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娘

    阿九排行老九。山里人不看重女娃，所以仝家老九取名阿九。

    阿九生在寒冬，是生在雪地里。所以她一直是红红的脸蛋儿，是那种白里泛着
的红。

    雪一年一年的下。阿九已经出落的像个大姑娘了。细嫩的皮肤、水灵的眼睛、
微挺的胸脯，远瞧去，真像只诱人的熟透的桃子。

    张罗着给阿九说婆家的一个个上门了。阿九羞涩过后，跟了临村的土子。不光
是因为土子家有两头能耕地的牛。阿九说土子皮儿长得白让人看了舒服，不象那些
泥腿子，黝黑里带着脏。

    转了年头，阿九挺了肚子。土子那九十岁的老娘兴奋不已。盼着能在走之前抱
一抱孙子。阿九疼得厉害，人说怀了女娃子才这样。临产了，真下了个女娃。土子
娘闭了眼。阿九抱着怀里的娃看着土子，土子说“喜欢”，阿九咧开嘴笑了。

    生娃那天正赶上冬里“大雪”。取名大雪。

    一年一个，阿九接二又生了两个。都是女娃，阿九低了头。木纳的土子言了：
女娃好，大了长的像你。也这样俊。

    三个娃按排行：大雪、二雪、小雪。

    山里的雪一年一年不变的下。说话三个娃也都长成了大姑娘，个顶个的好模样。
土子上个年头没过来就走了。也不知道得的是啥病，阿九哭呀：“也不陪陪我。这
娃都大了……”

    雪一住，开了春，就开始有人上门了。三个娃都摇头，说不要不要。阿九说，
都和你爹一样拗。

    阿九都老了。可人都还说，阿九还像原来啊，白里透着彤红。

    大雪、二雪打起背包说要去城里打工，挣了钱给娘在城里买房子。阿九低头半
晌说去吧，我在这里陪你爹。一年后，小雪考了个全县第一，也要去县里念高中。
小雪哭着说娘，俺舍不得你。阿九抹着泪：“娃，出门当心，莫想家，好好念，给
咱考个大学生来。”

    打那，阿九家静了好多。出出进进就阿九一个人，平日这灶里也不见开火。村
里人都在说：“这阿九家莫不是生了三个妖物，要不怎这般不守伦规。”

    一直也不见娃们的消息，阿九心里一阵阵憋堵，在村里话越来越少了。阿九觉
得眼睛疼，浑身还总一阵阵不舒服，阿九寻思莫不是得了土子那病？

    阿九变的白天不爱出门。晚上却总裹件棉袄跑雪地里蹲着嘟嘟囔囔的。人都说
晚上雪光里有个黑瘦的小影，是鬼是鬼。可又有人说那是阿九，在跟土子说话呢。
可怜哪，想娃都想坏了。

    过年。小雪回来了，捧着一摞获奖证书：“娘！”阿九乐得，额上的纹儿挤得
更深了。小雪掏出一沓钱“这是大姐二姐寄来给娘的。”“这，这，她们可好？”
“好，俺姐让娘好好照顾自己，等挣够了钱就把娘接去省城！”“……娘，我想，
去省城念书……学校里，保送名额给了俺……”

    阿九低头看着钱，愣了半天，泪哗哗地往外流，“好，俺娃有出息，俺娃念大
学，去，去，莫挂着娘，好好念……”“哇——！”小雪一声哭喊出来。

    那晚，娘俩偎着说了一夜的话。从阿九小拉到阿九老，从三个娃取名拉到都长
大赚钱。

    第二天，小雪走了。阿九一下子觉的三个娃都离开了她，心里面被抽空的生疼
生疼。

    阿九开始去摆弄那块麦子地。那么久没人管了，阿九吃力的一点一点地修整，
天天耗在那。

    村里人说阿九你有钱了，还弄它干啥。阿九咧开嘴笑笑。笑里一点儿看不出当
年的影子，只是很惨淡很惨淡。

    这年冬，村里雪下的出奇的大。就像阿九出生那年一样。人说几十年不见这样
的雪了。

    早晨，村里人在雪地里看见一个歪着的雪人。翻来一看，是阿九。她趴在土子
的坟上。

    土子的坟边，又拱起了一个。人说阿九是和土子得的一个病。又有人说阿九是
让三个妖女克死的。

    收拾阿九遗物时，发现床角一个小方盒子。里面规规整整摆着两沓钱。比大雪
二雪寄来的要多好多。钱上分别摆着三个娃小时侯用过的糖钵。

    后记：有必要说一下，大雪在城里开了间制衣店，听说娘走了痛哭欲绝，决心
要用所有钱在城里给娘买块最好的墓地。在省城上大学的小雪都快吓傻了，成天价
哭喊着“俺没有了娘，俺想俺娘。”二雪，是省城一种叫“夜总会”的地方最有名
的“小姐”，当她吸着摩尔烟应酬于形形色色的男人中，已炼就了不知泪为何物的
她眼角滴出了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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