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月景

    夜已深了，房间里依然闷热难奈，让人心绪烦乱。想想今夜月色正好，于是轻
轻地掩了房门，独自出去散散心。

    一出来，才知道外面果然比房内舒畅得多，虽然无风，但很清凉。展现在眼前
的，是一片空旷宁静的世界。远处的青山只露着一个黑黝黝的轮廓，与天空相接处，
仿佛是一条曲线划分出的黑与白，虽没有艳丽的色彩，却使人感觉出一种原始的单
纯；而近处的田野、菜地的影像依稀可辨，在隐隐约约中渗透着农庄的田园气息，
质朴而温馨。田野的四周，是稀稀落落的村舍，然而已大多入了梦乡，只有几处窗
口还亮着灯，如镶在夜幕里的明珠。这让我想起了郭沫若的诗来：“远远的街灯明
了，好像是闪着无数的明星；天上的明星现了，好像是点着无数的街灯。”而这里
的灯火不多，气氛便也更幽静；今晚的明星也不多，因为有明月。

    于是我抬起头来，只见天空中挂着一轮透明的圆月，汪汪地积蓄了满身的银光，
并流泻出牛乳般的清辉。它洒在天空，使天空显得格外的纯净的蓝；洒在大地，使
大地如薄烟轻笼的图画。这一轮明月哟，它有太多的故事，也是夏夜里最迷人的风
景。我这样想着，已不知觉地走上了村前的柏油路。

    这条路蜿蜒在高山峻岭之间，白天综观，颇有些油画的意味。然而我走的这段
路就在村前，路旁栽种着高大的树木，是村里人吃晚饭后散步乘凉的好地方，此时
却已几乎没有人影，素淡的色彩则更像中国画。我一个人背着手，慢慢地踱，欣赏
着这夜景。婆娑的树叶空隙中，漏下许多月光，在地上显出斑驳的光与影来。

    我轻轻地走着，生怕踩碎这梦幻般的图案。而同时我却发现了地上的一个人影
来，也在这光影中慢慢地踱着。我觉得好笑，知道那是自己的影子。却只是那么的
慢，那么的孤单。令我又想起李白的诗来：“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是啊！
如今我不也是“对影成三人”么？只是我没有李白的才气，也就没有了那份“怀才
不遇”的感慨罢了。这样漫步着，眼中看着清幽的图画，鼻中闻着清新的空气，耳
中还听着道旁水田中的蛙鸣、菜地里的虫鸣、树枝上的蝉鸣——这大自然的天籁之
音哟，在这静夜的时刻，使人多么的神清气爽、心旷神怡。我想，即便当年的音乐
大师贝多芬在沐浴月光的时候，也没有这样惬意的吧，只是他创作了《月光》，我
又能拿什么献给大自然呢？

    正低头思忖着，一抬眼，才发觉已到了拱桥上。于是立在栏杆边，听桥底小河
流水的潺潺声。曾听说古时候的诗人，喜欢登高倚栏，抒发感慨；古时候的闺妇，
也喜欢临窗扶栏，满腹幽怨。我倒是什么感慨、什么幽怨也没有，只是觉着倚栏也
舒服，因为眼前是这样美丽的一幅画面：在这座拱桥的上游不远，也有一座一模一
样的拱桥。这座拱桥是通车用的，而那座则是当街用的，所以在上面搭建了一座精
巧玲珑的木棚子，因年代已久，便有些古色古香起来。从这里望去，极像在水中的
古代游船，不过它是静默的，静默了几十年，甚或是几百年了。此时月亮正挂在它
的上面。在它的半圆形的拱环中，也映出一轮明月来，只是不那么圆，漾漾的荡开
出一些波光来。我觉得该用一些什么诗来描绘一下，便想到了姜夔的“二十四桥仍
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又想到了马致远的“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
又觉得不是很适宜，该是自己能写就好了。

    不知立了多久，想了多久，才回转神来，发觉天气清凉了许多，月已西斜了。

    于是赶着往回走。本来还打算去莲田里感受一下《荷塘月色》的意境，也只好
作罢。想想今夜的景，全是因为有了月亮而生的，我虽笔拙，也该写首诗来送给它，
于是心里默想着——

    举头望/ 一轮明月/ 在蓝得透明的天际上/ 流淌

    它也透明/ 只有这样宁静的夜晚/ 它才透明

    为何撒下缕缕清凉/ 你难道是一只眼睛/ 溢满忧伤

    哦，是思乡么/ 千里之外就是你故乡/ 何必忧伤

    哦，是失望么/ 理想就是你对面的太阳/ 何必惆怅

    那是为什么/ 你终身清凉的月光

    你也透明/ 这样宁静的夜晚/ 你也透明么

    诗一作完，也便到了家门口。推门进去，家里人全睡熟了，我掀亮台灯，记下
这首诗，又觉得作得太凄凉，不是很好，想着想着，也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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