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没过两天,几乎整个秦村的人都晓得了我六哥将要被我三叔弄到爱城去当杀
猪匠的事,都说,为啥还要等几年呢,现在就把他弄走嘛。有人说他还小,杀不
死猪,得等些年。于是就有人说,咋会杀不死猪呢,他不是连一头大牯牛都轻轻
巧巧地弄死了么?是不是要等他在秦村弄死一个人才好啊……
听说我六哥将来要去爱城,我大哥、二哥、三哥、四哥和五哥,都流露出一
副羡慕的表情,在言语上也老是跟他套近乎,但是我六哥却不吃他们那一套,用
轻蔑而仇视的眼光看着他们,一字一顿地说,滚开点,你们这些凶手!
开学了,我六哥被我大伯一大早送到了学校。我大伯早准备好了一肚子的好
话要给骆老师说,但是听说骆老师不教新生班,教新生班的是一个从爱城来的女
老师。我大伯喜忧参半地带着我六哥来到那位女老师的面前,喜的是不用厚着脸
皮跟骆老师低声下气说那些哀求的好话了,忧的是这女老师能管住我六哥么?
女老师刚刚舞完一套拳,脸蛋红红的,跟苹果似的,在她那身天蓝色的运动
服的衬托下,显得十分好看。她看看我大伯,又看看我六哥,问,是新生么?我
大伯忙回答,是新生是新生,来报名的。女老师爽朗地说,好。
听说从爱城来了个女老师,秦村的人就像看电影一样,都挤进了学校来看。
女老师落落大方,满脸的笑容就像盛开的荷花。她告诉大家,她刚从学校毕业,
念的是体校,自愿申请到乡村来当老师,她说她一到秦村就迷上这地方了,没想
到秦村这么美丽,她说她愿意把自己学的全部教给秦村的孩子们,她不仅可以教
大家语文、数学,还可以教大家体育和美术,希望能在秦村培养一些对国家和社
会有用的栋梁之材!大家听她这么一说,都鼓掌。女老师听见掌声,很兴奋,她
说我给大家表演一套拳法吧。
女老师打完一套拳法,觉得意犹未尽,又叫几个学生去拣了两块砖头来放在
乒乓台上,大家都晓得女老师要耍硬功夫了,一起蜂拥上前,将女老师围了个结
结实实。女老师下蹲着身子,两个巴掌在胸口前绕啊绕,突然,她大吼一声,挥
起巴掌猛地击向那些砖头,只听得“啪、啪”两声,那两块砖头顿时碎成了几块。
女老师深吸了口气,缓缓地收起身子,冲大家呵呵一笑,说,让大家见笑了。围
观的人又都鼓掌,然后咂舌,啧啧地称赞。女老师呵呵笑着说,家长们都回去吧,
上课了上课了。
这时候骆老师摇起了铃铛。我看见骆老师一边摇着铃铛,一边看着那女老师
冷笑。后来骆老师告诉我说,他就晓得那天上午她要出事——
从那家伙一进校门我就晓得,她那天上午准要出事!骆老师叹息说。
家长们在回家的路上,每个人都在兴奋地议论着新来女老师的漂亮和她那身
功夫厉害。
我大伯一回家,我大伯娘就迎上来问他,听说来了个女老师?我大伯说是啊。
我大伯娘问,听说她是个练武的,一巴掌就把乒乓台打断了?我大伯说,才多大
一会儿功夫呢,就吹这么厉害了?打的是砖头,用巴掌——这么一下子,就打碎
了。我大伯娘咂舌说,一个女娃子,就那么厉害?我大伯嘿嘿笑着说,厉害点好
呢,我就怕她不厉害呢,现在我放心了。我大伯娘说,你该给那女老师交代交代,
叫她揍哪里都可以,就别揍他的脑袋,要是把他打傻了,就算今后送到爱城去也
没处使啊。我大伯说,你放心吧,人家是老师呢,别说把他揍傻了,就算是把他
揍死了,我都不怪她,不仅不怪她,感谢都来不及呢!
我大伯高兴得太早了,我大伯娘也太低估我六哥的能耐了。因为那天我在现
场,所以在后来的几天里,不得不向前来询问的我大伯、我大伯娘、我爹、我娘、
还我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五哥以及秦村的一些人讲述事情的发生经过,一
遍又一遍,让我十分厌倦。我的脑子里全是那位从爱城来的女老师的哭泣声和她
那张被雨打碎了的荷花一样的面孔……
事情的起因应该先从郑玉儿说起。郑玉儿是郑三炮的老幺,所谓皇帝爱长子,
百姓爱幺儿,这郑三炮是秦村的干部,当然也脱不了这个俗。郑三炮拿着他这个
幺女儿,简直是当作了宝贝,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跌了,娇惯得不得了。
这郑玉儿早一年和我们一起入的学校,如果我六哥不被骆老师赶出来,如果我不
是因为我六哥说我吃我娘的奶,遭人笑话,那时候我们就是同班同学了。
郑玉儿虽然早我们一年读书,但是她屁也没学到一个。她读书的这一年时间,
整个秦村都在流传有关她笑话,比如说她学了那么久,却连“9 ”和“6 ”都区
别不出来,更别说啥加减了。还有,她读不准拼音字母,连骆老师都怀疑她的舌
头有问题……总之,所有传说都是关于她如何愚笨的事。在听了她的那些愚笨的
笑话后,大家都很费思量,这郑玉儿平日里看起来多机灵啊,她是郑三炮的女儿
呢,咋一说起念书,就这么愚笨呢?郑三炮归结为骆老师教书不行,晓得爱城要
来一位新老师,立马就要郑玉儿留级。于是,郑玉儿就又跟我们同班了。
女老师在排座位的时候,将我六哥安排和郑玉儿一起坐,但是我六哥不愿意,
郑玉儿也不愿意。郑玉儿因为上过了一年学,晓得学校的规矩,就把手举得高高
的。女老师见了,就让她说话。郑玉儿指着我六哥说,我不跟他坐一排。女老师
问,你咋不跟他坐一排啊,有啥理由吗?郑玉儿说,他是个……是个天棒!女老
师愣住了,她哪里听说过天棒这个词啊,就问,天棒?天棒是啥意思啊?旁边有
学生答话了,解释说天棒就是捣蛋鬼的意思,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意思。女老师呵
呵一笑,说,我明白了,天棒就是敢拿着棒子去捅天的意思……
女老师在和郑玉儿交谈的时候,我六哥一直坐在座位上默默无语。我都很惊
奇,说我六哥今儿这是咋了?要是在家里,不管是我大哥还是我二哥,或者是我
三哥、四哥、五哥,谁敢这么说他?就算是在村里,也没谁敢啊!
就这时候,我六哥突然站了起来,瞥了郑玉儿一眼,骂道,你日你妈啥东西,
不跟我坐,老子还不愿意跟你坐呢!
女老师说你咋能这么骂人呢?
我六哥说,我骂她咋了,我还要打她呢。说着,我六哥扬起巴掌,一耳光打
在郑玉儿脸上。郑玉儿被打懵了,捂着脸呆呆地看着我六哥。我六哥还不解气,
又一脚将郑玉儿踹倒在地上,郑玉儿这才记得哭,哇哇地号啕起来。女老师赶紧
上前抓住我六哥,我六哥甩开女老师的手,说,你别抓我,我不打她了,要不是
以前我日过她,老子今天才不放过她呢!
女老师怔住了。我六哥拎起书包,走到我的座位跟前,瞪着我邻座说,给老
子滚。和我坐在一起的那个小女生慌忙抱着书包跑开了。我六哥坐下,就像一个
看客一样看着手足无措的女老师和躺在地上哇哇大哭的郑玉儿,那神情,好像刚
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女老师将郑玉儿从地上抱起来,抱出教室,抱进她的办公室。过了一阵,我
们没听见郑玉儿的哭声了。又过了一阵,女老师回教室了,面色涨红,怒气冲冲,
她径直走到我们的座位面前,站在我六哥旁边,瞅着他。我六哥却仿佛没看见她
一样,两只眼睛正视前方。女老师瞅了我六哥一阵,伸出根指头敲敲桌子,说,
你咋可以欺负一个女生?我六哥这才转过头,乜斜着女老师,好像没听懂她说的
啥话。
你咋可以欺负一个女生?女老师加重了对桌面的敲击,当当当……
我欺负她又咋了?她先欺负我!我六哥好像一下子被击怒了,他没敲桌子,
他擂,用拳头擂得桌子嘭嘭直响。我被吓住了,赶紧站起来躲到一边。见我躲开
了,我们座位前后左右的同学都离开座位,躲得远远地看着他们。
你咋可以跟老师这样说话?女老师气得伸开巴掌,就在大家以为她要像刚才
劈砖一样把两个巴掌劈向我六哥时,却见她慢慢地将巴掌握成两个拳头,攥得紧
紧的。
我说了又咋样?你把老子鸡巴咬了!我六哥说。
女老师完全被激怒了,她猛地抓住我六哥,要将我六哥拎出他的座位,却没
想到我六哥死死地抓住桌子,女老师没把我六哥拎起来,倒是将我六哥的衣裳
“哗”一声扯得粉碎。
你把老子衣裳扯烂了!我六哥着急了,怒骂起来。也该他着急和发怒,因为
他总是不停地惹祸,这几年我大伯根本就没有给他添置新衣裳,他穿的衣裳,是
我大哥穿不得了,给我二哥穿,我二哥穿不得了,给我三哥穿,我三哥穿不得了,
给我四哥穿,我四哥穿不得了,给我五哥穿,我五哥穿不得了的,才轮上他穿。
今天他穿的,是他唯一一件比较好一点的衣裳。
见扯烂了我六哥的衣裳,女老师手下软了一下,也就这一瞬间功夫,我六哥
就像一只猴子,猛地跳起来,扑到女老师身上,两手抓住她的衣领,然后使劲一
扯,女老师一个踉跄,人没倒下,衣裳却被扯破了。我六哥还不松手,还抓住使
劲扯,大家听得哗啦一声,女老师那件天蓝色的衣裳被撕成了两片,并且被我六
哥拽离了她的身子。女老师被击中了要害似的双手抱住胸口,摇摇晃晃地蹲下身
子,嘤嘤哭泣起来。
那天我六哥没走掉,他被骆老师他们绑了起来。随后郑三炮赶到了,我大伯
也赶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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