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我六哥没去读书的这一年,在家里闯下了许多惊心动魄的祸事。其中最大的
一件,就是他把那头远近有名的大牯牛整死了。
大牯牛是我三叔从爱城弄回来的。
我三叔是个高中毕业生。我大伯、我爹、我三叔,他们一共三兄弟。听我爹
说,他们的爹娘死得很早,都是害病死的,死的时候,我三叔才三岁,是我大伯
拖着他们长大的。我爹说,那时候有人向我大伯建议,要他把我三叔送人,但是
我大伯没答应,在我爹的协助下,他们共同将我三叔带大成人,并供养上了高中,
成为秦村当时最有文化的人。
好多年后的一个春节,我与我爹一起在老家喝酒,谈起我们的家族史——那
时候我爹正竭力要求我去探寻一下我们的根源:我们究竟是哪里人,我们的祖先
究竟是哪的……我爹可能是酒喝得多了点的缘故,也可能是上了年纪的原因,他
变得多愁善感起来,在说到我死去的三叔时,他不住地叹息,流泪。他说,儿啊,
如果站在尊重历史的角度,我是应该被唾弃的,我的行为,违背了中华民族的传
统道德准则。我深为我爹这样说和这样遣词造句地说话感到惊讶,我看着他。我
爹又说到我大伯,说,你大伯是这天下最好的兄长,那件事情他竟然这辈子从来
就没跟人说起过,就算两人闹矛盾,他也没说过,没跟你娘说,没跟你大伯娘说
……如果说了,你娘肯定不会嫁给我,我在这个村子里也肯定待不下去,没人瞧
得起我。想起你大伯,我就心酸心疼,一阵一阵地,揪巴揪巴地疼啊,他生前我
实在对他太不好了。我递了纸巾给我爹,我爹接过擦了眼泪,接着说,我应该忏
悔,有时候一想起那件事,我就羞愧得想死,越是到了年老的时候,就越加感觉
到自己罪孽深重。我担心起来,但是不敢追问。我爹说,当年他差点将我三叔以
几个饼子的价码卖了。
我爹说,那时候他们三兄弟要吃没吃,要穿没穿,到处流浪,我大伯会敲莲
花落,他会唱“十八摸”,两人就带着我三叔在土镇讨口。但那时候的人都穷,
而且还都忙,谁会听他们的?即便听了,也没啥东西给他们,顶多是两口洗碗水。
我爹熬不住了,跟我大伯说,我们把老三送人吧,要不然,我们仨都得饿的饿死,
拖的拖死。我大伯不干,说要死一起死。有一天,三个人饿得在街上昏昏沉沉地
走,有个人叫住我大伯和我爹,指着我三叔问他们,愿意不愿意把这个娃娃给他,
如果他们愿意,就给十个烧饼。我爹一听,高兴万分,跟我大伯说,卖了吧,十
个烧饼呢。但是我大伯不干,说就是一千个烧饼也不干。我爹晓得跟我大伯硬拧
不过,就撒谎说他饿得实在没办法了,央求我大伯给他弄点水来喝。我大伯就将
我三叔交给他牵着,自己拿着个破碗去找水。等到水找回来,我爹和我三叔都不
见了。我大伯急得啊,以为他们被人拐跑了,急得都要撞墙死了。就在这时,他
看见了我爹,我爹啃着烧饼,正往回走呢。
后来我大伯找到那户拿烧饼换我三叔的人家,跟人家磕头作揖,说尽了好话,
才把我三叔要回来。几天后,他们被政府收容,送到秦村,在秦村安家落户,日
子慢慢好了起来。
末后我爹慢慢平静了下来。他说,落叶归根,到了他这个年纪,老是想晓得
从何而来,父母是谁,祖先是谁……
说到这里,我爹的眼泪又出来了,但是很快被他揩了。他平静了一下情绪,
说,你不是写书的吗?你一定要去找找,找找我们的根,然后好好写写我们家的
事,尤其是你大伯,你一定要好好写写他,要饱蘸浓墨,让你大伯的光辉形象永
远屹立在我们的家族史上。然后你再好好写写你三叔,你三叔啊……没有你三叔,
我们这个大家庭,就都完了,完了啊!
在我爹的话语里,他把我三叔形容成春蚕和蜡烛,说他为了照亮别人不惜毁
灭自己。
照古言的话,你三叔是人中龙啊!可惜可叹啊!我爹的眼泪又滚落出来。
我三叔本来还可以继续上学深造的,为了减轻家庭负担,就回了家。我三叔
回家后,在村里得到重用,照我爹的话说,如果他不到食品厂去,秦村的村长之
位非他莫属,咋样也轮不到他郑三炮。那时候我三叔在秦村搞了一片试验田,搞
起来优良品种繁育,还有土壤改良。有一天他跟老村长说,我们秦村牛养得多,
但是品种不好,得从外面引进一头牯牛,和那些母牛配种,这样用不了多少年,
我们秦村就全都是优良品种的耕牛了。老村长听信了这个年轻人的建议,和他一
起去了爱城,几天过后,牵回了一头壮实得像是一堵墙的大牯牛。
大牯牛是全村男人最羡慕的对象,因为它不拉磨,不耕田,主要任务就是干
那快活事。郑三炮跟老村长建议说,这样不好,还是应该让它耕地,如果老子都
不会耕地,生养出来的儿子又咋会呢?老村长一听,觉得在理。我三叔没办法,
晓得跟他们说啥都是屁事,就用黄荆条教会了它耕地耙田。后来我三叔察觉到自
己总是被郑三炮搞鬼,晓得跟这人斗没意思,恰好遇着爱城食品厂招工,就去了,
在屠宰场当了主刀。
我三叔离开秦村后不久,郑三炮的一个妹夫调到了土镇,在他的干预下,老
村长无可奈何,只好退位,郑三炮成了秦村最有势力的人。
我三叔在秦村的时候,大牯牛一直是他在照料,他走后,大牯牛就被郑三炮
安排给了他的一个亲戚。因为大牯牛除了耕田耙地,业余时间还要配种,所以它
的待遇是其他牛没办法比较的。我三叔在秦村的时候,给大牯牛定下的待遇是每
月五斤大米,五斤大豆,二十斤糠皮,配一次种,加五个鸡蛋。大家都以为我三
叔走了郑三炮会降低大牯牛的待遇,谁晓得非但没有降低,反而高了,高了两倍。
其实大家都心里清楚,大牯牛的那些待遇,都被郑三炮安排给他那亲戚享用了。
我六哥不读书了,总得找点事情做。郑三炮主动上门了,说让我六哥帮忙放
那头大牯牛,因为他的那个亲戚摔断了腿。我大伯不相信这样的美差会落到自家
头上,有些半信半疑。但是看着郑三炮一脸真诚,不像是开玩笑。郑三炮说,每
月除了供应大牯牛十斤大米,十斤大豆,四十斤糠皮不变,还每年给你家老六记
一千二百工分,牛圈的粪每担两分工,一个月除一次粪,三个月结算一次,另外,
大牯牛配种一次,加十个鸡蛋。说到这里,郑三炮指着五道河村的方向,叮嘱说,
这大牯牛只能配我们秦村的牛,要是发现大牯牛给五道河村的牛配了,就要扣你
们的工分,发现一次扣五百分,如果有意纵容的话,还要另外严处!
等郑三炮交代完了,当天上午我大伯就将大牯牛牵了回来,亲自动手砍了些
竹子和树木,将原来的牛圈重新修缮、加固,将我六哥住的那间屋子也整修了一
下,把我六哥原来睡的大床换了,换成了一张小床,而这张小床,还是那天我爹
给他做的——用几根木头和竹棍捆绑起来,在上面铺一张草帘子,看起来非常柔
软。我六哥的这张小床被搁置在角落里,但还是因为占了太多空间,以至于可能
堆放不了多少草料。我爹建议不要将床放在这屋里,但是我大伯却说如果这样的
话,牛要是有个动静,就很难晓得了。就在我爹和我大伯为咋搁置这张小床而一
筹莫展的时候,我六哥出现在门口,说,你们咋不晓得将这张床吊起来呢?
中午我大伯叫我大伯娘炒两个鸡蛋,叫我三哥去店里打了些酒回来,他要邀
请我爹喝酒,一来算是对我爹在上午的帮忙表示感谢,二来算是共享快乐。
我大伯不无得意地说,我算是想清楚了,郑三炮让大牯牛回我们家,是有缘
由的。
我爹也为这事情高兴,说,我也晓得。
我大伯端起酒杯,说,好,我们都晓得,我们喝酒。
我爹喝了一口,说,哥咧,这酒是店里买的吧。
我大伯说,是啊,不对味儿么?
我爹说,也不是不对味……不是听说老三叫人从爱城给你捎的有茶坪烧刀子
么?
我大伯犹豫了一下,就叫我大伯娘过来,让她把我三叔捎回来的茶坪烧刀子
拿来,再把我六哥叫来。
我六哥这天也显得特别高兴,他破天荒地让我们进入到他的屋子参观。我六
哥故意把他那张吊床推了一下,然后出门取什么东西去了,吊床摇摇晃晃像是秋
千,这让我三哥、四哥、五哥他们羡慕得眼睛都绿了。见我六哥出去了,我四哥
和五哥他们大着胆子往吊床上爬,刚爬上去,我六哥就回来了,手里提着一个用
半截裤脚做成的口袋,抖一抖,里面稀里哗啦直响。我六哥把那口袋往床上一丢,
那些稀里哗啦的东西散落出来。我五哥叫唤说,老六,你捡这么多石子干啥啊?
我六哥神秘一笑,先将他们赶下床,然后像我大伯取旱烟袋一样,手往背后裤腰
上一伸,拔出一个弹弓子来。他踮起脚从床上拿起一颗石子,拉开弹弓子,手一
松,砰的一声打在墙上。我三哥摸摸脑袋,说,老六,你上次是用弹弓子打我的
么?我六哥乜斜了他一眼,不屑地说,我才懒得打你呢,我屋里的耗子特别多,
特别是晚上,成群结队地就像是开大会。那些耗子的胆子特别大,时常钻进我的
被窝里。我六哥说,有一个晚上,他趁着从墙缝里透过来的月光,用弹弓子一连
打了十一只耗子,有三只打在脑袋上,有三只打在屁股上,还有三只打在脚上,
那些耗子被他打得鬼哭狼嚎。
我六哥正说着,我大伯娘在外面叫他了,说我大伯要他过去,有话跟他交代。
现在好了,耗子再爬不上我的床了。我六哥说着,将弹弓子掖在裤腰上,留
恋地看了一眼吊床,去我大伯那里了。我三哥在一边嘟哝说,他……他吹牛,还
有两只耗子没……没……没说呢。
我大伯给我六哥交代了几条:第一,看好大牯牛,每天捡半筐子牛粪;第二
——说到“第二”的时候,我大伯特别加重了语气,说,这第二,你要千万记住,
不准我们家大牯牛跟五道河村的牛交配,要是跟五道河村的牛交配了,就要扣我
们家工分,记得了么?我六哥迟疑地点点头。我大伯看着他,以为他不懂啥叫
“交配”,就问,你不会连啥叫交配都不晓得吧。我六哥不清楚是应该点头,还
是应该摇头。我大伯倒了杯酒,一口干了,涨红脸,像是鼓了好大勇气似的,说
道,交配,就是日。不准我们家大牯牛去日五道河村的母牛,只准他日我们村的
母牛。你要记住了,记住它日了哪头牛,回来好跟村长领鸡蛋!记住了么?
我大伯娘走过来,在我大伯背后捅了一下,骂道,你个老不死的,说啥呢。
我大伯呵呵一笑,说,我要不说清楚,他咋晓得啊。哎,老六,你清楚了么?
我六哥点点头。
这时候大牯牛在牛圈里哞哞地叫唤起来。我六哥回头骂道,死瘟,叫唤啥,
等等老子再来放你!
我大伯挥挥手,说,去吧。
我爹看着我六哥瘦小的背影,不无忧虑地跟我大伯说,那大牯牛那么厉害,
他治得了么?
我大伯得意地说,别看这浑小子,准行,我的眼光错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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