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二 章
第一节 聚散(一)
她只睡三个小时,却精神十足。她看得比较亮、听得比较大声、闻到的味道比
较浓、说话的力道比较重。她打字的速度加快,影印时觉得自己脸上有光彩。中午
吃饭,她到Sogo买了一些化妆品,回来后在洗手间搽上,觉得自己更漂亮。她平常
很少注意的工读生,也去主动询问他们在学校的近况。
她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像到了一个别人说过很多回,媒体拍过千百遍的国家。
她第一次来,不会说当地语言,没有旅行社安排好的行程。她得找到那个比她
先到的朋友,他说他来过,可以带她去玩。
如她预期,他的朋友在下班前打给她。电话响时她很高兴,不只是因为他打电
话来,更是因为她猜测他会打来而他真的打来。
“你什么时候下班,我带你去庆祝。”徐凯说。
“庆祝什么?”
“今天是我们认识四个月的纪念。”
“有这么久吗?”
“去年的圣诞节派对到今天。”
“你还记得!”
“我们约在捷运台北车站站好不好?”
“你要带我去哪里?”
“你别管,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捷运站的哪里?”静惠问。
“你几点可以走?”
“七点。”
“你会搭板南线对不对?”
“没错。”
“好,待会见。”
“呃……等一下,你还没有说在哪里见。”静惠追问。
“你七点出来,搭板南线,你一下车,自然会看到我。”
静惠为这样的周到和自信而高兴,但仍忍不住抗议,“你疯了,捷运车那么多,
车厢那么长,台北车站人那么多,你怎么有把握看到我?”
“我有把握。”他很坚定地说,“嘿,不准带手机。”
“为什么?”
“考验一下我们的默契。”
静惠临走时把手机放在办公桌上,走出门口又回来把手机放回包包。七点一到,
她走出办公大楼。她知道他会算她的时间,所以努力保持自然的速度。她走下捷运
站,一大群学生排队进站,她想这下惨了,徐凯怎么可能料到这个?她在下月台的
楼梯上看着一班车开走,徐凯一定以为她在那班车上。
她超越黄线、伸出头等下一班车。车来,她走进,开始评估应该站在哪一节车
厢。她气自己对台北车站站不熟,不然还可以算出哪一节车厢会停在最开放、最宽
广的那块月台,一出来就被他看见。
忠孝复兴、忠孝新生、善导寺……捷运从来没有开得这么快,她从来没有搭得
这么紧张。
台北车站站到了,全世界都要下车。乘客从身旁挤过,她退到后面。她突然不
太敢出去,她怕一个人站在拥挤陌生的台北车站站,没有人来找她。万一没看见徐
凯,是不是他们没缘的征兆?
她低头走到月台,一朵红玫瑰伸到她鼻前。
“我说我有把握吧。”
她抬起头,心里充满感激。感激别人给了她一个不太可能达成的承诺,然后如
此轻松地达成它。
“你怎么知道我会在这下?”
“我就是知道。”
他带她走8 号出口,上来后是公园路。
“去哪里?”
他笑而不答,带她向新公园走去。她多少猜到要去新公园。前天下午在公园很
开心,再来一次是正常的。
徐凯拿出一颗巧克力,“先吃个巧克力,今晚会吃得比较晚。”
不是要去公园野餐吗?为什么吃得比较晚?
他们穿过补习街上课的人潮,走到台湾博物馆的门口。正要进公园,徐凯突然
想起一件事,“啊,对了,我有一个朋友在这附近上班,他一直要拿个东西给我。
你介不介意我先去找他一下?“
“当然不介意。”她一听就觉得奇怪,但乐于看他表演。
他们走到街上的办公大楼。
“你在这边等我一下,我马上下来。”
徐凯离开,静惠看他走进电梯。几分钟后,他回来,“你可不可以上来帮我一
下,东西太重,我一个人搬不动。”
这时她觉得诡异了,但完全不知道他在玩什么花样。他要送给她一个礼物吗?
什么东西那么重?
电梯坐到8 楼,门打开,一家公司,没有明显的招牌。她跟着他走进去,公司
早已下班,一个人都没有,灯都关了,走廊一片阴暗。静惠看到墙上几张电影海报,
不知道这是什么公司。
他拉着她转了好几个弯,来到公司最后面。
“东西在这房间里面。”
他打开门,拉她进去。那门好重,不像一般办公室的门,门后还有另一扇门,
他再打开,拉她进去,里面一片漆黑……
静惠左边墙上突然闪出一阵强光,她眯眼,慢慢张开,竟然是电影银幕。他牵
着她站在黑暗中,银幕上出现《The English Patient 》男主角的名字,然后片名
《The English Patient 》被打出来……
那是一场电影……
房间里没人,那是一场专门为她放的电影……
她站在银幕前,放映机射出的光穿过她的脸,她脸的黑色轮廓映在电影上……
她该说什么?
她说不出来。黑暗中她把他抓紧,像是握住汽车内的扶手,她立刻觉得安全。
她在第一排坐下,看着银幕,上面演着她想看的电影,她喜欢的男主角在银幕
上,她看到的却是旁边这个男人。她想着这一切安排背后所花费的时间,每一个必
须运用的关系,每一个可能出错的环节,每一个声东击西的招术,每一个必须cue
好的时间点。她想着,银幕下的戏,比银幕上更精彩。
电影完后,字幕跑完,她还在一开始那种惊喜中。他站起来,她拉他坐下。
“我们再坐一会好不好?”
他点点头。他们在黑暗的戏院内,牵着手,坐了五分钟。
走出电影公司,整部电影的雨景让街道上感觉有了湿气。她觉得身体很轻,像
飞机反复尝试降落却无法着地。
“想吃什么?”徐凯问。
“都可以,你说呢?”
他带她到通化街夜市。他拉过铁凳子,很自然地在地摊上坐下。
“吃摊子可以吧?”
“当然!”
“你看起来像是那种一定要用餐巾才能吃饭的人。”
“我是在乡下长大的,你才是穿Prada 的人。”
他们叫了牛肉面,切了老板特别推荐的大肠。面吃完了,大肠却没怎么动。
“你吃啊!”静惠说。
徐凯吃了一口,做出要吐的表情。
静惠看着自己碗中的浓汤,把大肠一条一条地夹起来,藏进汤中。
“你在干什么?”徐凯问。
“这是老板亲自推荐的,我不想让他知道我们都没吃,还是把它藏起来吧。”
静惠把大肠埋在汤里,再加上一大坨辣椒,让汤的颜色更为浑浊,彻底遮住了
下面的大肠。
他右手撑着头,专注地看着她。
“怎么了?”
“你真是一个很有趣的女生。”
吃完饭,徐凯带静惠逛。他的手机一直响,他看了看屏幕,都没接。他认识很
多摊贩和店家,和他们热络地打招呼。她没有看过他在人群中的样子,对他熟练的
社交手腕有些惊讶。他和他们讲台语,握手拍肩,很兴奋地试戴他们的饰品,谈笑
间把价钱杀低。
“这位漂亮小姐是……”
“我朋友,林静惠。”
“是朋友还是女朋友?”
“你看呢?”
他抱住她的肩,摆出拍结婚照的亲密姿势。
“女朋友就有打折对不对?”
“那有什么问题?”
他转过头来,摊开手,无奈地笑笑,“你委屈一点,省下的钱我请你吃蚵仔煎。”
他用低价把试戴了很久的一个手环买下。那手环粗大,不锈钢的颜色,镶了各
种不同的几何图形,几何图形可以转动,方形可以变成菱形。他在手上把玩了许久,
然后拿下来,戴在静惠手上。
“送给你。”徐凯说。
“你这么喜欢,自己戴啊!”
“我本来就是要买给你的,你是我见过最不会用饰品的女生,”他一手拉起她
的手,另一手转着手环,“你看,你戴这个,立刻年轻了五岁。”
“我穿这样,”静惠看身上保守的上班服,“怎么戴这么劲爆的手环?”
“那你就错了。你没看过DKNY那个广告吗?一名西装笔挺、拿公事包的男子穿
着直排轮,滑过纽约的大街去上班?”他两手抓住静惠的肩,夸张地摇动,“你有
酷的本钱,自己都不知道!”
在静惠的感官中,他抓住她肩头那个开玩笑的激烈摇动变成了慢动作。她闭上
眼睛,仿佛能看到自己的头顶到胸前变成波浪,头上的发、脸上的汗、胸前衣服上
沾的毛,都随徐凯的摇动一起缓缓落下。她不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和徐凯在一起
的每一刻,都有这样的戏剧性。她感觉自己好像在演电影。她是街上拉来的新人,
从来不知道自己能演戏。但是编剧、导演兼男主角告诉她,来,你戴这个手环很酷,
你其实可以做明星!跟着我,我们演对手戏,把他们吓死,让他们在茶余饭后讲我
们的故事。好美的承诺,她相信了,跟着转,跟着跑,跟着陶醉,跟着忘记自己…
…
“对,让我们现在就把你变得酷一点。”
徐凯拉她逛每一间店。
“首先,你一定要有一双靴子,让我买一双靴子送给你!”
“不用了,我从来不穿靴子。”
“什么?”他当街惊叫,“我从来不认识一个女生是没有靴子的。”
“所以你才会喜欢我啊!”
这句话把静惠自己都吓了一跳。也许是时间越来越晚,也许是他一直在演戏,
也许是他的批评让她心急,她开始越玩越大。
这句话果然得到他全部的注意力。他站定,转过头来看她,然后点点头,举起
食指一直指她,“有自信,很好,你已经变得更酷了。”
他们走进鞋店。
“你喜欢哪一双?”
静惠挑了一双短筒的。徐凯摇摇头。他拿起一双黑绒布表面的长筒靴,“你腿
长,当然要穿长靴,试这双。”
“先生眼光很好耶,小姐穿起来很漂亮。”
“看看有没有更喜欢的。”
静惠看时,徐凯走到店外。他把皮夹中的信用卡和现金都收起来,只剩一千五。
“你到哪去?”
“丢个垃圾。有更喜欢的吗?”
她摇头,“不过这双真的好看吗?”
“相信我,我是专业的。这双很棒,既可以让你当童子军,也可以让你演S&M
……”他转头对小姐说,“小姐,你们有没有顺便卖皮鞭?”小姐被问得一头雾水,
静惠把他拉回来。
徐凯花了很久才说服静惠,小姐开价四千,徐凯说没带那么多钱。
“那你能付多少?”
“我看看,”他在小姐面前打开皮夹,“只有一千五啊。”他给静惠一个眼神。
“不行啦,先生,这样我们赔钱呢!”
“真的吗?”
“一千五没办法卖啦。”
“好吧,”他装出遗憾的口气,“那就算啰。”静惠有默契地开始脱靴子。
“先生可以刷卡啊!”
“你看我的皮夹,我没卡啊!”
“小姐呢?小姐也没有吗?”
“我出门都是他付钱。”静惠装得像小女人。
她把脱下的靴子放回盒内,两人牵着手走向大门。
“先生,等一等啦!”
她用力握了一下他的手。
静惠戴着手环,穿着新靴子走出鞋店。
“你还要一双网袜,洞很大的那种。”
“你要把我变成什么?”
“我在帮你发挥潜力!你才30出头,穿得像50岁。”
他买了一双性感的黑色网袜。
“我要在上面写名字,你只能穿给我看,不能穿给别人看!”
“穿给别人看?我连穿给自己看都不敢!”
“好,今天先到此为止,下次带你来买内衣。”
“哇我等不及了!”他们走出通化街。
“想不想去诚品?”
“买完网袜去诚品,我喜欢。”
他们到了诚品,徐凯跑到杂志区,看日本的服装杂志。
“你对服装也有兴趣?”
“我对任何流行的东西都有兴趣,”他翻着杂志,“你不觉得这些东西很有趣
吗?”
“这些东西都只是有趣一阵子,很快就被淘汰了。”
“所以呢?”
“所以我不太花时间在上面,它们都不会长久的。”
“你在计程车上一定不常跟司机搭讪对不对?”徐凯问。
“这跟计程车司机有什么关系?”
“照你的理论,任何短暂的东西都不需要去追求。既然你和司机只是萍水相逢,
何必花时间去认识他?”
“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徐凯说,“我跟你的想法完全不同。人生很短,不能因
此就不好好活。我当然知道这些都是很短暂的,这个时代有什么是长久的?但我就
会趁它们还很漂亮、很流行的时候享受它们。等到它们被淘汰了,再去追求新的东
西。这就跟吃水果一样,每一季有每一季的水果,不能说因为冬天吃不到西瓜,就
连夏天也不吃西瓜了。”
静惠无法反驳。徐凯察觉到她的尴尬,替她圆场,“不过话说回来,”他摔下
手上那本杂志,“这一季的衣服也真的太烂了!”
他带她离开杂志区,逛着逛着就分开了。静惠去看中文创作,她还记得去美国
念书之前好喜欢看小说,到美国之后,因为不好买,也没时间,就没再看了。回台
工作之后,觉得自己的人生进入了另一个阶段,年轻的东西,自然地忘记,没什么
动力再追寻,也不愿意被提醒。就像现在再问她怎么算梯形面积,她恐怕都说不清,
嗯……上底加下底……她的人生正处于看不到上底和下底的阶段,而是她自己要赶
着进入这个阶段的。每一个阶段有每一阶段的事物,她是那种迫不及待要准时、按
照顺序进入下一个阶段的人。她想,某种程度来说,她比徐凯还追求流行,她是这
样急切地想放弃眼前的一切,迎接下一个阶段的来临。
徐凯显然不是,他走回来,抱着一叠漫画书。
“不要笑!”徐凯说。
“《美味的关系》?”
“这是我最喜欢的日本漫画。以前在租书店看过,一直想买,从来没有一家书
店有齐全的。”
“你的兴趣真的是太广泛了。”
“你别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我们一起看这套漫画,你一定会和我一样喜欢!”
离开诚品已经五点了。
“好累,”徐凯说,“我们坐着休息一下。”
他们在新光大楼的台阶上坐下,黑夜已经渐渐疲倦,等着白天来催她入眠。稀
疏的计程车快速开过,溅起地上的水。
“我们去泰国好不好?”徐凯的脸发亮,好像夜晚才要开始。
“我们去哪里?”
“泰国。”
“东南亚那个泰国?”
“还有哪个泰国?”
“很难说喔,你知道一大堆奇怪的地方,' 巴黎公社' 在罗斯福路,' 泰国'
可能在安和路。”
“我说的是越南旁边那个国家。”
“现在?”
“我们去曼谷的湄南河坐船,去中国城买布做衣服……”
“别人累的时候是回家睡觉,你累的时候是去泰国?”
“想到能出国,精神又来了。”
“我们又没有订机票,而且我也没有签证。”
“泰国是落地签证,你只要带着护照就好。”
“就这样去?我们什么都没有准备……”
“要准备什么?”
“这太疯狂了!”
“不会啊。”
他很坚定地看着她,她忍住原先要爆发的嘲笑。
“还是你想去韩国、印尼,或是新加坡?”他问。
“这些都是落地签?”
他点点头。
“你知道所有落地签的国家?”
“我随时都准备出国!”徐凯说。
“你有过在早上五点跑去泰国吗?”
“晚上七点有,早上五点还没有,”徐凯强调,“所以我们才应该去!”
“照你的逻辑,我们应该去做每一件没有做过的事。”
“没错。”
“包括被那辆计程车撞到。”
“被车撞是痛苦的事,去泰国是快乐的事!你知道泰国shopping多便宜?曼谷
的人妖多美吗?去人妖的pub 坐一天,你回来后会立刻想开始做脸。况且,那边的
天气那么好,你什么衣服都不用带,把这两件脱了就好。台北这么冷,窝在这干吗?”
他口沫横飞时,静惠把跟她很要好的理性藏到口袋里面。她知道,经过了《TheEnd
of the Affair 》、靴子、网袜和《美味的关系》后,她的理性已经不合时宜。
“我们走。”她说。
“真的?”
“我们走。”
他们跳上计程车,静惠一直看着前方,很笃定地笑着。徐凯看着她,惊讶她竟
然会答应。车到静惠家,她上去拿护照,徐凯坐在车里等。她带着简单的行李下来
时,徐凯站在路上,计程车已经走了。
“车呢?”
“我让他走了。”
“为什么?”
“我只是想知道,你是能够随时和我去泰国的人。”
“你在测验我?”
“我在了解你。”
“你这个猪,”她用手上的袋子甩他,“你知道泰国shopping多便宜?曼谷的
人妖多美吗?去人妖的pub 坐一天,你回来后会立刻想开始做脸。而且,那边的天
气那么好,台北这么冷,窝在这干吗?”
两人站在静惠家门口犹豫了一会,还不想说再见。徐凯把静惠白衬衫的领子翻
起来,然后蹲下来,将她的裙摆往上摺,静惠本能地退后一步,他不停止,继续整
理她的裙子。他站起来,看看静惠,从自己的背包中拿出梳子。
“你是我见过唯一会随身带梳子的男生。”
“所以我才是你认识的男生中头发最漂亮的。”
“你的头发比我还好看,你不觉得这太夸张了?”
“没错,你这头发在哪剪的?这还不是狗啃的,这是鸡啃的,我剪的都比这好!”
徐凯替静惠梳头,清晨六点,她家的门口。她回到高中时代,教官检查头发,
任意用手拨弄,像在挑白菜,她好怕里面有寄生虫。她只能闭着眼,咬着唇,希望
能侥幸过关。他梳得很用力,很果断。她感到头发中刷出大量的静电,传过脊椎,
电到脚底。
“好了,你照照镜子,你可以当张惠妹了!”
“我比较喜欢孙燕姿”
“什么?”他又在大街上夸张地大叫。此时他的手机响起,他看了看屏幕,迅
速看回静惠,“好,拜拜,我恨孙燕姿,我没有办法跟任何喜欢孙燕姿的人交往,”
他倒退着走,“很高兴认识你,祝你幸福,胆固醇不要过高,开车不要被拖吊,
喝冰水不会牙痛,股票不要被套牢,我相信你只是怕伤害我,不是骗我,很爱过谁
会舍得,好,一切保重,拜……”
他真的就这样走掉,他们认识四个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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