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战争(二)
回到家,她坐在餐桌上整理信件。打开信用卡账单,一条一条的消费,让她回
想起他们过去做过的事情:吃印度菜、洗温泉、买家具……好多好多。她打开手机
的电话账单,费用高的都是打给他的电话。她看着最高的数字,不过是一个月之前,
他们曾经用手机讲过198 分钟的电话。那时他在花莲拍片,晚上刚刚收工,她站在
医院门口,请叫好的计程车离开。他们都不愿回到住处再用一般电话继续。对他们
来说,有些话必须在当下讲完。
她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她身体前倾,坐在长沙发中间,头转向左边,眼睛
看着地面,右手托着脸,左手握成一个无力的拳。小艾琳的相框在旁边,她们两个
人的眼神都没有焦点。她看到桌上的蜡烛,头上的蕊短得几乎看不见。
“你知不知道,这种蜡烛可以从另一头把蕊整个拉出来!”
“嘿,不要拉,那是我最喜欢的蜡烛!”
她想,这样不联络,是谁比较难过呢?
“你不要去想这种问题。”程玲前几天跟她说,“想了你自己痛苦。”
“他刚好可以跟那个女的天天在一起。”
“你也可以去交新的男朋友啊!追你的人那么多?”
“我不会喜欢的,不会有跟徐凯在一起时相同的感觉。”
“那你注定要比较难过。他的优势是他跟别人在一起有同样的感觉,而你没有。”
“也许他现在也和我一样难过。”
她躺在床上想,会不会再碰到那么好玩的人?32年来,她只碰到一个徐凯。她
翻来覆去想着他们若还在一起可以做的事情,有些都已经讲好的:一起过生日、去
纽约、一起去圣诞舞会,在舞会上假装初识,当晚发生一夜情……
“永远会有另一个男人,”在健身房,程玲和她一起在跑步机上快走,程玲说,
“我也曾经觉得某一个男人是全部,没有他就活不下去,我也自杀过,最后被拉去
灌肠。我当时觉得那么强烈、那么绝对的东西,现在想起来只是一个笑话。六个月,
你就给自己六个月的时间,每天数每天数,到了第181 天的早上醒来,你会发现徐
凯已经很远了。”
“你难道从来不会怀疑,自己会不会因为一时的任性,而错过了人生中最好的
爱情?”
“徐凯欺骗你,和另一个女人过夜,你说这是你人生中最好的爱情?”
她想着想着就睡着了。夜里被街上的狗叫吵醒,再回去睡就睡不着了。台北的
夜有好多声音啊,远方警车开过、楼下有人发动摩托车、楼顶水塔开始抽水、没关
好的窗有风灌进来。她起床,走到客厅,打开落地窗,走到阳台。下雨了,地湿了。
雨打在一摊摊的积水里,像是沸腾的油锅。黄色的路灯照着滚烫的油,整条巷子泛
着被炸熟的金色。她回到床上,身体热起来,嘴巴干,喝水也没用。熬到七点,她
换上运动衣去跑步。国父纪念馆内,消防局正举办着消防设备展示会。云梯车载着
一批一批的市民上升。他们在广场内搭起“烟雾体验室”和“地震体验室”。地震
体验室是一辆会摇动的车,烟雾体验室是一个透明的帐篷。跑完后她停下来,告诉
工作人员说她想尝试“烟雾体验室”。他们给她一个塑料袋,要她戴在头上,然后
把她推进白烟弥漫的透明帐篷。她蹲在里面,隔着烟隐约地看到帐篷外的人在看她。
她并不感到尴尬或窒息,反而有一种平静,与世隔绝的宁静。好像在希腊的一个小
岛,或是像挪威那样遥远的国家。当她慢慢觉得呼吸不顺的时候,心里突然闪过徐
凯。他现在在干什么?是不是刚和另一个女人从睡梦中醒来。抱着她的头,亲吻她
的头发。想到这里,她立刻从希腊回到徐凯家门口的楼梯间。她仓皇逃出烟雾体验
室,差点撞倒了帐篷。
“你还好吗?”她一直咳嗽,工作人员拍她背。
“我还好,好真实。”
她回到公司,收到徐凯寄来的信。她把它当作信用卡公司寄来的促销广告,试
着平静地打开。里面又是一张《图兰朵公主》的票,日期是今晚。
“打了几次电话给你,你都没接。
请你记得,这出戏最后那个陌生人的名字。“
她没有去。那个周末她回到台南看爸妈。“你瘦了。”
“哪有?”
“你脸色好差。”
“最近工作比较忙。”
他们对徐凯的事一无所知,她想现在也不需要告诉他们了。爸妈自然又对结婚
的事唠叨了一番,她努力摆出微笑,要他们不要担心。
“到底有没有对象啊?”
“还没有。”
“要不要再跟陈阿姨那个儿子见个面?”
“不用了,”她抱住妈妈,“我自己会找到的。”
星期日晚上快十二点才回到家,她很快就睡了。然后她被电话声吵醒,翻过身,
时间是半夜四点。她让答录机去接。对方没有留话,只是一通一通地打。打到第五
通,对方终于留话。
“喂,我可不可以见你一面?……”
她可以听见客厅答录机录下的声音,她已经完全清醒。她等着对方继续说,但
对方一直沉默,只听得到他后面街上的噪音。她在床上坐起来。
“我想跟你说,不管你心里怎么想,我要你知道我是爱你的,我爱过很多女人,
从来没有人给过我这种感觉,不管怎么样,我要你记得,你记得好不好?……”她
想接起来,不管他怎么对不起她,想想他为她做过的事,也可以原谅了吧。接起来,
做个朋友吧。看不到他的这段日子,她毕竟是不快乐的。看不到他的日子,每一天
都像一个巨大的工程,必须去奋斗、去克服,把不打电话给他当作成就,把不想他
当作成熟。每天睡前,她告诉自己,我10天没跟他联络了,我11天没跟他联络了,
我又忍过了一天,我破纪录了,我赢了……
为什么要这么累呢?
“我不会再打扰你了,也不会再去打扰阿金。我希望你们都很快地好起来……
我们夫妻一场,我希望最后你记得,我真的爱你,真的爱你……保重了,拜”
“喂?”
是“夫妻一场”那四个字打动她的。
第二天晚上,他们在一家没有个性、没有气氛的咖啡厅见面。她希望淡化这次
见面,他们只是朋友了,不是吗?
“她是我前任女友”
“你不需要告诉我,真的,我不想知道”
“我想要告诉你,我欠你一个解释。”
“你不欠我什么。”
“她是我前任女友,我们当初都同意分手,分手三个月后,她回来找我,说想
要复合。我跟她说不可能。后来我和你开始交往,就更不可能了。但她还是一直打
电话给我,我跟她说我已经有女朋友了,她说她不在乎。我告诉她我没办法再接她
电话,她说我这样会逼她走上绝路。那天她说她想通了,想见我最后一面,我答应
了。我知道如果跟你说实话你是不会谅解的,所以我骗你。她那天来我家之后情绪
立刻失控,整晚大哭大叫,我赶都赶不走。所以我让她留下来过夜,第二天中午她
就走了。”
静惠回想那晚守在门外,并没有听到哭叫声。
“你不必告诉我这些,如果你不想说实话,你就什么都不要说。”
“我现在告诉你的都是实话。我和你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为什么还要骗你?”
她气愤起来,气他这个时候还在说谎。他的谎言把这段日子的痛苦琐碎化,那
些痛苦为的不是什么伟大的爱情,而只是到现在还死不掉的谎言,“你在我家用我
的电话打给她很多次,电话单上都有记录,”她心平气和地说,“你讲的好像永远
是她来找你的样子。”
“是她来找我,她会发了疯地一晚上留五个留言,最后一个威胁要自杀,我能
不回吗?”
她拿着咖啡的小汤匙,看着窗外。
“你们那晚发生性关系吗?”
“没有。”
她自己也觉得这个问题和答案的可笑。这是她评断能否原谅徐凯的标准吗?只
要他们那晚没有发生性关系,一切就OK了吗?
“我们去纽约好不好?”徐凯说。
“什么?”
“我们不是一直说要去纽约吗?我们去,就像两个朋友一样去,没有任何期待,
任何责任。我们去,远离这一切,远离我前任女友,远离医院,让我们看看,在一
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我们会是怎么样?”
他们去了。她没有想太多就答应了。她已经厌倦于思考。她想度假,有没有徐
凯都好。
在飞机上,徐凯睡着,她看着黑暗的窗外,寻找北极光。没错,他们的相处,
掺杂了太多外界的干扰,哪有人恋爱是天天在医院里谈的?她记得阿金生病之前,
他们的快乐是很单纯的,像街上任何人在谈的恋爱一样:不停的电话、不停的礼物、
不停的熬夜、不停的华纳威秀(台北一家著名影城)。他们肤浅而快乐,却觉得无
比尊贵。阿金生病以后,他们也是快乐的,是一起作战的快乐,一起在做一件比他
们两个人更大的事情的快乐。徐凯做了,而且做得很好,从来没有抱怨过,但她能
期望他把这当作生活的常态吗?他毕竟是一个对生活充满了兴奋和好奇的人,认识
她之前玩过所有好玩的东西,随时准备去泰国,而不是急诊室。他毕竟才28岁。
他醒来,对她傻傻笑着,喝醉酒似的很安详。
“你睡饱了,我睡一下。”她说。
“你要睡觉?”
她点头。
“你睡前我送你一样东西好不好?”他说。
“什么东西?”
他从包包里拿出一个红包袋。
“你必须猜中里面是什么,才能给你。”
“钱吗?”
“当然不是。”
“这怎么猜?”
“你问我问题,我借回答来给你提示。”
“这太难了。”
“好吧,算了”他收起红包袋。
“等一下……”她开始好奇,“这是纸制品?”
“没错。”
“这是你买的,还是自己做的?”
“可以说是买的。”
“在什么地方买的?”
“我怎么能告诉你?……嗯,这样说吧,可以说是在地摊买的。”
“是饰品吗?”
“不是。”
“在地摊买的,但不是饰品……价钱呢?”
“两千块。”
“这个东西跟我们两个人有关吗?”
“有很大的关系。”
“嗯……上面有字吗?”
“有。”
“是印刷的还是手写的?”
“都有。”
“机票?”
“机票怎么可能在地摊上买?”
“这太难猜了,你要给我一点提示。”
“我给你的提示是:我从来没有买过这个东西,你也没有……”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
“以我对你的了解。”
“一张卡片?”
“我们当然买过卡片啊!”
“我不猜了,你不想告诉我就算了,我要睡觉了。”
他从红包中拿出一张粉红色的纸,上面有红、蓝、黑笔写得龙飞凤舞的字。
“我去卜卦,算我们两个的感情……”
她拿过来看,上面印着一些看不懂的字:“本卦”、“互卦过程”、“变卦结
果”,每一栏下都画着类似“三”的图案,下面是“占”,写着“乾为天(姜太公
钓鱼)……”
“要不是这张纸,我没有勇气来找你,”他说,“那个老师说,我们之间都是
'乾'卦,这是最好的卦。他说我们目前很美好,中期是大吉,未来有姻缘。你看到
'应吉'这一项没有,他说快则一个月内有转机,慢的话也会在农历十一二月前发生。
他说我自己是主宰,一切要看我怎么做……”
她把那张粉红色的纸放在椅背的桌上,用手去摸,好像要把折纹压平。
“老师还说,我们的卦是很好的卦,我们应该到行天宫去向月下老人还愿,再
求回两根红线,一根放在我的枕头下,另一根放在你的枕头下……”
她没有抬头看他,她还是摸着那张纸,想像他那天去卜卦的样子。
“我想你大概不会跟我去,所以我就自己去了,求回了这个……”她转头看他,
他从自己垫的枕头下抽出一根红线……
然后他从衬衫口袋里抽出另一根红线,把红线放在枕头下,把枕头放在她头下,
再把她的头发弄整齐。
“睡吧,你会睡得很好的。”
她一闭眼,就到纽约了。
他们住在她一个朋友家,朋友回台湾去了,整个家属于他们两人。纽约很冷,
家就更有家的感觉。两个人都是第一次来,出去吃宵夜,见了店就进去。结果误打
误撞,味道还不错。回来的路上,寒风刮上脸,他抱着她,紧得像抱个婴儿。又回
到初识的感觉:没有责任,没有负担,每天都是假日,都可以分成早上、下午、晚
上、夜里四阶段来计划。一早,徐凯装内行,自告奋勇地带她去吃早饭。他带她上
1号地铁,坐到72 街下车。
“为什么在这里下?”
“你看这里,”他指着车站墙壁上的地铁路线图,“72街是一个大圈,其他街
都是小圈,所以这应该是一个大站。”
走出站,他带她到街角一家咖啡店吃早饭。他用破英文点了牛角面包、咖啡和
胡萝卜汁。她装作一句英文都不会说,慢慢看他挣扎。她好喜欢看他费力。在台北,
他是王子,一切水到渠成。在纽约,他显得犹豫而笨拙,她反而更喜欢他。下午,
他们在格林威治村。徐凯拿出他从台湾带来的纽约指南。
“原来你有备而来!”
“当然,我很重视和你来纽约!”
他带她逛好几家店。
“这边都是卖女装的,你来干吗?”
“替你买衣服啊!”
“在格林威治村买衣服?我不要变成嬉皮。”
“这是Armani的店,不是卖给嬉皮的。”
一个下午,他为了她买了三条裙子和两双鞋。她为他买了一张《Jerry Maguire
》的海报。
“这是我最喜欢的电影!”徐凯说。
“我知道,我还记得。”
他们在一家咖啡厅坐下。
“'White Horse Tavern',书上说这是鲍伯。狄伦写歌的咖啡厅,嘿,我有没
有告诉你,我在法国时,去过加缪的咖啡厅?”
她摇头。
“那时我在巴黎,跑去加缪生前常去的一家咖啡厅。坐在窗口,学他一样抽烟,
看他的《局外人》。突然一个女的走过来,请我喝一杯咖啡,我说谢谢,她说我长
得很像年轻时的加缪。”
“她想把你……”
“没有,她当时就从书里拿出一张加缪的照片给我看,我吓一跳,还真有点像,
当然我比他帅一点。”
“然后呢?”
“然后她问我:' 你知道加缪是怎么死的吗?' 我哪知道?那时我看《局外人
》也只是培养气氛,对加缪其实没那么了解。然后她说:' 加缪47岁的时候车祸死
的。' 然后她掉头就走,把我吓死了,我后来再也不敢到名人去过的咖啡厅。”
“没关系,鲍伯。狄伦还活得好好的。”
他们又可以讲话了,又可以开玩笑,互相挖苦。
“你知道不接电话是很幼稚的。”徐凯说。
“不会比说谎更幼稚吧!”
他们好到可以互揭疮疤。
“我帮你拍张照好不好?”她说。
“为什么?”
“回去看看你到底像不像加缪。”
“来吧……”
她用数码相机拍了几张,正面、侧面都有。
“你头低一点,笑一笑好不好?”
“还有规定姿势的?”
“配合一下嘛!”
他低下头笑,她从侧面拍了好几张。
“笑大一点!”
“笑大一点就不像加缪了,他是存在主义者呢!”
拍完照,他们讨论晚上的计划。
“你想干吗?”他问。
“你不是有纽约指南吗?”
“想不想看《蓝人》?”
“想啊,现在是不可能买得到票的。”
他变出两张票。
《蓝人》是外百老汇一出有名的剧目。台上只有三个光头男演员,全身漆成蓝
色,他们使用鼓和各种道具,配合灯光和现场乐队,进行90分钟毫无对白的表演。
由于舞台上会溅出各种颜料,前排的观众还得穿雨衣。他们坐到很好的位子,徐凯
一定早就买了票。
表演进行到一半,一名蓝人走
到观众席,选观众上台加入表演。当蓝人的眼睛朝静惠这方向看过来时,她就
知道自己被选到了。一个东方女生,在观众席中太抢眼。聚光灯打到她脸上,所有
的观众都在看她。
“去啊,一辈子只有这一次机会!”
观众开始鼓掌,她看着徐凯,他向她膜拜。她站起来,观众的掌声更大。她走
上台,坐在三名蓝人中间。她一直在找台下的徐凯,徐凯很有默契地向她挥手。蓝
人什么也不说,拿出餐巾,帮静惠围上,从谷类早餐盒子中拿出一颗颗像球的东西,
放在他们和她面前的盘子里。第一个蓝人吃了一个球,嚼了两下,停止,却立刻吐
出两个完整的球,观众欢呼。第二个蓝人不服气,吃了一个球,嚼了两下,停止,
却吐出四个完整的球,观众更高兴。第三个蓝人想打败他们,吃了一个球,用力嚼
了两下,停止,想要吐球却一个都吐不出来。他张大嘴,里面空无一物,观众大乐。
然后第三个蓝人做手势要静惠吃,静惠摇摇头,观众笑了出来。第三个蓝人故作生
气状,和另外两个蓝人商量如何叫静惠吃。结果三个人站起来围着她,一副霸王硬
上弓的姿态。静惠被他们挡住,观众看不见她,此时一个蓝人把一根塑料管放在她
的餐巾下,然后把她的头轻轻往下压。蓝人们站开,观众看到她,他们的手还放在
她嘴边,好像刚刚逼她吃下一堆球的样子。当静惠正要抬头时,突然有一坨白色像
呕吐的东西从她餐巾下的管子喷出来,看起来好像她吃撑了在吐,全场观众又叫又
笑。第三名蓝人还站起来,用拍立得替她照了一张。
当静惠走下台时,全场观众为她热烈鼓掌。她当然不好意思,却又感到一种难
得的解放。她走回座位,徐凯站起来抱着她。她从没感觉回到徐凯怀中是这样光彩,
这样有自信。
看完表演出来,竟下起雪来,把他们原本已经高亢的情绪再拉高。他带她到电
影《Great Expectation 》里那家叫“Kelly & Ping”的中国餐厅。挑高的天花板,
昏黄的烛光,像明星一样漂亮的侍者,开放式的厨房。他们在纽约,在一部电影里。
“我带你去跳舞好不好?”
“去哪里?”
“'Webster Hall'. 书上说这是格林威治村最有名的舞厅。”
他们玩到两点。出来时,气温降低,风雪变大。他在门口替她整理衣服,把夹
克的拉链拉到她下巴,帽子盖住眼睛,指尖碰到手套的底。她把他的围巾打好,尾
端收到毛衣里。她脱掉手套拿出面纸,帮他把鼻孔上的鼻水擦掉。
“擤一擤。”
他擤。
“用力!”
她擦完,把卫生纸折起来塞进口袋。
他们牵手向前走,十分钟仍叫不到计程车。
“风雪太大,你在这个店门口等我一下,我去找车。”
“我要跟你一起。”她把他的手抓得更紧。
他们逆风前进,风把雪一片一片地喷射到他们脸上,像小刀不停地在划。
“低下头,我牵你走。”
她低头,把自己完全交给他。他一步一步,扎实地前进,不时停下来,回头看
后面有没有车。这样走了半个小时,她突然害怕起来。街道上的车慢慢淹进雪堆中,
他们也一步步陷进地里。
“我们这样下去,会不会冻死?”
“什么?”强风把她的话都淹没了。
“我们这样下去,会不会冻死?”
“当然不会,”他大叫,换手牵她,另一只手绕过她的肩膀抱着她,“林静惠,
我不会让你冻死!”
他搓搓她露在风雪中的下半边脸,然后把自己的围巾拿下来,帮她把那半边也
包住。
“我不要,这样你就没有围巾了。”
他翻起外套领子,“这是开司米,很保暖。Jil Sander的,你看吧,名牌是可
以救命的!”
一辆计程车在街角停下,上面的乘客要下车。他牵着她向前跑,勉强赶上。司
机说他要回家休息,不载客了。他拿出一张百元大钞,用他那破英文,以一种命令
的口气说:“载我们!”
回到家,他立刻把她丢进热水澡中。她洗了二十分钟,出来后,看见他坐在客
厅发呆。他面前的窗外,风雪仍然猛烈。
“喝这个。”他从微波炉中拿出一杯热牛奶。
“你去洗澡。”静惠说。
他洗完出来,她已经趴在床上睡着。他替她盖好被子,爬上床。她醒来。
“背好痛。”
“我替你按摩。”
他去浴室把乳液拿出来替她按摩。他开了床前的小灯,打开音响,选了一个古
典音乐电台。
“你手好冰。”静惠说。
他停下,两手掌摩擦生热。冰的乳液、热的手掌,她背部的细胞收缩又膨胀,
她的心也是。他的手指随着钢琴键的敲打按在她的背上,背上塞住的脉络全都打通。
她闭着眼,感觉他骑在她臀部。她很安心,不久就睡着了。
第二天,他们到更另类的East Village,走进一家镜子店。
“干吗在国外买镜子?”
“你看这个……”
徐凯拿起一个箱子,里面两面镜子90度地组合在一起。
“你看镜子里的我们……”
“这有什么特别?”
“你仔细看……”
“没什么啊……”
“真的吗?”
她看镜中的影像,她疑惑的脸,旁边是徐凯自信笃定的神情……
“喔是反的!”
“应该说是正的。”徐凯纠正她。
一般的镜子,形象是反的,徐凯站在她左边,映在镜中是在镜子的右边。然而
这面镜子的形象却是正的,徐凯站在她左边,在镜中也是左边。
“这叫' 真实镜子' ,全世界只有这里有卖,这家店卖的全是真实镜子!”
“你怎么会知道这种地方?”
“我什么都知道。”
“这种镜子有什么用途?”
“好玩嘛……我们买两面好不好?一面放我家,一面放你家。”
“这一面要200 块呢!”
“让我们看清自己的真面目,值得值得!”
他们在苏荷区混了一个下午。四点时,他说:“我们到中央公园去看看好不好?”
“天快黑了,现在去看什么?”
“跟我走就是了。”
他带她来到中央公园的旋转木马,许多父母带着子女在排队。
“你喜欢这里吗?”
“喜欢啊……”她很机械地说。
“不不不,你真的喜欢这里吗?”
“喜欢啊”
“你真的、真的喜欢这里吗?'Phoebe Caulfield'……”
她想一想,会心地笑出来,把头埋进他的大衣中。
“我猜你会想来看一看。”徐凯说。
“好开心喔……”
“《麦田里的守望者》的男主角,最后就是带他妹妹来坐旋转木马啊!”
“你看了?”
“你不是说要送我一本吗?我等得好苦啊!”
“对不起,我忘了。”
“当初还说' 我一定记得!' ”
“对不起。”
“食言而肥!”
“啊,真的对不起,对不起啦。”
他把她的头抱到自己肚子前。
“上去坐一次吧!”
“我太老了,跟这些小朋友抢,太丢脸了!”
“那有什么关系?”
徐凯买了两张票,花了一块八毛钱。
“这是我用最少的钱,却最快乐的一次消费。”
轮到他们时,徐凯争先恐后地和小朋友抢马,一个金发小孩瞪他一眼,他反瞪
回去。他们是唯一的大人,坐在马上可以看到其他孩子的头顶。音乐响起,木马起
动时,静惠差点摔了下去,她连忙抓紧铁杆,笑得合不拢嘴。徐凯逞英雄,放开双
手,转头看着静惠。骑到一半,他竟然在马上转身,背对着马头坐着,两手插在胸
前看着静惠,随着音乐左右摇摆。
“你小心摔下去!”静惠大叫。
“他们应该放《烟雾迷漫你的眼睛》。”
那是《麦田里的守望者》中旋转木马放的歌。
下来后,静惠拉着徐凯的手,蹒跚地走着。
“好久没坐旋转木马了,转得我头昏脑胀!”
“那好,我们刚好可以去溜冰!”
他带她来到洛克菲勒中心的溜冰场,两边是摩天大楼,前面是全世界最大的圣
诞树。这是《麦田里的守望者》的主角荷顿。考菲德带她女友莎莉去溜冰的地方。
“你应该像莎莉一样,换上会飘扬的短裙!”
“帮个忙好不好?莎莉17岁,我几乎是她的两倍!”
他们租了鞋,静惠不会溜,徐凯陪她站在栏杆边,扶着她走。
“你去溜啊!”
“没关系,我陪你。”
“我要你溜给我看。”
他很熟练地滑了出去,频频回头看她,向她招手。他轻松地绕了一圈,躲过几
个要撞上他的人。再绕一圈,他指着四周的高楼,她看过去,整排大楼内的灯光把
黑色的夜空底部蒸出一条浓郁的霓虹。好像在远方的天上,一场派对刚刚开始。他
回来,快到她身边时故意装作跌倒,最后一头撞在她肚子上。他拿下帽子,用头发
摩擦她的小腹。
“好久没有和你亲密了。”他说。
“那昨晚算什么?”
“喔,那只是性而已!”
他们离开洛克菲勒中心,横跨纽约,一路走到中央车站。
“很多电影都是在这里拍的。”
他们走过卖票的大厅,来到餐饮区。各式的餐厅排开,位子散布在整个大厅,
像是购物中心的美食区。
“要不要在这里吃晚饭?”他问。
“我们先休息一下好不好?”
他们坐下,隔着厚重的大衣彼此靠着。他们脱掉帽子和围巾,太阳穴贴着太阳
穴。徐凯的手伸过静惠颈后,抱着她的肩膀。下班回家的人潮匆忙地在他们面前走
过,人潮越快,他们越静,四周的噪音越大,他们越听不到声音……
他们坐在人声嘈杂的中央车站里睡着了。
他们同时醒来,立刻抱在一起,好像是庆幸随身携带行李,包括对方,没有因
为睡着而失窃。
“我从来没有睡得这么好过。”静惠说。
“我也是。”
“我们睡了多久?”
“半个小时。”
“只有半小时吗?”
“感觉好久……”
“好神奇的感觉……”
“我们在大庭广众下睡着……”
他们站起,四周的食物香味让他们突然饿了起来。
“要不要吃那家的汉堡?”徐凯问。
“我想吃面,吃碗热腾腾的汤面。”
“我知道去哪里。”
他带她到时代广场附近一家日本面店。简单的装潢像个家,饭菜都在吧台后现
做。
“我们坐在吧台好不好?”
“你不喜欢坐桌子?”
“我喜欢和女朋友坐在吧台,那种很近很近的感觉。”
他们坐上吧台,炉子上煮面的热气扑上他们的脸。他们叫了拉面和锅贴,开始
狼吞虎咽。吃到一半,他突然停下,碰碰她的肩,给她一个眼神。他们一起瞄刚走
进来的客人。
“李安?”静惠说。
“嘘……”
“真巧。”
“我要去找他签名,《卧虎藏龙》是我最喜欢的电影。”徐凯说。
“你不是说《Jerry Maguire 》才是你最喜欢的电影?”
“我改变主意了。”
“别打扰人家,人家在吃面”
话还没说完,徐凯已经走去。静惠看他很有礼貌地跟李安打招呼,李安回以腼
腆的微笑。徐凯拿出纸笔,和李安解释了一会,李安开始写,写好之后,徐凯有礼
地和他握手,慢慢走回来。他拉开那张纸,拿在胸前:
给静惠,
心诚则灵
李安那晚最后他们走到时代广场。一大组人马正在拍电影,工作人员把TKTS票
亭四周都封锁起来。一辆架着十排强灯的卡车,配合摄影机缓慢地前后移动。摄影
师把摄影机背在肚子前,上面包着透明塑料袋,两个工作人员拿着伞替他挡雪。雪
又大了起来,来自全世界的游客越聚越多。大家交头接耳地问是哪个明星。徐凯抱
着静惠的肩,不断替她挥掉帽子上的雪。
“这是时代广场,世界的中心。我们应该在那个Suntory 的招牌下照一张相。”
“可是他们把那整块都封锁了。”
“所以我们必须冲过去。”
“冲过去?”
“我们冲过去,拍一张照,立刻再冲回来。”
“嘿,是他们在演电影,不是我们。”
“李安刚刚是怎么跟你说的?”
他们对看一眼,她还没有机会劝他,他就牵着她向前跑。她听到风声、车子的
喇叭声,然后是有人用英文吓唬他们的声音。他根本不管,只是一直跑。雪地很滑,
她几乎跌倒。他们跑到管制区的中心,Suntory 的巨型招牌下,他站定,抱住她,
把相机拿在胸前,由下往上照。管制人员跑过来,他把她的头靠着他的头,按下快
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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