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难道一切将从此崩溃
题记: 你的疼痛的深切我当然不能理解为什么我们离得远了其实一直是近在
眼前还是呵,我就是我我不能变成你就连你在那儿独自苦斗我也只能默默地注视—
———摘自冈林信康的一首老歌
突变
接下来的两天,梁子陪同林筱一又做了一次更详细的体检,并咨询了学中医的
老同学姜南。
逐项常规检查结果均无明显异常,可以断定林筱一经常眼前黑的症状与血糖等
因素毫无关系。姜南将CT结果特意找了神经科的资深专家迟医生,迟医生在详细咨
询了林的日常情况之后,建议做一次核磁共振。这样一来,梁子的心弦不由自主的
有些紧绷。
梁子感觉到近期可能无法联系上左飞了,可依旧不死心,余闲中仍不断地拨打
那曾经很熟悉的手机号码……然而,种种试图均无功而返,独自一人时不免心神不
宁。
不明就里的林筱一反而满脸无所谓的样子,半真半假地建议梁子应该好好重新
检查一番自身。
心事满怀的梁子真是哭笑不得。
核磁共振的结果要晚些才能出来,迟医生建议夫妇二人次日来看结果。梁子执
意邀请迟医生与老同学一块晚餐,不料被迟医生婉言回谢。姜南更是直摆手,连说
不是外人,以后机会多的是。
梁子打电话的频率以及随即的眉头紧锁,终于让林筱一感到了不对劲。
在林筱一细致的关切中,梁子只说了句左飞暂时失踪了,就再无其它可说。
梁子的朋友中,林筱一对丈夫义兄的好感尤甚,面对梁子的表述自然深感惊愕。
暗自思量,如今媒体里一批官员被“双规”被法办,该不是犯案被关起来了吧?希
望梁子别沾惹上什么。不过她没敢贸然说。
次日,迟医生对核磁共振的结果不置可否,反而说切片位置不理想,要求林筱
一配合重新做一次……尽管迟医生一直温和地表示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可梁子心
里直敲鼓,林筱一也开始有些沉不住气了。
又是一个折磨人的日子,结果仍然需要耐心等待。
归途难免要沉闷一些,梁子满腹心事还要不断给林筱一打气,建议林筱一买些
鲜花尝试一个更新的造型。
梁子主动操手准备晚餐,林筱一总算恢复了精神开始摆弄插花。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匆乱的脚步声,随即门铃声大作……
林筱一连忙赶到门前,从猫眼里看到门外站着警察,诧异之中竟然不由自主地
开了门。
“请问,这是梁子的家吗?”一位比较温和的警官问道。
“有什么事?”未等林筱一回答,梁子已经闻声走出餐厅。
一名警官拿出证件,走到梁子面前:“请你协助我们调查一些事情!”林筱一
还没有回过神来,就看到梁子双手已经戴上了只有在电视里曾经看到过的明晃晃的
手铐。
“你们凭什么?”回过味来的夫妇二人几乎异口同声。那位警官不客气地展示
了一下逮捕证,另一位警官温和地一笑:“我们只是执行公务,请梁子同志配合调
查一些事情。”
“筱一!你一定要多保重,你要相信我不会有事的,好好关照老人……”惊诧
之余的梁子似乎只能这般无从选择地大声提醒已经目瞪口呆了的林筱一。
林筱一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梁子被带出自己一度温馨、幸福的家。她跌跌撞撞
地追着赶到门外,六神无主地看着梁子被带上一辆警车,转瞬间消失在小区的门口。
那一刻,林筱一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地。此刻,院内已经引来了不少围观者,
远远地指指画画……
上官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一直割舍不下的曾启宏在电话中执意表示,不久将会
出现在自己面前。
上官似乎一直是在无从选择地逃避什么,这有悖于她的性格,或许,正是因为
害怕曾经有过的浓烈变淡,曾经有过的亲近变远,才刻意地回避,才想当然地了断。
可是,情感毕竟不是告一段落的案例卷宗,可以安然地封缄并束之高阁。
她暗自诧异自己的情感堤坝竟然抵挡不住曾启宏一个久违了的电话的冲击。那
一刻,她甚至无法说清楚,自己一度刻意的回避究竟该斩钉截铁地坚持到底,还是
要似是而非地欲盖弥彰。
天塌之时
天塌了!没有任何的征兆与心理准备。
无边无际的问号与感叹号洋洋洒洒地挤撞在林筱一的脑海之中。她无助地承受
着这天昏地暗般的冲击。
坐立不安的林筱一,心中对电话铃声有着无比期盼,可是今晚的电话就像作了
春梦般地无比安稳。
她有打电话的冲动,可是一次次拿起听筒,却又在拨号的中途沮丧地放下。如
此反反复复不知有多少次。
她实在难以平静,可是,即便是内心不安却又不敢向老爸老妈诉说,更不敢联
系远洋之外的姐姐,儿子不在身边,心爱的人不只身陷何处?这种生活中从未出现
的突发事件,真令这样的一个家庭主妇无所适从。
她开始看什么觉得什么不顺眼,想什么什么不顺心,她对梁子既无限担心又有
些无名的气愤,天知道他在外边还有什么事情?……
什么狗屁插花?什么浪漫的音乐与情调,全见鬼去吧?失去了与心爱的人共享,
失去了安全感的家庭,哪里还谈得上浪漫与情调。
林筱一真是百感交集。她此刻才真切地感到,自己曾经引以为豪的婚姻大大缩
小了自己的生活圈子,除了家人之外,就是梁子的同学,与一帮现在看起来的“狐
朋狗友”,她甚至没有一个比较贴心的女友,而这样的事又如何能够与同事开口。
奇怪的是,上官云睿竟然突如其来地闯入林筱一的意识之中。
几番激烈的思想较量之后,对心爱的人的关切战胜了包括脸面在内的一切。欲
哭无泪的林筱一找来梁子的通讯录,翻找自己熟悉的名字,鼓足了勇气拿起了电话。
常严道的电话拨通后,林筱一反而又吞吞吐吐起来,常严道自然也是不敢相信
自己的耳朵,待他刚刚说出来一两句安慰之词时,林筱一已经忍不住哽咽起来……
不久,林筱一就接到了上官云睿的电话,刚刚还抽抽嗒嗒的林筱一本能般地即
刻打住,似乎在潜意识里维护一点什么。刚从古城回来的上官仔细询问了林筱一当
时的情况,并问了不少相关问题,可林筱一除了逮捕梁子时的一些细节外,其它竟
然一问三不知。上官也只能说一番要林筱一保重、宽心的话,她不知道那个一度生
活在幸福中的女人究竟能够承受到何种程度?
失去了自由的梁子穿着号服,昔日的平头已经成为一顶青皮。他只能暂时无奈
地接受犯罪嫌疑人这样的身份。他惦记着林筱一核磁共振的结果,但不敢想象林筱
一此间该是怎样一番境况。
尽管提审员一在给他讲“坦白从宽”的道理,可是他确实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他一直不肯相信提审员的讲述:自己的车在接近古城的高速公路上突发事故,
起火报废,车内人员当场死亡并几乎被烧焦……
他对此几乎目瞪口呆。此前,他已经对左飞作出过最坏的设想,或许左飞摊上
了事情,想要逃逸,如今官场里这样的人的确不少,但是,他一直不肯相信,左飞
这样谨慎的人本身开车技术相当不错,竟然会……?
独自难眠时,梁子一次次想起与左飞那看似平常的最后一次晚餐,细细追忆左
飞期间的每一句话,不禁对自己的迟钝暗自后悔不迭。他想到了昔日手足之情般的
种种,想到了左飞为自己的车买的三分保险,想到了左飞留给自己的皮箱:那里有
一枚左飞异常珍爱的方形玉勒子,还有另一个更小一些的非常精致的带有密码的小
包……他清晰地记得纸条上的话以及几个名字,他想起了自己依言将那张纸条点燃
后微弱的火焰……
他明白,自己失去自由的原因似乎还不仅仅是因为左飞的事故,他一直被提醒
着是否有经济上的问题……?不过,他确实搞不清楚提审员到底抓住了自己的什么
把柄,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能有什么把柄可抓。
林筱一最初只有焦躁不安与茫然不知所措,她几乎已经忘记了人生中还有诸多
的道理,这些道理在没有实际体验之前,大多只是活跃在唇齿之间,现实的疾风恶
浪才是诸多道理的试金石。
期间,姜南的电话令林筱一有些不安。姜南一直问为何联系不到梁子,说有事
情要与梁子商量。林筱一听人提梁子就想掉泪,强忍住悲伤酝酿了一番才撒谎说梁
子出远差了。姜南似乎很着急,林筱一问有什么事,姜南只说如果有梁子的消息,
一定让梁子及时联系自己。林筱一问自己的检查结果,姜南略作停顿,说核磁共振
的片子稍有些异常,具体情况待迟医生北京回来后再出具体结论。
几天来,常严道与上官云睿每天都会打来电话嘘寒问暖。林筱一每次都非常感
动,但是她已经不再轻易就泪流满面了。
另外,管子强也打来电话,提到左飞驾车突发事故的消息,这使林筱一原本麻
木的伤感再度颇受刺激。管子强还说了不少所谓内部消息,不过林筱一听不进去,
有一件事她却非常真切地记下了:管子强说要竭力打听梁子具体关押在何处。为此
她一连说了三个“拜托!”,管子强反说这时候若不够意思,那TM不成了狗屁朋友。
这令林筱一多少有些意外,此前,林筱一始终将管子强归类在梁子酒肉朋友中的酒
色之徒一族。
管子强在费尽周折后,确切了梁子的具体下落,并第一时间告知了林筱一。林
筱一对家属此间不能探望的规定自然要耿耿于怀。
上官从林筱一处得知了梁子下落后,干着急没办法,毕竟人生地不熟,尽管常
言道也在不断帮忙,尽管她已经拜托大师兄在这方面多想想办法,可心里还是不踏
实。因为,最近大师兄说了许多所谓的内部消息。被“双规”的相关人等不在少数
;省会涉及一系列官员的问题正在调查之中,并说检察院的一名负责人在某别墅内
蹊跷地死去,旁边还有一位身份不明的女士共赴黄泉;而且,前段时间,一位建筑
公司的财务部长在高层写字楼上“不慎”失足坠楼身亡的事情也再次沉渣泛起……
大师兄说省会可能要变天。上官知道其中的意思,心中暗想,如果梁子与这样
的事情有牵连,那可就真不好办了。
近期,上官学开车的劲头原本十足,由于诸事不顺,也就暂停下来,一个更重
要的心理因素是近期似乎常常看到交通事故。在古城的交通新闻中,她还看到了一
起惨重的交通事故,一辆外车高速行驶撞向了栏杆,汽车显然已翻滚了多次,已经
不成样子,车已经失火,据说事故可能发生在深夜,往来车辆较少,碰巧被一辆执
行任务的公安车发现时,驾车人早已身亡,几乎被烧焦,已无法直接辨认死者的身
份……她之所以记忆深刻,因为事故中那辆外车与梁子的车非常相似……
几天来,林筱一逐渐在风霜中挺了过来。她开始拼命强制自己吃饭,她知道梁
子最希望的就是自己能够好好保重,况且,她已经准备彻底豁出去了,她已经能够
面对他人的指指点点,并从容地进出家门,她已经不在乎周围人的看法,可就是对
老爸老妈不敢不在乎,最难受的莫过于如何处心积虑却又故作无常地给父母打电话
谎报万事大吉了。
姜南再次电话催问梁子,林筱一真后悔当初撒了谎如今不好圆。不过,她很镇
定地告诉姜医生,有什么就与自己直接说吧。姜南犹豫了片刻,要林筱一次日来找
自己与迟医生细说。
几天来最好的消息是:上官已经争取到明日将以代理律师身份与梁子会面的机
会。
林筱一百感交集,叮咛的话越说越难过,尤其想到在心爱的人落难之时,自己
竟然只能选择远远地眼巴巴地无奈。更何况此刻能够接近梁子的人不是自己,而是
别人,不,确切的说是上官云睿这样一个女人,真是越想越不是滋味,暗自骂自己
真是个没用的小心眼儿……
失去自由的日子,梁子除了惦念家人之外,就是反复思索左飞的事故,他一直
无法解开心中的团团疑惑。以他对左飞及其背景的了解,左飞的事故有许多相互矛
盾的疑问。从时间上看,左飞的事故就发生在与自己分手的夜晚或次日凌晨,那么
左飞为何要连夜返回古城?如果真是逃逸,古城可不是理想之所。难道车技熟练的
左飞真是意外车祸?即便是车祸,难道他就听任自己在车内烧焦?那晚左飞并没有
喝多少酒。如果不是意外,难道会是自杀?可是,为何要选到古城附近自杀?
那一顿最后的晚餐看似寻常,仔细想来,左飞的时间安排上有些紧凑,他当时
还以为左飞另有其他安排呢?他一直无法接受那就是手足之间隔世的诀别。内心的
强烈直感一直将此解释为暂时的分别,他真希望那个被烧焦的人不是左飞,可是,
他不得不暗自摇头,如果不是左飞,又能是谁出现在自己的车中呢?
上官与身陷囹圄的梁子交谈是在看守的陪同下进行的。铁栏杆、号服、光头、
多日未曾刮过的胡碴……昔日里衣冠楚楚的老同学此刻浑身烙满了被专政的“印迹”。
梁子表情不堪却并没有颓倦,他的第一句话就是关切地追问林筱一的境况,上
官想到林筱一曾经的泣不成声,忍不住一阵酸楚。稳定情绪后,立即就梁子取保候
审的问题展开了询问。就在随行看守在来回走动中向另一个看守借火点烟的时候,
梁子突然没头脑地说了一句“书房、皮箱”,上官即刻明白了梁子的眼神,默默地
在心里记下了他断断续续的每一个暗示信息。同时,上官也表达了一番当局的政策,
可梁子的反应显然是一幅不明就里的无辜者的神态……
地陷之日
林筱一执意要听取检查的结果,而且表现得那样镇定自若。可是,当迟医生冷
静而职业化地对丘脑胶质瘤进行表述,并建议应及早手术,术后还要施行放射治疗,
继之再辅以化疗,否则后果不堪……
林筱一的心不禁收作了一圈,耳边嗡的一声,喉咙干燥地火烧火燎般地说不出
话来。
迟医生的进一步解释依然相当职业化,说这种特殊的肿瘤,曾一度被神经外科
医生视为禁区,但如今已经有了医疗办法,并说如果不治疗,随时可能会全面恶化,
那一刻也是迈步天堂阶梯的时刻,而且通往天堂的阶梯将异常短暂。
林筱一竭尽全力独自支撑着离开了医院,打车到家时脸色苍白,下车时几乎忘
记给司机付钱。
步履飘摇地回到家中,脑海里空空如也,跌坐在沙发上,绝望地如同刚遇天塌,
却又再次身遭地陷。
寒霜浸染的秋叶,固然有“红于二月花”的绚烂,却同样也有落入尘的宿命。
泰坦尼克尚且刹那间就浮华消沉去,世贸大厦尚且在转瞬间被夷为平地,孰人
能料一个普通家庭几时会遭遇生活里暗冰潜涌的冲击?
难道家庭的幸福真的就象色彩艳丽的气球,表面上似乎可以经风历雨,实际上
却经不住一个针尖般的冲击……
林筱一宛若一名针尖上的舞者,被这致命性的打击更彻底地推向无从选择的边
缘。
此刻,她是多么怀想心爱的人那温暖厚实的肩膀,她真想不顾一切地向亲爱的
老爸老妈哭诉,可是老人的身体能够承受的住?她的鼻腔里酸酸的,无论如何也止
不住……
上官探视归来后,及时与大师兄分析了目前取保候审的艰难,在电话中尽量安
慰林筱一,还说要登门依梁子的暗示取些东西。
浑身无力的林筱一也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一直处于恍惚状态,直到门铃响起。
上官进屋后,几乎被林筱一的憔悴下了一跳。上官哪里知道此刻林筱一的处境,
还以为林筱一受不了梁子被关押的打击呢。
依照梁子的暗示,上官在书房打开了皮箱,并很小心地取出一枚方柱形的玉勒
子。憔悴的林筱一眼睛突然一亮,想起了梁子曾经说过的“鹤瘦晚风清”,玉勒子
顶部果然是竹影萧萧,底部一个造型逼真的狰狞鬼脸。可是,这样的东西此刻竟然
出现在上官的手中,林筱一有些精力不济的大脑开始乱绕弯子。或许,梁子的生活
中还有更多难与言说的意外,不过,此时此刻,那些对自己似乎已经不如原来那么
重要了。
上官不断安慰着深受打击的性情中人,而林筱一目光空洞无物,竟然问了上官
一句:“爱情真的会有保质期吗?”不明就里的上官被眼前的性情中人弄得哭笑不
得地点点头:“你们的爱情保质期可是一辈子,好日子还长着呢,你可一定要保重
身体!”林筱一精神恍惚看着上官手中的玉勒子,心中不胜悲凉,苦笑的样子看得
上官云睿既不知所措,又无比同情甚至怜悯,果敢惯了的她并不善于此番境况下的
安慰与规劝……
恐惧常常寻找心中留有希望的人。几日下来,自认为没有被打垮的林筱一几乎
已历炼为无畏者,墨西哥诗人马努埃尔的《那时候》里的诗句,已经不再让她感到
费解:
“我愿在年轻时死去,在可恶的时光毁掉那生命的美丽花环之前,当生活还在
对你说:”我是属于你的‘,虽然我深知,它常将我背叛。
我的精魂也会化作一只极乐鸟不断升腾。“
是啊!如今,这些诗句简直就是专门写给自己的。
一旦将死亡置之度外,林筱一也就感觉到生活中再没有什么可以放不开。
“你不用试图说服我,我拒绝手术,更不会考虑化疗。该来的终究要来,就象
你曾经说过的那样,重要的是保证生命的质量,那就不必感到遗憾。”林筱一面对
梁子的摊牌显然早有准备,语气平稳的宛若转述别人的事情:“并不是每个人都能
够有机会,在年轻时能够潇洒地说走就走。我知道手术与化疗会延续生命的时间,
可是,与其躺在病床上苦度余生,并且被化疗折磨的形容枯槁,我宁愿以一种坦然
的心情,带着自己还能够入眼的容颜神圣地迎接死亡。”这些梁子看来荒唐无比的
想法,代替了生活中的其它道理,俨然已成为林筱一内心坦然地支撑。
林筱一的‘荒唐’令梁子想起自己在戒烟时的“胡搅蛮缠”,真是此一时彼一
时啊!各自无奈、无言的感慨以及内心剧烈的隐痛使他大口大口地叹气,昔日的理
性与思辨在一个无视死亡的人面是如此地苍白无力,那种眼瞅着心爱的人在悬崖边
迎风起舞的揪心之痛,实实在在地折磨着这个近来麻烦不断却依然挚爱生活的男人,
可是他挚爱的人却要一意孤行地变换生活的轨迹与节奏。
梁子尽量顺应林筱一的思路寻找突破,却是一路崩溃。
“你真的舍得丢下我一个人?”
“我会尽力精彩到最后一刻,实在无能为力的时候也只能作罢。我希望你也能
忘记什么体检结果。”林筱一的眉间开始浮现出无奈。
梁子感觉到思想的力量有时候竟然如此可怕!他接通了大洋彼岸林旻水家的电
话,他有意问询千里之外的儿子怎样想爸爸妈妈与外公外婆,并要儿子好好学习、
注意锻炼身体,还说到:“好儿子待会儿一定要劝告妈妈,一定要妈妈按时打针吃
药?”“妈妈病了吗?”儿子关切地问道。
林筱一不得不在接听儿子电话时,谎称自己得了重感冒。儿子还有些童稚的规
劝虽然驴唇不对马嘴,但是她的眼泪还是忍不住无声地流下来。紧咬牙根的梁子同
样是止不住热泪。
通话之后,是双方短暂的对峙般沉默,万般无奈的梁子真让林筱一看在眼里,
疼在心里,但是她必须做一颗拒绝融化的冰,她更清楚容颜对女人意味着什么,她
深层次地害怕自己在未来不可知的变数里形容枯槁地过早离开心爱的一切,坚决不
能!既然都是要早离开,她没有理由拒绝容颜的陪伴……
“你不用跟我讲人生的道理,我希望能够自由地支配自己的余生,而不是交给
医生和药物。希望我们不要再说什么病与手术,能够做到乐观地视而不见,或许病
魔反而会无趣地走开。”林筱一甚至露出一丝微笑,从容地似乎在评论一个第三者
的生与死。梁子本来要说生命不仅仅属于自己,还属于亲人这样的道理,可是,这
些道理林筱一未必比自己知道的少。他为自己此刻的无能为力狠命地咬紧牙关、握
紧拳头、长长地叹息……
“你应该相信医学的发展,以后的机会更多。我知道自己犯了天大的错,没能
早些陪你检查,在你最艰难的时候,在你最需要爱人关怀时竟然不在身边。你能不
能多给我一些改过的机会,让我更多地陪陪你。”梁子一想到身陷囹圄时,林筱一
独自接受厄运的境况,就忍不住泪眼朦胧。
“这怎么能怪你呢?说实话,我是有些怀念原来清贫的日子,那时候,我俩在
一起的时间更多些,现在生活效率提高了,时间反而少了。可是,整个社会都是这
个样子,怪谁也没有用。”无所顾忌的林筱一似乎已经对生活大彻大悟,说的梁子
只有瞠目结舌的份儿。
看着梁子那深深为难的样子,林筱一既心疼又于心不忍,可是,一个生命机会
不多的女人,实在不愿意将生命与容颜一同拱手相让给命运,她想高质量地生活的
有些滋味,而不是无奈地生存在病房与药品中。“求你了,别再跟我说手术了,好
不好,把我当成跟原来一样,再说我会真得受不了,别让我心比身先老。”林筱一
依偎在梁子怀中,泪水盈盈,楚楚可人。梁子灼热的泪水大滴大滴地掉在林筱一的
秀发、脸颊……
“如果,该做手术的人是我,难道你会听任我拒绝?”梁子无论如何也不想放
弃。
“那当然,我会尊重你的选择。所以你也要尊重我的选择。”才思敏捷的林筱
一似乎已经白毒不浸,回答地不假任何思索。
黔驴技穷的梁子沉默良久,他准备孤注一掷地碰碰最后的运气,“我知道这种
病与心情长期郁闷有很大关系,我知道这些年忙碌事业的同时陪你的时间少了,让
你担惊受怕的忧虑日益增多,早知如此,挣更多的钱还有什么用呢?不管你怎样抉
择,我都不会强迫你降低生活的质量,希望你也尊重我的选择:我已经决定了结那
些所谓的事业,希望能够在你的余生里更多地陪陪你。其实,能够和你更长时间地
在一起,要比与你共度青春年华更让我向往不已。你可以不化疗,有很多中药治疗
也值得尝试,或许,医学发展到一两年之后,去除你的痛苦会很轻松……”梁子在
诉说中尽量保持着平和,他尽量让自己似乎憧憬在毅然放弃事业后的生活中。
林筱一知道前些日子,梁子对即将迎来的“实业”曾经极度兴奋,她知道那正
是梁子多年来追求的成功之路。她将自己深埋在心爱的人怀中,静静地倾听着,那
种有别于酸楚的热泪扑簌簌地无声坠落……
梁子就那样静静地屏着呼吸不安地等待着……
寂静与沉默似乎开始了一场饶有兴味的配合。
良久之后,一个轻柔而模糊的声音飘入梁子耳中:“你能郑重地回答我,爱情
到底有没有保质期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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