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活
作者：安安
很早以前我就一直说我是无心的。那时我希望这样说了之后我真的就可以没
有心。心有什么用处呢。除了会疼痛之外我好象没发现它还有其他用途。而且而
且，我心疼痛的时候伴随我的常常还有眼泪。我听人说哭多了眼睛会很难看，我
可不想我美丽的眼睛变得怪异不堪。
虽然我的生命需要我的心努力跳动来维持，但，据说现在已经有了人造心脏
这种代用品，那就是说没有心也不会死了。
不死就行。
于是，一个很阴暗的晚上，我关上灯，对我的心说，我受够了，真的真的。
你一点也不听话。痛起来就要我的命。你你你，你可以乖一点吗？
它说，怎么了怎么了啊？我不知道怎么才是乖，但是想要我不痛很简单，我
能暂时休眠。不过，我也许一睡就是很多年，直到有能够把我唤醒的人出现，我
才会醒。知道吗？你是唤不醒我的呀。
我想了半天说，好好，这样也好。你要好好的睡，千万不要轻易醒来，要知
道你醒的时候只会捉弄我，让我雪雪呼痛。我可不想再痛了。
好好。它说，不过你可别后悔。哼哼。
然后它立刻安静下来，发出细微的鼾声证明它已经睡着。
心不再疼痛之后，我一度很得意。虽然它的休眠产生了一些副作用，比如麻
木、冷酷和呆滞之类，不过要想得到快乐总要付出代价，我对此丝毫不介意。
就这样我快乐的游荡了很久。才发现原来这世界上有不少我的同类，样子还
是和任何人都差不多，但是，我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听不见任何声音，也就是
说，他们的心都睡着了，或者，有些已经死了。
不过有一次我遇见了一个有心男的人。他对我说，他说，安安，我是爱你的，
真的，可是我要和她结婚了，因为你让我无所适从。
我说，哦。
他说，咿咿，你怎么不问为什么。
我说，为什么我一定要问为什么。
他看着说，很久，脸上是很复杂的表情，摇着头说，唉唉，因为因为，因为，
我感觉不到你的心跳。知道吗？我爱你，可如果我的心没有伙伴就不能活。而她
的心跳得很激烈，所以我要走了。
我说，哦。
我很想我的心那时能醒过来，扑通扑通跳几下给他听，可是我转念一想，明
明是我自己让我的心休眠，哪里能够反悔。何况我的心说过，我自己是不能唤醒
它的。
那就让他去吧。我这样想。
要是以前出现这样的情况我肯定早就痛得直不起身来啦，而且，迟早又会有
象雨滴那样大小的水珠从我美丽的眼睛里滚出来。这次真的不同，我站在那里等
着，很久之后，这些令我心有余悸的感觉一样也没发生。
我欢呼着我的胜利。
乖乖，我对我的心说，乖，真乖。
我知道它睡着了什么也听不见，可我还是说了很多遍。
有过这次的经验之后大大增加了我游荡的勇气。我怕什么，那么麻烦的事我
眉毛都可以不抬一下，我还会怕什么。
不过渐渐的我就觉得没趣了，实在是没趣。
电影院里人们为《泰坦尼克》哭得555 的时候我发觉我的眼睛干涩得需要眼
药水去滋润；朋友跟我讲她的爱情故事讲得眼圈都红了，我却看着她发愣；一个
男孩子从很远的地方来就为看我一眼，旁边的人都说这样的人很好呀，死心塌地
喜欢你，有钱又英俊，你为什么还不要呀？我却连和他说话的兴趣也没有；看见
以前差点让我的心痛死的那男人牵着他怀孕的妻子从我对面走来，他呆了，我却
先嘻嘻笑起来，还上前去问他你什么时候当爸爸呀？啊啊？……
我意识到事情不妙。
是是，我的心不再疼痛了可我好象不是我了。
我开始怀念疼痛的时候，疼痛的记忆。可我忘了它们太久，已模糊得象高墙
上没人擦洗的招贴画，分不清楚眼睛和鼻子。
怎么办怎么办。
我回忆我心休眠之前说的话。
它说，直到有能够唤醒它的人出现它才会醒来。
它说，别后悔。
可我已经后悔。
尽管这样，我还是一滴眼泪也没有。我木然地拿起眼药水滋润我干涩的眼睛，
使它看上去还是水晶晶的。
我只能这样了吗？
我到哪里去遇见这样一个人。使我心苏醒，使我掉眼泪。我开始东张西望却
一点线索也没有。
既然我不会哭了那我就只有笑。除了笑好象我就不会再做别的事了。人人都
说我是个开心的女孩子，其实只有我自己最清楚，我哪里开心。心开了才能开心。
而我的心好象进入了不会再醒的冬眠。怎么开。
一个极其普通的夜晚我忽然做了个极其怪异的梦。梦里有个陌生男人从我对
面安静的走来，手里拿着半支烟，一个字也不说，安静得象深海里的一条鱼。没
有任何声息，可是可是，他的眼睛……
当然说他完全陌生也不是事实。事实是我好象见过他的样子，从某张相片上。
可我还没面对面见过类似的眼睛，虽然是在梦里，虽然他没有声息，却已说
尽了一切。他凝视我。
我惊慌地醒来。忽然觉得胸部一阵震荡。
什么？我的心醒了？？
我汗涔涔试探着问，你你，你醒了？啊？
我听见我的心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说，是是是，我睡了多久？
不久不久。什么什么？是他？是刚才我梦见的那个人？？我死心不息地想证
实。
是是是，我正睡得舒服，听见他叫你的名字，安安，安安。难道你没听见？
真笨。它一本正经教训我。
我我，我是没听见可我看见了，我记得他的眼睛。我辩解着。开始有点明白
了。
难道你不记得他？你这个笨小孩。心越发得意的说。
他？难道他不是若干个男人中的一个？或者他是其中较为特别的一个？我有
些惴惴不安，接着开始回忆。
忽然，我脑子里打了一个激灵。
是是是，是有这样一个人，通过一根电话线、一串数据、一个叫网络的奇怪
的东西和一台叫电脑的硬硬的机器，在不久之前探访过我。可是，可是这人就是
那个人？那个人就是这个人？我开始语无伦次地说。
呵呵，我刚醒，很多功能有待恢复，耐心点，安安。心怪异地笑笑，再没给
我任何指导。
不过心这家伙恢复起来倒蛮快的，很快我就发现情形和不久之前有了很大的
差异。
比如，和那个人说话（呵呵，也就是打字）的时候，看见他一些奇怪的语句，
我的心开始隐隐作痛，或者眼睛会微微的湿润，不需要眼药水就可以又显得水晶
晶的了。
可我的快乐开始显著，虽然有时，心的疼痛产生的后果还未消失。而且我的
嘴角常常有莫名其妙的笑意，甚至，有时即便是眼睛还湿湿的时候。这反应很奇
特呀，难道心醒来之后又增加了新的功能？比如，笑着眼泪汪汪，或者痛着快乐？
还好我忍忍那些水珠就不会掉下来，要不多没面子呀，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嘛。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反正我已见过那么多的市面，而且既然我的心已经被
唤醒了，那么我也没办法了呀。
那个人很奇怪，虽然我们也没说过什么过火的话，一天到晚嘻嘻哈哈的，可
他仿佛有特异功能，他表面上不说什么，但他频频到我梦里找我。我甚至梦见他
带我回北方，在火车上他握着我的手说，安安我带你去看湖。
虽然他一再表示他是个没什么温情的人，可被他握着手的感觉在梦里却是极
其温暖的，我沉迷进去。因为我醒着的时候不太有时间把手拿给某男去握着，我
除了上班就是上班，然后就是回家找电脑玩。所以，所以，我我，我开始想念他。
甚至甚至，我好想看看他呀。我想知道，他要是真的握着我的手，是什么感
觉呀。或者，他，他是什么样的眼神呀，是不是真的象梦里的那种呢。
不过我并没什么计划，我有点怕。怕什么我自己也不太清楚。就是怕。
有一天我正在超市里买东西，准备庆祝一个什么节日，我忽然听见我的心慢
吞吞对我说，笨蛋，与其浪费钱买这些垃圾，你不如去看看他？
我当时就愣住了。
心不紧不慢地说，去吧，去看看他，去被他的眼神融化。
三秒钟之后我翻出钱包里所有的钱，数了半天。一百块的有二十三张，五十
块的有十七张。够了。够买来回机票，以及一条香烟，一个打火机。我把购物车
一推，飞奔回家收拾行李，同时，我打电话订了机票。
买了机票才想起其实我不该贸然行事。当晚我试探着对那人说，嗨，你，你
的房间是什么样子的呀。
可喜的是这人异常聪明，在沉默了一阵之后，他说，空旷，安静，二楼有很
大的阳台，被雨水冲洗得很干净，可以看见夕阳和晨曦，也可以在阳台上喝红酒，
喝到快飞起来。你会喜欢。安安，来吧。安安。
在飞机上我一直和心说话。
喂，我这算不算是犯傻呀。我嬉皮笑脸地问。其实我还是很紧张的，只不过
我要装出没什么的样子，免得它笑话我。
嗤，这最多算是休假。你怎么越活越笨了呀，你问这样的问题才是犯傻呢。
它大约是在做什么运动，扑通跳着对我说。
可是。
可是什么啊，笨安安？它变本加厉地用嘲笑的口气说。
可是我怕我认不出他来呀，那怎么办？虽然它的态度让我很下不来台，可是
我现在需要听听它的意见。我只好委屈自己，不耻下问。
你你你。你，简直愚笨得不可救药。算了，不跟你说，你到时候就知道了嘛。
就这样吧，我还没完全恢复过来呢，要休息一会了。它闭上嘴，不开口了。
我随着人群瞎走。一直低着头。我当时的发型很酷啊，是八神庵的形状和一
样的酒红色，我不想搞坏造型，只好不东张西望。
喂。看那边呀，那个人呀。不知什么时候，心又说话了。这家伙，虽然常嘲
笑我，不过这时我听见它的声音还是如遇救星。
我飞快地一瞥。
然后我呆住。一秒钟。
然后我低下头，用手挡住眼睛。开始傻笑。
我知道是了，就是这样了。是真的呢，那个穿兰色衬衫的男人就是那个人呀。
他那样看着我，那样走近我。
哎呀，我完蛋了。我这样想着，却又很愿意完蛋呀，因为我听见我的心在呵
呵的笑呢，好爽朗的笑。
这就是开心吗？
在一张桌子前我和那个人面对面坐着。也没说什么，我只是太爱看他的眼睛。
就那么一直看着，呆过去。
我很相信人有某种潜在功能，当不说话的时候可以用眼睛传达一切想说的内
容。
那天的情形就是那样的。我看了他不知有多久之后，忽然一种奇怪的疼痛从
心尖窜出来。瞬间就使我眩晕。以前还没那么痛过呢，我只能屏住呼吸才好受一
点。
然后，我感觉到我的眼睛里有温热的东西要涌出来。我忍着，却毫无办法制
止水珠的溢出。结果真的，我掉眼泪了。我想，糟糕，这下子彻底完蛋了。
他深刻地看着我，伸出手抚摸我的脸。轻轻摇头，说，安安，不要哭。安安
好乖的，不哭。
透过迷雾的眼睛，我分明看见他眼里的疼痛。
哦，原来不是我一个人在痛啊。好好好，这下我有伴了。
我甩甩头，眼泪啪啪掉到桌子上。
但我笑了。我知道我的心完全恢复了。当我不能控制那种水珠的时候，我就
知道，它真的完全恢复了。
现在我宁愿痛死，也不再让我的心休眠了。真的。因为，虽然那么痛着可我
真的很愿意用这些痛去交换真正的开心。
以前我真是傻呀，以为没有心或者心睡着了就可以天下太平，其实那是很愚
蠢的想法呀。太平可能真的太平了，可我也为此付出了好多代价呀。还好我的心
很乖很听话，恢复得很快，还学会了许多新东西，这令我很自豪很自豪呢。
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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