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我大伯刚刚从床上爬起来的第三天,我六哥就在我们家干下了一桩恶毒事。
三天前,我大伯感觉身体舒坦了许多,就起身去爱城复查。医生说,他的病
基本上已经好了,以后注意保养就是……没等医生说完,我大伯就乐颠颠地走了,
还听医生那么些话干啥呢,好了就好呗,注意保养,以为是城里啊,家里还有那
么多的事情要做呢。
我大伯用准备抓药的钱买了瓶好酒,还买了菜,他这是要去看我三叔。三叔
在爱城食品厂下属的一个屠宰场工作。这么些年来,我大伯如果不靠我三叔的帮
衬,为他寻医问药,他怕是早就不在人世间了。听说我大伯的病好了,我三叔也
十分高兴,一半是为我大伯重新恢复健康,一半是为他自己——背负在身上的包
袱毕竟卸下来了嘛。
三天后,我大伯兴高采烈地回来了,刚一回到家,我爹就捧着一个砂罐子进
门来了。我大伯呵呵笑着,说,老二,我病好了,今后就请弟媳别给我炖啥营养
了。我爹说,一只鸡。我大伯说,你把你那只下蛋的芦花鸡杀了?我爹说是。我
大伯说你不给你老婆吃,送我这里来干啥,我们兄弟家,路还长着呢……我大伯
话虽然这么说,却还是笑呵呵地接过了那只砂罐子,却突然抽了抽鼻子,大惑不
解地问,这啥东西这么臭啊?老二,这啥东西啊?
我爹眼泪扑簌簌地直往下掉,说,哥,教育教育吧,再不教育教育,我们家
就要出杀人犯了!
其实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那时我娘刚刚生了我弟弟。我爹一直想再有一个
儿子,没想到这么容易就如愿以偿了。为了感谢我娘,也为了让她的奶水更加充
足,我爹不顾我娘的反对,将家里正在下蛋的一只芦花鸡杀了。早之前许久,我
爹就在酝酿怎么让我娘吃好这只鸡。他专门将一只砂罐子洗干净,还到处搜罗那
些破鞋子,因为他听说用破鞋煨砂罐子,这样炖出来的肉是最香的,最有营养的。
我爹将那些破鞋子烧着,煨在砂罐子边,然后坐在那里守着,脸上荡漾着幸
福的笑容。燃烧的鞋子虽然臭,但是却无法压抑住从锅里弥漫出来的香气,那些
香气就像草丛里的鲜花,在下午的阳光里绽放出美丽的花瓣,招来无数漂亮的蝴
蝶,当然也会惹来讨厌的毒蜂——我六哥就是其中一只!
当我六哥寻着香气来到我爹身边的时候,我爹并没有意识到可能出现的危险。
炖的啥?我六哥问。
我爹从来就不喜欢我六哥,如果他在家,基本上是不允许我六哥登门的,我
六哥一来,他就虎着脸,更不允许我跟六哥来往,甚至连多说几句话都不准。我
爹说,他咋不让人记恨呢,不仅害己,而且害人,他一生下来就让我损失一块半,
而且为了这一块半,我还差点和你大伯把关系闹僵。这事发生在我大伯患上肝炎
后的第几个年头,我记不清楚,但是我爹记得非常清楚。我爹说他那天见我大伯
心情不坏,坐在门槛上张望着即将收获的庄稼,露出难得的笑容,就走过去和他
说起当初去张端公那里求符的事情,说他还垫了一块半。我大伯看了看我爹,说,
不是一块钱一张么?我爹说,可是那天他就要两块半,你给了我一块,还短一块
半……我大伯“咦”了声,我爹就不晓得应该再咋说了,住了嘴,看着我大伯。
我大伯嘴角抽动了一下,似乎在心里冷笑,他说,怪事了,人家从来都是要一块
的。我爹说,可能他晓得老六的事情,故意作难,要水涨船高吧。我大伯站起来,
冷冰冰地抛下句,早晓得要两块半,你就不应该拿符回来,让他死算了!我爹顿
时感到憋屈,说,要让他死,你又何苦那么急?我大伯回到屋里,转过身子,像
丢石头一样丢了句硬邦邦的话——都是一块,你偏说两块半。我爹急了,他根本
没有要我大伯还那一块半的意思,只是觉得搁在心里,亏亏的,空空的,要说出
来给我大伯听听才安稳,现在说出来了,却被我大伯误解了。于是发誓说,我要
是说了假话,我叫痨病害死。偏偏我大伯那时候正患着肝炎,听了他这话,以为
我爹故意拿话戳他,气咻咻地说,你哪里是在要这一块半,不过是看我养了那么
个东西,把家搞成这样子,笑话我……
我问你炖的啥呢?我六哥问。
你的鼻子呢?堵住了么?我爹问。
是肉。我六哥抽抽鼻子,说,我闻着了,是肉。
我爹不耐烦地冲着我六哥挥挥手,要他滚远点,别在这里碍手碍脚的。但是
我六哥却只是后退了一小步,两只眼睛落在那砂罐子上。
啥时候炖得熟呢?我六哥问。
干你屁事!我爹说。
我想吃,你给我吃么?我六哥问。
给你吃啊?我爹指了指地上的一疙瘩鸡屎,说,去捡吧!
那是鸡屎。我六哥说。
你这种人只配吃鸡屎啊!难道你还想吃鸡肉不成?我爹站起来拧着我六哥的
耳朵,像拎一只尿壶似的将他拎了出去。
你真不给我吃鸡肉?我六哥龇牙咧嘴地一边嗷嗷叫着,一边问我爹。
我爹没理会他,回头又往砂罐子边煨了几只破鞋子。
你真的不给我吃鸡肉么?我六哥捂着刚刚被拧的耳朵,问我爹。我爹威胁道,
你如果再在外面叫唤,我就给你喂鸡屎了!我六哥住了嘴。我爹压根没想到我六
哥的厉害,他以为威胁住了我六哥,却没想到很快他就遭到了我六哥疯狂的报复,
这报复的结果让他现在一旦想起来,还愤恨不已。
那可是一锅鸡肉啊!我爹悲痛地叹息道。
就在我爹去拿碗筷准备先给我娘舀一勺子尝尝的那么一点时间,我六哥的报
复行动就得手了。他将好大几砣鸡屎丢进了那只鸡肉翻滚香气四溢的砂罐子里,
当我爹拿着碗筷出来的时候,他正用树棍一边在里面使劲搅和,一边咧嘴窃笑。
后来我爹将里面的鸡肉选出来,用清水洗了,再加水熬煮,端给我娘的时候
我娘坚决不吃,不停地挥手让我爹赶紧拿开。我爹说,别说你娘吃不下去,就连
我也吃不下去啊,连着清洗了几遍,还有一股鸡屎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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