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亲

　　我的母亲是我外祖父的第三个孩子，也是第三个女儿。在所有的兄弟姐妹之中，
我母亲是学习成绩最好的一个，所以尽管是第三个女儿，我外祖父还是最喜欢我的
母亲。在其他的孩子做家务的时候，我的母亲总是捧着一本书在一边读着，照我小
姨的话说，在一边“享着清福”。
　　从小学一直到高中二年纪，我的母亲一直都是成绩优异的三好学生，一直担任
班长的职务。到了高二，几何学把我母亲那不算聪明的脑袋给搞糊涂了，她最终没
有能够考上大学，这是她一生中第一次大的挫折。我的父亲是我母亲的高中同学，
后来考上了北京地质大学，我想如果不是因为考上了大学，我父亲是很难和我母亲
结合的，我的母亲对大学有着那么深的遗憾和失落，以至于她后来对我的学业施加
了巨大的压力，非要我上大学不可。
　　我的母亲好胜心非常强，而我家的家境过去又是很差的，所以她对待家人一直
都是很严厉的。我的父亲年轻的时候是在地质队工作的，一年只能回家两次，在家
待的时间也很短，我母亲基本上是孤身一人把我哥和我拉扯大的。作为一个数学教
师，在我很小的时候她就教我加减乘除了；而作为一个传统的母亲，她也是深信棍
棒之下出孝子的，我从小到大没有少挨打。
　　如果说我的母亲在没有工作之前是一帆风顺的，那么在她高考落第之后她就面
临着重重的困难，直到现在，她都从来没有乘心如意过。由于不是师范毕业的，所
以我的母亲开始时是个民办教师，在众所周知的社会体制之下，民办教师注定要比
公办教师多承受很多倍的苦难，尤其是在一个知识分子被任意践踏的年代。很难想
象一个年轻的妇女没有丈夫的支持，在受人歧视的岗位上，以微薄的薪水抚养两个
男孩子所经受的磨难和痛苦。母亲的脾气变的很暴躁，最直接的受害人就是我哥和
我了。
　　我哥是长子，由于学习成绩不如我好，而我的母亲是非常看重成绩的，所以我
哥经常被我母亲打骂。其实我哥和我相对其他的孩子来说是非常乖巧的了，我们几
乎会干一切的家务，而且是经常干。我们洗衣服，擦地板，生炉子，倒马桶，所有
能干的我们都干，那时我们也就十岁左右而已。在我刚刚意识到自己是个男孩子的
时候，我是很抵触这些家务事，打心里头认为这些应该是女人做的活，可是我还是
继续的做了。当然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惧怕母亲，但是后来就只是为了让母亲轻松一
点了。现在我回家也是经常干些家务的。我母亲有关节炎，所有需跟冷水打交道的
活儿都是我干的。
　　在上大学以前我最反感的话就是听人家对我的母亲说：你的两个儿子调教的真
好。我会在心里冷笑，我一直生活的很压抑，有一段时间我甚至认为我所做的一切
是为母亲做的，是为了满足她的虚荣心。我曾经觉得：我考上重点高中，又考上重
点大学，只是为了证明我母亲教子有方而已，我从来就没有真正干过我想干的事情。
现在想起来，我的逆反心理实在是太重了，可能这与母亲的教子方法还是有着很密
切的关系的。
　　母亲对于我的学业是极其关注的，很多的时候，我考了八十几分，那通常是一
顿臭骂，也许只有满分才能真正的合她的胃口。但是不管我成绩如何，她都会逼着
我不断的看书看书。那个时候，所有的非教科书都被我的母亲归为“害书”，连
《儿童时代》、《少年文艺》、《童话故事》等等都是“害书”之例。我是非常喜
欢读书的，当我捧着一本《少年文艺》读的津津有味的时候，母亲总是在一旁呵斥
着：看这种书这么有兴趣，怎么从来就不见你主动看正经书？真是不自觉！我感到
我的心被刺的很伤，我老是幻想我会成为一个没有笑容的人。我甚至会想象这样一
个场景：我已经是一个很老的人了，可是从来就没有欢乐，只会在母亲面前抱着一
本数学书或者语文书之类的默默的学着，我幻想着那时我的母亲流着泪叫我玩，叫
我去找朋友们，而我只是沉默着，继续的读“正经书”，用实际行动告诉母亲，我
没有朋友，没有欢乐，只是一个可怜的书呆子。我想刺伤母亲的心，想自己真的变
成一个铁石心肠的人，一个黑暗的人。每当幻想这一切的时候，我会偷偷的流泪，
仿佛自己真已成为了这么一个人。


　　其实那个时候我忽略了很多的东西，我忽略了母亲在薪水很微薄，生活很拮据
的时候还坚持为我订阅《儿童时代》、《少年文艺》、《童话故事》等等，她为我
买围棋、象棋，监督着我背成语词典、背唐诗宋词，她自己才是从来没有任何娱乐
的人，她除了工作和家庭之外，一无所有！如果说现在我还能够写些东西，那全是
因为母亲的功劳。她是真的矛盾，她想自己的儿子能够有出息，又不想自己的儿子
成为书呆子，可是她没有任何的经验，她没有任何人可以倾吐、可以依靠。我实在
是忽略了太多的东西，我一直自认为懂事，在我干家务的时候，亲戚邻居也夸我”
懂事”，其实，那时我真的还小，有太多的东西我压根儿就不懂！
　　由于我那可怜的自尊心，我对母亲的恨意还是一天天、一点点的积累起来。我
恨母亲不让我出去玩，恨母亲不给我零花钱，恨母亲不能原谅我偶尔的成绩不理想，
恨母亲让我干仿佛永远也干不完的家务事，恨母亲在我面前老是说某某家的小孩如
何自觉、成绩如何的好，恨母亲总是当着外人的面打骂我。
　　上了高中以后，我是一名寄宿生了，很长时间都不和母亲生活在一起了。也不
知从何时开始，母亲再也不打我了，她只是骂我，在任何不如意的时候。我对她的
恨意也早就淡薄了，但是我比以往更加的怕她。她总是在我意想不到的时候突然的
骂我，哪怕是她自己干错了些什么，她也会骂我。我摔掉个碗，她会狠狠的骂我，
她自己摔掉个碗，也会狠狠的骂我，怪我没有把碗放好。母亲是一个优秀的教师，
她每天都会把学习落后的学生、没有完成功课的学生、上课不好好听讲的学生带到
家里盯着教课，她也每天都义务的给哪些不是那么聪明的学生补课，但是她的脾气
一如既往的暴躁，经常对着学生大发雷霆，在隔壁房间学习的我颤溧着。也许母亲
永远不会知道，我曾经是多么的怕她，一听到她发怒的声音我就颤抖，不管是不是
在发我的脾气。每当我听到她不顺心时唠叨的声音我就紧张，我老是怀疑是不是我
又做错了什么，她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在那个时候，母亲成了我心中的阴影，无论干什么事情，我仿佛都能听到母亲
的呵斥声，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神经衰弱症。我开始多愁善感，我觉得自己
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
　　在高中的最后一段日子，直至上了大学以后，我和母亲的争执不再是学习的问
题了。我开始理解母亲，至少在当时我觉得自己是可以理解母亲了。我学习上的顺
利也给了我信心，使得我甚至自以为是个人物了，或者说自以为将来肯定是个人物。
我开始憧憬未来，母亲明显的老了，我意识到了我不再是个孩子了，我应该做点什
么了，我在家庭中的地位应该提高了。可惜，我并没有真正能为家里做些什么，除
了我的嗓门日渐变大，我并没有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什么东西。
　　然而，我没有意识到，不知从哪一天起，我的嗓门和母亲一样大了，甚或，超
过了母亲。母亲开始和我争论起我是不是一个孝子的问题了。
　　我头脑充血了，我居然会不是一个孝子？我一直设想着将来能够让双亲过上多
么多么美好的日子，我一直想象着有一天我能够衣锦还乡，给虚荣的双亲增光添彩，
我怎么会不是一个孝子？我粗着喉咙吵，我觉得自己被深深的冤枉着。
　　可是，我又一次的忘了：所有的设想，所有的计划，都只是在我自己的脑海里，
给双亲的，只是我那经过变声期的，粗粗的，没有丝毫敬意的声音。我真的是一个
孝子吗？我只在乎自己，我怕的只是人家把我当作逆子，虚荣的我！
　　前两天，得知母亲身体不太好，我回家了一趟。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忙着给我
烧吃的，满脸的皱纹，虚弱的眼神，我呆住了，这就是我的母亲！我想起来，母亲
已经五十七岁了；我想起来，母亲已经退休了两年了，从她工作了三十四年的工作
岗位上退下来两年了。
　　然后母亲在我身边坐了下来，看着我询问的眼睛，她缓缓的说她睡不着，每天
只能睡二、三个小时，还是靠着安眠药才能睡。我首先是感到惊讶，我从来没有听
到母亲用这么低的声音跟我说话。我的记忆之中母亲一直是大着嗓门说话的，我经
常以绅士自居，笑话她说话声音太大的。可是，现在母亲的声音却是那么的低沉，
那么的无力！我呆呆的看着她，我突然意识到，我的母亲以后不会再呵斥我什么了，
从她的目光，我甚至看到了求助，看到了敬畏。我头脑突然轰的一下炸了，我隐隐
的感觉到，我以前的所作所为，我对母亲的态度，使得母亲对我有些害怕了，我的
母亲已经对自己失去信心了！
　　父亲在一边开始准备晚餐，母亲呆呆的看了一会儿，仿佛自言自语的喃喃说道：
你不要干活了，陪我说说话吧。我的心中犹如火烧！母亲太寂寞了，她从来就没有
学会过娱乐，以前工作和家庭是她的支柱，现在她退休了，我哥结婚了，而我也在
南京上学，只有沉默寡言，不善言辞的父亲陪在她的身边。父亲喜欢看书，可以用
书来打发日子，母亲呢？母亲心中只有无限的烦恼，无限的担心，对儿子的担心。

　　那一天，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和母亲打牌，打的是争上游，最简单的一种。真的，
我这个做儿子的竟从来不知道母亲也会打牌。那是我辛苦的一次打牌，也是我最快
乐的一次打牌，我希望有一天能够有机会好好的陪着母亲打牌。不光是打牌，只要
能够让母亲开心，无论什么事情我都会去做的。
　　晚上，我也失眠了，我听到对面房中父亲和母亲的对话：
　　“不要吃太多安眠药了，前些天不都是只吃半粒的吗？”
　　“今天我要吃一粒。”
　　“吃太多了对身体不好的。”
　　“我不管，就是死我也要吃，我要睡觉。”
　　……
　　刹那间，我再也忍不住了，我的泪水尽情的流淌着。
　　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我想起了晚上和母亲谈过的话，她泪水汪汪的问我：象我
这个样子，你们恨我吗？我让你们都不开心了。我回答：怎么会呢？我们只是担心，
你要培养一些兴趣，不要想太多的事情，现在空闲了就想办法玩玩。母亲的双眼充
满了迷茫：可是我不会玩呀！……
　　我从来就不信佛，可是在我离家回南京的时候，我点了三支香，小心的插在家
中那个香炉中。烟雾缭绕中，我向墙上的菩萨乞求着，我乞求着母亲能够有健康的
身体，能够享受天伦之乐，如果这个要求需要付出什么代价的话，就用我的生命来
换吧！

　　　　　　　　　　　　　　　　　　　　　99/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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