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的足迹

    一

    ＜落叶＞

    那么久，我在枝头，吸收着阳光。雨露。灰尘。我进行着光合作用。绿色――
我永远追求的――慢慢地充盈着我。放眼一望，仿佛世界所有的绿色都在我的怀抱
中。我用自豪又自伤自怜的眼光轻轻地抚慰着我的身体。

    那时，太阳炽烈而又温暖，风无情而又无奈，星星可望又可及。一个诗人在树
下凝视，为我作下一首绿的诗，一个画家在树下观察，为我作下一幅绿的画。并且
拿去向世人宣扬――一片可爱的绿叶，在我们的头上。

    也许，你会把我从枝上采下，吻干我身上的雨珠和灰尘，把我放在你的胸口的
衣兜里，让你为我的绿色感到幸福。

    也许，你把我从上采下，制成一张永不褪色的书签，放进你心爱的书，放在第
一千九百九十三页。

    也许，你把我人上采下，轻轻松开手指，让我随慢慢地飘落，让我在飘落中黄，
让我的绿色痛苦地褪去，让我飘落到马路上，把我已脆的身体，用脚踏成粉碎……
放心吧，我的毁灭给予我永生，给予我永恒的绿色……

    可是，我仿佛是铁做的，你轻轻地一触，我就直直地掉了下来，象一个铅球一
样重重地砸在地上。

    太阳嘲笑我，风也嘲笑我，星星也嘲笑我。

    因为我的绿色还没有褪去，因为我――永不枯黄。

    ＜无题1 ＞

    孩子一般清净可爱的脸，泛着天真无邪的笑，显露出对世界一切美好的依恋。
似乎一阵风就能吹灭的她，却又像海一样深不可测，不可埋没，对一切的丑恶报以
汹涌的波涛，轻蔑的笑，和宽容的承纳。通过那双经神吻过的双眼，我读懂了一切。

    这双眼是怎样的黑，怎样的亮，怎样的深呵，保护她是我的责任，我自己却又
多少次在黑暗中凭借她的眼睛而没有迷失方向，又多少次在她的注视下得到了深深
的痛苦的抚慰呵！

    强烈的光和茫茫的暗都淹没不了她。只有当我们中的最后一个也成为疯子时，
这世界。她。

    以及无数的吸血鬼和狂热的疯子们，都――炸裂了。

    她黑亮的长发系着那沾满了她和无人的血写成的悲剧，飞升到了天际，低诉着
一切。

    当有人为这流一滴眼泪时，她和这世界就获救了。

    ＜无题2 ＞

    我久盼能见到大海，当我隅尔堕入心的边涯，就仿佛来到了大海的跟前，我躺
在海滩，让那海浪轻推着我，推着我那一丝的悲凉和喜悦。我能说些什么呢？也许
最真的真理是一句可笑的话语，地球只是一个被水冲着。单调转着的小球，那可笑
的渺小的所谓真理，就这么转着地球玩耍，支配着在地球上生活的人们的一生，可
敬可笑。可赞可叹的勇士，身上插着早已生锈的利箭，忍着疼痛营造了一个个小屋，
放置了书刊，还有玩具，让我们这些人能有个安身之所，吃下他给我们的迷药，或
者也许是灵药，我们进入了甜美的梦乡，只有那水尖锐的噪声惊醒了我，才发现满
身湿透，冰凉刺骨。我并不是没想过要逃脱这里，只是我已被牢牢地拴在这玩具球
上了，偶尔，我的灵魂也会象烟雾一样轻穿过那镣铐，随风自由地飘荡，可是，我
的肉体呵，被永远地囚禁。

    ＜无题3 ＞

    我的痛苦来自于我的吝啬，我为你做了什么呢！没有！我所有的努力和精力都
是为了装满我的腰包。你仁慈地给予我很多，但是我在干什么呢？我丢弃了你的赐
物，因为我将用这位置来放置庸俗。我憎恨我的愚蠢，我只能用眼泪来作为给你的
献礼。

    生与死在你面前都已不再重要，而我却在你面前拼命捡拾垃圾。我感激得流涕，
因为你的赐予，我还能分辨财富与垃圾。我也许一生都将在捡垃圾中度过一生，我
一生都要接受你慷慨而痛苦的赐予。

    你让我懂得了幸福不是灿烂的野花，而是弋壁上孱弱的青草，甚至是那荒凉本
身。

    也许不再会有幸福，而只有融合――与你。

    ＜无题4 ＞

    我走在荒佰的路上渴望能见到一株碧色青草，掬起一捧清泉，但我一无所见。
没有待我拾掇的贝壳，没有一叶柔绿让我咀嚼，有的只是食吃腐肉的蚁群和它们群
宴后留下的几具枯骨。

    我不再希望这腐土能给我什么，只希望能这样一直走到天的尽头，上太阳来炙
烤我，让我慢慢地熔化。

    风一直都把尘土和臭味扬起，我想大声喊叫：“这是灰尘！这是臭味！”回答
我的只有风的依然怪啸和骷髅死寂的眼洞，而蚂蚁是听不见的。飞扬的尘土，弥漫
的臭味及这腐土和蚁群就是世界本身。

    思考是我的行囊，塞满异端，偶而拿出纸笔写下什么，仔细一看却是无奈。漫
漫的长路早已使我疲惫，我居然宁愿让我与这荒佰一同向下坠去，直到地狱，让地
狱纯粹的火焰把一切都作灰烬。

    ＜无题5 ＞

    浓烈过后是什么？――淡淡无味？

    后面就是大海曾猛烈拍击的海岩，现在大海是什么？死水？或者博大精深？台
风是可敬的先驱，还是罪犯？激昂是化作沉稳，还是已经夭折？容纳是颓废？

    纯粹的东西只意念中，而这纯粹能否体会――“我就是”？不能！纯美的东西
既不在意念中，也不在现实中，却在现实对另一边的向往中，可是用什么位置安放
这“向往”呢？现实与理想之间没有空隙，纯美这孤魂无依地飘浮在空中，我们唯
一能飘荡的东西只有灵魂，去与之融合。这是她与我唯一生存的方式。

    最美的不在理想那边，却在现实这边。

    混合着，却不融合，煎熬着，却不死去，她呻吟着，如同海妖塞壬的声音――
“跟我来”。

    这巨大的机器还在不停地挖掘，不停地制造，成品和半成品们呻吟着，切下的
边角余料丢在垃圾中。偶尔，又有几个捡起这垃圾，于是，上帝。艺术。文学。种
种各种思想都诞生了。

    ＜无题6 ＞

    去吧！铺着华丽的绸缎和软垫的宝座。

    去吧！装在杯中等着敬献的美酒。

    不用向我唱颂赞歌，不要以景仰的目光看我，这都是多余的，虽然这曾经是我
想要得到的。

    不用了，实际上你们也不能。我已经有了一双翅膀，它带着我在天空自由翱翔，
俯视大地。森林。弋壁。轻风。暴雨。河流是永远流淌的，大海时而暴怒时而温顺，
蚂蚁总是团结和勤奋的，山洞是阴暗的，垃圾是腐臭的。

    我只要飞荡。

    蚂蚁和垃圾都是必要的，也都是存在的。

    我只要飞翔。

    别向我敬献美酒，也别对我唱颂赞歌，请嘲笑我吧！嘲弄我在虚幻的梦中的迷
惘吧！就如我不需要美酒和赞歌，我也不在意嘲笑。因为我的翅膀，带着我飞到星
星面前，它吻了我，那吻的标记，就在我的心里。

    毁灭吧！一切。

    因为你们的无知，你们在食吃脚下的泥土，当大地塌陷的时候，地狱的火焰会
喷发出来，把一切都作灰烬，也毁灭我吧，我满足了，因为我心中的标记。即使这
不能使我永生，我也会高兴地用舞蹈为我的灭亡庆祝，如果地狱中没有火焰，没有
毁灭，我会大笑。之后，还是煽动我的双翅，对！――去飞翔。

    快乐的标志是笑，悲哀的标志是哭，幸福的标志是笑。默默无语。闭目冥想。

    我在空中大笑着。哭着。默默无语，闭上我的双目，眼泪从心上的标记上流下。

    二

    无题1

    我是谁？我是战士、是战争、还是战埸？

    流淌着血的地方是什么？是快乐、是幸福、是痛苦、是冲撞？

    胜利了吗？那么谁失败了？是融合了吗？还是灰飞烟灭了？

    导引这战争是的是谁？是美女海伦？不是！她显示出本相了。她是女神，一位
我背负着淌过生命之河的女神。她的目光永远向着前方，那也是我们的目标。伟大
的女神，你的手指能轻触我的额头吗？我这幸运儿；我能背负着你走到天的尽头吗？
我这孱弱者。给我力量吧！不，你甚至不会看我一眼，我能得到的帮助只有我自己。
伟大的女神，你根本不悯惜我，但我能不热烈地爱着你吗？如同生命――生命即使
给予我的只是嘲讽、饥饿、痛苦、绝望、迷惑中的踉跄，但我能不热爱生命吗？

    ＊＊＊＊＊＊＊＊＊＊＊

    无题2

    你是在登高吗？那最高的高点是哪里呢？

    但你却在下沉，那深不可测的深渊又在哪里呢？

    你伟大吗？伟大地世界也渺小得不见了，这时你又感到孤独了。

    你渺小吗？象一滴水，从源头的小溪汇入大河，又流入大海，大海是多么伟大
呵！可是你以发现了更伟大的地球、太阳、无限的宇宙。

    现在你是什么呢？是根细细的丝线，你把这丝线一寸寸地编入历史的长绳，你
已经不见了，消融在这无尽头的伟大者中了。

    ＊＊＊＊＊＊＊＊＊＊＊＊

    无题3

    时间快到了，你们准备了些什么呢？

    “这是我的剑和盾，我用盾来保护我自己，用剑去砍杀敌人，看看我的甲胄，
我的信心就象这装备一样坚固。”

    “这是我的托盘，里面盛着珠宝和鲜花，我一走出去，人们都会用崇敬的目光
看着我，因为我的神的使者。”

    “看我的翅膀，它强健有力，我不会在乎路上有什么劳累，那坎坷与险障，只
需我挥一挥翅膀就越过去。”

    “你呢？”

    我？我只有粘土和颜料，我把土用水和了，涂抹在脸上、手上、身上，再画上
颜料，用火煅烧成一尊塑像。――我用我自己来献祭。“

    …………

    大门打开了，进来的不是参观者，不是膜拜者，也不是圣使。而是一阵大风，
卷起石块和尘土，扑面打了过来。风声中夹杂着你们的、他们的声音，有破碎声，
有呻吟声……

    一切终于过去了，这战埸上留下了什么呢？有你折断的剑和盾，有你摔碎的托
盘和散落的花瓣，有你飘扬的羽毛……

    这不是战埸，这也没有发生战争。这块废墟只不过是被一部宠大的战车辗过一
下而已，它不过是辗碎了一块泥，甚至连轻轻的颠簸都没有一下。

    一位姑娘来到了这破碎之地，“哦！这里一定发生了不幸的事……还好，这儿
还有一尊塑像。”她用手轻抚着这残破的礼品。我的心流泪了。姑娘转身离去了，
嘴里哼着歌，步子如同曲调一样轻盈，我好象是被缚住的奥得修斯听到了塞壬的诱
惑，我想要发足奔上前去追上她。

    但我忘了，我已是一尊塑像了，我的腿被我使劲地一挣，断掉了。整个塑像失
去了平衡，砸在了坚实的地上，摔成了齑粉。风又把这粉尘吹起，漫天扬撒。

    大地呵！你这和时间一样的伟大者，接纳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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