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料之外
梅施默默盯着阮廷坚看,显然他心里在想别的事,根本没有留意到她的注视。
梅施看着他自然而然地躺在她身边,太自然了,梅施都怀疑今天发现的秘密是自己
胡乱做的梦,他一定是在吻了她以后认真去上班了,和李总应酬到现在才回来。
“阮廷坚。”她抿了抿嘴唇,突然想把今天看见的一切直白地问出来,那女人
是谁,那孩子是谁。
“累了,睡吧,明天还要早起。”阮廷坚平躺着,双眼静默地阖拢,幽暗灯光
中,他的侧脸异常俊美。
他的平静硝烟不起地击败了梅施的汹汹好奇,如果她什么也不知道,这样平静
的他,她能看出什么破绽吗?不能,她不会为他的劳累心疼。她又想起之前几个他
显得疲惫的夜晚,她还故作讨好状地为他捶肩按摩,她还说:难为你这么辛勤地养
活我。当时他轻轻地笑了,那笑容让他像喝了甜酒,甜蜜而晕眩。
或许,那个时候他的疲惫就是因为重遇了初恋,面对了意想不到的难题,又或
者,他也像今天这样,和那对母子欢聚用餐后,以这样平静而疲乏的样子面对她。
细细回想,对她“热情似火”的阮廷坚已经有段时间没出现了,她被他带来的
安定舒适生活所迷惑,只觉得处处称心如意,对他的“冷静”也心存侥幸,像从苦
差中解脱了一样窃喜。
之前看得婚恋贴子说的显然都是真理,男人对女人的厌倦从床开始。
厌倦?她在幽暗中无声地念了念这个词,到底什么时候开始的?那个盼阮廷坚
厌倦她,各平与她分手的梅施走丢了?现在的梅施,似乎从没想过阮廷坚会厌倦她,
她以为自己是阮廷坚的宝,他对她好是老天规定的。
梅施关了灯,紧紧闭住眼睛,她要怎么面对这件事呢?没想到,她竟然会犹豫
……梅施苦涩又自嘲地笑了笑。按她的脾气不该立刻揭发出来,追根究底,然后明
确做出决定吗?就连自己都不敢相信,她竟然没有爆发,竟然还默默躺在阮廷坚身
边。或许——她是迷恋这种生活吧,生怕她一提,阮廷坚又用那种淡漠冷静地表情
说;是的,就是你想的,那个孩子是我的。然后呢……她再理直气壮,再忿忿不平,
失去一切的那个人还是她。
这一夜到底漫不漫长……梅施也说不清楚,好像永远也熬不到尽头,可想着想
着却发现天已经蒙蒙亮了。
她不是个能存住秘密的人,无论结局如何,她一定要问个清楚。
她起身去洗了个澡,换了外出的衣服,说不定……一会儿就要愤愤离去。
梅施听见熟悉的铃音,她的手机在响,包放在卧室外的小厅里,她出去接,顺
便瞥了眼时间,才六点多。电话是梅国华打来的,梅施一接起来,梅国华就尖声怒
斥说:“你问问阮廷坚到底怎么想的!”
梅施愣了下,爸爸居然会用这样的口气提起阮廷坚,以前可客气热络得很呢。
“他过河拆桥,你是我女儿,你就一声不吭?!我白养你了!”梅国华气急败
坏,事情也没说清楚就挂断了电话,让他一大早的兴师问罪显得莫名其妙。
梅施握着电话,发了会儿愣才打给妈妈。
“你爸昨天晚上听见了消息,气得一夜没睡,我劝了他很久,他才忍到早上打
给你。”赵舒元冷淡的口气里始终带了一抹卑微,让梅施顿时十分难受。
“到底怎么了?”她追问。
“阮廷坚一点儿都没和你说?”赵舒元显然有点儿不相信,梅施沉默,赵舒元
毕竟有求于女儿,只能继续说下去,“给你爸爸批项目的那个官员被人举报了,审
查中牵扯到了国元。阮廷坚之前一直表示,作为合伙人,他会积极协调,我和你爸
就信了。毕竟鼎亿的能量比国元大得多,阮廷坚是幕后老板,又算我们的准女婿,
我们当然就放下心了,也没和你提起,总以为会顺利解决。没想到昨天你爸爸收到
消息,阮廷坚向调查组表态,他会立刻项目里撤资,而且对你爸爸的行为毫不知情,
鼎亿划拨给国元的资金,纯属个人关系。国元拿到项目后,他只是作为合伙人签的
合同,事情成了这样,他也是受害人。”赵舒元的声调越来越高,说到最后十分愤
怒。“他现在把自己摘得这么干净,是打算车保帅,抛弃国元。国元垮了不说,你
爸会坐牢的!”
梅施木然按断了电话,她不想听妈妈再说下去了,她已经听得够清楚。
阮廷坚靠在门框上,不知道已经听了多久,梅施走向看见他,也没被他吓一跳,
她全部的神经都变得很麻木。
“施施,情况很严重,国元已经没有挽救的价值了。”阮廷坚皱眉,说得非常
诚恳。
梅施静静地看着他。
“没告诉你,是怕你接受不了,也没想到……”阮廷紧似乎有些懊恼,“你爸
会这么快得到消息。”
梅施突然笑了,“你一直把我们一家人瞒得很好,我爸还傻等你帮他把问题解
决了,其实你打从一开始就打算舍弃他,舍弃国元了吧?”怕她爸有自救的人脉,
还用了缓兵之计,生生让爸爸拖得无力拘回,只能顶了这个大罪。
“施施!”阮廷坚凝重地看着她,“我也尽力了,不光是国元,这个案子牵扯
到了很多大企业大集团,已经震动了最高层,严厉惩办的文件都下来了,救国元就
像往火里扔钱,没有半点作用。| ”
他说得很有道理,分析起来态度也冷静明智,可她就是接受不了!“没作用…
…你就打算让我爸去坐牢,国元被查封?”
阮廷坚有些疲惫地扶了下额角,“施施,做生意不能感情用事,现在放弃了国
元,是无奈之举,将来可以重头再来。把扔进无底洞的钱用在重建国元上才是最正
确,最理智的办法。”
她看了他一会儿,最正确,最理智……也许吧。“国元是我父母毕生的心血!”
她瞪着他,哭都没有眼泪,“能帮你赚钱的时候,你就出钱出力,甚至当他们准女
婿来加固合作关系。现在出事了,你就说放弃国元是无奈之举了,你既然知道情况
为什么不早说?凭我爸的人脉,未必就保不住国元,你是早就打定主意让国元,让
我爸去顶罪了!”
“施施!”阮廷坚皱眉打断她的话,“事情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好吧,你盥
相信我之前真的尽力了,就说我没和你爸说明真实情况这件事!我是刻意隐瞒了,
因为我怕他不听我的劝告,上蹦下跳的活动。这个案子已经成为高压线,你爸低调
认罪反而是最好的举措,在处理的时候还能争取宽大。如果他到处活动,简直就是
往人家枪口上撞,自寻死路!”
“你的决定就是最好的举措?”梅施反而笑了,笑意在唇角,失望在眼底,
“牺牲了国元,牺牲了我爸,对你当然是最好的结果!别说的这么好听了,我还能
相信你吗?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是不是你会为每一件明明只对你有利的事披一件
‘最好举措’的皮?!”
阮廷坚明显被她惹怒,他再三的解释对她来说都是借口?她对谁也连最起码的
信任都没有?
他气恼的眼神把锐利的刀,一下子划开了她的心。他竟然这样看着她,那么冰
冷,好么冷酷。她忘了……这才是他的本来面目!
抓起包,梅施飞快跑出家门,初冬早晨的风异常寒冷,吹得她剧烈一颤。
真好笑,原本是打算理直气壮地质问他的三心二意,却搞得自己像条丧家犬一
样儿狼狈逃窜。
微微还有些雾,望着迷蒙的前路,梅施一时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她甚至连回
家都失去勇气,父母正在怨怪她见死不救或者吃里爬外吧?
她急促地大口呼吸,好像就要被闷死了。冰冷的空气一入喉咙,立刻惹起一阵
干呕。
是冷风导致的,一定是!最近他们夫妻生活并不频繁,而且都保护得当,不会
是她怀疑的!梅施惊慌失措地安抚自己狂跳的心,隐隐有强烈的不安。在这之前,
她也有所疑心,基于以上的原因,她并没重视。可她现在很怕,真的怕!
在24小时营业的药店里她买了验孕棒,到宾馆开了间房,当验孕棒出现两条红
杠时,梅施觉得全身冰凉得连血液都冻住了。这个意外来的孩子,实在是挑了最差
的时间!
梅施直愣愣地坐在床沿,心应很乱,但她的脑子确只剩一片空白。
保持这种混沌的状态,她未免有些刻意,因为一旦面对问题,她就窒息得像要
在下一秒断气。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来,在静谧的室内着实吓了她一大跳,梅施不自觉地压着心
口,像是在安抚受惊的心脏,却迟迟没有接起电话的意思。
无论是谁打来的,她都不想接。房间里的纱帘没有绾起,光线朦胧,铃声一遍
一遍焦躁地响着,梅施觉得眼前的一切都似乎是个离她很遥远的世界,她浑浑噩噩
地置身其中,却对任何事都无能为力。
手机沉默了几秒,又会再次想起来,梅施深吸一口气,她什么都躲不过。电话
是妈妈打来的,反复几次拨打已经让赵舒元原本就焦灼的心情濒临崩溃,梅施一接
起,她就立刻喝问:“你到底在干吗?!警察把你爸带走了!”
梅施觉得胸口一闷,事情恶化得比她想象中快得多,太突然了,她反而很麻木,
静静地拿着手机听妈妈说话,无非是反复逼问她阮廷坚是什么态度,梅施无话可答。
终于在一遍又一遍的质问下,她淡然说:“妈,别对他抱希望了。”
赵舒元一下子没了言语,过了一会儿才问:“你在哪儿?”
梅施觉得好像缓过了一口气,至少妈没再提阮廷坚,“在外边。”她甚至回答
得有些轻松。
赵舒元顿了下,“先回来吧。”
梅施飞快挂断了电话,泪水汹涌地奔出眼眶,所有的假作镇定,都被妈妈这一
句话击溃。这种时候,她还能去哪儿呢?不愿看见阮廷坚,又无法面对父母,幸好,
还有妈妈要她回家。妈妈的口气说不上温情,颓唐中有令梅施辛酸的了然,这种对
生活,对自己男人的绝望和无力,妈妈一生体会得足够深切吧,所以此刻的一句回
来,对她来说,简直是慈悲。
退了房,回家正碰见上班高峰,今天的天气格外冷,车子难打,梅施站在路边,
望着一辆又一辆提示已载客的出租车,心里只剩茫然。她的生活好像一夕之间变成
这副局面,阮廷坚、他的初恋情人、他的孩子、爸爸、妈妈、国元……全都像从她
眼前呼啸而过的出租车,她拦不住,也上不去,只能眼巴巴地看着。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路边到底站了多久,还是一辆出租车提示般地在她身边按了
下喇叭,她才惊醒般回过神。车里很暖,刚才积聚的寒气慢慢融化,梅施从包里拿
纸巾擦鼻子,那显示两条线的验孕棒就在纸巾旁边,她呆住,随即烦躁地拉起包的
拉链,现在她无法考虑到这么多!隐隐的,她知道这个孩子多半不能留下,所以格
外不愿想。
其实爸爸在家的时间很短,不是彻夜不归,就是回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回房
休息,可他被警察带走后,这座房子却意外地现出萧索和空荡。梅施看见妈妈一个
人坐在厅里,毕阿姨站在饭厅口神色焦急,看见她回来,毕阿姨嘴唇翕动,却没说
出半句话。
厅里非常安静,安静得沉闷,梅施轻轻走到母亲身边坐下,她很想靠在妈妈肩
头,哭也好,骂也好,把孩子的事情说出来,问妈妈该怎么办。可是,妈妈正如几
小时前宾馆房间里的她,木然坐在沙发上,仿佛无悲无喜。梅施闭了下眼,艰难地
抬臂搂住母亲的肩膀,轻声安慰:“妈,别担心,都会过去的……”
赵舒元缓缓抬起目光看着她,梅施讷讷住口,这样的安慰实在太敷衍,可她真
的没能力说出更好的来。
“他……一直都瞒着你?”赵舒元确认,这句话她已经问过好几遍,梅施连点
头都疲乏了。赵舒元也没有看她的反应,只是冷然笑了笑,叹了口气,“都是当初
太贪心了,我们和他根本不是一路人。”
贪心?梅施默默地回味了一下这个词,是的,是贪心。
一开始对阮廷坚的抵触,的确是种自知之明,这么好的男人她有什么能力拥有?
后来……梅施也笑了,不管阮廷坚是不是真心的,她是真的迷失了,理所应当地纵
容了自己的贪心。
家里的电话响起来,梅施觉得妈妈明显地哆嗦了一下,她了解,妈妈是怕听到
更坏的消息。
毕阿姨接起来,回头看了眼沙发上的母女俩,支吾了一下,“嗯……回来了。”
显然对方先挂断了电话,毕阿姨拿着话筒有些怔仲。
过了一会儿,毕阿姨忠实地报告说:“是阮先生的电话。”
母女二人都像没听见,梅施不知道当着妈妈该对这个消息表现出什么样的态度,
想来妈妈也是。
阮廷坚应该就在门外打的电话,毕阿姨刚说完,门已经被敲响了。当他步履稳
健地走进来,梅施只是盯着他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其实她一直是佩服阮廷坚这
一点的,她几乎没见他窘迫过,即使到了现在的局面,他出现在这里仍然从容。
赵舒元显然被他沉稳如昔的态度激怒,恨恨地站起身,紧握的双拳贴在身体两
侧,高声喝问:“你还来干什么?”
阮廷坚把眼光从梅施身上移向给,口气平静:“伯母,该解释的我都解释了,
你不信,我也没办法。”他又看向梅施,淡然的神情出现了一丝裂痕,“施施,我
知道你也不相信我,时间能证明一切。一目前的情况,你搬回这里住一阵也好,冷
静一下。”
梅施看着他的眼睛,想分辨他这句话的真实含义,真的只是想让她在看不见他
的地方喘一口气呢,还是他一家团圆后,让她礼貌滚蛋的托词?
赵舒元突然尖锐地冷笑了一声,“阮廷坚,你是来看笑话的么?!事情到了这
步田地,你把我们家的每一个人都算计得淋漓尽致,老梅都替你顶了罪,你还指望
施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和你过日子?你还要施施冷静什么?她还有什么必要冷静?!”
阮廷坚皱眉,显得有些厌烦,徒劳的解释了太多遍,让他也耐心耗尽。“我已
经通知了梅逸。他明天就会回来。有什么事,我会和他联系。”
赵舒元听见儿子的名字,更加激动,“你叫小逸回来干什么?!除了难受,他
能帮什么忙?梅家和你有什么深仇大恨?你竟然一个人都不放过?!你凭什么叫小
逸回来?我这个当妈的都没忍心叫他会来!”越说越气了,赵舒元快步扑过去,像
是想要扇阮廷坚几耳光似的。毕阿姨和另一个保姆赶紧跑过来拦阻,生怕动起手来,
吃亏的还是赵舒元。
“我走了。”阮廷坚冷着脸,看着始终一言不发的梅施说。她就好像是个彻底
的旁观者一样,漠然地看着他和她妈妈,甚至知道他叫梅逸回国都没半点反应。
一出什么事就把他往最坏的地方想,她一直这样。在他饱受指责和压力的现在,
她不信他,他能理解,可他受不了她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这算什么?死心?嘲弄?
这么长时间的甜蜜,好像一下子就打回了原形,这就是她对他的感情?
梅施感觉到阮廷坚离去时的恼意,她无力分析他为什么生气,或许只是被妈妈
骂烦了。她现在岌岌可危,就要崩溃了,不敢去想那些触发无尽痛苦的事。
赵舒元哭骂了一阵,情绪宣泄出来让她精力恢复了一些。稳了一会儿,她开始
四处打电话,希望能探视一下梅国华,却路路断绝。梅施坐在一边看着妈妈越来越
绝望的脸,阮廷坚或许在这点上并没撒谎,爸爸的案子异常棘手,所有人都避之不
及。
梅施沉默地走出大门,妈妈拨的每一个电话,遭到的每一个拒绝,都在增加她
心脏的负担,她要是再不逃开,就要不行了。她也想留下安慰妈妈,可是,首先她
自己要先挺过这阵剧痛。
已经是下午,一天中最暖和的时刻,冬日的午后阳光懒散得有种钝化痛苦的能
力,梅施漫无目的地走着,走出小区大门,有出租车停在她身边,她就木然地开门
上车。
“去哪儿?”师傅问。
“悦馨幼儿园。”她很茫然,听见自己突然报出这么个地名也惊讶得倒吸一口
气。
大概,她是想看看,她掉入地狱的时候,阮廷坚和他的“家人”温馨幸福的画
面,她的伤口已经流了太多血,说不定猛撒一把盐……她就彻底清醒了。其实该怎
么办,她都清楚,缺乏的不过就是一刀砍下的决心。
距离接孩子的时间还早,梅施面无表情地站在落尽叶片的道旁树下,围巾从肩
头滑落,她也没有整理。越来越觉得自己这个决定愚蠢透顶,可是,现在连离开的
力气也没有了。好像有人陷入痛苦后会不知不觉地走很久的路没法停下,她现在就
选了个无聊又可笑的办法,一犟到底,逼自己掉进深渊里去。
一辆沃尔沃的SUV 从她面前的马路开过,停在幼儿园门口。梅施就像有预感似
的抬眼注视,果然看见那个女人从车里下来,因为没到放学时间,马路上车辆稀少,
梅施并没躲开。
女人下车后没走进幼儿园,非常明确地转过身面对梅施所站的方向,距离不算
太远,梅施和她都看清了彼此。
女人不疾不徐地走过来,梅施有些意外,她没想到这女人会认得她。
“梅小姐吧?我是贺慧怡。”贺慧怡仪态完美地向梅施伸出手,从神情到姿态
处处显示出知性之美和适度的骄傲。
梅施垂下眼,看了看贺慧怡的手,又无动于衷地抬起眼看她的脸。虽然这样毫
无礼貌风度,和贺慧怡立刻就分了高下,她也没那个闲心为了表示自己有气质而去
和这个女人握手。“你怎么认识我?”她冷声问,其实这答案很明白,她只是想知
道阮廷坚是怎么向贺慧怡介绍自己的。
贺慧怡听了她的话微微一笑,没回答,反而问:“你为什么来这里?”
梅施突然就厌烦了,这是个圆滑狡黠的女人,她现在没心思和她玩弯弯绕的把
戏。眉头皱起,梅施沉着声直接问:“那孩子是阮廷坚的么?”
贺慧怡目光闪烁,并没立刻回答,显然在斟酌怎么说。
梅施以为她会得意地发问:你为什么不去问阮廷坚?如果贺慧怡真这么说,她
一定会爆粗口,一切虚伪又避重就轻的回答都让她极度厌恶,她只是需要一个明确
的答案。
贺慧怡突然果决地开口:“小旭是阮家的孩子。”
这个答案果真十分明确,梅施一时愣住,没想到贺慧怡会说得这么痛快。
“很好!”她竟然用了赞许的口气,看了贺慧怡一眼,转身离去。其实这个女
人的话未必可靠,笨蛋都知道,如果贺慧怡还想得到阮廷坚,就算这孩子是路边捡
的都会对她说孩子是他的。
她没必要知道真相,也没必要去找阮廷坚对质。只要知道阮廷坚和她柔情蜜意
在一起的同时,让贺慧怡起了重新得到他的心思,他就已经背叛了她的感情。他背
叛的又何止是她的感情?和她睡在同一张床上的时候,他已经在盘算怎么丢掉她爸
这个卒,保鼎亿这个車。就算没有贺慧怡和她的孩子,又怎么样?
梅施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一下子冲入胸膛,非常畅快。这一把盐撒得好,
熬过来,她竟然不疼了!
路其实就这么一条,她只有咬牙走下去就是了。她要骄傲地从阮廷坚和贺慧怡
面前走过,她的确输得精光,所以更加不能在他们面前踉踉跄跄!这结局她早就料
到,只是中间的甜蜜有点儿意外,那仅只是意外而已,和他分道扬镳才是注定的结
果。
另一个意外……梅施飞快地皱眉,又飞快的展开,关于阮廷坚的伤口已经溃烂
得可以彻底剜掉,孩子这个似乎还不行。她整理好围巾,围巾上的凉气蜇了她一下,
慢慢又被她的体温驱散。梅施笑笑,她从来不是个沉迷过往的人,要断就断干净,
她不会像贺慧怡,偷偷生个孩子自己带。要么就和孩子的爸爸在一起,要么就干脆
别生,看着孩子而遗忘孩子的父亲,这么高难的事情她肯定做不到。
回家的时候已经黄昏,厅里没有开灯,仅余的夕阳让整间房子显得十分惆怅。
梅施看见妈妈还坐在沙发里,呆呆地看着电话。她走过去,拉起妈妈的手,刚从外
边回来,冰凉的温度让赵舒元轻微地颤了颤。“妈,吃点儿东西吧。爸的事,只能
听天由命,你这样发恼是没用的。”
赵舒元抬起头,或许是女儿说话的口气太过镇定,让她有一丝惊讶。当她看见
女儿严重坚决又冷静的神色,心里骤然挚痛,这孩子遭遇到她人生中最大的痛苦,
可现在当母亲的疲惫得无暇顾及到她。对施施来说,她失去的只是爱情,可她——
失去了家业,生活和丈夫。赵舒元反握住女儿的手,此刻的心情竟然是感激,至少
在这么痛苦时候,女儿没有哭闹,没有增加她的负担,反而来安慰她。
梅施把妈妈搀到饭厅,毕阿姨早尽心尽力地摆上一桌清淡的菜色。“妈,你先
吃,我打个电话给小逸,再晚他就该上飞机了。”梅施找了个借口返回客厅,她一
口饭也吃不下,光是看见都觉得难受。
电话打到梅逸的住处,是伏瑶接的,她说梅逸已经登机了,给家里打电话总是
打不通。
梅施嗯了一声,大概是妈妈四处带电话的时候吧,“小逸大概什么时候到?”
伏瑶说了时间,静默了一秒,她担心地问:“施施姐,你……没事吧?”梅施
的平静在这个时候显得极为反常。
“我很好。”梅施简短地说。“挂了吧,还有事。”她现在非常不愿意谈起自
己。
她叫来司机,安排好明天接梅逸的事,嘱咐他给梅逸的车子加油,并检查一下
啊有没有问题。再吩咐保姆仔细打扫梅逸的房间,准备梅逸喜欢吃的菜。
赵舒元勉强吃了几口,回客厅的时候正听见梅施张罗,她走过去拉住女儿的胳
膊,“施施……”这时候,她倒宁愿嚎啕大哭,看见女儿这样,她心里有说不出的
难受。
梅施的电话响起,她看了一眼才接起来,是简思打来的。因为梅施说去给奚晓
买内衣,然后就杳无音信,她担心了。
“我没事,晓晓好吗?”梅施笑了笑,也许是心不自觉地软下来,突然觉得极
端疲惫,站都站不住了似的。简思把手机放在奚晓嘴边,梅施听见她稚嫩的咿呀声,
“明天早上我还有点儿时间,去看晓晓吧。”她乍然非常想那个已经会笑的小婴儿。
挂断电话,梅施抱歉地看着妈妈,“明天……”
赵舒元连忙点头,“去吧,让老张送你去,你别开车了。”从梅施的眼睛,她
已经看见了疲惫的极限,从小到大,这个孩子没有这么倔强过。“施施,今天下午
……发生了什么事吗?”女儿是从外出回来开始表现出这种状态的,赵舒元猜测,
她可能去见了阮廷坚。
“没有。”梅施强撑着笑了笑,“只是想开了。”
赵舒元眉头紧皱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下去,现在梅家每个人背负的痛苦都
太重了,经不起细问。
梅施在空调前吹散了身上的冷气才去婴儿床边抱起奚晓,她也说不清为什么在
这个时候特别想看可爱的婴孩。奚晓在她的臂弯里呀呀地笑,梅施用手指轻戳了戳
她的嫩脸,这么喜欢奚晓……除了她可爱,还因为她只有母亲在身边吧。即使经济
条件这样好,奚晓还是让人在这一点上心生怜悯。梅施亲了亲奚晓的脸蛋,陶醉地
闻她身上的奶香,作为母亲,她不能自己的孩子被人怜悯!
她把奚晓放回婴儿床,注视了很久,她是无法给孩子提供这么好的生活条件了。
国元衰落后,整个梅家会过什么样的日子是她目前还不敢想的,如果非常艰苦,难
道她要自己的孩子接受阮廷坚给的抚养费吗?
她又抱起奚晓重重地亲,如果她的孩子能生下来,一定也这么可爱,可是……
她不能要。为了孩子好,她也不能要!
“施施,出了什么事吗?”简思皱眉看着她,若有所思。
“没。”梅施努力地笑了笑,“只是家里有点儿事,最近不能总来看晓晓了,
特别舍不得。”
“哦。”简思点点头,显出释虑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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