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究竟应该谴责谁
梁子经和上官反复磋商,在15天答辩期即将届满之前的最后一天,正式递交了
答辩状,准备应诉。梁子特意选择了回避,委托上官云睿全权代理应诉。尽管梁子
早已经豁达到不再刻意苟求理解,但是,底线也很清晰:那就是尽可能地追求不被
误解。
近日来,梁子在业务拓展上有了新起色。精明务实的韩国客商有意在服装加工
上进一步扩大合作范围,委托梁子推荐1 ~2 个有服装加工能力的厂家进一步考察,
如果可能,将希望梁子参与未来的经营管理。
一向讲究诚信的这位韩国客商的暗示可谓显而易见,这对梁子而言不只是意外
之喜,简直就是某种诱惑,梁子一直偏执地认为只有实业才是一个下海男人的真正
事业,也是自己的理想目标,现在的经商只是为了完成原始资本的积累而已。因此,
这件事令梁子非常投入,暂时消弱了面临诉讼的诸多烦扰,可是,如果败诉了,是
必将有损于自己的声誉,梁子在脑海里几乎想到了庭外和解,不过,这念头也只是
一闪而过。
旨在胜诉的谭夫人们原本首先考虑的是合明律师事务所的大律师杜子鸣,却遭
到了婉拒,不过,相对于一个从未听说过的上官云睿而言,谭夫人一方自然非常看
好梅尚鑫。
林筱一已经在手机一事后知道了上官其人,而且从梁子有些故作轻松的神态中
直感到二人的关系似乎不仅仅如轻描淡写的那么简单。因此,尽管梁子在应诉中刻
意选择了回避出庭,林筱一却决定要亲自参加旁听,她可是既关心案子,又有一种
强烈的好奇心——借机好好看看上官的庐山真面目。
开庭的日子终于来临了。
因为有大律师的参加,而且案子也是一起媒体曾经热炒的死亡案的赔偿,同时
还隐含有生意场上人员特殊场合活动的问题,所以,来旁听庭审的人员还真不少,
虽然法庭内禁止拍照采访,可嗅觉灵敏的记者还是积极地填补了空白。
开庭的日子终于到了。因为有大律师的参加,而且案子也是一起媒体曾经热炒
的死亡案的赔偿,同时还隐含有生意场上人员特殊场合活动的问题,所以,来旁听
庭审的人员还真不少,虽然法庭内禁止拍照采访,可嗅觉灵敏的记者还是积极地填
补了空白。
素面朝天的林筱一带着太阳镜,悄然进入法庭,选了一个视野宽阔又不引人注
目的边席坐下,想躲在暗中窥视一番。
坐到原告席的谭夫人此行率领了一帮亲友团,人多势众地坐在旁听席上,大律
师梅尚鑫惯例般地带领了一名助手。
距离开庭时间还有几分钟,被告这边还没有一个人,谭夫人耳听着亲友团中传
来的声援般的议论,心里颇为自得。
普通旁听人员身份出现的林筱一看着被告方的空空如也,不禁暗自焦急。
审判庭特有的庄严氛围也一度令林筱一很不自在。
在林筱一悄然的顾盼中,一个姗姗而来的亭亭女子很正点地走向了被告席方向。
当女律师落落大方地在被告代理人席位上款款落座时,一身工作装的上官云睿吸引
的可不仅仅是男人的眼球。林筱一下意识地想摘下太阳镜仔细看清楚一些,她已经
从来人的旁姿侧影中暗自生出了七分欣赏与三分排斥 .已经与心爱的人相濡以沫十
几年了,没想到梁子的昔日故事里还有上官这样一片红叶从未示人,林筱一感到自
己的醋意没来由地荡漾着。
女律师落座不久,书记员就进来宣读了法庭纪律,请进了三位合议庭成员,威
严的审判长宣布开庭。
原告方谭夫人首先自己宣读诉状,言辞间多有即席发挥,原本养尊处优惯了的
谭夫人此刻真是另有感触,想到亡夫最终离去时的不体面以及随之而来的尴尬与困
顿,忍不住掉了眼泪。谭夫人的眼泪颇有些家庭主妇的无奈感觉,与林筱一原本意
象中的专横跋扈颇有些距离,竟然不由自主的产生了理亏的感觉。
上官律师有意识地调整了呼吸,起初双手摆放地非常拘谨,稳定情绪之后,随
即按照程序宣读了答辩状。
上官的小动作没有逃过梅尚鑫律师的明察秋毫,这也只能说明俏美的女律师稍
微有些紧张。但是,女律师很快就进入状态并较好地控制了语音与语速。
审判长根据双方诉、辩理由,总结出双方的争议焦点问题:“原告要求被告赔
偿其经济损失的根据是什么?” 并宣布先由原告一方对自己的诉讼请求陈述举证。
接下来,原告代理律师梅尚鑫对案件事实进一步做了详尽而细致的阐述,并从
原告当事人的角度,条理清楚地列举出了原告要求被告承担的具体损失项目:丧葬
费5000元,死亡补偿费10万元,精神损失费50万元,子女赡养费20万元等等。
梅大律师言简意赅,思路清晰,语音的节奏与声调控制地沉稳大方。
谭夫人心中暗暗得意,但时刻牢记着谭恩伯的叮嘱,不仅在开庭之前一改披金
戴银的装束,还努力在庭上保持一脸哀怨与委屈,想以此博得法庭以及旁听众人的
同情与支持,不过,有两枚镶钻的金戒因为手指过于臃肿,无论如何也摘不下来,
所以,谭夫人的手摆放地难免要有些拿捏。
梅律师在助手默契的配合下,拿出已经编好号码的证据,在逐一说明证据来源
和待证明的问题后,提交法庭转被告代理人质证。执庭法警把证据传递到上官律师
手中时,眼光止不住在靓丽的女律师身上多停留了几秒中。
上官云睿始终在聚精会神地倾听,认真投入的神态让坐在审判席位上的年轻书
记员好奇地时不时抽空瞥上两眼。
林筱一越听越感到梅律师说得有理有节、头头是道,心里一阵阵地暗自担忧,
梁子是不是昏了头了,这么一个花瓶一样的女律师到底能吃几两干饭呢?
终于听到审判长朗声宣布:“下面由被告方陈述举证。”
上官平静地长舒一口气,并再次调整了呼吸,开始陈述答辩理由。
她首先指出原告方要求被告赔偿缺乏事实根据和法律依据。之后,她对原告方
出具的各类证据相应地进行了的细致分析,并据理力争地进行了逐一的批驳。
随着上官律师侃侃而谈,梅律师眼光中平添了几分警觉,但他很快镇静下来,
并伺机寻找更有利的突破口。
此刻的上官在谭夫人眼里简直就是狐狸精,是个天生的第三者的料,在一些原
本就似是而非、公婆均有理的事项上,女律师的伶牙俐齿让她心烦意躁到气急败坏
的地步,几次起身欲打断上官的发言,都被梅律师制止了。
上官随即也提供了两组当事人正常请客的证据。
之后,审判长宣布法庭调查结束。一场原本不被看好的法庭辩论针锋相对地正
式拉开帷幕。
审判长“先由原告发言”话音刚落,沉不住气的谭夫人就抢先发言:“被告律
师简直是强词夺理、一派胡言!……”
审判长迅速打断了她:“请原告注意发言用语!”并非常默契地用眼神递给梅
律师一个示意,多年来的默契配合,梅大律师对审判长的眼神自然心领神会,而旁
人却大多会毫无知觉,但是,这一切对公诉人出身的上官而言并不陌生,上官自然
明晓三分其中的奥妙,不过,上官也明白,这种示意在圈内人之间也纯属情理之中。
梅律师接下来发表代理词。他用合议庭所有成员都已经非常熟悉的音调,一板
一眼地分析自己的诉讼请求,条条合理合法。
上官也是听得颇有同感,努力地控制着自己不要随着梅律师的圈子走。
谭夫人更是听得腰粗胆壮,边听边很夸张地盯视着上官,又看看审判台,再环
视旁听席,神态颇为自负。那神态令林筱一逐渐浮现了心爱的人原来诉说中谭夫人
的本色模样。
接下来应该轮到被告律师发表辩论意见,众人的目光迅速锁定在楚楚动人的上
官律师身上。
只见上官云睿习惯性地做了个深呼吸,向审判台微微颔首:“审判长、审判员
:根据我国法律规定,合明律师事务所接受本案被告梁子委托,指派我担任其诉讼
代理人,依法出席今天的开庭。根据今天法庭调查查明的事实,针对本案几个关键
问题,我发表如下代理意见……”
上官非常客观地分析案情,剖析对方证据,最后得出了对于原告丈夫的死亡,
被告人主观上既没有故意,也没有重大过失,因此被告没有过错、对原告死亡后果
不应当承担责任的结论。上官的整体陈述不急不躁,丝丝入扣,论理相当充分,由
不得人不信。
女律师的从容应对大大出乎各方意料,审判席上的众人起初对这个俏丽的女律
师也仅仅是好奇与荣姿上的欣赏而已,谁也未曾预料到,这样一位丽人竟然秀外慧
中,且绵里藏针。原来似乎一边倒的局势开始微妙地发生了动摇。
首次亲身感受律师辩护过程的林筱一忍不住惊诧与暗喜,还有那挡也挡不住的
醋意与一丝丝毫无道理的妒意,“天哪,我这是怎么了,我林筱一对这样不相干的
人嫉妒?真是!”同时,她对梁子往事的雪藏也暗暗生气,几乎要忘记了来这里的
第一目的。
第一轮发言后,梅大律师最初的游刃有余虽然还在,但是已经感到自己犯了一
个轻敌错误!不过他清楚,这一轮顶多算是平手,对方这个似乎刚出茅庐、名不见
经传的女律师贵在出其不意与自身的神秘与靓丽。
低调出场的上官云睿特意创造了一种单枪匹马迎战的局面,并谢绝了大师兄的
其他相助,显然自己的安排已经达到了不战亦屈人之兵的显著效果。
不过,尽管梅尚鑫原本就轻视了对手,可一贯敬业的梅大律师对这个案子还是
做了准备的,他还有王牌没甩出来,而且本以为不用出手的。
审判长宣布:“原告方还有什么新意见?”
梅律师坚定地回答:“有!”
于是,第二轮辩论开始。旁听席上很多人在调整坐姿。
梅大律师离开书面发言稿,即席发挥起来。这可是他的强项。
他这一次反而巧妙地利用了上官曾经出示过的证据,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地指出
:“被告不是没有过错,而是过错很明显。第一,他邀请原告到桑拿……这种不良
场所,其用意是请托死者利用其职务之便,为自己的公司谋利,因此被告主观上有
变相贿赂的故意;第二,是被告把原告带进”箔云帆“桑拿,出资让他接受有可能
使自己身体难以承受的异性按摩服务,因此,他客观上对死者实施了间接加害行为,
而且,死者结论也明白无误地表明被告应当承担相应的后果;第三,……”
对原告方这样一个非常有力的反击,大家耳目一新,都不由地开始跟着梅大律
师的思路绕圈子。
上官开始动笔记录了,这在第一轮中是绝无仅有的现象。
梅大律师从上官的举动中再次肯定了自负的理由。
林筱一感到那位审判席上的记录员的眼球似乎总在记录本与上官之间游走。她
的心又悬起来了,她尊重丈夫积极应诉的勇气,也似乎明白了心上人的清白,可是,
这种事情一旦到了法庭就不好说得清了。如今,梅大律师的观点令她不知深浅,而
且感到非常矛盾:她是多么希望心爱的人能够扬眉吐气地胜诉呵,可是,她又真的
有些不甘心这样一个风景一样的女人能够轻易取胜。
此刻,便装袭身的杜子鸣面带墨镜悄然进场,刻意避人耳目地坐在旁听席最后
一排的侧席上。不过,居高临下的审判长还是很快就认出了杜子鸣,二人在眼神上
有一个会意地交换,这同样属于圈内人特有的招呼。
“我不同意原告代理律师的观点。”上官用手撩了一下耳际的发梢,再次调整
了一下呼吸。开始陈述:“根据我国民事诉讼法规定,法庭辩论应当在法庭调查查
明事实的基础上进行。被告邀请死者消费有没有请托事项,不是本案审理的内容,
今天法庭调查的重点问题是被告请客与原告丈夫之死有没有因果关系。所以,原告
律师在这一问题上大做文章是在有意或无意地转移话题。”
说完这句话,她有意停顿了一下,并转脸很有礼貌地看了一眼审判台,发现正
在注视她的审判长不易察觉地冲她微微点了点头。
随后,上官律师将其敏锐而富有逻辑的思维优势充分地发挥了出来,再加上双
方当事人在桑拿场所的各自不同的作为,以及当事人几乎两年没有拿到应得退税款
的铁定事实,反而赢得了不少人的同情与首肯。
在座旁听的不少人,其实正是非常关心本案的此层深意。
最后上官律师陡然话题陡然一转,眼睛直视原告席上的两位男女主角:“退一
步讲,即使如原告律师所言,被告这种请客行为是行贿的话,那么原告之夫即死者
就是受贿行为!而且他作为一个国家工作人员,比一个不得已通过请客来达到目的
的自由职业者即被告来讲,有着更大的过错!更何况,他出去吃客饭,家人不可能
总是一无所知,应该说——没有谁比原告夫妇更清楚死者的健康状况了,我们想知
道,原告在平时得知丈夫要去喝酒之类的应酬时,是否提醒他要向孔繁森等共产党
的优秀党员那样要廉洁自律、是否提醒他不要去那些不健康的场所了吗?或者是否
提醒他注意饮酒以及其他方面的节制了吗?如果没有提醒的话,请问原告有没有责
任呢?”
这些话对原告而言简直属于胡搅蛮缠地倒打一耙,谭夫人张大了嘴巴,梅大律
师也怔住了。
就是审判人员也没有想到半路杀出来的女律师竟然每每有惊人之举!
审判长暗暗想,她哪里像一个刚出茅庐的律师,分明是老江湖了。此刻,他别
有深意地看了一眼让人猜不出深浅的杜子鸣,似乎再问老朋友究竟从哪里挖过来一
匹如此抢眼的“黑马”呢?此刻,杜子鸣接应了审判长眼神,并还之以一个由衷的
微笑,心中忍不住为师妹的出色表现喝彩。可以说,上官已经站在了一个没有失败
的层面上。无论胜败,上官云睿已经在本地的律师圈子里脱颖而出并且是闪亮登场
了!杜子鸣此刻最关心的反而不再是案例的胜负结果。
按理说,这样一个案子一般在两轮辩论后就可结束,他仔细地看到了审判席上
的诸位眉梢嘴角不经意的兴奋与首肯,猜测到因为双方律师的精彩表现,很可能法
庭要给他们两位开展第三轮辩论的机会。而且上官云睿也似乎颇得人心。他要看看
一直在暗中跟自己较劲的原告代理人梅大律师如何开始第三轮。这的确不是一个轻
易就可以定论的案例。
梅律师起初认为自己的胜诉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可是此刻他不得不一边安抚情
绪激动的原告本人,一边还要镇静自己,老到的他暗自告戒自己:“方寸决不能自
乱!”
上官云睿本来就是个一直在寻找强劲对手的优秀辩手,这次与梅大律师相遇,
显然已经重新找回了昔日法庭上一公诉人身份任意驰骋的从容快感,迎难而上愈战
愈强的上官已经全然进入角色了。她注视着梅律师也暗自给自己打气,以鼓舞自己
在遇强更强的良性循环中,给对方以“降龙十八掌般”后劲十足的强有力重击。
一向习惯于同情弱者的林筱一此刻似乎已经没有了方向感。
审判长已经示意第三轮可以开始了。
梅大律师在深刻地体会到了自己犯了轻敌的错误之后,反而冷静下来。多年的
经验让他在第三轮中再次利用了上官的证据与假设倾尽全力地反戈一击,而且,梅
大律师再次充分发挥了自己的临场经验,即兴发挥:“作为一个男人,我非常清楚
自己在一个幸福家庭中的地位和作用,我以自己个人的良知与责任最后要求:失去
了顶梁柱的家庭妇女与无辜的孩子需要得到法律的保护,变相的行贿人员不仅应该
得到法律的应有制裁,更重要的是,还应该得到整个社会的道德谴责!……”
林筱一开始后悔自己不该亲临现场,何苦在心里上得以忍受如此反复的煎熬。
杜子鸣在注视着上官云睿,她似乎在做小动作。
上官云睿知道自己面临的同样是高手,当前这些话的确是梅大律师的有感而发,
而且显然在现场的隐隐骚动中引发了同感与共鸣,包括自己都该对这样的临场言辞
肃然起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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