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等了这么多天，第一轮面试的结果终于张榜公布在学校正门口，又是几家欢
喜几家愁。计算机系的情况尤其让人觉得好笑，大概是上一届在招生时忽略了英
语成绩，所有大二的学生全部被淘汰，只剩几个大一新生撑门面。我和张妍都顺
利过关，不过让我们疑惑的是，钟国强居然没被淘汰。大概是我从没有和钟国强
一起上过英语课的缘故，我只觉得这小子平时英语真没显出什么过人之处。
“这小子肯定开了后门。”三石首先发言。我们屋的人，全看不惯钟国强这
个小白脸；钟国强也看不惯我们屋的人，明里暗里和我们作对。
“听说这学期学生处刚调了一个副主任，是他舅舅。”二胡总是比我们知道
更多学校的八卦新闻。
我听了这个新闻，开始有点吃惊，接着有种不好的预感，我也说不清楚这种
预感从何而来。
“看来学校这片净土也不纯洁了。”文兄躺在床上总结发言，“不过有神童
在，就算小白脸他舅舅是校长，他也没资格。”
“不过这小子也真是不简单，他高考的分数根本就够不上计算机系，先是被
调配到机械系的，后来才转过来的。”二胡又开始爆料了。
“难怪! 我有一次在系办公室看到高考成绩，钟国强的高考成绩刚够我们学
校的分数线。呵呵，不过我也看了神童的高考成绩，太强了，在我们省绝对是状
元！”三石羡慕地说，“我和你差了将近100 分，真是惭愧！”
三石是东北人，说话比较耿直，有什么说什么，不像二胡那样死要面子，说
话鬼头鬼脑。
二胡在衣柜旁边对着镜子把头梳得油光水滑，快赶上王保长了。自从二胡跟
余露好了以后，越来越骚，一会儿研究怎么吃西餐，一会儿学习怎么喝红酒，越
来越往中世纪贵族那条线上靠了。
“二胡，今晚又要去会女友？”我打趣地问。
“没，我只是想提高英语水平，今晚去英语角！”二胡一边梳头一边说。
“你又在忽悠我，哪次我和你一起去英语角，你不是到处找漂亮女生说中文？”
文兄笑着说。
“呵呵，余露居然这么放纵你？”我问。
“千万别告诉她，做兄弟可不能这样不仁不义！”二胡紧张地说。
“你这个花心大萝卜，迟早会遭报应的！”我笑着说。
“神童，英语角的美女不少，比我们学校好多了，要不要一起去看看？”二
胡凑到我耳边小声说，“我绝对不告诉嫂子！”
“呵呵，我才不像你，我要去就正大光明地去，才不像你这么偷鸡摸狗。”
我大声说，以示我的光明磊落。
“好兄弟，那就一起去！文兄、三石，你们要不要一起去？神童已经答应了！”
二胡兴奋地要拉所有人下水，这样他才安全。
文兄起初不愿意去，被二胡连拉带拽，终于下水了，三石见大家都去，只好
顺从民意。
我们骑着四辆老爷车嘎吱嘎吱到了英语角。这是我第一次出席这么多人的公
开聚会，还有点不适应。三五个人，七八个人扎堆，好像保姆市场一样。
“兄弟们，大家自由活动！”二胡话刚说完，就不知扎到哪个堆里去了。
三石英语不怎么好，所以一直跟着我，听不懂时也好让我给他当翻译。文兄
也不知一个人窜到哪儿去了。我看见前面一堆人里有个女生挺眼熟的，就拉着三
石一起过去。
走近一看，才发现那个人是周英琦，文夏曦的朋友，上次吃饭见过，旁边还
有两个女生和几个男生，好像都不是我们学校的。我给周英琦打了声招呼，周英
琦把我介绍给大家，周英琦又请三石自我介绍，三石比较紧张，憋了半天，脸都
憋红了，也没憋出一个字母。我赶紧给三石解围，用一串流利的英语把三石介绍
给大家。
这堆人聊的话题是家乡的特产，三石特别来劲，可是东北三宝——人参、貂
皮、鹿茸，三石一个都不会，赶紧偷偷问我这三个单词该怎么说。三石勉强用这
三个单词造了一个句，大家连猜带蒙，才听明白三石的意思。大家听得辛苦，三
石也说得辛苦。周英琦还比较好，知道三石英语不太好，就不断地帮三石补充，
帮三石表达他想说的意思，三石非常感激。
对这种聊家乡特产的话题，我实在没什么兴趣，扎堆的几个人，除了周英琦
英语比较好，其他人都比较蹩脚，周英琦像个老师一样，一会儿帮这个，一会儿
帮那个，大家都挺喜欢她。
我跟周英琦小声了说了几句，叫她多帮帮三石，我准备到别堆看看，周英琦
满口答应。我觉得这个女生挺耿直的。
我到处溜达，路过二胡那堆人，二胡果然是在说中文，这小子练普通话来英
语角干吗？我摇了摇头，继续到处溜达。
走着走着，我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吃惊不小。回头一看，果然是张妍。她
不是在家复习计算机准备明天的专业面试吗？怎么还有时间来英语角？
张妍的号召力的确很大，旁边聚了很多人，当然男生居多，有几个比我还帅。
我有点吃醋了，不过还是不露声色，站在旁边听。
更让我吃惊的是，居然钟国强也在，我火大了，准备进去砸场子，不过还是
忍了，准备看看再说。
轮到钟国强发言了，他说他喜欢看斯皮尔伯格的电影，气势恢弘，场面宏大，
又有历史背景……钟国强滔滔不绝用英文说了半天，赢得了大家的一致赞同。我
才发觉，这小子的英文还不错。
钟国强正准备继续往下说，我挤进人群，开始反驳钟国强的发言。我说，斯
皮尔伯格近几部片子越来越烂，《世界大战》耗资两亿美元，不知所云，除了玩
特技，没有任何实质上的突破，已经黔驴技穷；相反，很多新导演，如法国的吕
克雅克特，他导演的《帝企鹅日记》就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用纪录片的手法呈
现给人们一个新的企鹅世界……当然现在中国很多新生代导演，如贾章柯，他的
《世界》、《小武》……虽然是小成本制作，但有深度，有力度，频频在国际大
赛上拿奖……
张妍看见我来了，大吃一惊，然后又见我和钟国强杠上了，觉得有点不可思
议。钟国强也不甘示弱，又列举了斯皮尔伯格的几部电影，说在奥斯卡上频频拿
奖云云。
我说，你谈美国电影，但谈来谈去都是斯皮尔伯格，好莱坞这个“太阳帝国”，
不仅仅是史蒂芬斯皮尔伯格、乔治卢卡斯、詹姆斯卡梅隆、吴宇森这些巨匠大腕
支撑起来的，好莱坞最茁壮的生命力还在于一批长期躲在大师背后的另类奇才、
青年俊杰，他们正纷纷浮出水面，并以激越而独特的风格创意，迅速形成了一股
新兴的势力。吴宇森在好莱坞扬名立万时，Larry Wachowski 和Andy Wachowski
还只是芝加哥的两个小木匠，但就是这两个痴迷日本漫画和电影的“神奇兄弟”，
在用卖出《刺客战场》剧本的钱拍完独立电影《大胆地爱，小心地偷》后，又完
成了科幻动作片《二十二世纪杀人网络》，一石激起千层浪，彻底摇撼了整个好
莱坞；Darren Aronofsky完全使用颗粒感很粗的黑白胶片，拍摄了一部关于神、
数学、极限和宇宙的意义的影片《π》，当Darren Aronofsky这部处女作品1998
年圣丹斯电影节上获得最佳导演奖时，所有人都对这部被称为具有“黑格尔式玄
学色彩”的影片产生了极大的兴趣；Ethan Coen和Joel Coen 这对在好莱坞一直
保持着非常独立、微妙地位的科恩兄弟，自从影以来就是共同策划、设计、撰写
剧本，早年凭“有着希区柯克式黑色悬念电影风格”的《血迷宫》而技惊四座，
而1992年荣膺当年戛纳电影节最佳影片金棕榈奖、最佳导演、最佳男主角奖的《
巴顿芬克》一片，更是具有鲜明科恩兄弟风格的影片，黑色幽默，古怪离奇，魔
幻主义的手法，绚烂得近乎夸张的视觉效果，刺激、鲜明的影片节奏，无不让人
拍案叫绝……
我一口气滔滔不绝地飙了一堆英语，一部分人没听懂，而听懂的人都忍不住
暗暗鼓掌，风头完全盖过了钟国强，这小子哑口无言，只是恨恨地看着我；而张
妍则是由不满变成钦佩。张妍悄悄站到我身边，偷偷拉着我的手，悄悄说：“你
什么时候看过这么多片子，都不叫我……还有，不要太锋芒毕露，也给别人留点
面子！”
钟国强看见张妍在我身边，一副亲密的样子，更是气愤；不过周围的人都不
知我们是什么关系，只是为我们精彩的英文辩论暗暗叫绝。
“走吧，我要回家了！”张妍在我耳边轻声说。
我瞪了钟国强一眼，转过头对张妍说：“好，我送你。对了，你今天怎么跑
到英语角来了？”
“喜欢来，就来了呀……”张妍牵着我的手，扬着头，满不在乎地说。
“那钟国强又怎么和你在一起？”这才是我关心的问题。
“你该不是怀疑我和他一起来的吧？”张妍有点不满地看着我。
“没，没……”我掩饰。
“哼，你就是怀疑，随你怎么想，懒得理你……”张妍甩掉我的手，一个人
赌气往前冲。
我赶紧追上去牵她的手，又被她挣开。
我们俩追追赶赶快要到车站时，我远远看见对面走过来一男一女，谈笑风生。
“你看，那个是不是梁冬？”我拉紧张妍的手，不让她再挣掉。那个男的就
是上次面试我们的梁冬，张妍也认识。不过，梁冬旁边那个女的，站在被路灯拉
长的梁冬的影子里，看不清楚。
等他们再走近一点，我和张妍看清那个女的，都大吃一惊。
和梁冬亲密地手牵着手的女生，竟然是苏子墨！！我揉了揉眼睛，确认是苏
子墨没错。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呆呆地站在原地，如同一座雕塑，四周的空气
仿佛凝固了。我大脑一片空白，仿佛所有的思维都在瞬间消失了。
梁冬和苏子墨没有看见我们，在前面路口叫了一辆的士走了。
等我回过神来时，张妍已经不知所踪。我四下张望，在很远的地方，隐隐约
约看见了她的背影。
我一路猛跑追过去拉住她，她转过身，泪流满面。
“妍，你，你怎么了……”
“神童，你不用骗我了，其实你喜欢的是苏子墨，是不是？”张妍呜咽着说。
“我，我……”我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我一直不相信，一个人会同时喜欢上两个女孩，但此时此刻，我不得不接受，
这样的事情确实发生在我身上。虽然我从来不敢承认, 但我知道我是喜欢子墨的。
张妍看着我慌乱的眼神，已经明白我心里在想什么。张妍从来不说假话，每
次她想骗我时，我就能发现她不自然的眼神；而我却老到得多，在她面前说假话
时，我会表现得镇定自若。
但此时此刻，我却无法镇定地掩饰自己的想法，只能沉默，一言不发。
“你说话呀，说话呀！你默认了是不是？……默认你喜欢苏子墨了是不是？
……”张妍歇斯底里地用拳头敲打着我的胸口。
我心虚了，确切地说是内疚，惭愧。我试图抱住张妍，让她冷静一下，但是
她使劲推开我。我不由地退了一步。
“曹小丹那天告诉我说，在必胜客看见你和苏子墨的大幅照片，我说我不相
信，我相信神童……我一直没有去看，我真没有胆量去看……”张妍哭着说。
“今晚的事情说明了一切，你看见苏子墨和别的男孩在一起，你的那种失望
的表情，惊恐的眼神，我明白了你真实的想法……呜……”张妍又大声哭起来。
我不敢正视张妍的目光，我低着头，在张妍的哭声中，我的双眼开始湿润了，
我觉得我仿佛做错了什么，又好像没有做错什么，但是，我确实是伤害了张妍。
“神童，我没有做错什么，你为什么这样对我？我恨你，恨死你了！”张妍
说完，扭头就跑开了。
我没有追过去，默默地伫立在原地。张妍的话一直在我耳边萦绕，而梁冬和
苏子墨手牵手的那一幕，也不断在我眼前回放……如果我今天没有去调侃二胡，
如果没有跟着二胡来英语角，今晚什么都不会发生。
我也不明白，子墨为什么会这样，如果梁冬是她男朋友，她没理由不告诉我，
难道因为梁冬不在国内，而我只是他的替身？不会，绝对不会。我暗暗也骂自己，
怎么会有这种卑劣的想法，子墨绝对不是这种人。我越想越害怕，我一方面坚信
子墨不是这种人，同时我又害怕，如果事实真是如此，我将陷入彻底崩溃。对子
墨的猜疑和对张妍的愧疚，如同两支势均力敌的部队，杀得昏天黑地，让我无法
冷静，让我始终处于混乱和疲惫的状态中。
我麻木地沿着大路往学校的方向走，身旁的车呼啸而过，对面偶尔有司机开
着大灯，刺眼的灯光让我睁不开双眼。
不知走了多久才走到学校。我猛地想起，自行车还停在英语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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