可以毫不羞愧地说我爱她。当我搂着一个随便一晚上多少钱的姑
娘只为满足生理需要时,我还敢说我爱她。虽然这份爱对林子和刘岩而言是那么的
不可思议,可它还是深深地埋葬进了我心底的最深处,而且还加上了一把全是暗码
的锁。我知道这把锁自己今生恐怕是打不开了,“我爱她”的思想将在锁中陪伴着
我走向路尽头的毁灭。
盼望有来生,盼望来生的我是个堂堂正正生活的人,心平神静的生活在这方天
空下,没有阴郁,没有灰色。那样,我就可以堂堂正正的撬开那把大锁,取出那份
思想并加以实现来满足自己上一世的渴求。
已经没有快乐感的我除了“工作时间”之外都在夜总会和娱乐厅里鬼混,日日
花天夜夜酒地。
那也是一种麻醉,一种痛苦的麻醉。我是在麻醉自己那还有一丝理性的神经。
我只有通过不停地麻醉才能直视那黑暗幽长的跑道并在其中奔跑。自杀的人都是在
神经被麻醉之后才敢面视死亡的,那份麻醉或是心理上的麻醉或是生理上的麻醉。
那一夜把我麻醉得相当痛苦。
那是一家熟悉的夜总会,球形灯在屋顶急速的旋转,各色灯光忽明忽暗。一支
支外文歌曲用最大的音量激动着舞池中的人们,随着摇滚乐的强劲奇快的节奏,人
们的身体摇摆着好似下熟了的面条般的柔软。
林子和刘岩各自陪着自己刚从马路上捡的姑娘坐在沙发上,边喝着扎啤边神侃。
我则搂着一个被化妆品遮盖得已看不清脸部皮肤的姑娘在舞池中央晃来晃去。
“人生如梦呀!”我怀里的姑娘忽然莫名其妙的感慨了一句。
“什么?”我纳闷,怎么现在连这种姑娘都改玩起深沉来,也太不可思议了!
我看到她略显呆滞的眼睛似在向我召唤,召唤的原因无非是我的口袋中有相当多的
钞票,她的眼睛穿过我的口袋望到了那些钞票,于是我便成了红人。
“人生象不象一场梦?”她又感慨。
你要和我谈论人生?我哭笑不得,这个一小时之前还和我讨价还价一晚上多少
钱的姑娘现在竟要和我畅谈人生?!我仔细得象看怪物般地打量她:“人生如梦?
你不是在说梦话吧?”
我对她的恶劣态度让她知道我并不欣赏她这种故作深沉的风格。当她也弄明白
除了谈好的价码之外已不可能再从我这儿多蒙走钱后就不出声了。尽管她“人生如
梦”的感慨没有让我引为知已地谈起人生的无奈,但我还是从她的话题中找到了一
丝悲哀。蓦地,一股凄瑟失落感袭遍了全身,弄得我浑身打颤,昏昏沉沉地就离开
了舞池。
林子和刘岩举着扎啤杯抡圆了腮帮子正在和那两个野妞儿神侃,他们满嘴喷的
正常人听不懂的废话在那俩妞儿身上起了不少作用,那俩只为赚钱就不顾一切的妞
儿一边点头一边用害羞的目光注意着周围人的反应。我坐到他们的身边,那“人生
如梦”的姑娘也跟着我恋恋不舍的从舞池中走了出来,紧跟着我的程度便如在紧盯
着一只会四处乱走的钱袋。
“怎么不跳了?肾虚?”林子止住了和姑娘们的神侃转向我,“今天好好放松,
明天得去干活。”
“有活?”我问,“你们踩好点儿了?肥吗?”
“这可是大活,绝对的大活!”林子尚未回答,刘岩就已兴奋的把脑袋挪过来,
“干完这个活能白吃好几个月。”
“你知道这次我们瞅准了谁?”林子神秘兮兮的小声自豪着。
“瞅上谁了?不能是公安局局长吧?”不知为何,这个冬季里我已经对这种以
前无比热爱过的工作感到万分讨厌,以前那不能控制的激动和兴奋现在都已换成了
心底的厌恶和惊惧。
“都是同行,盯他干什么?这回我们盯上的可是煤气公司的经理!”
“煤气公司?你们怎么不去盯个印钞厂的厂长?”
“你他妈的现在倒好,整天吃喝嫖赌一点正事不干。”林子教训我,“对业务
要好好钻研,你知道现在办一个煤气户口得费多少事吗?费那么多事得送多少东西?
你是不知道,我俩为摸透这个胖经理,整不住脚地跟了他一个多星期,那小子也是
真行,一个星期愣没回家吃过一顿饭,这得给他家节约多少粮食呀?就凭这,他家
里不米面满仓才怪!咱不黑他咱去黑谁?”
刘岩喝光杯里的酒后也点了点头,说:“明天他丈母娘过生日,全家都去送礼
蛋糕,这么千载难逢的机会说什么也不能错过。”
“明天你哪儿也别去,老老实实待在家里睡觉,晚上我们去找你。你小子最近
怎么一点儿工作积极性都没有,这可欠修理。”林子从烟盒里抽出几根烟,一人扔
了一根。
"还指不定谁修理谁。”我冷冷地说完便不再理他们,只顾自己闷闷的喝酒。在
我重新抬起头的时候,我的眼睛又僵滞了,心跳也猛地加速,啤酒从杯中洒落在裤
子上我都浑然不觉。这是因为我找到了那个早已消失的花园,找到了那盛开满园的
玫瑰!
那张熟悉的脸庞牵引着我的眼睛忽左忽右最后静下,粗重的呼吸声中,我看到
朵朵玫瑰依旧灿烂、依旧耀眼。俯身我剧烈地哆嗦起来,还没有来得及咽下的酒水
从口腔和鼻腔中流淌出来。伴着鼻子的阵阵酸楚我的眼泪怆然滴下,有人捶我的背,
还有人送来了餐巾纸。
我擦干净脸后鼻子仍是酸酸的。
张丹芙就坐在我们对面的雅座里,还是我所熟悉的样子,一点也没有改变,仍
象是我们坐在一起争论孩子尿布究竟该由谁洗时的样子,疑系昨日。只是她身旁的
人换了,本该和她待在一起的我被无情的换掉了,或者说是无情的我被换掉了。
她们象是在搞什么聚会,庆祝她们当中什么人的什么事。她们也是六个人,三
男三女谁也不多余,不过她们的座位上的人数却经常保持在六缺一的状态下,缺的
那一个换着人不停地往台上窜,象是这家夜总会里的哪个人员是她们当中谁的亲戚,
因为总是不停地给她们桌的人安排歌,而让别人坐在座位上傻等,包括我们。虽然
我们平常就不大唱歌,可我还是越看他们一伙中的男人越不顺眼,越看越气愤:唱
歌你就好好唱吧,你还非得先娘娘腔地朗诵一段“请允许我将这首歌献给……”,
谁允许了?你献什么献?歌是你写的?谁把歌卖给你了?你他妈的捧着麦克风就不
撒手了?你没完了?你他妈的下不下来?拿腰果扔他!
由于我并不清楚到底是哪个家伙混水摸鱼接替了我的位置,所以他们几个不管
是谁上台我都大喝倒采大扔腰果。对于我今天一改常态的豪迈作风,林子和刘岩对
我不由另眼相看,他们没有想到我乱起哄的技巧也是这么炉火纯青,于是他们和我
的斥骂声相映成趣愈演愈烈,愈来愈高亢。
那三个男人受到我们一伙儿的不断攻击之后也开始觉悟,知道上台是丢人现眼
了。这不仅是因为我们的身高体重都足以让他们仰目,而且还因为我们桌上空扎啤
杯子的个数也优于他们。
于是他们只得忍气吞声,讪讪地坐在座位上闷闷抽他们自己的烟,此时的情绪
比起刚来时的兴高采烈已经大打折扣。
在我大喊大叫的过程中,张丹芙一直瞪着我,狠狠地瞪着我。其实这只是我的
感觉,她是背光而坐,面部一片阴影,我根本就无法看清她眼光的走向,但我却能
感觉到她眼中向我射出的愤怒之火。这么近的距离下,她的眼睛再近视也能认出我
来。我大喊大叫大扔腰果的另一个目的也在于此。
台上已不是他们一伙儿的人了,可我们还在意尤未尽地大吵大闹活跃着气氛。
我们都是这家夜总会里的常客,每月扔在这里的钱也不是个小数目。因此,服务人
员只是笑吟吟地瞅着我们而不加以劝阴。这让和我们坐在一起的几个野妞儿得意忘
形,她们沐浴着别人鄙夷我们的余光,自感身价倍增。她们扭腰晃脑风情万种不停
地劝我们喝酒,同时她们也尽情地喝着由我们结帐的扎啤、抽我们自带的“三五”。
我只想引起张丹芙的注意力,我大出洋相之能事的目的也只是为了能引起她对
我的注意力。
究竟此举有什么意义?我一无所知。引起她的注意力又能怎么样?让她认出我
了又能怎么样?即使她重新投入到我的怀抱又能怎么样?这一切都是没有答案的,
感情的双重矛盾性已经把我搅得头晕脑涨。其实我大脑中所思想的只是要和她重游
花园去享受畅游时的片刻美丽,我浅薄的只想拥有过程而不想面对结局,这种浅薄
的愿望她是无法满足我的。同样,这愿望对我而言也只是一个病入膏肓者临死挣扎
时的无奈呻吟声而已。
“人生如梦呀。”那妞儿趁我陷入沉思之机,又扯尖了让整厅人都不堪忍受的
嗓子和我大谈人生,“人的理想全是梦,你小时候的理想是什么?实现了没有?”
我闻言也引吭高歌,打了一个响亮的酒嗝说:“我的理想?说起我小时候的理
想那可真伟大,当时都震惊了整个幼儿园,从阿姨到小朋友全都对我肃然起敬。”
“你那时想当什么官?省里的还是中央的?”
“官?谁能那么傻,我小时候的理想是开一家全国最大的妓院,当时我名字都
想好了,叫‘丽人中心’。”
一片哄笑,不少人拼命地咳嗽,呛的。还有不少人喷出了酒,邻座的一个小女
孩打扮的小姑娘又跺脚又拍桌子,乐得眼泪直流。
那“人生如梦”叼着烟点火低头不语,乱七八糟的光线下看不出她的脸色究竟
是红还是白。
我自己也和别人一样哈哈地乐着,乐得我两眼一片模糊,泪水不知不觉就渗出
眼角。为了压抑住那种想哭的感觉,我一杯接着一杯的把啤酒往胃里塞。我已经不
再引起你的注意了,生死又有什么区别?让我醉吧!我只不过是在麻醉一具与你毫
无关系的僵尸而已,让我醉吧!
能在你的面前倒下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让我醉吧!让我喝吧!
“你小子这是在饮驴呢?”林子对我喝酒的速度和数量很是不满,“你是瞅准
今天我请客是吧?我可告诉你,现在已经超过十二点了,得算明天了,你要再喝可
得自己掏钱。”
“不喝白不喝,喝了也白喝,白喝谁不喝?我想喝醉行不行?我想打人行不行?
我他妈的不想活了行不行?谁敢管我?谁都别管我!都别拦我!谁拦我和谁急!”
我举着杯子站起来,“不就是喝酒吗?不就是钱吗?我掏钱行不行?喝!喝!拿酒
来!”
她的头为什么低下了?是为了我的自虐行为感到伤心?还是为我的自我麻醉感
到痛心?
我爱她。丢开肉麻,我可以说现在生命中的每一滴血液都是为她才继续流淌的。
可我们不是同路人,她有她充满阳光洒满细雨的世界,我有我充满灰色写满心惊肉
跳的世界。这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在落日的牵引下只应该擦肩而过。虽然它们相遇
的那一刻天地间也飘洒着落日余辉,也飘洒着段段温情。但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
昏,那美丽的一刻转瞬而过,随之而来的将是浓浓的足以将世界遮掩的昏黑。
她为何要在夕阳西下之时才重新出现呢?我为何偏要在临近黄昏之时才找到也
呢?难道这悲悲喜喜、沉沉浮浮竟是上苍刻意弄人的手段吗?
我万念俱灰。
那几天里我天天盼着下雨,盼着下那种很大很大的倾盆大雨。
我想站在大雨中,让雨水冲刷我身体的污秽与大脑的无知。
我一直陷在一种熟悉的悲凉之中,它象黑暗中的烈火,残酷地颠倒属于我的黑
暗世界。雨没有飘下,仅有的只是丝丝微风。微风中我站在湛山的山顶,面对脚下
寂静的城市里闪烁的点点灯光,我几乎要疯狂了。是我太恶劣?还是他们太高尚?
人们只会给我两种答案,一种对的,一种错的。我宁愿喜欢那些错的,起码他们貌
似真实。我得承认,我对感情的理解太过肤浅了,肤浅的原因是我没有机会作深一
步的理解。
阳光经过玻璃折射,漫射到屋中时已成为灰色的,墙角倚着一面镜子,站在灰
色的阳光下望着镜中的我,镜里出现的是一个表情僵硬,两眼呆滞的人,就象是一
樽木乃伊。那是我吗?
我望着那樽木乃伊,极力想从他的特征上找到我的不同,可我什么都没有找到,
那樽象极了木乃伊的家伙就是我。
我怎么会变得这么丑?我不是相当英俊的吗?我是相当英俊的。这句话这种概
念来自何处,是谁对我这么说过的?对,没错,是张丹芙,就是她。我的回忆透过
灰色的阳光,透过灰浑的窗玻璃,折射到了很多年前的那一个夜晚……
那一个夜晚,是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我和张丹芙坐在第一海水浴场的沙滩上,
我们平静地对望着,宛如一个傻瓜看着另一个。之后,我说了一句“你很漂亮”。
对于我的赞美她也回敬了一句“你很英俊”。接下去的谈话已没有再重复的必要,
那种对话每个初恋的情人都知道。
我在夜色下听着海浪的翻涌声,希望那动听且美妙和音乐可以抹去我感情上的
伤痕,可是我又一次失败了。当我挣扎着从海边站起,气愤地望着眼前一片黑得让
人窒息的海水时,我已经知道自己永远也无法弄懂它们潮起潮涌的原因。我现在所
能做的只是向它们中心抛洒我的泪水,让泪水混杂在它们中间,把它们引向我所期
望的路途,可这怎么可能呢?我不想哭泣,我在她面前无论如何哭泣都不会改变结
局,因为我的眼泪只是一段毫无意义的空白。
我在沉默中呼吸着海边的潮气,我在绝望中望着海那边的尽尖,有时候我真想
投入大海的怀抱让它们冰凉的拥抱我。可每当我站在悬崖边沿要纵身而跳时,我就
会在脑中浮现出她那可爱的笑容,她那纤长柔软的双手,她那有着三层眼皮的美丽
眼睛。接着我的眼泪便会和海水混成一团,咸咸地混杂进我生命的每一条支脉。
在我们相互拥抱时,刺眼的星光从我们的心灵间升起。这时的我们都已知道,
最永恒的主题只会闪烁在那光辉的天空中。我相信明天阳光的明媚会证实这概念的
成熟。
那一天果然是阳光明媚,于是又有了这样一个月明星稀的夜晚。我和她顶着同
样的月色,在同样的路途同样的环境中做了一些同样的事。不,不,绝不是同样的
事,它和第一次相比已有了本质的区别。
第二次时的我只是在寻找,只是在刻意地模仿过去的影子。我想找回住日的自
己,但这绝不可能,白纸如果被墨染黑,就永远无法再重现洁白的光芒。覆水难收,
这简单的道理在告诉我,我是在欺骗自己。
那是皎洁的月光下笼罩的另一个夜晚。我坐在相同的海边,看着相同的沙滩,
头顶是相同的星空,身边的她却走了。我在海边抑制不住自己的叹息,远处漆黑的
海水随着我的叹息潮涨潮落,浪起浪涌。整个世界都是凄凉的夜色在飞舞,我搞不
清这世界怎么会被夜色得如此深沉。细追下来,问题却是出在我身上。
我的眼睛已经一层似雾似水的的物质遮挡起来,在它们的过滤之后,世界完全
变了,变得灰蒙蒙的。我眼前的这种物质象混浊的水象混浊的雾,它们把清新的世
界也同样变得混浊。
第二天,天空的明媚重新告诉我,我现在的头顶绝不是我的天空,那是别人的
天空。我胸中塞满的只是无法抑制的空虚,除此之外什么没有。
可我仍痴痴地迷恋着那个女孩,迷恋她那有着三层眼皮的眼睛,它们是我朦胧
中双眼唯一清醒和真实的永恒。
夜晚的青岛总有一种让人沉醉的美丽。我在酒后的朦胧中漫步在青岛的街头,
迎面而来的习习凉风告诉我这是个美丽的夜晚。我顺间那条长而直的路慢慢地走,
这条路有上坡也有下坡,坡的尽头是一望无垠的大海。走到海边,看着漆黑的海水
在远处翻滚,我心底涌出一片同样漆黑的光芒。我想高声呼喊,想只凭喊声就让世
界给我一个安定而公平的空间。但没有,什么也没有,天空没有月亮,大地也没有
风吹,只有我孤零零地站在海边,脚下踩着细沙,这一幕怎么看都有种说不尽的凄
凉。
恍惚之间,我感到多少年前的时空倾斜了过来,一切都在眼前。那时的我在手
中把握的她那纤细而热情的腰,我们是那么平静那么和谐。我们躺在第一海水浴场
的沙滩上,看着天空黑压压的云彩来回地挪着碎步。
她问我:“你冷吗?”
我说:“不冷。”
她说:“不冷你为什么发抖?”
我说:“我是为你在心痛。”
那时的我能感觉到身边她那黑黑的眼睛中所流露出的闪闪莹光,我看到了,莹
光中尽是我的光芒。这时候天空响了一个大雷,雨声和闪电同时在我们耳边响起,
我们俩都没打伞,但都觉得浪漫。她问我:“你喜欢雨吗?”我说:“喜欢,就象
喜欢你一样,因为你喜欢雨。”就这样,我们一直在雨中对望着,任身外的世界做
无穷的变幻。
我现在仍能够清晰地记起,她的脸在雨水的冲刷下越发显得晶莹,她那有着三
层眼皮的眼睛也越发的闪亮。
错了,错了,上面这些都不是我的回忆,只是我的幻想。
现在我回忆中的清晰与朦胧已逐渐交错,宛如醋加到水里之后没法分清谁是谁。
现在的我已分不清哪是清晰哪是朦胧,哪是真实哪是幻构。我能够看到的只是她那
有着三层眼皮的眼睛在我眼前清新地晃动着。那是我梦幻般钟情的天空。那时我眼
中的天空有多大,她那有着三层眼皮的眼睛就有多深。
我还看到,我们四周都有一片灰蒙蒙的夜色,她和我象梦一样飘忽不这。夕阳
的火红已渐渐升起,在山的尽头摇摇摆摆的与山风一起晃动,我相信这是这世上最
美丽的一幕。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最美丽的一幕只会发生在结局。
我揽着她的腰,在最辉煌的夕阳西下时深深的沉沦在她的眼中。
在我自己的生命中,我不喜欢过程,只喜欢结果,那种深入忧伤的过程足以让
我心跳加速。
我知道自己没有那种本事,把自己的痛苦拿出来塞给别人,而让自己两手空空。
如果我非照着这公式做,那结果只会如此:我把痛苦拿出来塞给她,她开始痛苦,
我也不会好受,因为我的痛苦仍在,我将会和她一起痛苦。
如果真是这样,我凭什么要多拉一个垫背的呢?
她为什么不再看我了?是不忍心再看?她不忍心看我麻醉自己的神经?难道她
还是爱我的?
对,她是爱我的,我知道她是爱我的,她仍爱着我,我知道,她……她上哪儿
去了?
你在那里干什么,为什么要皱着眉头瞅着我,请把你的手伸给我,虽然我有成
千上万种缺点,可一个优点就足以掩盖它,那就是我对你有着最真挚的感情。我热
爱生活也同样热爱你,我期望自己是一具充满热情,充满魅力的身体,我知道你有
那样一具身体,你的身体里放射着让人窒息的光芒。让我飞吧,那光芒足以让我飞
向天边的任何一个角落。
面前那座位上的她已经不见了,我环顾四周才在台上找到了她。她正捧着麦克
风在和一个小伙子合唱情歌,除了情歌她们也没别的歌可唱,现在哪家卡拉OK厅里
不是情歌泛滥?但她们所唱的这首歌的曲调却是那么熟悉,熟悉得让我心脏都不由
自主扭痛起来。
那首歌就是我们分手那天在一起合唱的歌。
“你是谁?你凭什么要和她一起唱这首歌?你怎么敢和她唱这首歌?你他妈的
是谁?你小子算老几?老子还健在你小子就敢占老子的位置?你找死呀!你他妈的
给我滚下去!”
那一刻我有着一种生命中前所未有过的冲动,这种冲动激荡着我的每条血管,
它们将血液中微弱的力量聚集在一起,力量越来越大,最后,我在那种巨大力量的
牵引下忍无可忍也可以说是迫不急待地走了过去……
那个小伙子对于一个酒气刺鼻的男人突然闯到她的面前显露出了应有的惊惧。
情急之下,他伸出双手拉住我本想打出一记漂亮直拳的右手用力握了握,随后她木
然地站在原地,立在我面前没有动,他拉她的动作对她没有任何作用。她静静地望
着我,熟悉的目光中填满了陌生的印痕。于是一股令我颤栗的凉意从头到脚传遍我
的周身。
我不顾一切地拥住她,紧紧地把她搂在了怀里。顿时,我好似又闻到那花园所
特有的花香,又见到那扑天盖地而来的火红玫瑰。它们在我的眼前不停地盘旋、飞
舞……我站在花园中激动而持久的放声高歌,那不成调的歌声在大厅里乱洒一气。
她没有唱歌,一句也没有唱,只是静静的用眼中我不解实质的东西来盯着我。在她
的这种目光下,我感到一种无法形容的压抑和委屈,五脏六肺都几乎被那委屈割的
节节粉碎。
那血红的玫瑰花瓣在我面前舞动的频率越来越快,越来越耀眼,那耀眼的光晕
中,我被折磨得头晕耳鸣……
我是被人活活从台上踢下去的。踢我下台的是和她同来的那帮朋友。他们对她
所受到的非礼实在是忍无可忍,于是一起冲上台,扒拉开我搂她的手,把我给踢下
台去。混乱中还有人趁机抽了我几记耳光,幸亏林子和刘岩及时冲上来和他们理论,
我才免去了以后的耳光。他们一边骂骂咧咧地和那伙人推推搡搡,一边拎我回自己
的座位。
林子喷了我一口矿泉水后,告诉我那姑娘不是“妓”,让我把眼揉亮一些再找
姑娘。他还警告,让我别喝多了憋得难受非得找麻烦。你给我们老老实实地待在这
儿!他们把我紧紧地按在沙发上,只在床上才会注意女人的他们,如今早已认不出
张丹芙是何许人了。
他们警告我的时候,和我们同来的姑娘也跟着帮腔劝我别闹。这时和我们很熟
的那个歌厅经理赶到了这儿,他问他们我是不是喝多了,要是喝多了就去客房里躺
会儿,睡一觉再说。
“谁说我喝醉了?谁敢说我喝醉了?”我挣脱了他们,站起来和那经理握手,
不过连握几次都没握住他的手,最后我也不知道到底拉了个什么东西摇了摇。“我
没事,真没事,就是心里堵得难受,想发泄发泄。”
经理好言劝我别闹,他说今晚是他值班,我闹也得等他不值班的时间再闹。他
还告诉我,刚才缠的那姑娘是他表弟的朋友。“都是哥儿们,有什么误会咱不能解
决?都是年青人,大伙喝杯酒就算完了,以后没准还能互相用得上。一人来一个扎
啤。”他吩咐服务小姐,“我请客,大伙儿互相认识认识。”
我几乎是被他们架着来到张丹芙的桌位边。经理给我们互相作了一番简单但却
不明不白的介绍,他再三强调我们都是兄弟。“有什么不可调解的敌我矛盾嘛?大
家喝杯酒就清帐了,一切都在不言中嘛。”“对,对,就是,就是。”经理的那个
表弟又拉着我的手握了一遍,然后举杯做了一个很雄壮的手势,随后一饮而尽,就
象上甘岭上的战士忽逢一杯矿泉水。也有人把满满一杯酒塞进我的手里,我傻傻地
盯着张丹芙,机械式地举起了杯子……
“别喝了!你还要不要命了?!”一直待在那青年身边的张丹芙一把夺下我的
酒杯,“你还喝呀,你不知道你心脏不好吗?别喝了,把酒给我。”
她看了林子他们一眼,接着说:“不就是喝酒吗?我替你喝!”她举起杯子大
口大口地喝着,豪迈之程度丝毫不亚于那个青年。这一举动让所有的人都目瞪口呆,
一起大眼看小眼:这是怎么回事?
随着那声“你别喝了”的熟悉劝拦,我头晕眼花到了极限,双腿已经不似踏在
实实的地面上。蓦地,我飘了起来,飘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心,随着漩涡的不停
旋转,我周围的景物开始不断地变幻……
意识中的玫瑰依旧灿烂,仍旧耀眼……朦朦胧胧的状态下我感到一丝剧烈的牙
痛。
一串旅游鞋踩在地板上的闷闷声传到我的床边,我换了一个方向继续睡。“起
来起来!”大家一起踢我的床,边踢我床边骂骂咧咧给我讲昨晚上所发生的事。
我听了听,大体上明白了昨晚所发生的事。据他们所说,我昨晚悲壮异常,悲
壮劲儿他们以前见所未见闻所未闻。我不仅把空酒杯从张丹芙手里抢回来,而且还
扔在那个青年的脸上。
更狠的是,我还抡圆拳头,用正规的直拳夹杂着摆拳象练习击沙袋般猛击那青
年脑袋和腹部以上的得分位置,真难为我酒后还能有此作为。之后我竟不顾规则所
限,张开嘴死死咬住那人的衣服,然后死活不松口。最后那人经过一个聪明人的指
点。脱下衣服才算摆脱了我。我张嘴咬住的那件衣服上血迹斑斑,不过全是我的血,
嘴里流出的血。
“你说你昨晚上到底想干什么?人家怎么得罪你了?那么大人还用幼儿园时代
的招式,亏你能想得出来。那妞儿是谁?我们怎么看着也眼熟,你以前勾引过没有?
要是你以前没勾引过,那妞儿就准是个弱智。什么事呀,愣不顾她男朋友让你给开
个满脸花,竟跟着你小子走了,这他妈的叫什么事?这种事我怎么就碰不到?你昨
晚上睡了她没有?得,一看你这形象就知道睡了不止一次。傻人还真有个傻福气。”
他们的批评到最后成了满脸的羡慕。
“什么?昨晚上我和她待在一起?”我蓦地从床上翻了起来,她昨晚上真的和
我在一起?
“看你那意思准是昨晚上劳累过度,肾虚了吧?你小子过的倒是挺美,可我们
呢,你和那姑娘上车走了,我们留在那儿干什么?在那儿给你处理后事!又赔礼又
赔钱的,你说有你这样的吗?自己带着姑娘还去缠别人的老婆,你是真有本事!”
昨晚上是她把我送回来的!她仍象以前一样爱着我!天呀!快让这世界改变吧!
我环顾四周,企图在屋里寻找到一丝她的气息。蓦地,我觉得这满屋的烟臭中竟流
淌着清新。在那清新里,我又闻到那玫瑰花所散发出的熟悉的馨香。这太美妙了!
太不可思议了!我立时便被一股巨大的幸福所陶醉。在一种惊喜所混合的情绪下,
我支撑着下了床,站在散发着她气息的屋里,那个被压抑了很久的念头又不由自主、
无法控制的迸发了。
说实话,我早已不再期待奇迹的出现,但我在绝望时孤注一掷的信心是那么强
烈,万一有奇迹发生呢?我总在希望,这只是我的希望,我希望我的希望没有弄错,
我希望我的希望的尽头是一片广阔的天地。在期盼我的希望成为现实的大多数时间
里,我的感觉是多余的,因为在感觉之后就会有不可阻碍的疼痛,随着我精神世界
的崩溃而强加进我的身体。对此我能做的是什么,我宁愿将一生的希望转化成鲜艳
的笑容,转化成美丽而娇艳的玫瑰。
我是否应该做些什么呢?带有她气息的空气已经给了我答案。
“差不多了。”林子看了一眼墙上的石英钟,拎起了头盔,“走吧,该去上班
了。”
“再等一会儿,我那表快。”我冲进厕所故意地大吐特吐,为了更逼真我甚至
把手指插进喉咙里,让那股稠状的物质涌出体外。这是我那个念头的第一个组成部
分。
“你行不行?”刘岩问我,“实在不行就算了,别去了。”
“我不行了,恶心,头晕,四肢无力,走一步就想躺一会儿。”
“你说的那症状是鸡瘟,快点儿别磨蹭,坚持一会儿就得。”林子说:“这么
好的机会怎么也不能错过。”
“我现在头晕眼花,满天星,什么东西在我眼前都晃来晃去,你也在这儿飘来
飘去。”
“我操!你小子捣什么鬼?我警告你,你小子别在我面前玩三斜。”林子严肃
地瞪着我。
“真头晕,眼冒金星,去了也得给你们添麻烦,你就让我今天请假吧,你扣我
工资得了。”
“算了。”刘岩也对林子说,“算了,这小子晚上可能是真累着了,让他休息
吧。今天你放风,我进去就行,有什么可担心的?咱是谁?咱怕谁?”
“就是,地球离了谁都照样转,人少行动快。”
他们不再理我,自顾自地收拾东西。临出门时我问他们:“咱今天去没收煤气
公司的哪个经理?
姓什么的?”
“姓王的那个。”刘岩问我,“怎么了?”
“没什么,我最近学了套咒语,在床上给你们念念,让你们马到功成。”
“我操!你才是马呢。”林子冲我说,“你小子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床上,我们
一会儿就回来。”
你们回不来了!我心里默念着,兄弟们,我的好兄弟们,永别了!
他们关门下楼,静悄悄毫无生息,颇有做贼的风采。我趴到窗前,看到两辆摩
托拧亮车灯飞驶而去,那两道灯光笔直的在夜色中穿行,越来越远越来越微弱。他
们的摩托都是进口货,马力大嗓音低。他们的车技也很出众,骑这牌子的摩托一点
儿也不可惜。但今天他们骑着它却可惜了,因为这两辆摩托很快就会做为作案工具
被公安机关没收。换句话说,今夜就是他们逍遥法外的最后时光,今夜之后摆在他
们面前的将是两副锃亮的手铐。
我跑到楼下的磁卡公用电话亭,先是拨通一一四查出煤气公司的值班电话,接
着又拨通值班电话问清楚王经理家的住址,最后我拨通了一一零报警电话。
回到屋里我就把头伸到水龙头底下,让自来水给我一些清凉的刺激。摆脱了!
终于摆脱了!
淋着凉水,我估计了一下以后将会出现的几种情况:一种是比较悲观的。我将
作为同案犯被他们咬出来,然后一起到监狱里去“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另一种则
是比较乐观的。那就是我将逍遥法外。后者所出现的可能性要比前者大得多。因为
无论从都是兄弟的角度还是从自身安全角度考虑,他们都不会也不可能把我咬出来。
即使他们已经发现是我出卖的他们,他们也不会把我咬出来。假如他们把我给咬出
来,大家死猪不怕开水烫、铁心沉底互相揭发,那我们这个团伙的性质就严重了,
按照盗窃两千块钱判刑一年来计算,即使我们能够活着走出监狱也已都是百岁老人
了。但如果他们忽略我不计,那这次行动只不过是一起简单的入室盗窃案而已,几
年之后他们就将重见天日,而几年之后我也不会再待在这个城市里了。
我想他们都不傻,事实是他们也确实不傻。
我换了一身整齐的西服,系了一条名贵的领带,还吃了一顿可口的饭菜。虽然
饭菜都是凉的,但却是我几个月里所吃过的最美味的食物。随后我又不放心地坐着
出租车去了一趟他们作案的现场。也许是来得太巧,我去的时候正碰到几辆闪烁着
警灯的警车在那里耀武扬威。警车的周围挤满了看热闹的人,不用进去我也可想象
出来他们戴着手铐往警车里钻的情景。这一切和我思想中所围造的那个念头基本吻
合。于是我放心了,就在我放心的那一刻,一丝愧疚又闪现在了我的脑中,但这丝
愧疚却远远不如那急如狂潮的喜悦来得凶猛。
我曾经疯子一样地一再微笑着,让微笑一再掩饰自己,让房屋倒塌成为灰尘随
风而去。如今我望着天上明媚的月光,深深地沉醉了,不能自拔,在另一种感情将
要消失时,我想起了遥远而清晰的过去……
我面前这条笔直的马路上跑动着各式各样挂着黑牌或白牌的汽车,它们呼啸而
过的声响象要激怒我,又象在辱骂我,没错,它们是在骂我,他们骂我不讲义气,
骂我是非不分,骂我吃里扒外……
可我心中所有的愧疚都在对张丹芙的加倍渴求中变得无影无踪。
趁着黑夜,我来到张丹芙楼下。
她家住在一楼,有一个小院,院里养着一些不知名的浇水就活的植物,一到夏
季就绿荫满院。
现在是冬季,一丝绿意也找不到,枯白色的藤茎布满了整个墙院。我爬上藤茎
布满的墙头,轻轻跳下,悄悄摸到西窗底下。那是她的房间,房间里漆黑一团。
我轻敲那窗玻璃,三长两短,老暗号。以前我就常用这个暗号把她从家里偷出
来,那段美妙的回忆又让我心痛不已。屋里没有动静,我继续敲,三长两短,越来
越重。灯终于亮了,是一盏昏黄的床头灯,瓦数很低。
“是我。”我小声在窗外说,“我是吴杰。”
“你来干什么?赶紧走!”她冷冰冰的声音从同样冷冰冰的玻璃那边传过来,
我没有看见她,只看见窗帘微微摆动了一下。
“你打开窗,让我进去,我有话要和你说。”
“你走!咱们之间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
“你先让我进去,这样一里一外的让别人看见多不好,我无所谓,可对你的影
响就不好了。”
“你到底要怎么样?”里面的声音仍旧是冷冰冰的。
“该好好谈谈了。”
“咱们没什么好谈的!该过去的都已经过去了,该发生的也都已经发生了,已
经完了!全完了!你别以为昨晚上我送你回家就暗示着什么,我告诉你,昨晚上随
便哪个醉鬼在我面前出现都会和你享受同样的待遇,你一点也不特别!”
“你开不开窗,不开窗我可喊了,把全楼的人都吵醒!”我又问她,“你开不
开窗?”
最终我坐到了她的屋里。以前我的这一招就很管用,现在仍然管用。苦苦挣扎
的我终于抓住了这一瞬间,就象在水中赤手空拳抓到了一条湿滑的鱼。这一瞬间被
我放大之后,她那严冬一样忧郁的笑容宛若水中滑动的鱼在水退去时一样浮现出来。
她的笑容在多少年后依然停留在我的脑中,和多少年前相比没有丝毫改变。她那有
着三层眼皮的眼睛依旧是那样神采奕奕。
她沉默着,我也不想说话,窗户仍开着,冬风毫无阻挡的灌进屋里。没有我们
的声音,只有秋风在那里诉说着天气的变化。连绵不绝的长恨宛如群山回绕在我心
间,山顶的天空永远被云雾遮盖,阳光再充足也无法射透。我心灵的沙漠在这段时
间里渴望飘下绵绵细雨,它们太需要雨水的滋润了。我那已经枯竟的天地,干涸得
几乎要滴出血来。我想哭,我想痛痛快快哭一场。可是不能,事实告诉我,哭只是
一种生理现象,它在你的感观社会上丝毫起不了任何作用。一个大老爷儿们的哭泣
除了博得对你心存好感的女性的眼泪之外,再不会有任何收获,这是已经被证实了
的真理。
我想起了那个下着大雨的夜晚,我在雨中疯狂地跑着,边跑边象疯子一样狂呼
乱喊。止不住的泪水和雨水汇在我的脸平面,一切都跟电影里一样。不要以为在雨
中狂呼乱吼一通便能找到什么解脱,所做的这一切根本没有用,地球还是按照以前
的轨道转动,没有丝毫的改变。
哭累了,喊累了,被雨水淋透了之后,周身带来的依旧是疲惫,依旧是空旷,
依旧是空虚,依旧是无助。
现在,我要寻求解脱,为她也为我,我要向她解释一切。
“你威胁我。”她穿得整整齐齐的坐在我的面前盯着我,“你今天到底想干什
么?如果你想……
我马上就喊人,我妈就睡在隔壁。”
“我想吻你。”
她低下了头,重抬起来时嘴角已经在抖动了。不许想!那抖动又变成冷笑,
“怎么?你又玩够了别人,又想到我这儿来换换口味?你这卑鄙的色狼,我真恨不
得马上就杀了你……”
“你是我唯一爱过的人。”我阻止住了她的话, "以前是,现在也是。”
“她怔怔地盯着我,我不信,我再也不信你那些花言巧语,你再也骗不了我,
我不信你,我不信!你走!你快走!”
“我骗过你,我以前确实是骗过你,一直都是在骗你,但有一样却始终是真实
的,那就是我……爱你。”
“如果你几个月前和我说这句话,我一定会快乐得发疯,可现在……这句话只
能让我感到恶心,恶心!你和多少个女孩子说过这句话?不用想了,你自己也记不
得了吧?昨晚上的那个姑娘也是吧?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你非要折磨我是吗?”我呻吟。
“有人能够折磨到你吗?”她又冷笑,“有谁能够伤到你?你走,走!我永远
也不想再见到你!”
“我……爱……你。”我无法详尽描述这句话时,心里被怎样一股复杂而汹涌
的感情所搅动。
我哭了,很久没有流泪的我终于哭了,两颗泪珠不由自主滴落在床单上,昏黄
的灯光下,那床单上泅出两朵黄色的玫瑰。
她撅起嘴,嘴角抽动得更加剧烈。我知道她此时内心的感受和我同样复杂,因
为在我们相处最近最幸福的那一段日子里,她也没有象今天这样真真切切听到出自
我口的一句“我爱你”。
“昨天我身边的那个姑娘是妓女,我和她之间除了钱之外再没有别的关系。”
我向她坦白。她委屈地摇头,两串泪珠清晰地滚落在她脸颊。她用手捂住口鼻,从
那里面传出的闷闷抽泣声毫不客气地砍杀着我的心灵,让我无法自制。
"我一直都是爱你的!一直!你应该清楚,可有些时候我却不能让你爱上我,你
爱上我就等于是自杀,我不想毁了你,也不能毁了你,要达到这样的目的,我只有
选择卑鄙的面目出现在你面前。只有你恨我,你的这辈子才能过得幸福,只有你恨
我,我才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你,才能让你在下辈子来原谅我。”
“你说什么?”她茫然了,“这是什么鬼话?”
“这不是鬼话,这每一句都是我发自肺腑的实话。你知道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吗?你不知道,虽然你和我在一起的时间细细算来已经相当长了,可你还是不了解
我,你没法了解我,因为有时我都不了解自己。好了,我现在向你坦白自己,我现
在告诉你,我是一个贼!我很早就是贼了。记得咱们参加第一届啤酒节时的情景吗?
那是我做贼的第一步,咱们那时用的望远镜就是我做贼的成绩。我不怪你,我做贼
无论如何也怪不到你的头顶上,要怪的话只能怪我自己,怪我自己太爱你了,为了
爱你能够得到回报,我可以不惜一切代价。我第一次从你身边走开,是为了要让你
过上幸福的生活,我不想让你跟着我受穷。第二次我从你身边走开,是为了让你生
活的安定。你说实话,你能和一个贼在一起生活吗?你能容忍贼的生活吗?我不知
道你会怎么回答,但我不敢问你,我不想破坏我在你心中的印象。我只知道一点,
你绝不会容忍贼的朋友,贼的朋友也绝不能容忍你。虽然我很爱你,可我不能和你
相守一生,你知道贼的朋友不会放过你,他们不能看着他们的同伙为了你而背叛他
们的誓言。如果真是这样,他们一定会做出很多对你生命有危害的事情。我不能接
受任何危害你安全的可能,哪怕是任何极小的可能。要排除这些可能的唯一办法便
是我不在你身边,只有这样你才能安全。
所以,我选择让你恨我的方式。最终我得到了我不想得到的,失去了我不想失
去的。也许,这是我罪有应得,我只能生活在这样的天空里。可是,我不想这样度
过余生,我不想不愿也不能,为此我想尽了办法。”
我长出了一口气,接着说:“从你身边离去之后,我一直在想办法。现在好了,
我所做的努力得到了回报,我已经摆脱了那帮朋友。这样,我终于又可以毫无顾忌
地对你大声说我——爱——你——了,怎么,难道是咱们的感情有了变化?你……
你已不再爱我了?
“不……”
她紧紧地拥住我,趴在我肩头轻声地抽泣着:“你为什么要对我那么狠?”
我搂着她纤弱的身体,抚摸着她凉滑的长发,开始给她描述我离开她的无奈与
心酸。等我讲完,我的脖子也已被她的泪水泅湿。她问我为什么不早些摆脱他们?
不早些抽身?我叹了一口气告诉她那也是一种友谊,也是我心灵上的一种寄托。
勿须多言,哥儿们义气和爱情对我都是一段重要的感情,只是那段日子里我把
前者凌驾在后者甚至是法律之上。应该承认,是张丹芙对我巨大的感召力才让我迷
途知返的。我知道这样没有错,即使错了也不会后悔。
她拧灭床头灯。黑暗中我又找到了过去真实的我,又发现了那满是火红玫瑰的
花园。花园中那扑天盖地的玫瑰向我呼啸而来,让我在那熟悉的气氛中快乐得几乎
疯狂。花园里的美丽和馨香依稀昨日,一切都是那么美妙,那么真实,那么精彩。
清晨,在她的要求下,我在她母亲尚未醒时就离开了她的房间。此时天色微明,
马路上一片清新,仅有几个晨跑者在街头招摇。天上没有风,干冷干冷的,光秃秃
的树枝在路边害羞地伸着懒腰。
卖早点的店铺已经卸下门板,,几个南方人顶着睡意朦胧的眼睛在瞎忙着。锅
里放着凉凉的油,在火苗的舔吻下慢慢的沸腾。我守在油锅边,吃了第一拨儿的几
根油条,喝了一碗稀饭,这才伸伸懒腰往家里走。
在途中正碰上一家刚开业的澡塘子开门,我就稀里胡涂地钻进去。也许是来的
太早,我成了这澡塘子里的第一位上帝。池里的水很清,也很热,我躺在里面舒适
而惬意,浑身肌肉都放松到了极点。泡了半天,我又要了按摩,躺在床上竟不知不
觉睡着了。
等到别人把我叫醒的时候,这个澡塘子里人多得已经惨不忍睹,而且还是千篇
一律一个模样。
我快乐地吹起了口哨,作为一个和他们有着明显区别的人走出澡塘子。
街上却是阳光明媚,我这才知道一觉愣睡了好几个小时。此时街上人群纷涌,
汽车鸣着各种声色的喇叭呼啸街头,人们穿着各种式样的衣服穿梭街中。放学的学
生,下班的工人,各种身份的人在街头拥挤如潮。我被正午的阳光耀得头昏眼花,
自我诊治一番觉得是饿的。我进了一家个体的小饭店,进门就直奔他们所谓的“雅
座”。点菜时,我顺着菜谱乱指一气,尽是和猪有关的东西。老板娘问我几位,我
说就我一个人。她脸上满是诧异,问我:“这么多菜你一人能吃得了吗?”
我生气地说:“你管我能不能吃得了,给你钱不就完了,你甭怀疑我有没有病,
反正我有钱。”
她接过钱后立刻眉开眼笑,又泡茶又拿烟,给我布了满满一桌子的菜。
我本以为这一天是我一生中最松驰的一天,最满意的一天,直到我回家开门时
我还这么认为,可是我错了。
屋里的情形让我目瞪口呆!
林子坐在沙发上恶毒地盯着我,眼中隐约可见的绿光宛如饿狼般得残忍。他手
里正把玩着一个空啤酒杯,象是要随时扔向我。
我见到他时本能所出现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向后跑,但这念头刚一出现就立刻被
我打消。没有什么意义,事情已经发生你只能面对它,逃避是没有任何作用的。我
平静地和他打了个招呼:
“回来了?”
“很意外是吧?吴杰!你想不到我还能活着坐在这儿吧?”
“确实想不到,刘岩呢?”
“他完了,你很开心吧?”
“不,我很难过,假如换成是他坐在这儿我也许会开心。”
啤酒杯子被摔在了地上,玻璃碴子四溅。他问我:“是不是你?你说是不是你?
是不是你干的?”
“是我。”我坦白得毫不拖泥带水也毫不羞愧。
“为什么?”
“不为什么,只想换种方式生活。”
“只为换种方式生活,你就出卖了我们。”
“不是出卖,是挽救。”
“挽救?”他冷笑,“你怎么不连自己一起挽救?”
“如果你认为需要,我可以去投案,大家一起去蹲监,是枪毙咱就一起死。”
一段沉默。
“你是因为我活着站在你面前才这么说吧?如果我也被警察没收,你还会去投
案吗?”
“不会,那样我就没必要那么做,我不是一个低能儿,我还有一个完整的世界
等着我去享受。”
“你他妈的真不仗义!竟然黑到自己兄弟的头上!”他如同一只猛然发怒的雄
狮一般,一个箭步就冲到我的眼前,随着他的冲到,一把匕首横在了我的脖子上,
与此同时,我那柄藏刀也指住了他的脖子,我俩同时僵住。
“我操!你小子和我动手?”我分不清他到底是哭还是笑,我只是感到了脖子
微有刺痛,皮肤已经让匕首给割破了。“你要和我动手?和我从小玩到大的兄弟要
和我动手?和我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朋友要和我动手?”
我叹了一口气,撤下藏刀对他说:“对,是我对不起你,你动手吧!完事后你
赶快走,你没警察跑得快。我抽屉的夹层里有四万块钱的存折,你拿出来花吧,我
知道你平时也存不下什么钱,没钱你哪儿也去不成。如果方便,你给我姑妈送几千
块去,她一直想买个空调。我有一堂哥在黑龙江,我给你写个条,你去找他,他有
路子把你弄到俄罗斯,你先那儿躲两年。”
我写了个纸条给他,然后闭眼说:“好了,动手吧,我不怪你,如果有来生我
们还做兄弟。”
半天没有动静。我睁开眼,发现他怔怔地瞪着我,鼻翼在剧烈地张合着,他冲
着我大吼:“就当这辈子咱们谁他妈的也不认识谁!”
他迈步走向门口,头也不回。
就在他走到门口的那瞬间,门开了,张丹芙满脸笑容地走了进来,但那笑容马
上就僵硬了,她被屋里剧烈的火药味沧得不知所措。
林子见到她也是一愣,片刻后他想起了什么,大声叫道:“是她!难道是为了
她,为了她你才出卖的我们?”
他平静地打量着张丹芙,自言自语:“就是这么一个黄毛丫头毁了我们多少年
的交情?”他摇头,接着大笑,笑声中他蓦地狂性大发:“老子宰了你!”猛地他
抽出匕首向张丹芙冲了过去。
这都是瞬间所发生的事。
这也是瞬间所发生的事:我的藏刀在他扑向张丹芙之前就已深深地插进他的胸
膛,准确无误地切入了心脏的位置。血立刻便从我的藏刀周围渗出来,迅速地浸透
他胸前的所有衣服。
他看着我的那双眼睛流露的是怎样一副神情哟!充满了惊诧、悲愤和委屈,他
似乎不相信这是事实。他慢慢地摇头,摇头中他慢慢地软倒,他在喃喃地低语:
“你……你……是吴杰……
是……我的……好兄弟?……同生共死……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很……
好……”
他的手如同挽着千斤重担似的慢慢伸向我,如同一部录像片中的慢镜头。我木
然地望着他,一切都是那么意外,简直便如梦中夜游的奇景一般。最终,他抓住了
我的手,我任由他握着,一点知觉都没有。慢慢地,他手无力的从我掌中滑脱,一
点点的沉下去。
这时,他说出了在这世上的最后一句话:“如果有来生……我们……还是……
兄弟。”
他的手无力地垂在了地板上。
我颓然倒地,尖利的碎玻璃刺入我的身体毫无知觉。
“你杀了他。”张丹芙挨在我身边颤声说,“你杀人了。”
“我杀人了。”我机械地重复着她的话。
死一般的沉寂。
“你杀人了,那怎么办?那怎么办?你杀人了。”
我渐渐地平静了,我甚至不再为自己感到悲哀,没有什么,我所做的一定要付
出代价,还有什么?让我去死吗?那又有什么可怕,这种环境下我相信死亡可以带
来重生。
“别害怕。”
我揽住她,她身体带给我的真实感觉让大脑思路格外清晰,“没什么,一命抵
一命。”
“不!你不会的!你那是正当防卫,我给你作证,你没有罪!”
“没有用。”我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法庭在这里,我知道该判什么罪。”
“你别离开我!我求你别离开我。”她紧紧地拥住我,如同让高强度的万能胶
粘住般,紧紧拥着我。
“错了,我们都错了,我们不应该相遇,不应该相识,更不应该相爱。”
“不,你不会有事的!你那是正当防卫,你不会有事的,即使你被判刑我也会
等着你,我等着你!”
“太遥远了,你等不到那一天。”
“我会等到的!不管多久我都等着你,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我一直等着
你。”
“如果是一辈子呢?”
“我等你一辈子!”她斩钉截铁地喊着。
“别傻了。”我抚摸着她的长发,“忘了我吧,我根本就不值得你那么做。”
“不,我不……”
我扳过她的脸仔细凝视着她的眼睛,她的鼻子,她的双唇。她那清秀的面孔让
我心痛到了极点。
“忘掉我吧,只当一不小心做了个恶梦。”
“不!我决不离开你!”她猛地想起了什么,忽地挣脱开我胳膊,伸手抄起茶
几上的电话,迅速拨了个号码后递给我。“快!你赶快报警,投案自首可以得到宽
大处理。你放心,我永远等着你,你一天不出来我等你一天,你一年不出来我等你
一年,你一辈子不出来我等你一辈子。”
“再说吧,我的法庭不在这儿。”
“你不会有事的,你是正当防卫,你不会有事的,你是正当防卫,你不会有事
的,你是正当防卫……”她象祈祷一般不停地颂念着。
“你知道我现在想什么吗?”我捧起她的脸,“我想吻你。”
她闭上眼并仰起双唇。顷刻之间,一朵鲜艳绝伦的玫瑰在我面前募地开放,花
香鸟语萦回到我的身边。我闭上眼,极尽生命的所有能量来享受这如醉如痴如梦如
歌般的精彩。浓浓的花香让我不忍呼吸,艳丽的花瓣让我不忍睁眼。我追忆往事,
一阵阵后悔的颤栗让我在扑天盖地而来的玫瑰花瓣中颓然倒地。
此时夕阳西下,落日的余辉从遥远的天边射来,把花园里的玫瑰映得更加灿烂。
“忘掉我吧,只当是个梦。”我摆脱开对玫瑰的所有留恋,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她跟了过来,双手从身后紧紧地缠住了我,“我忘不了你,一辈子也忘不了你,我
等你,等多久我也等你。”
“你等不到了,我是死刑!”我指了指脑袋,“已经判了,最早是我对不起社
会,以后是我对不起你,现在是我对不起兄弟,对谁而言我都死不足惜。”
“别!你别干傻事!”她发狂般地抱着我,“不!不要!你不要干傻事!要死
我陪你一起死!”
我转身,又看了一眼那张清秀却布满泪水的脸,再一次把双唇压上去,顿时天
地倒置,日月混淆,她缠着我的胳膊也不由自主地松开,来缠向我的脖子。
“来生再见!”我猛地推开她,打开门狂奔而去,身后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哭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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