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无法掌握命运的感觉谁未曾有过
在人的一生中,即便是强者,也常常会面临“无法掌握命运的感觉”,常人就
可想而知了,更有甚者,有些人可能从来就没有体会过对命运的片刻掌握,噩噩终
生而浑然不觉。
林筱一近期不断地听到“身不由己”这样的字眼从梁子的口中说出来。起初她
是担心,进而是麻痹性的认可,然后是一丝难以抑制的反感,尤其是昨天这个纪念
日的“身不由己”,简直就是不可理喻的推辞、是冠冕堂皇的借口……
婚后建立的这个纪念日对二人是很重要的,重要到几乎超过结婚纪念日的程度,
这意味着二人婚姻稳定基础的重新夯实,这个纪念日之后的多年来,二人几乎再也
没有过任何的不和谐。这样一个重要的纪念日,多年来梁子也是记在心上的,本来,
这一段日子,梁子的业务比较平稳,上一批服装出口后对方反应不错,追加了订单,
交货期也不紧。
本来,通情达理的林筱一因过分看重这个日子,曾经一再叮咛梁子要按时回来,
而且与梁子“拉钩”了。
本来,梁子将鲜花都预定好了(梁子一般是不买花的,除非特殊的纪念日)。
本来,梁子决定今天拒绝一切应酬,一定要准点回来。
可是,让梁子身不由己的一件非常意外的事情还是突如其来地发生了。
****年6 月4 日上午,左飞的一个哥们儿管子强打过来电话报喜,说梁子的出
口退税款项有眉目了,潜台词意味着要请请主管部门的谭处长。这真是一件可喜可
贺的事情,梁子搞服装出口加工,出口退税部分是一笔不小的资金进项,况且已经
将近两年了,梁子始终没有拿到一笔款项,累积至今已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梁子不禁在心里暗暗兴奋:真是好事成双,挡都挡不住!可是,今天如果请客,
势必要影响自己的纪念日。他就直接对左飞的这个哥们儿说:“晚上不太方便,是
不是另想个时间。”
不料对方一阵别有用意的大笑:“你小子,还挺了解行情,回头可要老实交待。
现在风声是紧一点,不过中午反而比较安全,就中午好了。“管子强显然误会
了梁子的意思。
梁子略加思索也只好答应,并为不影响晚上与夫人的约定暗自高兴。因为他本
人非常清楚:自己很多关卡上的事,往往多亏了左飞和左飞的哥们儿。左飞不仅有
人缘且有颇高的威望,他的很多哥们儿路子都比较野,那帮哥们儿肯买自己的帐也
全是冲着左飞的面子。历来的经验告诉自己,只要左飞的哥们儿亮出底牌的事情,
一般十拿十稳,涉及到关卡人员的时候往往是已经与对方联系好了,不到万不得已
最好不要推辞。这也就是梁子感到“身不由己”的主要原因之一。
挺拔、英俊的左飞是梁子最铁的哥们儿,用梁子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对自己真
是没的说”,这让他既感到宽慰同时也有一点庆幸。
颇有背景的左飞外表略显书生实则城府很深,属于外圆内方的一类,跟梁子同
乡,大学同校但早梁子一届,二人比较投缘,都喜欢看书、围棋,彼此的酒量也旗
鼓相当,也是在左飞的安排下,二人成了结拜兄弟。梁子理解人与人之间潜在的不
平等,并不完全理解左飞为何对自己会那么哥们儿。因为梁子不是那种看人下菜碟
的,从来也没有把左飞的出身地位看得过重,他认为每个人都有优点,除非个人品
质极端恶劣,对别人总是宽厚与包容的。左飞曾经说过跟梁子在一起感觉很放松,
不用设防,梁子对此其实并不完全理解。但是,自从梁子不久前协助左飞完成了那
一件知情者至今屈指可数的绝密事件后,他更加体会到了左飞城府之深的不可测,
他也更加明白左飞对自己的信赖以及在诸多方面表现出来的异常关照是经常追随在
左飞左右的那些人都感到羡慕甚至嫉妒的。
左飞毕业后的工作非常让人羡慕,在机关的仕途一帆风顺。梁子的工作也是左
飞努力的结果。梁子之所以下海还有另外一层原因:自己的性格与为人不适合在官
场发展,他也不愿意总是在左飞的荫凉中坐享清风,而且自己的一些不经意的失误
不仅影响自己,还往往要牵累左飞。左飞对梁子的下海先是感到无奈,之后感觉到
那也不失为另一条途径。他很明白:现在的社会,想生存很容易,但是要想成功,
离开靠山与背景何其难?他对梁子选择下海的深层用意既感到一种手足之情般的不
胜感激,同时也有一种潜意识的如释重负。这样,他对梁子的照顾不仅不会减少,
反而会更方便,碰到自己不方便出面的时候,周围总会有手眼通天的哥们儿来救驾。
但是,梁子下海后没有听从左飞的建议搞市政工程服务而选择了他自己喜欢的
外贸,这种有意的回避曾经让左飞感到过不快,否则梁子的发展会比现在发达顺利
得多,左飞对工程建设中的种种交易了然的很,整点钱简直太容易了!左飞打心眼
里信赖并喜欢梁子这样一个兄弟,可是,如今对梁子的帮助往往也只好靠各种途径
“曲线救国”。不过,几年下来,他已经欣慰地感到风雨中的梁子在人情世故方面
日趋成熟,却依然保留了一点可贵的“不媚俗”。
这一次管子强非常直接,自称对谭处长的脾气秉性知根知底,一是爱酒,二是
好酒之后必然要桑拿,而且是那种要开开“荤”的桑拿。
对付这种事情梁子已经轻车熟路,酒场自己一般就能搞定,在桑拿方面历来是
竭力守住底线决不开荤。桑拿之类的要经常由左飞的几个爱发挥余热的哥们儿搞定
——心与身都很精干却异常好色的管子强就是其中之一。
尽管现阶段形势比较吃紧,各类娱乐场所比较收敛,但是,无论风声多紧,总
有上下都能搞得定的主,左飞那些爱发挥余热的哥们儿认识几个后台很硬的老板,
在每次的大整治中均能做到稳如泰山。这种让梁子看不懂的事情,往往在每个城市
里都不是个案现象。
用管子强的话来说:这种“搞得定”的老板会给小姐与客人都带来安全感,顺
理成章地成为“明眼”小姐们“工作”的首选“单位”。而来开“荤”的客人多数
是老板或经理的“圈内人”,或者是朋友的朋友。他们平时对来桑拿进行特种“消
费”的警惕性很高,对吃不准来头的生人一般绝不会肯贸然亮出底牌,因而对当局
而言,具有相当的隐蔽性。当然,如果风声过去了,在比较安稳的时日,他们也不
想错失扩大生意的机会,也会主动而谨慎地对看上去似乎有需求的客人旁敲侧击。
这类场所的隐蔽性还有另外一层深意:他们的场子表面上看与一般的洗浴场所
区别不大,但是,门口一般都有报警装置,检查人员动作慢一点,有时候不排除个
别的故意磨蹭,小姐与客人们会有充分的时间逃逸。所以,这类事情大多情况下是
不会出什么意外的。更何况,有时候这种猫逮耗子的行动,因为个别当局人员的
“变节”而成为某些场所的一种习惯性“预备演习”。
本来,这一天中午的酒场开了个好头。梁子的海量让这位谭处长感觉找到了对
手,谭处长喝得很开心,在酒场上就已经表态,其实梁子的退税款项已经落实了。
实际上,梁子的酒量还没有完全放开,一是要照顾到贵客的面子,另外他知道
接下来的活动需要自己亲自开车,这种事情,谭处长之流的公车一般是要回避的。
这一次酒后,在管子强的指引下,来到了一家开张不久的新场所——“箔云帆”。
这是一座在省城显得比较另类的建筑物,外形有些刻意地抽象与夸张,让人联
想到舰艇,场所的名字也让人不能一下子猜出来到底是干什么的,建筑物的进门设
计非常隐蔽,给人的整体感觉有一种特别的神秘感,但很容易让人将其与“水”联
系出来。这类让人一下子摸不着头脑的地方往往比较“火”,这从平时停车场位的
拥挤程度就可以一望而知。
今天,因为是中午,停车场的上座率明显不高,不过,管子强事先已经联系好
了“箔云帆”的经理,以保证“出色”的节目照常进行。
三人进去之后,发现这类场所除了结构与细节上各有千秋外,功能与同类的桑
拿场所基本无二。其特别吸引客人的要点往往取决于其特定项目能够“出色”到何
种程度?所以,这也是管子强之流最热衷于发挥余热的地方。以管子强的工作背景
而言,能够认识这类圈子的老板或经理绝不能算作是一件“事”儿。
每一次,在蒸、洗、搓完毕到休息大厅之后, “MM桑”之类的人就会来摸清
客人的喜好,一般管子强会陪同客人兴趣盎然地消失在某个隐蔽的门廊之后,梁子
即使要“按摩”也是正宗的那种,通常会坚持侯在大厅里,按摩房里的经历他是招
架不住的。有一次,不知深浅的梁子被管子强们带到了一间按摩房里,在“MM桑”
的安排下,一名身着黑色衣衫的女子象只猫一样溜入房间,一进房,就驾轻就
熟地用一块宽大的浴巾挡住了房门上本来就已经不太透明的磨砂玻璃。梁子朦胧中
只看到她的衣裙是那种十分透明的薄纱,半露的衣着很是性感挑逗,然后她还特地
把房间的灯光调暗了一点,一口一个“大哥”地坐在梁子身边,一只手还很不安分
地搭在梁子裸露的肌肤上摸来蹭去,指法显然不是专业按摩技师所为,瞬即就问梁
子喜欢怎么“做”。没等摸不着头脑的梁子反应过来如何回答,她居然已经把一样
东西放在了面前。梁子一瞥,竟然是一只安全套。这还了得,梁子对付这种事的第
一原则就是回避,连惊带怕地忙以“感冒”不适为由,竭力阻止了正准备进入“超
脱”
状态的她的进一步行动。只是短短地闲聊了一番,小费倒是照付了,临走时那
位小姐颇感迷惘地仔细瞅了梁子半天,让梁子反而自我感觉如同一个为生活所迫者,
而且已经破落到了不得不“献身”的处境,这种怪怪的感觉折磨了梁子很长一段时
间。
自此,梁子对这种特别的“按摩间”就如同“一朝被蛇咬”。
今天,梁子要的正宗按摩程序早已经结束,女技师的手法比较专业,但从未停
止向梁子推荐这里其他的特殊服务。直到最后,还是有些失望地离开了。
当梁子已经独自喝完了第二壶冰糖菊花茶后,谭、管二人还没有出来。正待他
准备再要一壶茶水的时候,猛然间听到两声刺耳的尖叫,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中,
“MM桑”慌慌张张地跑到梁子跟前:“快!快!出乱子了”,梁子一个激灵赶紧随
身前往,迎面碰上了“衣衫”不整、惊慌却未乱分寸的管子强,边走边扭头对梁子
说:“突发病,先稳住,我去拿衣服,你赶紧联系医院的熟人,不能打120 ……”。
梁子被带到一间按摩房后,除了两个已经吓得半死的衣不遮体的小姐外,还看
到了样子吓人且不着一丝的谭处长:面白如纸、唇色紫青,气息尚存,但已经不省
人事……
临傍晚时,“绿天使”鲜花中心的送花使者按照约定将一束鲜花送到梁子家时,
正忙得不亦乐乎的林筱一感动地仿佛惬意地置身于无边无际的清晨里的杉树林。送
来的这束鲜花以满天星与紫色的勿忘我为基底,四支名贵的麝香百合构成主旋律,
旋律的中心是一朵即将盛开的娇艳夺目的玫瑰。玫瑰只有一朵,这是惯例,梁子夫
妇认为:爱不够了才用999 朵玫瑰花来凑,一朵玫瑰意味着二人的心神合一。
对林筱一而言,这样一支玫瑰足以夺走其它群芳的总和;梁子却认为婚姻中的
百合花却是万万不可或缺。
不过,此刻的梁子正焦虑不安地在医院中期待着谭处长能够重返人间。管子强
愤愤不平地总是那么一句:“这家伙可真够‘谭’,一下子竟然要了两个,这回可
是真吃不消了。”事情比预料中的要麻烦得多,梁子这一下午的电话打的实在太多,
当他想起来给林筱一打电话的时候,才发现手机已经没电了,更主要的是,对于这
种事,他真不知该从何开口?
“爱有多销魂就会有多伤人”,失望的忧伤往往比期望的喜悦更能成倍地感染
一个人的情绪。
没有人理解林筱一是怎样度过了这个火冰两重天的夜晚。尤其是当她实在沉不
住气后一遍一遍地拨打梁子的手机,却又一遍又一遍地听到“对不起,您拨叫的用
户已关机……”时,正如林忆莲唱的那样:她已经分不清楚,内心与窗外的夜色那
一个更黑。
当失魂落魄的梁子赶到家的时候,林筱一正如同被人施了魔法般一动不动地坐
在餐厅的软椅上,纤手托腮,空洞的双眸死死地盯着对面墙上的石英钟。
从严格的意义上讲,梁子推门而入的一刻,已经是6 月5 日的0 :05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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