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子小姨
雪莲,1923年生于白杨村,自幼聪明伶俐。读过私塾,10岁入莱芜梆子
“小阳春”科班学戏,13岁即成戏班名角,特别是她的“立嗓”和台步独具特色。
七.七事变后积极演出《鬼子来了拿起枪》等剧目,激发了广大青年武装抗日的热情。
日军侵占莱芜后,编了大量鼓舞抗日的歌谣,推磨轧辗做军鞋,被评为县支前模范。
1942年5月10日,被国特刘革抓走,受到木柴烧烫乳房等摧残蹂躏,紧贞不
屈,没有透露我党和抗日军粮的秘密,后被蹂躏至死。
--摘自县志第432页
小姨家的日子,原先是很不错的,她的三个姐姐出阁时,陪嫁都很体面。聪明
伶俐的小姨很受爹的喜爱,五岁就被送进雪原乡齐茵培先生开的私孰里念书。可是
后来爹抽上了大烟,把地一片片抽光了。到小姨九岁时,私孰就上不起了。小姨为
此大哭一场。小姨哭得很令人怜爱,让爹痛下戒烟决心。他让小姨娘煮了一兜鸡蛋,
说戒烟去了,去哪谁也不知道。三天过去了,小姨爹没露面,五天过去了还没人影。
家里人慌了,四处打听,亲戚都说好些日子不见他了。到了第十二天,有人在吉山
南坡的地瓜窖里发现了小姨爹,人早死了,石灰抹过的硬钢钢的窖壁被抓出了一条
条沟痕,十个手指甲没一个在手指上。
小姨爹戒烟不成反搭上了性命,小姨家的日子从此更加艰难。小姨十岁时,娘
送她去吐丝口莱芜梆子“小阳春”科班学戏。之所以送到那里,因为学徒四年管吃
管住还不交学徒钱。小姨上过私孰,脑子聪明,而且很有悟性,十三岁就成了班子
的台柱子。莱芜梆子在乡下称“莱芜讴”,它突出的特点是唱腔里有男腔用假声翻
高,往里吸气演唱的“立嗓”和女腔尾间翻高八度,用假声演唱的“小嗓”,称为
“讴腔”。小姨的“讴腔”唱得清亮高昂,余音缭绕,婉转悠扬,让人如醉如痴。
再就是小姨的台步走得让人心簇摇摇。莱芜梆子小旦的台步稍大而节奏稍缓,整个
身躯从头到脚十分协调地一起扭动,上下浑然一体,酷似清纯活泼的农村少女。小
姨走起台步来,羞涩而又不乏生动,在那悠扬的乐声里,她全身的关节,柔韧而富
有弹性,她的台步一走,台下就骚动声起。
大年一过,正月初二戏班子就开始下乡演出。照例初二这天在吐丝口唱。这天
的戏要特别唱好,因为这是在东家的家门上唱。小姨唱得很认真,戏装单薄,寒流
袭人,而小姨还微微地出了一身细汗。两出戏唱完,已到半夜,老人孩子撑不住熬
眼,回家睡觉去了。而那精壮后生,才开始眉飞色舞,下面是他们最心热的曲目。
下面要演的是《十八摸》、《和尚偷情》还有《五更相郎》一类乌七八糟的民间曲
目。班主曾拒绝过上演这类曲目,可是一拒绝,他的班子就要喝西北风。小姨在下
面的戏里,要化浓妆,穿那种“侠女”紧身翠绿戏妆,把她身材的凸凸凹凹勾勒出
来。一下场,就匆匆去后台换妆。
小姨正在化妆时,听到身后有人很文雅地说:雪莲姑娘,打扰你了。回头一看,
一个身穿灰布制服、梳着分头、架一副眼镜的青年笑笑地站在那里。这身打扮,在
当地土里土气的人堆里,实在是鹤立鸡群,加了他那彬彬有礼的谈吐,让小姨竟有
些手忙脚乱。那青年扶扶眼镜说我叫刘佰革。接着说了他“家父”的名字。这么一
说小姨就知道了,他家是吐丝口镇上与“小阳春”东家不相上下的大户。小姨早就
听说他家小少爷在省城念书回来后在县里公干。刘佰革说雪莲姑娘你把咱莱芜梆子
唱绝了,我看省城大班子的名角也没你唱得好。赞扬的话小姨天天听到,把她与省
城大戏班子的名角相比了来夸,还是头一次听到。小姨脸上有些烧。当时她的妆化
了一半,一张脸十分难看,这让小姨后来一想起就感到懊丧。刘佰革说雪莲姑娘不
打扰了,说着很有风度地从后台下去。小姨愣怔了好一会儿,班主叫了三遍,她才
把一张脸涂好。
小姨临上场时,那个打杂的黑小子走过来说雪莲姑娘,今天还唱那种戏吗?你
不唱行不行?眼里很不是滋味的神色。这话让小姨心里一下有了气。那种戏咋了?
我不唱“小阳春”十几号人喝西北风去?这黑小子叫张鹏,是琴师介绍来的,家里
穷,不要工钱,只图吃口饱饭。这小子整日里闷头闷脑的,没有戏班子人的一半灵
透,说句话拙得让人牙碜。在班子里小天鹅一样的小姨平日很少正眼看他的。小姨
说我不唱你唱吗?
今天小姨要唱的是《十八摸》。这出戏与传统的戏曲比起来,实在简单的多,
只有一男一女两个人,从头到尾连半个时辰也没有。但要真演起来,却并不容易,
关键是演员的投入,一词一句,一举一动,都要有板有眼,越逼真越好。特别旦角,
必须冶艳勾魂,恍若身临其境,方能博得喝彩。小姨在十三岁那年就开始唱这种曲
目,那么简单的唱词和动作,竟能博如雷掌声,那些精壮后生如痴如醉,每每让小
姨无比激动和得意,觉得那时她是真正的主角。
女:一摸二摸摸到俺的头发边,
男:妹妹的头发乌云盖青天。
女:二摸三摸摸到俺的眉毛尖,
男:妹妹的黛眉柳叶分两边
.......
那天陪衬小姨的是个眉目清秀的后生,比小姨大两岁。还没上场时,他看小姨
的目光就有些怪怪的。开场后,这些只该象征性的动作,他都那么踏实地做下去。
小姨一直沉浸在后台那短暂的相见里,如痴似醉,对眼前的后生总是视而不见,眼
前一次次闪出一身制服的刘佰革的影子。这使她的心一次次跳得没有秩序,唱腔和
动作比一往的演出更加羞涩和扭捏。
这恰恰增加了这种曲目的效果,下面掌声轰响,西北角有人嚎叫起来。
女:八摸九摸摸到俺的胳膊边,
男:妹妹的胳膊白藕嫩又甜。
女:九摸十摸摸到俺的胸脯前
........
后生的手按在小姨的胸脯上,边唱边盘旋,小姨全身发抖,往下唱时,声调象
赖声赖气的小猫,台下乱成一团,脚踏起的浮尘在灯光里飞扬。
这实在是没有过情形,小姨全身软绵绵的,演完回到后台,还感到了一阵晕眩,
连忙扶住那张方桌。那个打杂的黑小子正心事重重蹲在后台,迎上去说雪莲姑娘你
咋了,不舒服吗?那阵晕眩很快过去了,小姨心情出奇得好,对那黑小子道个万福,
拖着戏腔道:啊,多谢张公子,小女子无病无恙--
卸了妆,疲倦地躺下,那种奇异的感觉还没有消失,小姨很累却睡不着,沉缅
于那些大团圆的戏曲里,幻想里刘佰革是才高八斗、家富万贯而又不嫌贫爱富的才
子,有一天带着花轿来娶她。他家是数得着的大户,三个姐姐的婆家没一个可比。
小姨为自己的幻想满面羞红,睡梦里她的脸上还绽着甜笑。
然而,此后很长时间一直没有见到刘佰革。小姨也开始觉得自己实在可笑,人
家只是到后台和她说了句话嘛。
再一次见他时,已是秋后。
忙完了秋,麦田里已覆了一层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小麦冒芽的嫩黄。九九重阳节
到,小官庄的庙会年年热闹。“小阳春”被请了去唱戏助兴,一唱就是两天。第二
天晌午,吃罢饭后在少有的闲暇里,大家啦着闲呱。跛脚琴师在调着弦。跛脚琴师
掌的是莱芜梆子伴奏乐器三大件之一的大胡琴。那枝胡琴椿木做的筒有大腿粗,前
端盖以飞薄的梧桐木板,响起来声音高昂而清脆。小姨是角儿里的台柱子,跛脚琴
师则是器乐里的台柱子,那枝短柄粗筒样子有些丑陋的大胡琴一到他的手上,就有
流水般的乐音泻出。那天他的手却象拙了许多,调来调去调不准。他正在锲而不舍
地调弄时,屋里一暗,进来三个人,厉声问道:谁是潘德和?跛脚琴师嗯一声抬起
头来,早有两个人扑上来扭住了他的胳膊。跛脚琴师被按得弯着腰,他大声说你们
这干啥这干啥?屋里轰一声乱了套,有人飞跑着去找班主。
小姨上了茅房,出来一看很多人往屋里跑,她也跑了过去。迎面看到打杂的黑
小子张鹏慌慌的跑到人群里去了。
跑进屋,小姨的心禁不住怦的一跳:站在屋子当中的,是刘佰革。班主站在他
面前,急了一头汗。刘佰革说:放了他?你知道这琴师是啥样人物?他是共匪吐丝
口区委书记!你包庇共匪,应该连你一块带走的。
被反绑了的琴师歪着头冷笑着看着刘佰革,呸地一口浓痰射到地上,说:刘佰
革,你这只四眼狗,我早就说过,你不是东西,可惜大家把你想得太好了,把恶狗
想得太好了就要被咬的。身后两个持盒子枪的一人一脚,踹得琴师直趔趄。
戏停演,戏班子被查封。东家是全县数得着的大户,和县里的头面人物关系很
厚,当下就去找民国县政府县长刘声营。东家从县里回来大骂刘佰革不是东西。刘
佰革从省里带捕共队到莱芜,两天逮了六个人。他对被捕人员的亲属朋友及受牵连
的人百般恐吓,敲诈勒索,戏班子东家和他爹虽是表兄弟,也被勒去600块大洋。
班主原汁原味把东家的骂重复给小姨他们,小姨感到脸上阵阵发烧,仿佛是骂的她。
代理中共莱芜县委书记刘佰革叛党,给莱芜党的组织造成了重大破坏,先后有
14名党员群众被捕,我党建的四个分区、县农会特支、县师团组织均遭到破坏,
工作活动十分困难。党组织、党员之间完全依赖新建的文成书局这个秘密联络点联
系。这个文成书局只有一间面街的草房,卖些笔墨纸张,除逢集营业外,平时主要
靠张鹏背着个粗线褡子走街串巷“做买卖”。冬天到青石桥唱戏时,小姨碰到过他
一次。小姨说你现在干啥?张鹏憨憨一笑说:做点小本买卖糊弄口饭吃。
小姨说有空到班子里玩。
不知为什么,小姨第一次对这憨憨的黑小子有点儿好感。
1937年夏,不安的气氛已经在莱芜上空弥漫,纷纷传说日本鬼子要打过来
了。日本鬼子厉害的很,个个是百步穿杨、百发百中的神枪手。东北三省大不大?
人家唏哩哗啦就把中国的大军赶跑了。进了阴历七月,说鬼子又攻占上海了,下一
步上海的鬼子和东北下来的鬼子要南北夹击打到山东。收秋时大伙都说放开肚皮吃
吧,吃了上顿还不知捞到捞不到下顿。一边咣当咣当晃着独腿耩子播麦,一边说这
麦我看种还不如不种,白费了力气,少不了让日本鬼子吃。
“小阳春”解散了,东家说眼看闹兵荒了,你们各人回家和家人在一搭吧,要
不在我这里有个三长两短,你们爷娘问我要人我可没办法。东家说他打算把家底折
腾了,看事不好就跑。小姨回了家,忙完了秋也没人来叫她唱戏,闷在家只有娘和
弟,再就是猪和鸡。左邻右舍的女孩子也很少来找她玩,见了敬而远之的笑笑。小
姨就闲得很难受。小姨有时放开嗓子唱几句,没有伴奏,嗓子总开不到台上的程度。
娘说你在家里吆喝啥,吓得鸡飞狗跳的。
离重阳节还有五天时,有人来请小姨去唱戏了。
来的人是曾在“小阳春”打杂的黑小子张鹏,还有一个穿大褂的,象个教书先
生。张鹏说是他表哥,从北边逃兵荒过来的。张鹏的表哥拿出一个用牛皮纸做皮的
本子,上面写着《鬼子来了拿起枪》。张鹏的表哥说鬼子打进中国了,也许今年明
年就打到莱芜,怎么办?跑,不行,白白把家业撇给日本人算啥?日本鬼子厉害不
厉害?厉害,可也没说得那样神。八路军在平型关一仗,就消灭了好几千鬼子。九
月九快到了,编了一出戏,借这个节演一演,鼓动大家“武装起来”。张鹏说他们
找了班主了,都同意,只怕你不应。
小姨说这有啥不应的?小姨接过本子,随便拣几句唱起来。张鹏的表哥说张鹏
我说是吧,雪莲姑娘不但艺高,品德也高,是女中豪杰,很有爱国心,懂民族大义。
其实呢,小姨并没想那么多,她只想到台上唱戏,唱啥戏那是次要的。
当即收拾了就走。
到了路上小姨想起来去年就是九月九刘佰革带人抓的琴师,一晃就是一年了。
小姨问刘佰革现在干啥呢?张鹏一撇嘴说这鳖造子以搜捕共产党为名,敲诈了那么
人,人家联合告到省里,让韩复榘给抓起来了。张鹏的表哥说听说前阵子放了出来,
投秦启荣了。小姨走了好一会儿没说话,她感觉出两个人都对刘佰革没好气。
戏很简短,某个村里听说鬼子要来,大伙慌慌地收拾了东西要跑,女主角把大
伙拦住了,劝大伙拿起枪打鬼子。排了三天,就差不多了。最后一次彩排时,小姨
说她想把结尾改改。原来的结尾是大伙背起包裹一块回去了,小姨改的结尾是女主
角回家后和丈夫一个磨刀,一个擦枪唱:
女:叫一声哥呀,
男:哎!
女:鬼子来了不要跑,跑了家园让人烧。
男:叫一声妹呀,
女:哎!
男:鬼子来了莫怕哟,八路军打得鬼子嗷嗷叫。
合:叫一声哥(妹)呀,
鬼子来了不要逃,
咱都拿起枪和刀。
张鹏的表哥拍着大腿说:噢哟哟,雪莲姑娘了不得,这么一改,主题更突出了。
又对班主说你也了不得,瞧你培养出的人才,编得这词多厉害。这几句词就顶好几
条枪嘛!说得班主和小姨满面红光。
戏一演,效果很好,好几个村子都请了去唱,唱得后生们摩拳擦掌。“鬼子来
了拿起枪”成了一时的口头禅。许多村里组织了自卫团,大刀,长矛,鸟枪,二人
抬都弄出来了。村里开始传说有人正在组织武装起义,要拉起队伍跟鬼子大干呢。
风声是越来越紧了。
古历十一月底,隐隐听到北边炮响了。很快都说鬼子打到济南了,接着就是打
到张店了。国民党山东省政府主席韩复榘所属第三路军,山东复兴社头子、国民党
冀鲁边区别动队司令秦启荣和沈鸿烈的部队,不放一枪不开一炮没命地南逃。刚进
腊月,听说莱芜县民国政府县长刘声营也跑了。小姨村里更是人心慌慌,这里离济
南通莱芜的莱(芜)明(水)路只有八九里,鬼子要从济南来,少不了要从这里过。
村长到区里去问区长咋办,回来垂头丧气地说区长也找不着人影了。
腊八到了。早晨小姨娘早早起来做腊八粥。小姨起来洗脸时粥就熟了,铁锅里
咕嘟咕嘟冒着粘泡,有几个鲜红的大枣在粘泡里一起一伏。小姨娘正要盛一碗给前
邻二大娘家,二大娘慌慌地跑来说不得了不得了,他婶子你没听说鬼子都进莱城了。
小姨娘手里的碗呱唧一声落到锅里,说咋没听到一点动静,你别是吓我吧。二娘说
这些日子心都提到喉咙了,我还再吓唬你做啥?是从泰安进的城,城里的兵一枪没
放都跑了,能有啥动静?小姨娘说咋办?人家都咋办?二娘说跑是跑不成的,北边
章丘,东边博山都有鬼子了。
二娘走后,小姨娘也不去管锅里的碗,从柜里找出一个白布包,一层层打开,
是一副白银镯子。小姨娘说这是我出阁时你姥娘陪送我的,本来是想你出阁时陪送
你呢,这兵慌马乱的,说不准啥时候咱娘仨就失散了。你和你弟一人戴一只,真失
散了,就凭这相认。
这情形倒很象小姨戏文里的情节,一瞬间小姨有一种不知是戏是人生的疑惑。
小姨的弟弟不戴,说男人戴这玩艺象啥?小姨娘说你这个狼骨头,你娘你姐就是失
散了,怕是你也不掉一滴泪花花。
小姨一只腕上戴了一只。刚戴上不习惯,时时让人感到它们的存在,也就时时
让小姨意识到这是兵慌马乱的日月,心里就莫名的恐惶和孤独。晚上躺下,她一遍
遍地抚摸那一副镯子,幻想了它们是老人啦的呱里的宝物,能随时救她出险境。街
上响起格格的皮鞋声,一大队人马扛着枪整齐地从街上走过。带队的是个带眼镜的
青年,小姨觉得面熟,却一时想不起来。那年轻的军官说:雪莲姑娘你不认得我了?
我是刘佰革,看你唱过戏的。我投了秦司令,带着这一队人马呢。日本人不用怕的。
小姨笑出声来,却是南柯一梦。
在战战兢兢里,平平安安地过了年。
转眼到了正月十五。小姨娘挖了十二个罗卜灯,小姨找了黄草杆,掐成寸把长
的一截截,缠上棉花扎进罗卜里做成灯芯。小弟在那里扎一只红灯笼。往年,家家
门口,磨盘,鸡窝,猪圈,还有炕头上,都要摆上罗卜灯,甚至离村很远的坟地里
也有人在供石上摆上一盏,村北关帝庙更是上百盏灯一起亮着,照得如同白昼一样。
孩子们提着红纸、绿纸、黄纸糊的圆的、方的、三角的灯笼,走街串巷,吵吵嚷嚷,
放响鞭,放“起火”,一直闹到夜深。雪原镇上年年有耍龙灯、摆旱船、踩高跷的,
虽然小姨她们的白杨村离镇十几里路,年年他们总是要来的,从村里东西大街耍一
趟,再到南北大街耍一趟。街北头的关帝庙门口,摆了一张红木八仙桌,上面有两
包糖,两包点心,桌子后面站着两个八岁的小女孩子--大家认为她们是天上下凡
的“小仙女”,那是从全村的女孩子中挑出的人尖儿,小模样当然十分惹人怜爱。
她们一人一个红纸包,里面是村里凑的份子,是或多或少的大洋。耍灯打头的接过
钱,要拿食指从桌上的胭脂盒里蘸一点胭脂点在两个女孩子的眉心,这不单是对两
个小女孩,也是对全村人的一个吉祥祝福。小姨八岁那年做过“小仙女”。点完胭
脂,那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禁不住怜爱地拍拍小姨圆润可人的小脸蛋。那是每年最热
闹的时候,比新年还要让人兴奋。可是今年是不行了,都说鬼子黑夜扫荡,看到哪
里有灯就朝哪里开枪放炮,弄得天黑连灯都不敢张,更不用说耍灯了。
快黑天时,小姨向每盏灯里加了豆油,用火镰擦着火一盏盏点上。小姨娘在灶
王爷前放下一只面盆,扣上一个高梁杆钉的圆盖垫,把灯一盏盏端上去,嘴里念叨
着这是门神户爷,你看望着一家老小人口平安;这是鸡窝上、猪栏上,看望着六畜
兴旺......摆完了做个揖说:
今年鬼子打过来了,不敢在外头上灯的,你老人家多担戴吧。啊弥托佛。看娘
和人面对面说话的神情,小姨和弟都笑了。正笑呢,南边响起沉闷的轰轰两声,还
有若有若无的枪声。一家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会街上有人说话了,说象是在县城西
打起来了。小姨她们也出了门,早有胆大的登上西山,站在光崖上看,说县城西边
火光一闪一闪的呢。一家人一夜都没大合眼,怕鬼子打进山来。
过了几天,有消息说是八路军四支队在莱城西打了鬼子的埋伏,一家伙打死好
几百鬼子。一时间关于八路军四支队神话般的传说在村里长了翅膀。
小姨她们见到四支队是在六天后。其时正是傍晚,太阳有一半被西山遮住了,
剩下的一半红喷喷的却没有光可发。小姨正在喂猪,靠在圈门上,出神地看那一片
火红。她正有种恹恹欲睡的慵懒时,有人进了院子,小姨眼里还有一片红光,没有
认出那人来。那黑乎乎的人先说了话:雪莲姑娘,我是张鹏,你不认得我了吗?
小姨已经变过眼来了,说怎么不认得你呢?眼前的张鹏又高了些,还是那么黑
黑的憨憨的。小姨看到他腰里有一支短枪。小姨说你咋有枪?张鹏说我参加了四支
队,没枪咋打小鬼子?小姨说你们是八路军四支队吗?前几天是你们在县城西打了
鬼子的埋伏吗?张鹏说是的,我们的全称是国民革命军第八路军山东抗日游击队第
四支队一大队。前几天我们在县城西和摩云山的土匪联合,打了鬼子的埋伏,炸了
两辆汽车,打死了40多个日伪军。小姨说你们也和土匪一伙吗?张鹏笑笑说不是
一伙不一伙的事,只要是打鬼子,无论是谁,我们都合作。这叫抗日统一战线。
正说呢,小姨娘慌慌地进来说莲子快躲躲,有队伍进村了。
小姨说谁说不是呢,队伍不光进了村,都跑到咱家里来了。小姨娘看到张鹏腰
里别着枪,脸色大变,说大兄弟你这是......张鹏说大娘我原来在 "小阳春 "打过
杂,去年还来叫过雪莲姑娘唱戏的,你忘了大娘?小姨娘听他们说是打鬼子的四支
队,说那咱还怕啥?张鹏说我们司令让我来,就是告诉你们别怕的。另外想让大娘
给我们烧点开水。小姨娘说这有啥不行的。就慌忙去棚里抱了柴来。点上火小姨娘
问大兄弟听口音你是咱当地人吧?张鹏说是,我是响泉的。小姨娘说响泉有个大东
家叫张乐天的,你认不认得?我还要叫他表舅呢。张鹏憨憨一笑说那是我爷爷。小
姨大吃一惊,这张乐天也是全县有名的大户嘛。不是说张鹏家里很穷才到“小阳春”
打杂吗?想想自己那时对他爱理不理的,脸上就红了。
小姨问你表哥现在干啥了?张鹏反问我哪表哥?小姨说那个和你一块来叫我唱
戏的。张鹏说你是说我们支队刘司令啊。小姨大叫一声说张鹏哥你光骗我啊,他根
本不是你表哥啊。
小姨喊了张鹏哥,这让张鹏有些发呆。小姨对自己脱口而出的称呼有些不好意
思了。
小姨说要去看看队伍,张鹏就带她去了。队伍驻扎在关帝庙,已经有许多人围
上去了。
这支队伍与神乎其神的传说相去太远,他们大都穿着露棉花的老棉袄,好一点
的穿的是羊毛外翻的羊皮袄,下身是一般老百姓穿的那种大肥腰子裤,一裹,用长
布条一勒,穿起来又省劲又暖和,只是看上去太笨拙。手里的家伙更不是传说的几
十响连发的快枪,炮筒有一搂粗的大炮。他们手里拿的肩上扛的,长短不齐,杂七
杂八,懂行的知道有汉阳造,有三八大盖,有两三支驳壳枪,此外还有一挺轻机枪,
大多数人拿的是铁铳,二人抬,铁沙枪,再有的就是大刀。小姨远远就认出了张鹏
的“表哥”,他穿一件羊皮袄,正和几个老头说话。他说大爷我们是八路军,有八
路军的纪律,一律不能到老乡家里住的。你给咱烧锅开水就很好了。
今晚队伍上有站岗的,你们把心放到肚子里,睡个踏实觉吧。
小姨喊了一声“哎”,这是莱芜乡下人一般打招呼的方式。
张鹏的“表哥”转头一下认出了小姨,说噢呀,这不是雪莲姑娘嘛。雪莲姑娘
我和张鹏说了好几回了,我们这支队伍,有一半要算是雪莲姑娘拉起来的嘛。又对
张鹏说:张鹏同志,你三中队抽出一个排马上吃饭,去换下四中队的岗来。
张鹏双脚一碰,手向脸前一举说:是。转回身大声说三中队一排注意,马上吃
饭,准备执行任务。
队伍的一部分人动起来,打开两只洋布口袋,一个里是干梆梆的冷火烧和煮地
瓜,一个里是干煎饼。几个老头一看说队伍上口干舌燥吃这个呀。你们慢吃,俺们
这就回家烧小米饭汤。
这支队伍里的人倒有一多半是莱芜的,就是泰安、新泰还是泗水的,也都很随
和。小姨他们缠住张鹏的“表哥”问个没完。大家看小姨和队伍上官最大的这么熟,
更不拘束,逮住一个也是问个没完没了。于是大家都知道,鬼子进莱城那天,秘密
联络好的五十多个人去了莲花山,接着参加了徂徕山起义,加入了国民革命军山东
抗日游击队第四支队。如今他们奉命北上淄川执行任务。有几个精壮后生心痒痒着
要参加四支队,张鹏的“表哥”说好嘛,和你们爷娘说一声咱就一块打鬼子去。好
样的中国人都打鬼子嘛。小姨她们在关帝庙玩到很晚才回。小姨娘说这支队伍真怪,
不叫喊老总,叫同志,好心让他们家里来住,还说那违反纪律。又说队伍上放了那
么多岗,可睡个安心觉了。
小姨一觉睡到大天亮,醒过来炕上已没了人,娘不知哪去了,问弟,喊了好几
声这个懒虫才醒,他更是不知道。小姨想也许是去看队伍了,就连忙穿起棉衣,要
去关帝庙,还没出门,娘回来了,说这队伍真怪,半夜里就走了吗?关帝庙一个人
影也没了。
那时,小姨因为没有再见一次张鹏而有些发呆。
1938年春,日军为部署徐州、武汉战场,先后将其占领区的兵力调走。莱
城的日军调走后,龟缩于蒙山的国民党顽固派秦启荣以正统的名义派少将谭远村任
莱芜县长,进驻莱城,组织地痞流氓、散兵游勇,蒙骗热血青年,组成县保安大队,
以四支队的名义,四处索钱粮,骗枪支,闹得老百姓不得安生。四支队二大队智取
莱城,不费一枪一弹活捉县长谭远村和保安大队长景兆凌(外号景大麻子)。秦启
荣派兵三千进驻莱城准备对四支队大打出手。四支队按照省委“避免摩擦,力争秦
部抗日”的指示,主动退出莱城,并释放谭、景。稍后因执行任务离莱南下。谭远
村组织八百人举行全县大游行,宣告他们的胜利,以其正统的名义,进行欺骗宣传,
诋毁我党及四支队的影响,到处安设区乡政府。
天越来越暖和了,走在太阳地里暖烘烘的,不一会儿就浑身冒汗。即便是多病
的老人,晌午已经连坎肩也不用穿了。麦穗已长足了个头,孩子们开始偷偷地采了
麦穗躲在遮眼处搓着吃,尽管那碧绿的麦粒儿不过是一泡乳样的汁。已经十六岁的
小姨还孩子气十足,偷偷地掐了一把麦穗压到猪草筐里,要回家烧了吃。
一进家门却见班主正和娘说话。
莱芜梆子“小阳春”班主原来是叫小姨去唱戏。民国县政府三区在吐丝口成立,
将出任三区区长的刘佰革,找到“小阳春”东家,点名请小姨登台,庆祝三区政府
成立。小姨听说刘佰革点名要她唱戏,心里立即象揣了只小兔子,怦怦跳得厉害。
简单收拾一下,就骑上班主牵来的小青驴,得儿得儿去了吐丝口。
要唱的戏是《玉堂春》,是进驻莱城的秦部“毕司令”点的戏。这是“小阳春”
的传统剧目,稍作准备第二天演出不成问题。晚上彩排时刘佰革陪了大胖子“毕司
令”来看望大家。“毕司令”和大家一一握手,握到小姨时,她那白嫩细腻的小手
被“毕司令”那肥厚的大手握住好久不放,看小姨的那双笑眯眯的眼睛更是让小姨
紧张万分。刘佰革也和大家一一握手。穿一身臧青制服的刘佰革显得十分干练英俊,
说话十分儒雅。他握着小姨的手说:雪莲小姐,劳您大驾,刘某倍感荣幸。小姨慌
得连头也不敢抬。“雪莲小姐”,小姨还是第一次听这样的称呼。
第二天吃过早饭,吐丝口集场已是人山人海。戏台扎在东边,顶上有一条横幅,
写着恭祝民国县政府三区成立。集场周围站着持枪的兵维持秩序。“毕司令”站在
台上发表讲话。他说兄弟受秦司令委托,讲几句话。他说今天的集会,有两大喜庆,
一是我大军英勇奋战,赶跑了莱城的日军,二是庆祝三区政府成立。他嗓音洪亮,
只是话里的“啊”和“兄弟”太多。他说民国莱芜县政府,啊,是无比强大的,远
有秦司令的十万大军撑腰,啊,近有兄弟的三千勇士,啊.父老乡亲,可以安居乐
业。毕司令“啊”完,县长谭远村讲话,然后刘佰革讲话。刘佰革口齿清楚,声调
抑扬,小姨觉得真是好听。台下已经乱起来,此起彼伏的跺脚。大家眼巴巴的赶了
来,其实只为看戏。
戏台下面有一排椅子,“毕司令”,谭县长,刘佰革,附近有名的乡绅,都坐
在那里。小姨一出场,全场响起一片掌声。“毕司令”不眨眼地盯着小姨,小姨走
到哪里她的眼就跟到哪里。小姨倒没大注意,她的心在刘佰革身上,一次次飞眼看
他,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又在她心里飞扬。
唱到三堂会审一出,小姨跪在蒲团上唱:
玉堂春本是那公子取名,
鸨儿卖奴七年整,
院下住了整九春....
忽然台下人声骚动,“毕司令”嗷嗷直叫,接着是兵们扑踏扑踏的跑步声。
小姨按规矩充耳不闻地唱下去,却有两个兵哗啦哗啦拉上幕说别唱了别唱了。
大家都惊慌失措,听得那“毕司令”嗷嗷直叫,刘佰革息怒息怒地劝说。
一会幕拉开了,让继续唱。小姨看到“毕司令”脸如猪肝。
唱完后“小阳春”的人一个不漏地带到学校里关起来。小姨才知道原来是她唱
三堂会审那会儿,戏棚顶上的横幅突然落下来,里面竟还有一幅,写的是:秦启荣
顽固蛋,鬼子来一边站,搞摩擦是好汉。
戏棚昨天就扎起来了,横幅是傍黑挂上去的,一宿了这戏台又没人看,谁换上
的你上哪查?“小阳春”当然没人承认,没人承认也不让走。到了晚上也不让回去
睡,十几个男女挤在那一间学屋里,门口还有岗。第二天吃过早饭后,班主被叫走
了。过了一阵班主回来把小姨叫了出去。班主问小姨今年多大了。小姨说我十七虚
岁叔你是知道的。班主笑笑说雪莲姑娘我给你做个媒咋样?小姨一下想到刘佰革,
满脸飞红。班主说年纪是大了点,可这兵慌马乱的年月,跟个带兵的总要比跟个手
无寸铁的小老百姓强。小姨疑惑地问你说的是谁?班主说就是“毕司令”。小姨一
听连说三个俺不干。她带着哭腔说叔俺不干,俺一头碰死在墙上也不干。班主知道
小姨的脾气,说你也别急,我再和东家说说。小姨回到屋里一句话也不说,她一想
到“毕司令”那笑眯眯的眼睛心里就起冷战。
吃过晌饭,“小阳春”的人一个个走了,唯独留下小姨。小姨对班主说叔你找
找刘佰革让他和人说说让我走啊。班主说刘佰革恨不能叫“毕司令”干爷,他能帮
着咱说话?小姨说那咋办,叔,我只能碰死算了吗?班主说你别急,东家找上谭县
长和“毕司令”说去了。
太阳偏西了,从窗里照进来,落在东墙上。那是个方木格窗,金黄的阳光在东
墙上投下一个个方格子。她在木格上碰了碰,轻轻的,额头就有些疼了,她想也许
不用多大力气就能碰死。她就想碰死了娘会怎么哭,想得自己先掉下泪来了。
这时班主来了,东家已经和“毕司令”交涉好了。东家说班主你赶快用小青驴
把雪莲姑娘送回去,别在这什么司令这类货面前走动,我看这人不是个玩艺。
路上班主说咱见一次刘佰革就倒一次楣。我给他相了一下面,这人心中多恶。
小姨在小青驴得儿得儿的蹄声里想着心事。这次演出她深感懊悔和失望。特别
是想起刘佰革的那张脸,觉得看上去感到有些不舒服,是什么样的变化,小姨想来
想去没有结果。
麦子黄了梢,早晨起来,推开门就闻到一股淡淡的麦熟的气息。开镰前民国县
政府五区在雪原成立。白杨村属于这个五区。很快,人们就感到了这个政府的存在。
麦子刚打完场,还没来得及晒,村长已经从区上开会回来,布置收粮。这回的数目
如割庄稼人的心头肉。但这才是开始,玉米还没冒红缨,又要收秋粮了,秋粮没有
拿麦子顶,庄稼人的心头又挨一刀。还有各种捐,各种税。小姨娘到雪原集上卖了
二十只鸡蛋,被腰里掖着枪的收去了四只,说是收蛋鸡饲养税。各区都驻有“毕司
令”带的那种大盖帽子兵。这些大盖帽子兵总是叫村里的年轻媳妇去给洗衣服。十
有八九回家后关起门来偷偷落泪。听说三区里有个才过门的小媳妇洗衣服回去,连
路也走不成了,第二天吊死在门框上。关于这些大盖帽子兵和这个政府的不满议论
越来越多。小姨他们附近的村子,越来越多地说起那不叫老总叫同志的队伍。小姨
听到人们说起那支队伍,就情不自禁地想起在“小阳春”打过杂的黑小子--小姨
叫过张鹏哥的那个。
随着中国反侵略战场的扩大,日军兵力越来越分散,共产党领导的游击战争的
广泛开展,使日军后方受到严重威胁。日本御前会议决定“大本营的意图在于确保
占领区”。1938年12月,日军第二次侵占莱城。顽固派秦启荣的部队象日军
第一次进犯莱芜时一样,撒开脚Y子跑了。日本鬼子进城后,除季节性的扫荡外,
大部分时间龟缩在城里。我党我军抓住时机,加强抗日根据地建设,建立了抗日民
主县区乡政府,全县广大山区和离城较远的平原乡镇,绝大部分在我党的控制之下。
这个新生的抗日民主政府,是那支不叫老总叫同志的队伍帮助建立的。这个政
府一建立,没了那些名目繁多的这捐那税,公粮是按地亩征收。没有种子,政府贷
给种子,没有口粮政府拨给粮食救济,春种、夏锄、秋收、秋种,机关、队伍下田
帮忙。军属、烈属,在村里谁都高看一眼,逢年过节,要敲锣打鼓给贴对联挂红花。
精壮后生们纷纷报名参加八路军,参加区乡武装,最不济的参加村自卫队,提着大
刀、长矛、鸟枪或者二人抬在村头山顶站岗放哨。妇女们做军鞋、磨面、照顾伤病
员。小姨当了妇女识字班的教员,晚上给妇女们上课。小姨还跟部队的一个女同志
学会了《大刀向鬼子头上砍去》等歌,教给姑娘媳妇们。小姨编了许多顺口溜,县
志在《文化艺术》一章里录下广为流传的《快把战场上》:
叫老乡,你快把战场上,
快去把兵当。
不要等到日本鬼子杀到咱家乡,
老婆孩子遭了殃,
你才把兵当。
你别说,日本鬼子难找我,
咱自享快乐。
你不当兵只想法儿躲,
无人打仗亡了国,
看你怎么过。
你别想,谁来我给谁纳粮,
纳粮自在王。
日本鬼子烧杀奸淫还要抢粮,
一家老小杀个光。
哎呀我的好老乡,
快把战场上。
小姨天天嘻嘻哈哈仿佛无愁无忧,其实她的心事只有自己明白。和小姨同龄的
姑娘们,大都定了亲,有的已当了娘。一块做针线,她们说我对他说了,打不走鬼
子不结婚;她们说,我对他说了,打不走鬼子咱不要娃;她们说,我对他说了,立
不了功别来见俺。说这些,她们幸福无比,骄傲无比。而这时,小姨就无话可说。
那时,连给小姨提亲的也还没有。
有一天媒人进门了,提的是三十多岁的光棍富贵。富贵是什么样人物?偷鸡摸
狗不正干,正经女孩子连理也不理的角色!小姨恨不得唾媒人一脸口水。吃过晌饭
小姨听到富贵的妹子春兰和媒人在柴园里说悄悄话,好象故意让小姨听到,春兰说:
呵,不就是个戏子吗?还想找什么样的。她弹嫌俺哥,说实话俺还弹嫌她是个戏子
呢。
小姨越来越体味到做过戏子意味着什么了。她想起自己那些年演的《十八摸》
那样的曲目,就感到脸红。她再也不象那些年,做些才子佳人的美梦,可是,也不
能随便由媒人提一个管他是狗是猫就嫁。她要嫁给什么样的人呢?她有时想起刘佰
革来,想起他跑到后台看她换妆的情形,但仅此而已。那时依靠伪顽势力当上国民
党莱芜县党部书记兼县保安大队长的刘佰革,打着抗日的旗号,干着反共的勾当,
残害抗日党员群众的恶行时有所闻。前邻二大娘的三儿子是抗日民主县政府大队的
交通员,被刘佰革捉住活埋在封丘村北的河滩里,二娘几近神经失常,想起来就哭
她的小三子,痛骂“刘佰革你这个特务汉奸鳖造子”。刘佰革真正在小姨心里死去
了。那么还有在“小阳春”打过杂的张鹏。只要队伍从村里过,张鹏几乎每次都要
到小姨家里去,可是他又总是那么淡淡的,只是憨笑着,说些打鬼子的事,似乎只
是到一个熟人家里去,属于两个人的故事没有一点儿眉目。他也从来不曾给小姨那
种初见刘佰革的慌乱心跳的感觉,只是想起他憨憨的笑,小姨心里就有种踏实感。
那时小姨她们做的最多的事就是做军鞋纳鞋垫。纳鞋垫时小姨就想也许有一双
要垫到张鹏的脚下。小姨做起来就废寝忘食。姑娘媳妇们都要在鞋垫上纳些词句,
保家卫国,英勇杀敌,等等。小姨只纳一句:献给最可爱的人。她永远只用红丝线,
针脚细密,一丝不苟。小姨纳的鞋垫要花别人两倍的工夫,而且总比别人纳得多。
她的拇指和食指因为抽针拽线都怵了,一碰就疼,后来就成了血泡,再后来就结了
一层薄薄的茧。
年底评支前模范,评上的要到县里开表彰会挂光荣花。村妇救会长说我提议让
雪莲姑娘参加。大家都说这个非雪莲姑娘不行了,我们都没法和她比的。可是还有
人有意见,是春兰,也就是光棍富贵的妹。在村里支前除了小姨就数着她了。她说
会长哎,给顽固派秦启荣的部队唱过堂会的也能当支前模范?会长说春兰你这话就
说不着了,咱评的是支前模范,谁支前工作做得好就评谁嘛。会长就把小姨报上去
了。
晚上回家小姨娘说莲子这支前模范咱别当了,让给别人算了。小姨问咋了?娘
又问那年你去吐丝口唱戏,那啥“毕司令”单独留下你了?小姨说别提那人,提那
人我就恶心。小姨娘说你说实话,你和他“那个”来?小姨说娘你这是说得啥话?
小姨的拗脾气上来了,说我知道是谁嚼舌根了,我非割下她的舌头不行。摸了镰刀
就走,嘴唇都青了。小姨娘就把她抓住了说没人说闲话,没人说闲话。谁嚼舌根蛮
说你,娘也不依的。咱脚正不怕鞋歪。好说歹说劝下了小姨。小姨娘叹口气说:娘
真是糊涂,万不该送你去学戏的。
从1941年春开始,抗日战争进入了困难时期,日军基本上停止了对国民党
正面战场的进攻,专门对付共产党领导的抗日根据地,疯狂推行伪化、蚕食、大扫
荡,抗日根据地越缩越小。
1941年冬,日伪军6000余人对小姨的家乡一带进行了合击,发生了在
莱芜抗战史上有名的“吉山战斗”。
县志在《军事》一章中对“吉山战斗”做如下记载:
1941年12月17日,泰山地委、专署、军分区机关在莱北白杨村召开一
次县以上干部会议。泰安、莱芜、明水、淄博之日伪军6000余人,分数路合击
白杨。地委、专署、军分区机关立即组织分散突围。专员赵笃生率地委机关部分人
员向明水方向转移,从南王庄突出重围,军分区政治委员兼地委书记汪洋、教导营
营长石新等带领十团一营两个连、教导营的军事队和机关干部200余人,东战西
冲,南杀北拼,最后汪洋等186人牺牲,80余人失踪或负伤。
在这次合击中,张鹏负伤,小姨被5名日军轮奸。
当时,张鹏任四旅侦察科科长,正在外地执行任务,12月中旬,他奉命回旅
部,得知地区在阁老村准备召开大会,会议内容一是四旅与军分区合并,二是布置
下一步的工作,县以上领导同志参加。
旅参谋长刘国柱向张鹏布置任务,让他作好会议的警戒工作。张鹏有些为难,
说会址离敌人这么近,我的人只有一个连。刘参谋长说我把专署警卫连配给你,到
敌占区去袭扰敌人,牵制敌人,会议安全问题就不大。张鹏当即带队伍出发。他们
到磁村鬼子据点附近时,情报人员报告鬼子活动频繁,要车找向导。张鹏马上回去
报告。汪洋政委说:张鹏同志,不要慌嘛,再坚持两天,会就开完了。第二天形势
更紧,各情报站都来送信,说博山、明水、莱城日伪军纷纷行动。张鹏又去找汪洋
政委,说会议不能再开了。汪洋政委说:再坚持一天怎么样?咱们去白杨和教导营
靠拢,合兵一处,一旦有情况可以突围。我还有一个报告,部署下一步工作,泰山
抗日根据地县领导都来了,不容易嘛。
机关和警卫部队向南出发,大约走了15里路,到了白杨村,与教导营合兵一
处。张鹏将侦察连分成若干组,到村周围警戒,规定发现敌情打一颗手榴弹,敌人
数量多时打两颗,情况特别紧急打三颗。
黄昏,张鹏跟教导营的三个同志到老乡家里暂住。他们一直向东,原来恰巧是
住在小姨家里。进了院子,小姨娘很热情,说同志们来了,我给你们抹煎饼吃。莱
芜人做煎饼,一般是摊,把玉米糊舀到烧热的鏊子上,用“煎饼耙”子均匀地摊开,
烧把火,熟了,就揭下来叠成扇形,摞在玉米秸盖垫上;抹煎饼,要在摊的基础上
加一道工序,摊开玉米糊后,一边烧火,一边用一根薄木片一遍遍地抹,经了这一
道工序,煎饼特别薄,特别光滑,吃起来酥酥的,脆脆的,味道比摊是强了许多。
可费时费事,除非来了客,自己吃一般是不舍的。
那三个同志和小姨娘很熟,说大娘按纪律我们不能吃你的东西,可你的抹煎饼
太好吃了,你一说我们的口水都下来了。年纪大些的那个南方人,撇着腔说大娘明
天我把队伍上的那份伙食给你拿来。
小姨娘喜得满面红光,说看同志你说的,你们吃我个煎饼,还拿啥伙食,多打
死几个鬼子汉奸,比啥也强。小姨娘在棚子里烧起火来,一会儿就响起了玉米糊被
烙熟的滋滋拉拉的声音,一股抹煎饼的香味扑鼻面来。那三个同志蹲在棚门口,一
人手里一个煎饼吃着,一边和小姨娘说些打仗的事。张鹏手里那酥酥的抹煎饼没有
吃出味道来。他进门好一会了没见小姨的影子,心里就很失望,又不好问,忍了好
久终于没忍住,问怎么没见雪莲姑娘的影儿?
小姨娘说莲子病了,发烧呢。
张鹏哎呀一声说你看我们也不知道,没进屋去看看。
那三个同志也说是呀,你看我们光顾吃呢。几个人就到屋里去。
小姨发烧很厉害。迷迷糊糊听得院子里有人说话,又听娘一个劲地叫张同志,
她的心不禁有些慌乱。算起来已有大半年没见他了。这半年来小姨好几次梦到了张
鹏,在梦里张鹏搔着头,憨憨地笑着。他那么一个大块头的人,和那羞怯的笑很不
相称,小姨每次醒来都忍不住要笑。小姨听到张鹏的声音就盼他到屋里来。可是他
一直没进门。有几次小姨想喊一声,可是实在没有力气。就那么迷迷糊糊的半睡半
醒。
小姨听到一叠声的问候:雪莲姑娘,雪莲姑娘,你好些了吗?
小姨睁开眼,看到张鹏和另外三个人站在炕边,张鹏显然比那三个要焦急。
小姨勉强笑笑说你们放心吧,没事的。
张鹏看到小姨的脸烧得彤红,说雪莲姑娘你烧得很厉害。忽然想起件事来,咕
咚咕咚出了门。
他找到管后勤的老吕,说:你把藏的红糖给我一点,我咳嗽得厉害。
老吕和张鹏并不陌生,说我这里哪有红糖?你这侦察科长,倒是好好侦察一下,
侦察出了我报告汪洋政委,重用你当参谋长。
张鹏说你哄别人行,我这侦察科长你还真哄不了。快给我拿出来。
老吕找出一个绿帆布包,拿出一个纸包,打开一层纸,还有一层,再打开,才
是红糖,真是不多了。老吕说就这么一点了,给汪洋政委留的。捏了一捏放到纸角,
张鹏说这一点你打发不走我。
老吕又捏了一捏。
张鹏啪打个敬礼说:再给一捏,马上就走。
老吕拇指和食指摩擦一阵,又捏上一小捏。
张鹏包起来就走,到了门口又回头问你这有没有大姜?
老吕说你还真问着了,阁老村的一个老乡给了汪政委几斤,我掰一个姜疙瘩给
你就是。
张鹏喜滋滋回到小姨家,进门说大娘我还是半个医生,有一个偏方治发烧,我
试一试。
找刀把姜切得细细的,放到碗里,又放上红糖。那三个同志说你这不是要做姜
汤嘛!姜汤受了风寒管用,发烧不是越喝越厉害吗?张鹏说这你们就不知道了,这
叫以热攻热,把热攻出来就不烧了。
那时小姨娘烧开了水,正要做玉米粥,张鹏就舀了两勺开水浇到碗里,两只碗
对扣起来,让小姨娘端给小姨,过会儿喝上。叮嘱喝后热不热要蒙头睡一觉。
玉米粥熟了,小姨娘给张鹏他们一人盛上一碗,热气和玉米粥的甜香袅袅在四
个人脸前飘起来。小姨娘又从咸菜缸里捞起胡罗卜咸菜,四个人一尝都说大娘你这
咸菜真是绝了,这咸菜又香又脆又清口,倒比吐丝口的顺香斋还要香。
小姨娘盛了一碗玉米粥给小姨端去。小姨喝了一口说娘我不想吃了。又说娘我
想吃鱼。
小姨娘说:你这闺女净说一些打馋的话。这一两年四面子都有鬼子汉奸,小贩
子一个也进不来,集上哪有卖鱼的。
小姨赖声赖气地说鬼子汉奸让我吃不上鱼,凭这一条他们也不得好死。小姨还
是烧得迷迷糊糊的不想多说一句话,她说这么多话,只是因为张鹏就在外间里吃饭。
张鹏听了这话有些坐不住了,他说大娘你有没有针线?小姨娘说有,你缝啥我
给你缝。
张鹏说我不缝啥,你给我个针用用。
张鹏拿了针在油灯焰上烧了一会儿,不管热不热用手捏住弯成了个钩,拇指和
食指上就分别留下一线黑硬的烙痕。
那几个说你这是要做鱼钩吗?冬天那鱼都趴在水底睡觉,你能钓得上来?
张鹏说我做的鱼饵特别,十里之外的鱼闻到了也要游来。晌午头鱼会到冰下来
晒太阳,看我明天晌午钓一条你们看看。
他要了两捏面,用豆油拌成一个团,扔到草木灰里烧起来。一会就闻到一股焦
糊的香味。
张鹏说对侦察连放出去的人不放心,要去看看,就走了。他出了门直奔村北的
水坝。他摸到一块石头哐哐在冰上砸,冰很厚,砸了好一会儿才砸开个窟窿。他蹲
在那里下了钩。他听别人说过冬天鱼也上钩,但他没见过谁冬天钓鱼,更没见谁钓
上过。但他很有耐心地蹲在冰上钓。小北风从山沟里冲下来,扎骨头的疼。手很快
僵了,脚也疼得很。但他怕万一有鱼一动就吓跑了。就咬着牙坚持。后来实在坚持
不住了,就用石头压住鱼线,远远地离开去跺脚。回去时砸开的水面已结了薄薄的
冰。
他蹲了很长时间,也没有鱼上钩,连碰一下的痕迹也没有。他不死心,一会提
一下试试,一会提一下试试,盼望在提起来时出现奇迹。有一次奇迹真出现了。他
向上提鱼线时感到明显沉了不少,上面果然有一条一扎多长的小鱼。但不是钓住的
嘴巴,而是钩住了它的肚皮。
张鹏欢天喜地向村里窜进门时鸡就叫了,是一只小公鸡,叫的嫩声稚气的。
张鹏叫开门,小姨娘说你这同志咋才回来,天这么冷的。一看张鹏手里一条活
鱼,两只鞋上挂着冰碴碴,说我的老天爷,你这去坝上蹲了大半宿?简直是造孽,
这么冷的天。忙抱了柴禾让张鹏脱下鞋来烤。张鹏说大娘你不用管,我自己烤就是,
你快去给雪莲姑娘做鱼汤。
小姨喝了姜汤蒙头睡了一觉,醒来感到浑身轻爽,烧还真退了。她迷糊了一天,
也不困了,就一直没睡着,张鹏一叫她就听到了。知道张鹏原来是去给她钓鱼去了,
感动得躺不住,想到外间看看他冻成什么样子。但她毕竟不好意思。娘去小棚里做
鱼汤后,她鼓了好几次勇气,喊一声张鹏哥,给我倒口水喝行吗?
张鹏一双冻僵的脚火一烤,又疼又痒,但一听小姨喊他,什么也忘了。进去给
小姨倒了水,就慌慌地出来了。小姨盼他在里间站一站,他也想站一站的,可是不
知怎的,就慌慌地出来了。
小姨娘做了鱼汤,说你快去睡吧,我给你烤,都后半夜了。
张鹏正睡觉,一个战士跑进来一叠声地喊张科长张科长有敌情。他要翻身起来,
却觉得腿上重如千钧,怎么也挣不起身,一急,就醒了,发现一条腿压在他的身上。
他看到窗户上已经微明,就轻轻搬开那条腿起了身,轻轻开门到了院子里。
张鹏听到小姨在小声和娘说话。一会小姨娘冲着窗口说张同志你一宿没睡好这
么早起来干啥,不多睡一会。又问你那脚冻坏了吗?
张鹏说没事的大娘。问雪莲姑娘好些了吗?小姨说张鹏哥我喝了姜汤睡了一觉
醒来就好了。
正说呢,张鹏听到北边轰地响了一声手榴弹。接着又响了一颗。他说雪莲姑娘
不好有敌情,八成北边来了鬼子了,你们快走。说话间第三声手榴弹响了。
那三个同志和张鹏一路喊着乡亲们北边来了鬼子快跑。
张鹏找到汪洋政委说北边发现敌情,情况紧急。汪洋政委说我知道了,马上分
散转移。
你马上通知赵专员率专署机关向西突围,教导二队掩护;通知石新营长带教导
一队向东突围;
我先带警卫连向村南看看,让十团一营(其时只有一个连兵力)赵钧营长、军
分区司令部、地委机关跟我向东南突围。
张鹏的侦察连分散出去警戒,根本无法集中。他飞跑着去通知突围部署,最后
找到石新营长时,他正率人趴在村北柳林里向北山上的日伪军射击。他已经知道了
突围部署。他说再坚持一会儿,吸引一下敌人,帮二队掩护赵专员他们。这时周围
枪声、小炮声、手榴弹的爆炸声响个不停。张鹏和石新营长一道率人向东突围。爬
到东山顶上,看到北边蝗虫一样的鬼子正涌上来。东南方向汪洋政委他们正向一个
小山上冲去。石新营长说这边鬼子太多,咱马上过去和汪政委他们会合。
他们向南过河时身边有个同志撇着腔说张同志,我看你对雪莲姑娘蛮有意思嘛!
张鹏一看是昨晚同住小姨家年纪大些的南方同志。那个同志一边向枪里压子弹一边
说这回我要死不了,打完这一仗我就当回媒婆呢。
刚过河,北面山上的敌人就向这边打过枪来,是重机枪,哒哒哒,就有好几个
同志倒下了。和张鹏说话的那个同志后心中了两弹,血呼呼向外冒,他趔趄两步倒
下时说张同志这媒....
这时南面山上也出现了鬼子,汪洋政委他们被压在半山腰了。石新营长说张科
长咱诈攻北山,冲到半山腰后沿地堰向东沟里突围怎样?张鹏说只有这样了。敌人
可能看出了他们的意思,南北火力交叉向他们射击,又有许多同志倒下了,石新营
长也中了弹。他解下背包交给张鹏说:只要你牺牲不了,千万保护好这背包,万不
得已就销毁,不能落到敌人手里,全队干部登记表什么的都在里面。为了掩护张鹏,
石新营长猫起腰向山上冲。张鹏一拐一拐向东跑。有几个鬼子看见了他,朝他开枪,
一枪打在他的大腿上。张鹏仰躺在地,摸索着抽出包里的文件,埋到身下的沙土里。
这时南面山上也有鬼子发现了他,向这边打枪,一枪打穿了他的衣领,一枪打在山
坡上,溅他一脸沙土。他把那条负伤的腿泡到身边的水坑里,那湾水很快染红了。
敌人以为他真死了,没再打枪。十团一营、教导一队在山脚、河滩里和敌人展开了
肉搏,杀得鬼子嗷嗷叫。趁敌人不注意,张鹏爬起来沿沟向东跑。
小姨他们一家顺人群向东跑,她和弟弟躲进一口堰屋里,娘从外面堵上,又堆
上玉米秸盖了盖,然后随人群继续向东跑。小姨和弟弟躲在里面听着西北方向激烈
的枪声,心就要跳出胸口。小姨趴在洞口从石缝里向外看,就看到了一瘸一拐跑来
的张鹏。她哗啦一声推开堵在门口的石头,跑出去架住张鹏进了堰屋,然后慌慌地
从外面把石头垒上,再把那几个玉米秸堆在门口,飞快地向东沟里钻。
当只顾弯腰跑的小姨听到叽哩呱啦的说话声时,已经离从北山上下来的五个鬼
子很近了。她愣了一会儿,那时她一定是吓傻了。然后她梦醒了一样撒腿向南岭上
跑。鬼子怪叫着向小姨扑去。他们始终没有开枪,小姨后来想,看见她的时候他们
就一定不约而同地打定了那么个主意。
小姨是在快到岭顶时被追上的。那时她眼前是一堵几丈高的陡崖。五个鬼子排
成扇形,张着臂向她靠近,他们的脸上挂着碜人的涎笑。哆哆索索的小姨不知喊了
些什么。两个鬼子抓住了小姨的胳膊,但小姨又踢又咬,使面前撕扯她的衣服的鬼
子不能得逞。那个鬼子恼怒地嘟噜了一句,小姨就被脸朝下按倒在山坡上。当一个
鬼子沉重地从后面压到她身上时,小姨哭叫着,哆索着,尖叫一声死鬼子,就昏厥
了过去。
小姨醒过来几次,她的身子被摆弄成仰面朝天的姿势,因此每次醒来首先看到
的总是那湛蓝湛蓝的天空。然后她总是看到一张挂着狞笑汗淋淋的脸。她总是很快
在那粗重的喘息里又一次昏厥。
小姨最后一次醒过来时鬼子已经走远。西北方向还响着枪炮声。她的身子几乎
冻僵了,好一会儿才坐起来。她的处女血染红了身下枯黄的草。她知道发生了什么,
在那一刻,小姨出奇地镇定。戏文里的那些女子,这种时候总是要寻死觅活。她对
自己说我不会去死的。她心头涌起一股恨,使她浑身一阵颤抖,听到自己的牙齿发
出格格直响。就在对面山岭上,还有向西北涌去的鬼子队伍,她站起身一直向东跑。
她不知自己跑出了多远。也许很远,因为她跑得精疲力竭了;也许并不远,因为浑
身绵软的她其实跑得很慢。但是枪声已经仿佛很远了。小姨缩在一垛石崖后面,疲
倦很快淹没了她,她就在那里睡着了。
小姨醒来时太阳已经快落山了,桔红的光温柔地铺在她的身上。已经没有枪炮
声了。她爬上那垛石崖,看到南边、北边和西北方向上鬼子的队伍正在返回。村子
方向上冒着几股黑烟。此外小姨的眼里全是黄苍苍的连绵起伏的山峰。那时小姨突
然感到一种因为孤身一人而产生的强烈的恐惧。她想扑到一个什么人的怀里,让人
象拍孩子似的拍拍她的肩膀,捋捋她的长发。小时候娘常常那样爱抚她,但此时她
盼望的人不是娘,而是那个木讷的张鹏。不知他现在怎样了。忧虑一下在小姨心头
弥漫开来,挤走了心里的孤独和恐惧。她飞快地走下那垛石崖,向村子方向飞跑。
山坡上陆续有人走动了,他们从山沟里或从堰屋里钻出来,呼喊着他们的亲人。小
姨的弟弟架着受伤的张鹏正站在山岭上东张西望。小弟先看到了小姨,就大叫了一
声。张鹏被小弟搀着一瘸一拐迎上来。张鹏一遍遍地问雪莲姑娘你没事吗?
小姨说不是好好的吗?说这话时小姨险些落下泪来。
张鹏说没事就好。
这时小姨娘和几个上了年纪的妇女过来了,看到一家人都好好的放了心。小姨
看到张鹏脸色苍白嘴唇发青,心疼地说赶快回村里去治治伤啊。小姨娘才看到张鹏
的棉裤让血染红了一大片。哎哟一声说张同志流了这么多血啊,快走快走,去让你
李大叔看看。
村外的河滩上,吉山北山、南山上,到处是一滩滩的血,吉山河都染红了。敌
尸运走了,地上横七竖八的都是教导队和十团一营的烈士和伤员。他们身上都有刀
伤,手里的枪枪刺都弯了,显然是肉搏牺牲的。伤员们大声呻吟着。老百姓一看这
情形好几个女人和孩子都哭了。老百姓见村里好几处起火,都向村里跑。张鹏说他
要找找藏到沙里的文件,又嘟噜说得先救伤员。小姨没好气地说先把你身上的子弹
取出来再说吧。
村里李医生的妻子怀着9个多月的身孕,跑不动,李医生把她藏到柴棚里,谁
知一发炮弹落在院子里,引燃了柴棚。女人象个火人似的滚出来。过村的鬼子伪军
看到了,哈哈大笑看她在地上挣扎,然后又在她的大肚子上踹了几脚,孩子提前出
生了。鬼子一脚把孩子踢到石阶上摔死了,又在女人的下身捅了一刺刀。医生回到
家,一眼看到死在磨道的女人和摔死在石阶上的胎儿,眼前一黑就晕过去了。
小姨和张鹏进院子时,医生正一手抱着他死去的女人,一手抱着血淋淋的胎儿,
哭得天昏地暗。
张鹏过去说老乡人死不能复生,你注意身体。
医生一看是穿军装的,说同志你看我女人孩子死得多惨。你们要给俺报仇。
小姨说李叔这同志伤了,你给看看吧。
进了屋让张鹏趴在炕上,退下裤子,血糊糊的一片。医生拿个摄子在油灯上烧
烧,去夹肉里的子弹,手一个劲的抖,根本夹不住。小姨说李叔我来吧。张鹏的棉
裤已退到膝盖处,小姨低头去摄那粒子弹时脸上飞过一抹红。子弹钻得很深,用摄
子根本弄不出来,小姨无师自通找了剪子在油灯上烧了,说张鹏哥你忍一忍吧。狠
狠用剪子一剜,同时准确地用摄子夹住了那粒子弹。
医生用一床被子把女人和孩子盖了,到屋里来冲了盐水给张鹏洗伤口。李医生
说你要疼就喊一声。张鹏咬着袄袖,摇摇头。洗完了给张鹏穿上衣服,扶他起来时,
小姨看到他的棉袄袖上咬出了三个窟窿。
架了张鹏出门,迎面碰上两个穿军装的同志。张鹏一看是地区赵专员和他的警
卫员。张鹏问他们从哪里来。赵专员说早上过了北王庄和敌人遭遇了,机关立即分
散突围。他俩刚转移到西山上,发现山顶已被敌人占领,就向南山沟里钻,刚过了
河,一大队日本鬼子和伪军从南山上过来了,于是再回头向北,不料东面也有敌人
过来,两人就钻到一堆黄草里。他笑着说敌人没看见我,我可看见他们了,我倒在
地下,用一只眼睛数着过去的敌人,一共120多个,全是伪军。又对小姨说大妹
子这个伤员就交给你了。又问村干部家在哪里,要组织人马上去找伤员,安葬烈士。
小姨就让弟弟带赵专员的警卫员去找村干部,赵专员说要去找汪洋政委。张鹏也要
去,小姨没法只好扶他去了。
在那片水湾边,张鹏找到了埋在沙里的文件,交给了赵专员。他说汪政委带人
向南山上冲的,咱上南山上找找。三个人找到南山制高点下的水沟边,看到了汪洋
政委的遗体。他牺牲后靠在地堰边上,手里握着短枪,太阳穴上有一个弹孔,身下
是焚毁的文件灰屑。汪洋政委自戕殉国了。赵专员、张鹏摘下军帽恭恭敬敬向汪洋
政委致礼,泪如雨下。这时村干带人来了,赵专员指示先找伤员,然后安葬烈士。
大家纷纷找伤员抬烈士。附近村子也来帮忙,打着火把忙到深夜。
张鹏被小姨扶回家,全身发寒,盖了两床被子,又不住地在灶上烧火,张鹏还
是冷得直打颤。过了一阵又热得不行,棉被全揭了还是热,热过一阵又冷,小姨坐
在炕沿上,守着张鹏,一宿没有合合眼。
第二天天刚亮,按村里要求都出村躲起来,防备敌人的清剿。敌人果然来了,
放了几把火后才走。此后日伪军三番五次来袭扰,小姨他们三天两头向山沟里躲。
张鹏一直在小姨家的堰屋里养伤,一早一晚小姨给他送饭。十几天后他说什么也不
肯呆下去了,拄着一根木棍去了莱东。
小姨常常一个人愣神,再也不象从前那么爱说好笑。小姨娘说莲子准是鬼子给
你吓掉了魂,我给你叫叫去。让小姨跟着她,到了那垛石崖下,把小姨的红棉袄铺
在地上说莲子跟娘回家。一路喊着,喊一声叫小姨应一声。可是这叫魂仿佛没有起
作用,小姨仍然终日忧心忡忡。
小姨掐着指头数算着,张鹏走了一个多月了,却没有一点儿消息。有一天夜里
梦到张鹏的一条腿被炸断了,血淋淋的在地上爬。她跑过去扶他,怎么也扶不起来。
醒过来心惊肉跳了好久。
没想到太阳刚冒出山时张鹏来了。小姨正在小棚里烧水,听到有人咕咚咕咚走
进院子,跑出来一看竟是张鹏。小姨脸上露出一个月来少有的微笑,大声喊:娘,
张鹏来了。小姨娘从屋里出来说,张同志,你一走也没个信,可闷死俺娘俩了。围
着张鹏转了一圈说:你腿上的伤好利索了吗?没再伤着吧。张鹏拍拍胸膛说结实着
呢大娘。见小姨一家都没什么意外,也很高兴,就坐在门口说起话来。
那时四旅刚成立武工队不几天,张鹏任队长。那天他从莱东过来,和雪原区联
系,准备过来开展工作。张鹏说廖司令说了,你别看咱武工队人少,只20来个,
可好比是钻进铁扇公主肚子里的孙悟空,作用就大啦。
就在昨天,武工队在龙崮区伏击了清剿郭家洼的40多名日伪军,一家伙把他
们打懵了,还夺了一挺机枪,等敌人清醒过来反击时,他们早撤出了阵地。
小姨说张鹏哥你们真厉害。说时飞眼看张鹏一眼,正和张鹏的目光相碰。两人
都慌慌地低下头,脸上直发烧。
正说话呢,村干部带三个陌生同志进来了,村干部介绍说一个是地委社会部的,
那两个是地区公安局的。社会部那个戴眼镜的说张队长有急事请你回趟地委。张鹏
说晚上我还要执行任务。戴眼镜的很不客气地说已经派了新队长,执行任务的事你
不用管。张鹏站起来和小姨他们道别,出门时那三个人左右一个后边一个,怕张鹏
跑了似的。
娘儿俩觉得有些跷蹊。小姨从张鹏出门回头看她的那一眼里,发现了他很少流
露的一丝恐惧。小姨说娘我觉得不对头,咱去问问李二叔是咋回事。娘儿俩找到村
长时,张鹏已被带走了。村长说张队长被逮捕了。小姨声音走了调,说咋就逮捕了?
村长说人家也没和咱细说,听说是“托匪”。
小姨说“托匪”是啥?
村长说我也说不清,好象是假共产党,和汉奸一样。已经枪毙了十好几个了。
小姨娘儿俩都说张同志咋能和汉奸一样呢?那不就没一个好人了吗?
小姨从此更加沉默寡言。
有一天,小姨姥娘村里的一个娘们来走亲戚,到小姨家里玩,说队伍在她村河
南枪毙了好几个自己人。小姨的心一下提起来,问:二姑,咋就枪毙自己人呢?二
姑说听说是假共产党,和鬼子汉奸一样。小姨问有没有一个怪黑怪高二十八九岁的?
二姑说我哪敢去看来?你舅去了,他还和人家刨坑埋的呢。
二姑一走,小姨就说娘我要去看我舅。
小姨娘知道小姨的心思,为难的说这兵荒马乱的让娘咋放心?想想说让你弟和
你去吧。
又说算了,咱娘仨都去吧。
娘儿仨翻山越岭去莱东。小姨在前面几乎是小跑,可是小姨娘脚小走不快,小
姨急也没办法,进舅家门时太阳快要落山了。进门小姨就问:舅,前阵队伍上枪毙
人,有个怪高怪黑的吗?妗子说你看这闺女,进门也不喊声妗子,就问枪毙人的事。
我说了你舅好几天,你去埋人干啥?听说临枪毙时有一个哭着喊冤。弄得我好几天
心里慌里慌张的。
舅想想说好象有这么个人的。
小姨带着哭腔说舅你快和我去找找看啊。
舅说都六七天了。莲子你这是要干啥?
小姨娘喘着粗气说哥你就和她去吧。
舅、小姨和弟三个人扛着锨镢去了村南的河滩。那里有七个新坟堆。三个人围
着一个挖起来。小姨一边挖,脸上的泪就叭嗒叭嗒落下来。
尸体露出来了,虽是冬天,已经有一股腐败的气息。他的脸扭向一边,小姨嘴
唇有些抖,说:舅,你把他的脸正过来。
舅用铁锨轻轻把他的脸正过来。那张脸有些虚胖,面色显得很白嫩。但显然那
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
第二具尸体露出来了,是一个大个子,皮肤黑黝黝的。他的脸上沾着土,看不
清模样。
小姨攥了一把干草,颤抖着扫去他脸上的土。那张脸很象张鹏,只是显得有些
长。小姨有些信不过自己的眼睛,大了胆子去解开他的腰带,在舅和弟疑惑的目光
里拉下他的棉裤。他的大腿上光光的。小姨长舒一口气。
天已经有些暗了,看不清尸体的面目。每一具尸体出土,小姨就解开他的裤子,
抖擞着手指在那尸体的大腿上滑来滑去。摸过后她总是长长舒一口气,问:舅,一
个人受了枪伤,一个多月就长得一点也摸不出来了吗?
舅说:哪能啊。受了枪伤,那疤一辈子也没不了的。
掩埋好最后一具尸体,小姨累得有些直不起腰来。她说:舅,到清明节你想着
给他们烧些纸钱,咱打扰了他们呢。
舅嗯了一声。
他们在河里洗了手,回到家又用猪胰子和盐水洗了好几遍。舅说这闺女真大胆,
这闺女真大胆。
小姨娘啥也没说,只叹了口气。
妗子做了一小锅面条,一人盛上一碗,说留下那一瓢子面过年吃饺子吧。小姨
说妗子我一点不饥,我要早一点睡。
小姨躺下很快就睡着了。小姨很累。小姨梦到张鹏被两个人押着向河滩里走,
后面一个用一支长枪指着他的后脑勺。小姨喊你们放了他,他不是汉奸。但小姨喊
不出来,用了很大的力气也喊不出来。小姨飞跑了过去,枪响了,张鹏跪在她面前,
血直向小姨喷过来。小姨尖叫一声醒过来,听见娘和舅在油灯下说话。娘叹口气说
这闺女准是又做恶梦了。
这个恶梦从此常常走进小姨的睡眠里,使她一次次在惊叫里醒来。醒来的小姨
在黑暗里心惊胆颤。
1942年的春天,在三天两头响起的枪声里,在一次次仓慌的躲藏里,在小
姨对杳无音讯的张鹏刻骨铭心的思念和担忧里到来了。那天小姨正在河边洗衣服,
当她把衣服挂到弯弯的柳树上时,忽然发现柳枝儿泛着绿,上面已冒出了一个个鹅
黄的叶芽。小姨在那时愣住了,不知那时她都想起了些什么,她的眼里突然涌出泪
来了。就在那时,小姨娘喊着她的名字到河滩里来了,娘喘着粗气说:莲儿,你李
叔才开会回来,说张同志给平反了,他不是“托匪”,那些逮了的都不是“托匪”。
小姨急得直跺着,说娘这我知道了,张鹏哥他没被杀吗?
小姨娘说没,没,张同志拉起了一支队伍,这几个月一直在打鬼子汉奸呢。
张鹏被带回莱东,就被关进一间油坊,要他招供参加“托匪”的情况。
1941年春,抗日战争进入最困难的时期,泰山地委发生了“托匪”案件。
地委宣传部一位许同志的哥哥在美国,是“托派”。地委社会部的一位副部长刚从
省委学习除奸回来,对此很感兴趣,认为哥哥是“托派”,弟弟也不能没有问题。
安排人暗中调查,就发觉了许多疑点。于是逮捕了这位许同志,刑讯拷问,他不仅
供认自己是“托匪”,还供出了其他同志,于是辗转牵连,案越破越大,成为一次
就逮捕十几人的大案。张鹏被捕是因“学山案”发。学山是莱东的一个小村子,张
鹏从小姨家里去莱东后一直在学山村养伤,前些日子有人在麦地里发现了一个纸包,
里面有“托匪”名单,莱东根据地地图。名单上有张鹏的名字。
张鹏说你们中了敌人的阴谋,要他把你们也写进去,你们不也成了“托匪”?
审他的人和张鹏认识,说那另外的十几个都招了。他不忍给张鹏上刑,就向组织反
映换别人审张鹏。大家对内奸的仇恨比对敌人的仇恨更甚,换的人不认识张鹏,毫
不含胡地上老虎凳等刑罚。折腾了两天张鹏没招,但已经理解那十几个为什么招供。
第三天博山、石马2000日伪军扫荡莱东,在转移途中招供的十几个有7个
被就地处决。张鹏他们后来被冲散,和看押他的两个小战士躲到一个柴园里。两个
小战士第一次见这阵势,钻进柴垛里直哆索。张鹏说你们别怕,我跑出去把他们引
开。
张鹏离开柴园沿一条大堰飞跑。那帮伪军喊站住,站住,开枪了。子弹嗖嗖从
张鹏头上飞过。张鹏不管这一套,弯着腰跑。可是他受过刑,两条胳膊被反绑,跑
不多快,又被脚下石块一绊,就摔了个结实。伪军们扑上来把他捉住,带到他们的
队长面前。那个队长哎哟一声说这不是张鹏哥吗?又骂他的兵们瞎了眼。
这伪军队长叫周玉,原来在摩云山当土匪,38年和四支队联合打日本鬼子时,
是个小头目,和张鹏很合得来。后来伪、顽势力都极力争取这股土匪,挑拔了与四
支队的关系,结果他们就当了伪军。已经做了土匪三拇哥的周玉,当了伪军中队长,
率50名伪军守辛庄据点。他听那些兵们说不是他们捆的张鹏,就感到奇怪,说你
这是怎么了?张鹏说你如今做了日本人的干儿子,少管我的事,一枪嘣了我利索,
别把我交给你们日本干爷。周玉有些生气说我杀谁也不会杀你的,你要走现在我就
放了你,你要不想走跟我回据点也行,我正愁没个和我说话的。这么一说张鹏倒不
想走了,就跟周玉回了辛庄据点。
回到据点周玉让人弄了菜和张鹏喝酒。做陪的还有一个叫韩进。说说话话,张
鹏听出周玉韩进这伪军干得很不情愿。周玉一顿盅子说娘的替日本人卖命还不如当
土匪痛快。韩进说干土匪也是杀人放火,可那是为了吃喝,帮日本人打中国人这算
啥?张鹏说周玉韩进你们俩都是痛快人,帮日本人赚个骂名不说,日本人早晚要滚
蛋,那时你们怎么办?依我看还不如拉起一支队伍出去。周玉说要投共产党吗?那
我们不干。韩进说共产党想敲碎我们的脑袋,只是抓不住我们。再说你这共产党也
干了这么多年了,还不是差一点给共产党毙了?我们又是土匪又是伪军的,那不是
自投罗网。张鹏说话不能这么说,这事早晚要反过来的--咱出去谁也不投,自己
干,打日本,打汉奸,谁遭殃老百姓咱和谁干。
周玉他们有犹豫。
让周玉韩进铁了心拉出队伍的是大拇哥的被镇压。大拇哥是铁了心跟定日本人
的。因此他帮日本鬼子做了不少事。辛庄大集那天,他带着盒子枪到集上闲逛,走
到一个卖栗子的面前时,见那栗子很好,就弯腰去抓。那卖栗子的讨好地说长官我
这栗子好得很,捧起来给他向口袋里装。大拇哥撑开口袋去装,这时他的枪就搜进
腰里。第二捧时那看上去胆小怕事的汉子捧出的不是栗子,是一支短枪,枪口斜向
上冲大拇哥的脑袋就是一枪。人一下炸了,打枪的说干汉奸就是这个下场。说完混
进人了群里。周玉听了汇报去看大拇哥时,大拇哥早死了,那一枪从鼻梁打进又从
后脑壳穿出。回去后周玉就说咱拉支队伍出去吧。
经过一阵谋划,七天后的一个夜晚,张鹏和周玉他们拉出15个人从据点跑了。
周玉那股土匪有一百多人,投伪军后给分散编了队,他带的50人里只有十来个铁
心的弟兄,要不拉出的人还要多。虽然只有十几个人,但他们号称独立营,整日神
出鬼没的。他们常常夜晚摸到大户家里,大白天在游击区甚至敌占区袭击鬼子和伪
军。那些大户人家怕一打起来财产受损失,不敢通风报信,汉奸伪军里大都有自己
的人,倒成了独立营最好的掩护。独立营声东击西,南窜北走,把鬼子汉奸搅得坐
卧不宁,一听独立营就心惊胆颤。伪军汉奸互相笑骂时就说你出门就撞上独立营。
在莱东莱北一带活动的四旅武工队多次派人与独立营联系,张鹏都避而不见,
后来躲不过了,对前来联系的武工队副队长说我说自己不是“托匪”也没人信,我
们还是独立行动好,打鬼子打汉奸,和武工队是一样的活。什么时候我的事清了,
我就会跑了去找组织。你回去也别提我。那个副队长回去果然没提张鹏,只说是一
股反正的伪军组成的抗日武装。
过了一个多月,那副队长又来了,说“托匪”案彻底平反了,错杀的30多人
都宣布为烈士,错捕的恢复党籍。“学山案”真相大白,原来是学山村的的村长因
桃色关系杀了人,怕查出来,就伪造了“托匪”名单,把对他不利的人全写了进去,
张鹏因为有一次无意中在村东麦草垛里撞见过村长和那女人,村长怕张鹏发觉了什
么,就把他的名字也写进去了。
张鹏长叹一口气说:自己斗自己比啥也让人心寒。
那位副队长说我已把你的情况向廖旅长汇报了,他欢迎你带人编入四旅。周玉
韩进说张鹏哥要走你走吧,我们不拦你,但我们也不跟你去,弟兄们谁愿走我们也
不拦。那时独立营已发展到30多人,他们大都是反正的伪军,怕过去给算总帐,
没一个明确表示愿跟着张鹏走。张鹏对那个副队长说我不回去,你转告廖旅长,弟
兄们想立功赎罪,多杀些鬼子汉奸,合适的时候我们就去投奔。我现在不想走,我
不愿看到弟兄们再干了伪军或者干了土匪。
送走副队长,张鹏第一件事就是要去看小姨。他们独立营有几次离小姨的村子
不远,但他没去看时刻想念的小姨。他见了她说什么呢?说我不是“托匪”?他对
周玉韩进说我要去看看救我命的大娘,你们两个陪我去怎么样?
那天是阴历二月二,小姨知道张鹏不但没死而且拉起了一支队伍打鬼子汉奸的
第三天。
早晨她醒得很早,起来和母亲“打囤”。这是当地二月二的风俗。她和弟弟一
人从灶里扒上一簸箕草木灰,他们要把整个院子用草木灰围一圈。小姨和弟比赛,
一个从东边一个从西边,看谁先转到屋后的榆树下。小姨弯着腰飞跑着用木棒敲着
簸箕让灰撒出来,一边咯咯笑着念叨着“引龙填仓”、“五谷丰登”。弟弟先到了
榆树下,但他撒的一堆一堆的,远远没有小姨撒得均匀。两人嘻嘻哈哈回到院子里,
还要在院子里和屋里各撒一个圆圈。为此两人争起来,最后结果是小姨到屋里撒。
她在中间里撒了一个,又到东间西间各撒一个,弄得屋里草木灰乱飞。小姨闹得浑
身细汗,脸蛋红喷喷的生动鲜艳。小姨娘听着姐弟俩的欢笑,脸也笑成了一朵菊花。
她又看到了小姨从前的影子,这实在是一个少有的欢乐日子。
小姨一整天心情很好,下午又到村北树林里荡秋千。小姨从很小荡秋千就引人
注目。她虽是女孩子,胆子倒比男孩子还大,花样比男孩子还多。在踏板上她一会
儿蹲,一会儿站,忽然又松开两手,趴在踏板上象一只燕子一样在人们的惊呼里飞
过。荡秋千的人很多,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大姑娘,小媳妇,嘻嘻哈哈说笑
着,暗里竟赛着。战争仍然还在,危险依然还在,家家缸里粮食见了底,饥荒正在
迫近,但他们暂都远离了这一切,借这个“龙抬头”的日子,放松一下神经,忘却
一下痛苦和忧愁。小姨不好意思象那些年那样“疯”,但她还是荡得很开心。她银
铃般的笑声,随着飞荡的秋千在树林里飘扬着。
小姨荡到最高处时,听到了娘的呼喊:莲儿,快来家,家里来客了。小姨在那
一瞬间预感到是张鹏来了,没等秋千停稳,就从踏板上跳下来,象个孩子似的向家
里飞跑。
小姨气喘吁吁跑进家门,见果然是张鹏来了,还有两个陌生人。他比从前更见
魁梧了,背上插着两把大刀,威风凛凛。他憨憨的一笑,打消了因长久不见产生的
陌生感。小姨说张鹏哥他们没打你吗?张鹏说谁?明白小姨指的是什么人,拍拍胸
脯说我这人越打越结实。又把周玉韩进介绍了。
周玉韩进说雪莲姑娘的名字我们很熟,有好几回我们是趁都在看你唱戏时抄了
大户人的家的。我们大拇哥说你的功劳很大呢。说得大家都笑起来了。
张鹏发觉面对小姨时他竟找不到话说了,手足无措了一阵说:雪莲姑娘,我舞
会儿刀你看看吧。我这刀还是跟周玉学的。说罢双手向背后一伸,两把镔铁大刀擎
在了手里,刀尖互相碰碰,发出铮铮的声音。他到院子中间,拉开架式舞起来。两
柄刀一上一下,一左一右,一前一后,舞得呼呼生风。舞了一阵张鹏收了刀说,穿
着棉袄埋汰人。说罢剥了棉袄扔到磨盘上。
剥了棉袄的张鹏如一条鲤鱼一样活跃灵巧,两柄刀劈,剌,撩,攻,退,守,
越舞越快,整个人腾挪闪跃,不象人舞刀,倒象两柄飞舞的刀在带着人跳跃。渐渐
看不清刀的轮廓,刀片映着小姨娘棚里烧着的火,一团红光把张鹏罩住了。周玉韩
进连声叫好,周玉说这刀比我舞得都要好了,这叫青出于蓝胜于蓝。
张鹏收了刀站在院子正当中轻轻地喘息着,脸上全是汗.小姨娘走出棚子说张
同志你要冻着,莲子还不快拿手巾给张同志擦擦汗快穿上棉衣。
小姨这才醒悟了,奔到屋里找毛巾,见那毛巾都脏了,不好意思拿出去,翻箱
倒柜找出自己刚洗过的洋布褂子。张鹏脱下褂子脸红红的说雪莲姑娘我自己擦吧。
小姨没吱声,拿褂子给他擦起来。张鹏象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黑黝黝的脊梁
上挂满汗珠。小姨擦到肩膀那里时愣住了。那里有一个酒盅大的黑亮的疤。那显然
也是枪伤。他又负过伤了!小姨忍不住去抹那黑亮的疤痕。这要是再靠下一点,就钻
进了他的后心呀。张鹏转回头,看到小姨眼里汪着泪,就说雪莲姑娘你怎么哭了?
小姨慌慌一笑说,没,没呀,我眼里进去了点东西。又问这肩上是咋受的伤?
张鹏说我和周玉他们刚成立独立营那会儿。那回我到张庄村里摸情况,被敌人
包围了。老乡说我家挖了个洞,你进去躲躲吧。我说我才不钻你那个螃蟹洞,叫敌
人发现了,活活给抠出来,死也不痛快。我就一手一把盒子枪,贴着墙根向围子门
奔去。埋伏的伪军说干什么的?我说老百姓,老娘得了急病,叫俺去镇上请先生。
那家伙是个老油子,怕上当,说你拍着巴掌过来。这还真难了我一下。可活人不会
叫尿憋死。我就把两支枪交到一只手里,腾出的手呱叽呱叽打着腮帮子过去了。到
十来米时,两个伪军就站出来了,举枪要我站住。我二话不说,叭叭两枪就把他俩
摞倒了,弓着腰向外冲。埋伏在南北两侧几百米外的鬼子和汉奸队交叉着开了火,
两把歪把子一扫一个扇子面。头上的子弹嗖嗖直叫。后来我肩膀上象是挨了一棍,
我知道中了弹,边跑边用手向外抠,跑出包围圈时周玉他们来接应我,我一看到他
们就感到眼前直冒金花,腿一软就倒下去了。
小姨紧张得眼都不转一下,说张鹏哥你往后可不兴再闹这样的险呢。
小姨娘做了玉米粥,那粥稀可鉴人,里面煮了几个玉米面拌罗卜缨的窝头。小
姨娘说真不好意的,粮食不多了,同志们凑合着吃点吧。张鹏他们都没放开肚皮吃,
一个劲地说饱了。然后执意摸黑回去。路上周玉说张鹏哥我看你看大娘是假,看雪
莲姑娘倒是真。
张鹏说瞎胡说。
韩进说这骗不过我们。你看雪莲姑娘看你的伤疤时那副心疼的小模样,叫我们
都眼馋死了。这事你要主动些的。
周玉说就是嘛,大男人就该有点积极性。你不好意思,我们去和雪莲姑娘说去。
张鹏说不兴胡闹。人家雪莲姑娘哪会看上咱这傻大个?说开了人家要是不悦意,
弄得以后见面连话也没法说了倒不好。
那个晚上小姨久久睡不着。她觉得自己应该和张鹏说些什么,见一面这么不容
易的。可是今天又这么平平淡淡地过去了。她想再次见面时一定不能这么轻轻地错
过。她又象十五岁那年一样,抚摸着腕上的镯子,沉缅于幻想。她说:张鹏哥,我
这镯子好看不好看。张鹏说好看得很呢。小姨说张鹏哥我这镯子是要送给我最贴心
的人的,送给你,你喜要吗?张鹏憨憨地笑着,伸手要接。可是突然间,小姨的心
格登一下,那涎笑着的五个鬼子狰狞的面孔挤到她眼前来。她浑身打个冷战,恐惧
仇恨和忧郁同时在她心里弥漫开来。
饥荒终于逼近了。许多人家断粮。地瓜秧花生叶掺上粮食吃光了,榆树皮被剥
去吃了,山上的草根挖起来吃了。许多人通身黄肿发亮,隐隐能看见皮下充溢着清
亮的水,腿上和胳膊上一按一个凹坑,好久起不来。村子里开始有人饿死了。最早
的征兆是平地里跌倒。跌倒的人就再也起不来了。
小姨家里因为养过伤员,住过队伍,部队上给了些粮食。小姨娘从入冬时就搀
着罗卜樱子吃,因此她家的饥荒开始的最晚。但小姨娘的身上也开始浮肿了,小姨
也浑身无力。
那天晚上小姨走到胡同口,柴园里突然冒出光棍富贵。他一下抱住小姨说雪莲
雪莲我想死你了。说着把小姨按到柴堆里。按辈份小姨叫富贵叔。小姨说叔你干啥
不放开我要喊人了。富贵说别介别介。叔真是喜你。叔托上媒人去提亲你不依,你
让叔摸摸总行的。兵荒马乱的说不定啥时就死,看这年成,打不死也要饿死,你让
叔摸摸知道女人是啥样,叔就是死了也没啥记惦的了。小姨说要摸你摸你娘去。富
贵说雪莲姑娘谁不知你们唱戏的不拿这事当个事的,你让那么多人摸过了,让叔摸
摸叔给你买个红褂子。说时两手胡乱在小姨胸脯上抓。小姨抬手给他一巴掌。富贵
摸着火辣辣的腮帮子说你个烂戏子敬酒不吃吃罚酒。疯了样去脱小姨的裤子。小姨
想挣脱但没有力气,就放声喊娘,娘。富贵怕了,一边走一边说你个烂戏子你等着,
你等着。
小姨回到家心跳不止,久久睡不着,你是个烂戏子,总是在她心里冒出来。
第二天张鹏来了。仍然带着周玉韩进。三个人腰里都扎一只小口袋,哗哗啦啦
倒出小半缸粮食来。那时小姨娘早早到山上挖草根去了,小姨刚刚起来。张鹏见小
姨瘦了那么多,说雪莲姑娘这粮食你不要不舍得吃,你看你瘦得都什么样了。周玉
韩进倒下粮食就出了门,留机会让两人说话。但张鹏倒下粮食也要走。到了院子里
小姨喊了声张鹏哥。张鹏回过头,看着小姨说:雪莲姑娘,我听着呢。小姨捏着腕
上的镯子,要说出她想了千万遍的话。可是就在那时,她的心格登一下,五个鬼子
涎笑的狰狞的面扎挤到她眼前,同时耳边响起“你是个烂戏子”。小姨愣了一会儿,
张鹏眼巴巴地望着小姨,小姨笑笑说没啥的--打仗时,你要当心呢,别不管不顾
的,子弹不长眼,你多留心的。张鹏说我知道的,雪莲姑娘。
粮食比命还要贵了,日军,伪军,还有刘佰革的县大队,四处抢粮。我党的机
关和军队生活补给也发生了很大困难,同样是吃了上顿没下顿,但还要千方百计救
济群众。莱东武工队和博山武工队联合攻下了博莱交界重镇石马的日伪据点,缴获
了部分粮食,马上分头救济群众。白杨村分到了百来斤黄豆和二百多斤麦子,因为
村里还没拿出救济方案,村长找到小姨家里来,问能不能先把粮食藏藏。小姨娘有
些犹豫。村长说我们村干部太显眼了,容易引起敌人的注意。小姨说娘没啥的,顶
多也就藏一天两天的。小姨娘答应了。村长说这粮可是队伍上的同志拿命换来的呢。
小姨说李叔我们知道。当夜和娘在柴园里挖了个坑,把粮食埋进去后又在上面垛了
柴禾。
第二天一早,一大队鼠皮兵进了村子,因为天才蒙蒙亮,视线不好,村头放哨
的发现时已经晚了。
人们被赶到了村口,那些鼠皮兵们把腿迈成八字,长枪对准人群,围成一个扇
形。反背着手站在兵们中间的是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腰里插一支盒子枪,眼镜后
的那双眼睛在人群里扫来扫去,被他的目光扫到的人心头都滑过一丝恐慌。他身后
一个配盒子枪一脸麻子的站到前面说:都听清了,这是县党部书记兼县保安大队长,
刘佰革书记。
人群里一阵骚动。
麻子摇摇手说肃静,下面请刘书记训示。
刘佰革清了清嗓子,反背的手放到前面来,大家才看到他戴了一副雪白的手套。
一只手叉到腰间,另一只手一挥说:乡亲们,我刘某人,想必大家都听说过。咱们
是喝一条汶河水的乡党嘛。我刘某人的脾气,想必诸位,也都清楚,那就是恩怨分
明,忠心党国。为了党国,可以六亲不认。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嘛。我今天来只有
两件事,一件是捉拿暗里通敌的共匪,再一件,是要乡亲们补交这半年来的公粮。
今年春荒我刘某是知道的。可是种地拿粮,这是历朝历代的老规矩。我已经尽了最
大的努力,向上面反映减了又减。我照顾乡亲们,乡亲们也要让我刘某过得去嘛,
我几百号人,也要吃饭嘛。我也没有兴师问罪的意思,父老乡亲加入了共党的,只
要向我刘某人说一声,既往不咎;粮食藏在啥地方,知情的说一声,不要等着我的
人动手翻。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一个人吭声。
刘佰革走到人群前,问一个老人说:老伯,这村里,有没有党员?
这个老人正是小姨前邻二大爷,他的儿子,就是被刘佰革活埋在河滩里的。他
说:怎么没有?
刘伯革满脸笑意说那你老说说看嘛,说出来,也是挽救不晓事的后生娃子嘛。
老人说:这村里我听说党员还真不少,什么黑旗党,黄旗党,国民党,还就是
没听说有共产党。我老了,也不知外面的事,不是听说共产党打日本蛮厉害的嘛。
刘伯革脸上的笑没了,强作耐心地说:老人家你是受了共匪的哄骗。共产党那
几条破枪,蛮说打日本,狗也打不死嘛。真打日本的,都是国军啊。老伯这也不怪
你,兵慌马乱的,说嘛的也有嘛。老伯,这村里有没有支部?
老人歪着头捋了捋胡子说:刘队长你比我清楚,咱去年棉花没收成,拿啥子织
布嘛。
人群里发出几声笑。
刘伯革变了脸说:你甭跟我耍滑头。对身后挂盒子枪的麻子脸说,景副队长,
我记得上回你们捉到一个给日本人通风报信的,又让他跑了,怎么我越看越象他呀。
景大麻子说:怎么不是,我那眼蚊子飞出半里路也认出公母,他跑到天边我也
能认出他的。说着话叭的一枪打在老人腿上,老人退了几步跪倒了。
人群里几个年轻的喊不能打人,不能打人。有本事怎么不去打日本人!
刘佰革戴着雪白手套的手在尖下巴上摸娑着,说:要打日本人,得先把家贼处
置了。说罢仰头大笑。
早就听说过刘佰革杀人前都要笑,都说“不怕野狼叫,就怕刘佰革笑”。大家
听了那笑心里一阵阵发紧。
老人单跪在地,嘴唇抖得厉害,指着刘佰革说:刘佰革你个鳖造子,谁不知你
干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八路军放不过你的。
刘佰革又是一阵笑,说:八路军救不了你的。回身手一抖,叭的一声,手里的
盒子枪上飘起一股蓝烟。随着那一声响,老人的额上立时打开一个黑窟窿,但并没
有血流出。老人瞪着眼,手臂还在指着刘佰革。大家都屏着呼吸。这时老人额上才
有一股血呼地冒出来,随即扑倒在地。
人群里有孩子尖声哭叫。二大娘哭叫着扑向刘佰革,被一个鼠皮兵一枪托打在
后脑勺上,当即昏了过去.刘佰革向人群扫了一眼,雪白的食指直指光棍富贵的脸。
他腿一哆嗦,被景大麻子揪出人群。富贵缩着头说刘书记我啥也不知道,我啥也不
知道刘书记。
景大麻子一脚踹在光棍富贵的腿肚上,富贵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两手正按在那
浸过来的血上。他哆嗦着两手在地上抹去掌上的血,一边说刘队长我啥也不知道,
我啥也不知道。
刘佰革嘿嘿笑着说你不知道吗?你不知道吗?
富贵只有嘴唇在哆嗦,听不见他嘟噜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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