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开学后的日子,大家总是特别忙碌:要确定这学期需要完成的学分是多少,
要确定选修课,准备四级考试……总之每个人都特别充实。
我们英语强化班下个月就要考国家四级,所以没事我也从图书馆借了本英语
单词书。学校规定非英语强化班的学生在大二以后才能报考国家四级,目的是为
了保证学校四级考试的通过率。
“学校就是喜欢搞歧视,凭什么你们可以这学期报四级,我们就要等到下学
期?”二胡对学校的制度总是有诸多怨言。
“那你要问外语系,其实我也不想……”我说。
“呵呵,是不是少了一次补考的机会?”文兄跳出来调侃二胡。
“你怎么知道我要补考?”二胡很不满。
“系里说,要是四级不过就没资格参加港大交流学生的选拔!”文兄说。
“什么,这不明摆着不给我们大一新生机会吗?”二胡说。
“港大上课都用英文,你四级都过不了,去香港不是给我们学校丢脸吗?”
文兄说。
“其实我觉得港大也不一定有我们学校好,只是大家都没去过香港,想开开
眼界罢了!”三石不失时机地补充一句。
“呵呵,不过我倒是听说,某人的梦中情人去香港科技大学交流了三个月!”
二胡说。
寝室里所有人都听出来二胡是在挤对三石。苏子墨上学期在香港科技大学交
流了三个月。
“唉,”三石叹了一口气说,“我是指望不上了,她太优秀了,我在她面前
只能自惭形秽,半点男子汉的尊严都没有。”
经过一个寒假的反思,三石彻底打消了追苏子墨的念头,原因是《谈艺录》
对三石这种专注数理化的工科生来说,真是一本天书,三石常常在心里暗暗咒骂
钱钟书。
“三石,不要灰心,说不定苏子墨就是喜欢你这种自卑的男人!”二胡说话
越来越损了。
三石一听,火大了,跳到二胡的床上,把二胡按在被子上。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二胡赶紧求饶。
我们一阵大笑。
开学后一直没苏子墨的消息,我给她发了一条短信,苏子墨回信说她还在北
京,明天才回来。建筑系上课比较自由,你一个学期不去上课都没人管,只要考
试能过,老师就给你学分。
有些系的老师比较“狠毒”,一上课就开始点名,下课之前再点一次,防止
学生中途开溜。有一次,三石没去上课,让二胡帮他点名时答到。结果上课老师
真的点到三石上去做题,二胡只好硬着头皮上去顶包,做了半天没做出来。老师
也急了,又点胡二虎上去,二胡这下傻眼了,没人帮他顶包了,他赶紧说:“胡
二虎今天生病了,躺在寝室里!”全班同学哄堂大笑。老师莫名其妙,气急败坏
地说:“胡二虎今天肯定没有生病,肯定是逃课,还叫人帮他撒谎,我最讨厌没
有诚信的人。你回去给胡二虎带个口信,就说我今天记他一次旷课,要是他想参
加期末考试,今天下午到办公室来找我!”胡二虎气得咬牙切齿。
苏子墨问我是不是要报名参加港大交流学生计划,我说我还没有想好。苏子
墨鼓励我去试试。
如果每个系只有一个名额,我和张妍就只有一个人能去,而张妍是想通过去
港大再到国外留学的,我怎么能和她争呢?如果她出去了,我留在国内,那我们
俩又迟早会分。唉,真是进退两难。
关于名额分配的方案,学校BBS 上早已吵得沸沸扬扬,人数多的系认为这样
不公平,应该按照人数比例分配名额;人数少的系认为大系仗势欺人,就是应该
每个系一个名额;有的人说应该公平竞争,有能力的上……学校也迟迟没有出台
选拔方案。
这是我们学校与港大第一次进行学生交流,学校在人员选拔上非常慎重,准
备了三轮面试、一轮笔试,包括英语能力面试、专业面试、综合能力面试以及素
质测评考试。每个系首先还会在系里挑选一些候选人,大家都说这是“超级女声”
的“海选”。
我一直对去港大做交流学生兴趣不大,只是迫于张妍的压力,我才勉强答应
去试一试。许多人都在疯狂准备面试时,我还是我行我素,看小说,玩游戏。有
时候张妍拉我去上晚自习,我就会跟她去教室,她看书,我趴在桌上睡觉。后来,
她实在看不下去了,晚自习也懒得叫我了。
学校话剧社偶尔还有一些诸如戏剧讲座之类的无聊活动,我也从不参加,孟
尝老兄不逼我,我也乐得轻闲。轻松慵懒的日子会消磨人的意志,我也觉得自己
变得越来越懒了,我开始意识到,这样下去,后果不堪设想。我得找点事情来做。
春节时,夏天就给我打电话说最近有套教材要翻译,问我有没有兴趣,当时
我作弊的事还没搞定,根本就没心思,如今侥幸没被开除,我觉得可以再去问问
夏天。
夏天听说我有兴趣帮她翻译,非常高兴,约我晚上到编辑部详谈。
这次翻译的书是一本国外刚出版的计算机算法教材。我高中时,数学是数理
化里最强的一门,高考数学差点拿满分。当时我们大学招办有个老师是数学系的
副主任,看见我的高考数学成绩,死活要把我搞到数学系去,给我家不知打了多
少电话,还承诺我每年至少有两千块的奖学金,系里专门出老师辅导我。我老妈
有点动心,还好,我老爸以陈景润为反面教材,坚决反对我去数学系。这是我老
爸唯一一次当着我的面拿正面人物当反面教材教育我妈。
夏天说这次译书工期不是很紧,三个月之内译完即可。这样我又有机会以晚
上加班为由,溜到出版社上网了。
那本书是美国一所知名大学的计算机系的教材,内容基本上都是一些数学上
的东西,我真担心那些美国本科生看不懂。美国大学生的数学很差是我早有耳闻
的,张妍曾经给我看过GRE 的数学题,简单得连中国高中生都能拿满分,研究生
才这个水平,可想而知本科生应更烂。
张妍以前老给我说美国MIT 怎么样,Stanford怎么样,CMU 又怎么样,一边
说一边满脸憧憬。我一直觉得中国学生都想到美国去读书,一方面是因为美国某
些大学的水平的确比我们的要高;更重要的原因是美国人有钱,美国人能给你全
奖,让你免费去读那个学位,还包吃包住,何乐而不为?我一直期望有一天,我
们中国也有钱了,也能给美国人全奖,让他们也拼死拼活到中国来读书,到时候
我们也搞个中国的GRE ,答题一律不准用计算器,全改算盘,还是会计用的上面
只有一排算珠的那种。
我梦想有一天,几个MIT 的本科生在快毕业时,议论未来出国留学的事。
学生甲说:“你拿的哪个学校的offer ?”
学生乙说:“哈尔滨工程大学。据说那边比底特律还冷。你呢?”
“西藏大学!中国海拔最高的大学!”学生甲自豪地说。
……
当身边很多人正在如火如荼地准备面试、笔试时,我却在一边不急不忙地完
成夏天交给我的任务。去港大做交流学生的事于我来说,本来就是食之无味的
“鸡肋”,况且如果每个系只有一个名额,于情于理,我都不能和张妍去竞争。
不过很多人也是抱着重在参与的精神,只在乎过程,不注重结果,例如隔壁
屋的钟国强。对这小子上次在学校门口放厥词的事我现在还耿耿于怀,要是学校
把这次交流学生的选拔搞成PK赛的方式,我一定要去把这小子PK掉。不过,也只
是心里暗暗想想罢了,就他那英语水平,用不到我出马,二胡、三石都能把他挤
下去。
这次翻译做得比上次快多了,虽然谈不上是游刃有余,也算是轻车熟路。我
每译完一章,也停下来看看,审阅一下译稿过程中有没有什么不妥或者是词不达
意的地方。当然,我会顺带看看书的内容。老外的很多书的确写得很认真负责。
其他专业的书咱不说,就拿计算机类而言,国内很多书都是东抄西抄,很多程序
代码根本没测试过就往书上搬,连编译都通不过,更不用说运行了。
这本书的作者是前几年一位图灵奖的获得者,虽然是国外计算机系的教材,
但大部分内容都是同数学相关的算法,翻译起来不是很难,但看懂却颇要费一番
工夫。我对数学的兴趣一直都不亚于文学,翻译完看一遍,除了校对,更多的则
是兴趣使然。
看的越多,我对这本书的理解越透彻,反过来也促进我更好地翻译这本书。
每每看到精彩处,我都会情不自禁停下来,啧啧赞叹几句,这个老外的确厉害,
好生佩服。仔细看看这位仁兄姓甚名谁:Sanuel Flum ,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
教授。加州大学有十几个分校,我印象最深的就是伯克利、洛杉矶、圣芭芭拉分
校。
这几天,翻译都进行得颇为顺利。又翻译完了一章,我伸了伸懒腰,去冲了
杯咖啡。我很喜欢出版社的咖啡,在工作累了困了时,特别有助于提神醒脑。我
喝了一口,又回到电脑跟前,回顾刚才翻译的那一章。
看了一会儿,我忽然发现中间有一段的算法好像有点问题。难道是我翻译错
了?我仔细地看了一下原文——翻译没有问题。我又把这一段细读一遍——刚才
的想法仍然萦绕脑中。我按照书上的算法,写了一段代码在计算机上运行,运行
结果证明了我的判断:书上的算法的确存在一点疏漏。在特殊情况下,这段算法
会造成无限制的递归而无法得到最终的结果。
能找到一本国外专著中的疏漏,而且是一位图灵奖得主所写的书中的疏漏,
让我感到莫名的激动,甚至是兴奋。一向自信的我,现在真的有点不自信了。会
不会真的是我理解错了?我决定把这段内容摘抄下来带回学校去慢慢研究。
接下来的几天,我几乎天天沉溺于对这段代码的反复推演证明中,我仿佛又
回到了高中时代钻研数学物理难题时的情景。自从上大学以来,我从没对一件事
这么痴迷过。证明这段代码在特殊情况下不能运行的过程中,我也在试图改进这
段算法,使之达到完美的境界。我觉得自己沉睡了很久的数学灵感开始苏醒了,
这种感觉让我越来越自信——作者错了,哪怕他是计算机科学界的权威。
我在高三时参加过一次全省的数学竞赛,最后一道证明题我忽然灵光闪现,
引了一条很奇怪的辅助线,把整道题化解成了一道非常简单的几何证明题。当时
批卷的老师看了我的证明后,惊叹不已,找到竞赛组的组长,说一定要见我一面,
问我怎么想到这样的神来之笔。那年,我的成绩是满分,全省唯一一个满分,也
是自我省有中学生数学竞赛以来的第一个满分。
还有一次,在数学课上,数学老师老许给我们讲解一道高考数学题的〖HJ〗
证明方法,足足讲了一节课,全班同学听得云里雾里,只有我一个人在旁边偷笑。
老许很不悦,问我笑什么;我说老许的证明方法太笨了。老许的权威受到了挑战,
自然大为光火,叫我上台去证明这道题。我三下五除二把证明写完,全班同学包
括老许都没看懂我的证明。老许以为我是在课堂上忽悠他,把我领到“老班”面
前,要“老班”好好收拾我。我自然不服气了,据理力争,“老班”拿我没法。
老许回去冥思苦想了一个晚上,终于明白了我的证明思路,然后掩面而泣,长叹
一声:廉颇老也!廉颇老也!
我反反复复把我做的关于那段算法的证明看了几遍,确认的确是原作者的一
个疏漏以后,决定给Sanuel Flum 发一封电子邮件。不过在此之前,我觉得有必
要把这件事告诉夏天。
夏天听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大为惊异,用她自己后来的话说就是
:“不得不重新审视我面前这个大一新生!”
夏天不太懂计算机,给她解释自然没用。
“我准备给Sanuel Flum 发一封Email ,和他讨论一下这个问题!”我对夏
天说。
“你确认他有时间来理会你这封Email ?”夏天说。
“这是他的问题,我总不能发现了问题还假装不知吧?搞科学要有严谨的精
神!”我说。
“好,小伙子,我支持你!”夏天拍拍我的肩膀说。
我酝酿了很久,才写好给Sanuel Flum 的信,虽然是我帮他改错,给他提出
更好的建议,对他来说是有益无害的事情,但别人毕竟是图灵奖得主,是加州大
学伯克利分校的教授。我最喜欢的三所美国理工类大学,除了麻省理工,加州理
工,就是开发出FreeBSD 的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
首先,我在Email 中先自我介绍了一下,然后再冠冕堂皇地恭维了Sanuel Flum
一阵,诸如您的大名如雷贯耳,读了您的著作如醍醐灌顶,对您的敬仰如滔滔江
水,连绵不绝等一类厚颜无耻的话。接着我就委婉地切入了正题:在您的著作中
有一段算法,真的非常精彩,只是在某些情况下,我个人觉得还不能达到最佳的
状态。然后我把我的证明和我对算法的改进抛了出来。
给Sanuel Flum 发了这封信,我没抱太大的希望,因为我知道这些知名教授
都是很拽的,手里有一大把奖学金,全球各地多少莘莘学子想和他套近乎,想做
他的门生,每天的Email 没有几千封也有几百封,他公开的Email 都是秘书代阅
的,估计我这封信也被淹没了。
学校关于这次选拔交流学生的方案终于下来了,原则上每个系不超过一个名
额,有特别优秀的学生可以酌情考虑。这下子就明确了——基本上大系有两个名
额,小系就一个。
计算机系的选拔主要集中在大一、大二的学生中,大家采取自愿报名和系里
再选拔的方式,要求每个人把自己以前的经历,主要是获奖情况介绍一下。
寝室里,我们四个人都在埋头写自己辉煌的过去。
“神童,你说这个经历该怎么写?”二胡问我。
“随便写写呗!你以前得过什么奖,都可以写。”我说。
“这个可真得比较难,除了小学拿过一次‘优秀小队长’以外,我就是一片
空白了!”二胡沮丧地说。
“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看来我们是难兄难弟,唉……算了,不申请了,
免得丢人现眼。”文兄也比较伤心。
“看来还是我比较厉害,我前年还拿过一次全国奖!”三石兴奋地说。
“哦,真的?我不信,瞧你那样就不像拿过全国大奖!”二胡说。
“真的,我前年暑假,花了两块钱,竟然中了福彩七等奖,全国才七万多个!”
三石有板有眼地说。
看三石说得这么认真,不像忽悠我们的样子,大家乐得前俯后仰,二胡差点
口吐白沫。
“唉,还是看看神童的吧,让我们也开开眼界,受受刺激!”文兄说。
三个人冲过来看我写的经历。
--------
梦远书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