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任伟伦不得不承认,当年,他是深深爱过卫岚的。
此刻,月正当头,夜色浓厚。他牵着木村乘坐观光电梯,回到租住的宾馆套房
内。房间里没有开灯,黑暗使人觉得寂寞。他在沙发上坐下来,按亮茶几上的小灯。
木村很乖地爬到地毯的中央去睡觉。
半个小时以前,任伟伦在宠物医院门口和卫岚分别。那个女人仍旧像三年前那
么笨,居然执意要拉着她的花轮抄小路回家。她也不想想,黑灯瞎火的,如果真遇
上了歹徒,一只肥胖而愚蠢的小土狗能顶什么用?
他想到这里,突然觉得心里有些烦躁。他起身走到酒柜前,为自己斟了半杯威
士忌,放在唇边细细地啜饮着。
也许是一个人面对一间房的孤寂太深重,让他不禁想起了从前……
遇见卫岚是在七年前。那时候他刚进大学,修读国际金融系,又参加篮球社,
又参加辩论队,在校园里很是意气风发。很多女生崇拜他爱慕他,有一阵子,他每
天收情书收到手酸。
他书读得很棒。没有课的时候,他多数泡在篮球场。虽然他的球技不如体育专
业科班出身的那些球员那么炉火纯青,然而,热门专业高材生的身份不缔给他镀上
了一层金。再加上他外形英俊,因此,每次当他因为体力不支而下场休息时,都会
有十几个不同颜色形状的饮料瓶递到他面前。而这些饮料瓶的主人都是女生。
那时候,卫岚并不在她们中间。他遇上卫岚,纯属机缘巧合。
记得那是炎热夏季的某一天。他参加完系里的一场篮球比赛,浑身是汗地沿着
校内的小河边走,准备回寝室去洗澡。这时候,他看见河边有一个女孩子。她身穿
波西米亚风格的水蓝色棉布长裙坐在草丛里,赤着脚,膝盖上搁着一块画板。
这个女生八成是有毛病。这是当时他脑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这么热的天,这
么毒的太阳,只有脑筋不正常的人才会在阳光的暴晒下写生。
然而,当这个女生不经意转过头来时,他愣住了。老天啊……他不可置信地瞪
着她上身穿的薄如蝉翼的棉制白T 恤。在日光的直射下,这件衣服被她身上不断冒
出的汗水濡湿,几乎呈透明状。可以一点都不夸张地说,是——完全暴露,一览无
遗。他几乎可以透过她的T 恤看到她里面穿的水蓝色内衣。
她……真的是有病吧?居然穿这种什么都遮不住的衣服坐在河边任人观赏?当
下,他脑中“轰”的一声爆炸了,血往上涌,心跳狂乱,脸颊发烫。他像个木头人
似的死死瞪着这个奇怪的女生,只见她蓄着微微卷曲的长发,发稍有些枯黄;她的
脸色很红润,眉毛淡淡的,却长了一双像桂圆那么大的圆眼睛,黑白分明;她的嘴
唇很湿润,仿佛抹了猪油似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盯着那两片唇瓣,突然间觉
得整个身子都燥热起来。
这个女生……莫非不是人,而是这河里的水妖?一时之间,他脑中冒出这么个
念头来。
正在这时,那女生说话了:“你是谁?”
任伟伦愣住。她不认识他?他以为自己在校园里很红,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可
是这个女生的眼神好冷淡,表情好平静。不会吧?她真的不认识他?
他顿时觉得自尊心受到了小小的打击,急忙岔开话题:“同学,你……出了很
多汗,衣服都湿透了。”他有些尴尬地提醒她。
谁知那女生好笑地翻了个白眼,“怕什么?我又不是里面没穿内衣。”酷酷的
一句话,险些让他当场一头栽进河里去。
与卫岚的第一次见面,任伟伦落荒而逃。可是不知怎么了,到了那天晚上,他
却开始失眠。在上铺翻来覆去地怎么也睡不着,脑海里全是那透明的白T 恤、枯黄
的卷发、桂圆似的大眼睛和湿润的嘴唇。好不容易快到天亮时他睡着了两个小时,
其中有一个半小时在做梦,而梦里——依旧是那透明的白T 恤、枯黄的卷发、桂圆
似的大眼睛和湿润的嘴唇。
第二天,他像中了蛊似的又跑去河边偷看她,没敢上前跟她说话。晚上,再度
失眠。
第三天,他在学校的食堂门口碰上了她。她没认出他来,而他紧张得不会走路
了,与迎面走来的人撞了个满怀,那人将一盆番茄炒蛋统统翻倒在他衣服上。
第四天,他又去河边看她,她没来。他沮丧得一整天不想吃饭。
第五天,她又没来。他在球场上发挥失常,把篮球扣进自家篮筐。
第六天,终于在河边等到她。这天一定是他的幸运日,因为她居然主动跟他说
话了。她对他淡淡地笑了一下,然后蹙起眉说:“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你是篮
球队的吧?”
当时,他紧张得快要暴毙了,支支吾吾了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其实……其
实我是国际金融系的。”他多么害怕让她误解他是大学校园里那种只会打球、不会
念书的草包男生啊,所以赶快跟她解释。
而她听了,只是微微点了下头,“唔。我叫卫岚,日文系一年级的。”就这样,
算是认识了。她表面上云淡风轻,他心里如同山洪爆发。
他得知了她的名字,当天晚上就在梦中重现。他梦见他和她一起坐在河水清清
的小河边,他用手揽住她的肩头,轻轻唤她:“岚。”梦做到这里,他猝然惊醒,
满头满身的冷汗,还以为自己变身为琼瑶剧男主角了。
在这种乌龙状况持续了将近两个星期以后,任伟伦再也受不了了。他把这些天
来的反常情绪都告诉自己的一位室友,那哥们儿听了,手势沉重地拍了拍他的肩头,
“兄弟,节哀顺变吧,你、恋、爱、了。”
“你恋爱了”——四个字给了他当头一棒。什么?恋爱了?这样简单、这样轻
易地就恋爱了?学校里那么多美女喜欢他,他原本打定主意要矜持、要冷酷、要好
好地挑上一挑,可是谁知道——自己那么没用,竟然爱上一个酷酷的、怪怪的、不
太爱搭理他的日文系女生?
他不甘心。每天都不甘心,但又每天跑去河边看她写生。每一回她主动跟他说
话,他都觉得受到老天的眷顾。如果哪一天她心情好对他笑了一下,他更是激动得
全身每一块肌肉都在发抖。
就这样不甘心了一个月以后,他终于决定向自己内心的渴望投降。他是真的喜
欢卫岚,实在无法否认;如果再一直这么每天看着她却不能拥抱她的话,他一定会
死的。于是,他决定主动追求她。
任伟伦动用自己在日文系的人脉,顺利弄到卫岚的寝室电话和手机号码。但是
那个向他提供情报的男生对他说:“你想追卫岚?呵呵,老兄,节哀顺变。”
又是一个“节哀顺变”!任伟伦急了,一把揪住那人问:“为什么?难道她有
男朋友了?”他心一沉。
“那倒不是。”男生摇摇头,补充道:“我只能说——帅哥你的喜好真特别。
我们系里的男生都有这样的共识:卫岚不是怪人,她是外星人。”
任伟伦听到他这么说,丝毫不气馁。卫岚是外星人?呵呵,好可爱的外星人啊,
他喜欢这个贴切的形容。他想着想着,胸腔发热了。别人没有福分欣赏她的美,正
好,这个便宜让他捡到。
只是——追求外星人的过程,漫长而又艰苦。一开始,任伟伦往卫岚的寝室送
花,往她信箱里塞情书。鲜花每天送,情书每天写,一个月以后,佳人还是没反应。
任伟伦坐不住了。于是拿手机发短信给她。从一开始的互道“你好”,到之后
讨论彼此喜欢的偶像明星、衣服品牌和流行歌曲——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只要他愿
意做手指运动,她就随时候命、不痛不痒地陪他聊。那一阵子,国际金融系的同学
经常看到任伟伦上课时捧着手机傻笑,他们都以为帅哥得了失心疯。
两人在短信里聊得这么投机,有一天,任伟伦终于鼓起勇气发了这样一条短信
给她:“卫岚,你一直欠我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那边发来一串问号。
“就是——”他深吸一口气,豁出去了!在手机屏幕上打下:“你做我女朋友
好不好?”
之后足足有三分钟的时间,他的手机没有响。那三分钟对他而言是终身难忘的
三分钟。他数着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如同擂鼓,完蛋了,她不回信息给他,这是否
意味着她拒绝了他,她不喜欢他?
在那三分钟里,他的心脏,狠狠抽痛了一下又一下,他终于尝到被外星人袭击
的痛苦滋味。原来过去的那段日子,她只是陪他玩笑,一旦认真起来,她便逃得连
影子也不见了。
然而,正在他感到万分绝望的时刻,手机惊天动地地响了起来。是卫岚!他立
刻复活了,由地狱一路飞升到天堂。他急忙抓过手机一看,她这样说:“我刚才去
翻了一下通讯录,确定我不认识你这个号码。郁闷,居然和不认识的人发了一个月
的短信。”
看到这个留言,任伟伦只差没当场吐血身亡。郁闷?他才郁闷好不好?她居然
说不认识他?那他之前送的花呢?写的情书呢?这一个月以来每天和她短信传情是
为了什么?他每晚失眠、饭量骤减、成绩骤跌又是为了什么?
看来日文系那位兄弟说得没错,卫岚真的是外星人。他和她大脑波长不同,不
管怎么沟通也没有用,放弃吧——他对自己说。他沮丧地丢开手机,从桌子底下用
脚勾出一颗篮球,想拿到球场上去打,可是那球已经漏了气,球身瘪瘪的,像一颗
放了太久不新鲜的柳橙。
他浑身无力地趴在桌子上,眼睛又忍不住盯着自己的手机。明明告诉自己要放
弃的,但心里却软弱地给自己找借口:只要她主动打电话给他,只要一次……他就
不放弃了,他就有动力继续爱她。
然而,他等了三个小时又四十分钟,电话终究没有响。那天晚上,他彻夜不眠,
买了一打啤酒一罐接一罐地喝,也不知道自己醉了没有,到最后昏昏沉沉地睡了过
去。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手往脸上一摸,发现自己满脸的泪水。
好死不死的,第二天他去上课,居然在文史楼的走廊上碰见她和她的同学——
后来他知道那个女生名叫钱千芊。
“嗨。”卫岚胳肢窝里夹着书,挥着另一只手跟他打招呼,表情很自然。
在那一刻,任伟伦几乎要开始恨她了。她怎么能这样?她怎么能这样?!他疯
狂地爱她,铆足了劲儿追求她,只换来她一句云淡风轻的“嗨”?
他下定决心,再也不要被她影响。他抿紧了嘴唇,装着不认识她,冷酷地从她
身边走过去。
在他身后,钱千芊对他心仪的女生说:“卫岚,你认识他?你知不知道,他可
是全校女生票选NO.1的梦中情人耶!”
看吧,他是白马王子,他是梦中情人。全校的女生都知道,只有那个外星人不
知道。他故意放慢脚步,想听听卫岚怎么说。
只听卫岚轻咳了一声,微笑着说:“是吗?我也觉得他长得挺帅的。不过,他
好像看上去比较花心的样子。”
任伟伦晕倒。天啊,听听这是人说的话吗?这女人的大脑构造异于常人吗?他
痴心不悔地追了她这么久,她反过来说他很花心?她究竟知不知道他是谁啊?他当
下就气得转过身去,冲她背影大喝一声:“你说什么?”
卫岚和钱千芊被这声怒吼吓到,花容失色地转过头来。
卫岚看见他涨成猪肝色的愤怒脸庞,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抱歉地对他说:“对
不起,我们不应该在背后议论你。”
任伟伦只差没给她气死。拜托,这根本不是问题的重点好不好?!他大步冲到
她面前,一把抓住她手腕,扯着她就往外跑,“你跟我出来!”
他一直把卫岚拉到小河边,然后用力甩开她的手,害得她一个踉跄,差点儿跌
倒在草丛里。
“你干什么?”卫岚有些生气了。她觉得这个男生实在莫名其妙。
“我问你,你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他气急败坏地冲她吼。看她那一副无辜
的表情他心里就怄,好像一切都是他的错似的。
“什么‘当成什么’?”卫岚不解地眨眨眼,“你没事干吗发这么大的火?”
“我没事发火?卫岚,你这个可恶的女人,我真恨不得亲手掐死你!”他气昏
头了,竟然开始乱骂人,“我肯定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今生才会遇到你!你干吗一
脸白痴地看着我?我有说错吗?啊?!我还要说,你这女人根本没感情,大脑有问
题!”卫岚呆住。她跟他又不熟,他干吗这样骂她?她也生气了。可恶,要比谁骂
得狠是吗?谁怕谁啊?
“你才大脑有问题咧!我又没惹你,又没得罪过你,你干吗无缘无故骂我?帅
哥了不起喔?我看你也没帅到哪里去,那些喜欢你的女人眼睛八成都长在肚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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