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后来郑三炮又安排人去土镇请兽医站的人,人来了,看了直摇头,说大牯牛
的那东西已经坏了,只有切除。但是——来的人想了想又说,就算切除了,也不
见得救得活它。
郑三炮一夜未睡,两只眼睛就像兔眼似的,红红的,透亮。他无声地指挥着
大家将架住牛的那些杠子取了,放牛出来。大牯牛摇摇晃晃地走出来,才走了两
步,发出最后一声哀嚎,轰然倒地。
我大伯和我爹刚进村口,一股子肉香就扑鼻而来。那香气很稠,就像浓雾一
样裹在我大伯和我爹身上。
这是哪家……在办喜事么?我大伯问。
我爹抽抽鼻子,说,这好像整个秦村都在香呢,哪家办喜事也没能耐弄这么
香啊,一个村子都是肉香呢。
这肉香好像是从我们家的方向飘过来的呢。我大伯说。
两人加快了脚步。翻过一个陡坡,就看见我们家了。我大伯和我爹相视一眼,
他们再次疑惑了,因为不断地有人从我们院子进进出出,而且院子上空还飘忽着
一股子炊烟……
家里咋了?我大伯和我爹加快了步子,走到门口,正好看见一个人端着一大
碗肉,那人古古怪怪地看了我大伯一眼,说,你回来了。我大伯没闲暇应承,快
步进了门。院子里架着一口大铁锅,下面是熊熊火焰,郑三炮拿着刀子切刚刚从
锅里捞起来的热气腾腾的肉,一边切一边往秤盘里装,会计玻璃猴子拿着账本,
拖长声调念花名,赵正祥,五口人,三斤五两……
见了我大伯,郑三炮放下刀子,抹抹手上的油腻,说,回来啦,老哥哥。
我大伯木然地看看他,又看看站在一边哭丧着脸的他的几个儿子,和瘫软在
门槛上的我的大伯娘,他独独没见着我六哥。
我爹后来说,当他一眼瞅见贴在墙上的牛皮,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他看见
我大伯站在那里身子直晃悠,赶紧跑去扶,但是没等他跑到,我大伯就倒了。我
大伯在倒地的时候,还骂了一句:狗日的啊……
我大伯这一次吐了很多血,一口一口地往外呕,呕完过后,就躺在床上动弹
不得了。就在我爹跟我娘说我大伯可能要活不成了的时候,我大伯却奇迹般起来
了,他吩咐我大伯娘磨些豆腐,让我大哥去五道河村请五道河村的领导和那个放
牛老倌的家人,让我二哥去土镇买些肉回来,让我四哥去请郑三炮和玻璃猴子他
们,说在这天晚上希望把事情解决了。
因为牛是在我大伯家死了的,郑三炮做主,分给我大伯家的牛肉比别人家多
两倍。那些牛肉我大伯娘没准吃,她用盐腌了起来,放在坛子里保鲜。这天晚上,
当秦村的领导和五道河村的领导以及那放牛老倌的家人和我大伯聚集一堂的时候,
这些牛肉和从土镇买回的猪肉,还有我大伯娘磨的豆腐一起,被摆在了他们中间。
最先解决的是关于对那放牛老倌的赔偿,几经商谈,鸡都叫三遍了,这事才
算说好,我大伯连医药费、营养费、养老费……统共付给他们两千三百块。我大
伯摸了五百块钱出来,说这还是从老三那里借的,剩下的部分,只得等等再给了。
那家人拿了钱,脸上的颜色要好看多了,但是要求我大伯无论如何也得给他们打
张条子,而且还必须在条子上注明啥时候给剩余部分的。我大伯写不好字,就由
我大哥写,我大哥写了,我大伯在上面摁了手印。
送走放牛老倌的家人,郑三炮在屋子里直骂娘,说那老倌没儿没女,今天晚
上来的都是他的侄儿侄女,这些家伙平日里对那放牛老倌跟待畜生似的,现在拿
了这些钱,也算是发了笔横财。
不说这些了,我们还是说大牯牛吧。我大伯叹口气,说道。于是大家又坐到
一起,说起大牯牛的赔偿来。
郑三炮告诉我大伯,这件事情因为关系到群众的利益,所以,他们也没办法,
尽管很为难,但是也得出这个面,谁叫他们是村里的干部呢?
一直坐在一边没机会说话的我爹这会儿说话了,他给郑三炮和玻璃猴子一人
递了支烟,说,我家老三还问你们好呢,说啥时候回来请你们喝酒呢。
玻璃猴子不抽烟,摆摆手说不要。郑三炮接过烟,点着火,吸了口,眯缝着
眼说,你们家老三是个有出息的人,也是我们秦村的骄傲,在处理这件事情上,
我们会看着他的面子的,你们说是不是?
当太阳高高地挂在秦村上空的时候,大牯牛的赔偿问题也商讨结果。看在我
三叔的分上,我大伯赔偿村里八百元,那张牛皮,就送给我大伯家了,算是大牯
牛留给我大伯家的一个念想。
要是别人,当初买牛犊子时的钱,再加上喂养了这么久的功夫钱,料钱……
加起来没有三千也有两千。再说了,谋害耕牛还要追究法律责任呢!郑三炮说。
这天上午,我大伯坐在门口,不停地抽他的旱烟,抽了,就咳嗽,咳得天摇
地动,咳出来的痰全是带血丝的。中午吃过饭,我大伯就忙着打理那张牛皮了,
他用刀子从牛皮上割出一个条儿来,长有三尺,宽有两指。看着我大伯拿着那根
牛皮在那里比划,没人晓得他要用来干啥,我四哥猜测说我大伯是用来做皮带的。
我三哥刚学完《红军过草地》这篇课文,他结结巴巴地表达了他的浪漫猜想,说
我大伯肯定是把牛皮割下来烧着吃……
只有我大哥和二哥晓得我大伯割那根牛皮下来的真实用途,两人相视一眼,
心照不宣地离开了家门。他们是去找我六哥去了。
那几日,我六哥见大家都对他不闻不问,自己也不想在家里讨没趣,就成天
在田野里溜达,饿了,就回家偷点剩饭吃,困了,就躺在那些草堆子里睡。我大
哥和二哥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躺在一个草堆子上,于和煦的阳光下,沉醉在梦乡
里。我大哥和二哥猛扑上去,将他摁住,然后拿绳索将他捆绑起来。我六哥吓坏
了,他看我大哥和二哥冷冰冰的脸色,一副办公差的样子,就晓得这是我大伯的
主意,忙叫唤着大哥、二哥,哀求他们把他松了,别把他捆回去。
你们把我捆回去,爹会打死我的!我六哥说。
但是我大哥和二哥根本就没理会他。于是我六哥就拼命挣扎,挣扎了一阵,
没啥效果,索性就懒得动弹了,死去了一般由我大哥和二哥折腾。我大哥让我二
哥先看着,他去找来了一根长长的木棍,然后将我六哥绑在棍子上,像抬一头猪
似的,两人抬着我六哥,走过田野,穿过院落,往家里走着。一路上招致很多人
前来围观和取笑,我六哥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了一般。
我大伯亲自动手,将我六哥吊在了核桃树上。我大伯没有去砍黄荆条回来,
也似乎没准备啥棍棒。他拿啥东西来收拾我六哥呢?就在我们暗自嘀咕的时候,
我大伯从里屋拿出了那根牛皮。我大伯给那根牛皮做了个柄,看起来就像我们通
常在电影里看见的那种皮鞭了。我大伯提着皮鞭,厉声喝道,老大!老二!老三!
老四!老五!
我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五哥哆哆嗦嗦地应答着,站到了我大伯面前。
都给我跪下!我大伯喝道。
于是我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五哥齐刷刷地围着那棵核桃树跪成了一排。
我爹搡了搡我,要我也跪过去,但被我娘制止了。我娘刚将我拉进里屋,我就听
见了鞭子抽打我六哥发出的响亮的“啪啪”声。跟往常一样,我六哥起初还是发
出了两声叫唤,但是马上就住了嘴。我要透过门缝瞧瞧外面的动静,我娘不准,
我娘抱着我弟弟,将我拉进她的怀里,我看见我娘泪流满面。
我说娘,你咋了?
我娘指指外面——外面的皮鞭声似乎更加响亮了,哨声一样在秦村的上空飘
荡,娘哽咽着说,也不晓得你大伯娘现在咋样啊,那可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哇。
我爹后来告诉我们,说我大伯打累了,坐在那里抽旱烟去了,但是那皮鞭却
并没有停下来,他叫我大哥、二哥、三哥、四哥和五哥轮流打。我大哥打几下,
将鞭子递给我二哥,照旧跪回原地,我二哥打几下,又将鞭子递给我三哥,回头
跪下……如此轮流几番,最后当鞭子再回到我大伯手上的时候,已经断了。我大
伯拿着那根断了的皮鞭,指着他面前跪成一排的我的大哥他们,喑哑着嗓门说,
你们都记住了,今后要是谁犯了,就比照着来!我大伯说完,拎着鞭子回屋去了。
我大哥他们跪了一阵子,也都站起来散了。独独我六哥被吊在那里,没人敢去放
他下来,他就像一条被剥去了皮挖去了肠肚晾晒在那里的血肉模糊的鱼,随风摇
晃着。
到傍晚的时候,我爹才将我六哥放下来。我六哥双目紧闭,奄奄一息。我爹
要将他抱进我大伯家,被我大伯娘挡住了,她抽泣说,你把他扔外面吧,等野狗
把他拖去算了,免得他再祸害人。我爹抱着我六哥,叫我大伯,说,哥,老六可
能不成了。我大伯娘一听这话,大哭起来,扑过去抓住我大伯撕扯起来,说,他
就算是千错万错,你也不该打死他啊!我大伯站在那里呆若木鸡,面如死灰,任
由我大伯娘抓他,挠他。我大哥他们则如同一群傻子一般,发呆的发呆,发怔的
发怔……
我娘抱着我弟弟走过来,在我六哥鼻子上摸了摸,将我爹吼了一顿,你胡说
啥啊,老六好好的呢,抱我们家去。我爹就抱着我六哥回了我们家。在我娘的指
示下,我爹将我六哥放在我睡的床上,然后用盐开水将他身上的伤口清洗了。我
爹清洗完伤口,拿被子给我六哥盖住身子,然后看着我娘,等她的吩咐。我娘说,
你去医疗站拿点紫药水回来吧,再请医生来给他打一针破伤风。
我爹将医生请回来的时候我娘正拿勺子给我六哥喂东西。我爹问她喂的啥,
我娘说奶水。我六哥可能听清楚了,或者是嫌弃那味,吃了一口就不愿意再张嘴,
我娘就说,老六,你不吃你就要死的。于是我六哥就又张开了嘴。我娘给我六哥
喂了小半碗,然后又挤,一直挤到挤不出来了。我弟弟见我娘将奶水挤出来喂给
别人,先是很好奇地看,但是马上就哭起来。我抱着我弟弟,“哦哦”地哄着,
看着我娘将那小半碗奶水喂给我六哥。
医生给我六哥擦紫药水的时候被他身上的伤痕吓了一跳。他给我六哥擦了紫
药水,又给我六哥打了破伤风针,最后还建议再给他拿点药。医生说,他伤成这
样,如果不拿药物控制,就容易感染发炎。我爹正犹豫,我娘说那好吧,包点药
吧。
医生走的时候坚持要去我大伯家看看。我大伯一家没有生火做饭,一屋子的
人,个个垂头丧气,我大伯和我大伯娘坐在那里发呆。医生叫了我大伯一声,又
叫了我大伯娘一声,两人这才发觉屋里进来了人,慌忙起来让座。
不坐了,我来就是告诉你们,你们家老六看起来没有啥生命危险,但是要好
起来呢,至少得一月两月。医生说,我刚才给他打了针破伤风,还给他拿了点抗
感染的药。
我大伯和大伯娘都唔唔地应着。
还有个事情我得给你们提个醒。医生说,你们家老六闯的那些祸事我都晓得,
他是可恨,你们打他揍他也应该,教育他做个好人嘛!但是呢,你们可别下死手
啊!晓得么?你们要是打死他了,是要犯国法的!他是你们家的娃娃,可他也是
国家的人,国家不允许随便打死人,就算是亲爹亲娘打死自家娃娃,也同样犯死
罪!
医生告诉我大伯和大伯娘,这样的事情前不久前在土镇发生过一起。亲爹看
着自己儿子太祸害人,就用斧头将他劈了,可结果呢,这亲爹被公安局抓了,现
在就关在爱城看守所,按照国家法律,一命抵一命,这亲爹大概也活不成。
所以你们千万不能犯糊涂啊!医生语重心长地说完,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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