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手
侍者端着咖啡姿势悠闲地踱过来:“你们的两杯咖啡。”打破了他俩之间的奇怪的
宁静。
Z对着侍者点头示意:“放这儿吧。”
A捧起小巧的瓷杯吸口气嗅了嗅,说:“我喜欢闻咖啡的香味,不喜欢喝,否则晚
上要睡不着觉的。”她从糖钵里取出两块方糖,悄无声息地扔进两只杯子里,用塑料匙
子搅拌几下,褐色的液体旋转着冒出几个气泡。
下午的咖啡厅里冷冷清清的,没有几个人。
他俩面对面坐在角落的车厢式座位里。
“找我有什么要紧事?”Z问。
“找你就非得有什么要紧事吗?你是一般人不接见的吗?”
“别调皮了,快说吧。”
“等会儿再说,我坐到你身边来好吗?”
“不,这样挺好!”他一口否决。
音箱里播出柔和、迷朦的乐曲,轻盈、飘忽的和弦似一片薄纱上的珠片,闪闪动动,
薄纱在空中弥漫,溶化成尘埃、微粒、迷雾、雨滴,音乐似若隐若现的河流,他飘浮其
中,早已忘却了坐在对面的她。
“喂!别这么入迷!”她把沉醉于音乐中的他唤醒。
他耸耸肩:“瞧,意境被你破坏了。”
“你象快要溶化了似的!”她讽刺一句。
他无奈地摇摇头。
她瞪了他一眼。
他怪笑了一下。
门口走进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少妇,脸上的脂粉似乎要细细碎碎地往下落,女人
挺着胸脯挑逗地向周围看一眼,屁股一摇三颤地向服务台走去。
他厌恶地皱皱眉,看着她志得意满的快乐的表情,看着墙壁污淖的颜色,看着那令
人不快的女人,厌倦从心底溢出,无边无际地延展开去,毫无兴致,无论什么都激不起
兴趣,可怜的爱情,可怜的她,象粘合剂似的成天粘着人,不该相信她信中的鬼话,她
没有什么值得要求帮助,不过是重复罗嗦的爱情表白而已。
她欣赏着他沉醉于自我的神态,什么也不想说了,只想永永远远地深情地注视他,
似乎他会不明不白地消失一样。她明白她永远无法进入他的世界,她察觉到他微皱起眉
头,想他大概是不喜欢她不停地盯视他,便低下眼睑:说:“咖啡凉了,怎么不喝呢?”
“会喝的!”他的语气听上去有点粗暴。
她不安地转动咖啡杯,不小心泼出一滴溅在他手上,她拿起桌上的手巾纸要替他拭
去,他接过芳香的手巾纸:“我自己来。”
她心神不安地看他一眼,又低下眼皮,闷闷地啜了一中咖啡。
“我想我该回去了!”他冒冒失失地说出一句。
她尚未领会这句话的涵义,说:“再待一小会儿吧。”
“我不喜欢浪费时间”,他犹豫不决地说。
她不作声。
他又说:“对不起,一开始我就对不起你。”
未等他说完,她打断他:“为什么你不能轻轻松松地活着?为什么你要折磨自己?
我知道你不真心愿意分手。”
“今天我们在一起,明天怎么办?后天怎么办?”
“你是什么意思?我实在不能够懂你。”
“你不是看了我的日记吗?”
“那又怎样呢?”
“我不喜欢被生存之轮来回抛掷于快乐与痛苦之间。”
“那你要什么?生活就是如此。”
“我什么都不要,我忍受不了琐琐碎碎的烦恼,糊里糊涂的快乐。”
她的泪含在眼眶里,她拼命克制眼泪,眼泪反而更快地流下,仿佛是由不得她控制
的。
“别哭,你别哭!”他伸出手要替她擦去挂在眼角的泪滴。
她扭开脸,不让她擦。
“对不起,我真对不起你,你别哭了好不好?”
她抬起头:“说这话的应该是我,我不该再来找你,但我无法避免。”
“已经发生的,不要再去提。”
她无声的哭泣,比责怪他还要严厉。
“我知道你是怎样的痛苦,但是,怎么说呢?叫我怎么说呢?”
“慢慢地,你就会把我忘了。”
“我早说过,遇见我,是你的运气不好。”
“我自愿的,”她幽怨地吐出一口气:“我想,我是很爱你的,否则我不会这样
的。”
“我知道,我总伤你的心,而你对我是如此之好,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濡湿的脸又添上两行泪,她难过地闭上眼眼,略微向下弯的嘴角抽搐着,又全力克
制这抽搐,他矜持不住站起来坐在他身边,以从未有过的柔情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珠,
抚慰她,整理她凌乱的头发。
她的泪还在往下流,他从桌上拿起手巾纸,她拨开他伸过来的手,没有什么可以拭
去,没有什么可以拿走,没有必要去追求,爱情在眼泪里消溶,泪水如滚滚不尽的河流,
她在河流中上下沉浮,感觉不到四周讶异的目光,感觉不到他的笨拙的抚慰。过去在频
频招手,她要挽留它,她要阻挡它的离去,她无法阻止现在的到来,她哭得更厉害,声
吞气断。好奇的人们蠢蠢欲动,有几个人已经站立起来。
他瞥一下周围,用手使劲搂着她的肩膀,轻轻地按抚性质地拍打她的脊背,想要止
住她的激动,他把她从座位里扶起,半搂半推地带出咖啡厅,她听凭他的摆布,不顾一
切。
走出咖啡馆,一阵冷风吹来,清醒了许多,按一按还在起伏的胸脯,羞涩地控制住
自己的激情。
“好了,好了,我不离开你。”他象哄一个孩子似地骗她。
她想到他刚才手忙脚乱的样子觉得很可笑,而他说话的口气又叫他恼恨。
她完全镇定下来,变得同样的理智、清醒,她冷冷地看着他,说:“算了吧,我同
意跟你分手。”
“嗯?”他尚未反应过来。
她没有回答,转身离去,连头都没有回一下,只在脑子里想象他站在原地目瞪口呆
的模样
走了两分钟,她回过头来,什么都看不见了,一切都笼在灰暗的夜色里。
她抬起头仰望天空,天上既无星星也无月亮,她低下头,路边只有几盏昏暗无光的
街灯,凉凉的清风吹来,她感到轻松、自由,自言自语道:是该回家了!
站在茫茫的夜色里,她突然产生了一种新奇的美妙的感觉。
我爱的不全然是你,我爱的是以你为原型,经过自己一次又一次加工、塑造的偶象,
偶像聚集了我热爱的特点并加以夸大成美好、圣洁、伟大,但是没有这个原型,我也无
能凭空捏造一个偶像,而不管是谁,这一个原型总是存在的。“情到深处人孤独,爱之
极至是死亡。”强烈的深沉的全神贯注的爱是为了达到孤独,为了与世隔绝,为了逃避
现实的平庸、烦琐、丑陋,为了细致入微的奇妙的精神体验,在把爱情推向极限的过程
中,精神显示出可怕的惊人的力量,爱情肝胆俱催地抓住我,使我沉醉于悲恸的绝望的
情绪。在我的欲念中我经常动手掐你、动刀杀你,致你于死地而后快。当你我间产生裂
隙的时候,你并不致力于弥合,裂隙导致距离的拉开,随着时间的消失,距离渐渐缩小,
一场陌生、不安、刺激、和解的爱又重新开始,在角逐的嘶鸣中,在原来的爱情之路上
留下斑斑血痕。现在我能对自己说:我不曾浪费过时间,我爱过,深深地爱过,有着至
为强烈的爱情体验。我对你的矛盾心情正是我内心矛盾的体现。那个痛苦、伟大、崇高
的外部形象根本不在人间,就在我的内心,我们每个人的内心。我从来都没有意识到,
你在逃,也肯定在追求什么。我在追求也在逃,你是逃避爱情,我是从枯燥、呆板、无
聊、荒唐的生活中逃到爱情里去,我以我的爱之手塑造了一个你,体现我心中孜孜不倦
的追求,精神上的追求。
从此以后,我不再到外界去找了,你就在我心里,我还要与你作多少次搏击?我自
己就是我的命运,我还要与之作多少次搏击?
她再次下意识地回过头看去,Z早就不见了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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