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那天傍晚,我六哥离开了秦村。我娘要去跟我大伯和大伯娘说说,劝他们去
把我六哥找回来,我爹不准,还把我娘臭骂了一顿。我爹说,要找你去找吧,找
着跟你一起过日子,闯了祸事你担待!你还嫌他没把一家人祸害死吗?我娘不无
忧虑地说,我是担心他出去跟人学坏了。我爹责问道,你以为他现在还不坏吗?
他已经是头顶生疮,脚板流脓,坏透底了!我娘见我爹这样子跟她说话,也生气
了,摸了把刀塞到他手里,怒气冲冲地说,既然这样,你干脆拿着这把刀,找到
他把脑壳给他砍下来,不就是为民除害了?你就成大英雄了!全村的人都要给你
放鞭炮恭贺呢!惯常的是,我娘一生气,我爹就不做声。我爹在鼻腔里哼哼两声,
瞪我娘两眼,走到一边,坐在角落里发闷气去了。
这天晚上,我爹亲自下厨搞了几个菜,让我去请大伯过来喝两杯,我大伯说
不舒服,没过来。我大伯娘怕我说不清楚,免得我爹误会,过来亲自告诉我爹,
说我大伯胸口闷堵得厉害。话一出口,我大伯娘的眼泪就直往外流,她揉着眼睛,
要往回走,我娘拉住了她。娘把那些菜夹了一碗,要我大伯娘给我大伯端过去。
我大伯娘说我大伯根本就不想吃东西。我娘叹息一声,问我大伯娘,是不是去找
找老六?我大伯娘以近乎绝望的口气哀叹一声,一语不发地转身离开了。
我爹喝了许多酒,光喝酒不吃菜,看样子他的胸口也闷堵得厉害。后来他醉
了,坐在板凳上左晃右晃,像一只摇摇欲坠的冬瓜。他突然怔怔地看着我,眼珠
子通红。我被他看得有些胆怯,以为他捏住我犯啥事的把柄了,转念一想,这段
时间我的表现很好,于是就坦然了,转开眼珠,避开和他对视。
谁晓得我刚一转开眼珠,我爹就一指头捅过来,瞪着我,大着舌头说,这些
天你闯啥祸没有?犯啥事没有?我坚决地摇头说,没有。我爹冷笑一声,说,那
就好。然后举起杯子一口干了,打了个响亮的嗝声,边斟酒边喃喃自语地说道,
要是你是老六,老六是你,你说我该咋办?我确实没想过这问题,不晓得应该如
何回答。我爹抬起头,瞪着我,等待我给他一个让他满意的答案。我紧张起来,
向坐在一旁搂着我弟弟的娘投过求援的眼神。我娘很平静,嘴角流露着轻蔑的眼
神,瞅着我爹。我爹突然一拳头砸在桌子上,冲我吼道,你敢学老六,我一棍子
要了你的命!
我被吓哭了。我弟弟也从梦中惊醒,吓得哇哇大哭。
我娘起身上前,猛地一巴掌将我爹从板凳上推倒在地上,骂道,你在发啥子
酒疯?喝不得就莫喝!
没过多久,有人在土镇看见了我六哥。我六哥并没有拜那个造猎枪的老头为
师,那个老头私造枪支危害社会治安,替人窝赃销赃,被关押了。我六哥在土镇
给廖团鱼当狗腿子。我实在不相信我六哥会给人家当狗腿子,但确实是。
我是多年以后才见过廖团鱼的,之前都是风闻。廖团鱼在我们这些人的眼里,
虽然是一个恶棍,但却依然显现出一个传奇人物的魅力来。廖团鱼曾经是我们小
朋友聚会的中心话题。
廖团鱼是土镇人,他的童年和少年和我们一样平淡无奇。据说在他十八岁那
年,他爹被镇上一个人欺负了,这个时候他正在河边钓鱼,听说后立马赶回家,
拿了两把菜刀,将那个人的手砍掉了。廖团鱼为此付出了几年班房的代价。等到
廖团鱼从班房里出来,只花了不到三个月的时间,他就成了土镇乃至爱城都有名
的恶棍头头。让廖团鱼声名远扬并且在恶棍们当中建立至高威望的,是发生在土
镇的一次斗殴。廖团鱼在班房里的那些日子,土镇出了一个恶棍,此人姓什么我
已经忘记了,只记得绰号叫“撵山狗”,据说他的奔跑速度极快,曾经有四十多
名公安围捕他,竟让他逃脱了。撵山狗有一帮子弟兄,在土镇欺行霸市,外来的
那些跑江湖卖药卖艺窃贼扒手骗子赌棍,到土镇是必须要给撵山狗打招呼的,撵
山狗自然会关照他们,然后根据他们的收益多少提成分利。
廖团鱼从班房里回来,就像秋天里飘落的一片树叶一样并不引起谁的注意。
他很少在街上露面,多半时间都在土镇旁边的那条从爱城逶迤而来的河里,他在
班房里跟一个奇人异士学了徒手抓团鱼的本事。
这天傍晚,廖团鱼拎着两只团鱼从河里回来,坐在一家面馆吃面条,对面的
街上突然发生了群殴,两群人,土镇一群,还有一群是陌生的。旁边有人说,陌
生的那群人是从爱城来的,原因是他们其中一个来土镇城摆残棋摊子,没跟撵山
狗打招呼,被撵山狗揍了一顿,这人不服,跟他的靠山老大说了,靠山老大开了
两汽车的人来,这一群是来打前锋的,还有一汽车的人摆在桥对面做后应。
爱城来的人准备充分,有刀有棍,还有电棒,甚至还准备了生石灰,因此撵
山狗他们被打得落花流水,四处逃窜。
廖团鱼把团鱼交给面馆老板,说要跟他换两样家伙。面馆老板问换啥东西。
廖团鱼操起两根擀面杖,说,就这东西。
廖团鱼提着两根擀面杖,挡住爱城那些人追赶的去路,说,你们赶紧给我住
手,滚回爱城去!
那些人已经打红了眼,见有人挡道,舞刀弄棍齐刷刷地扑过来。廖团鱼迎上
去,两根擀面杖挥舞得跟风车似的,出手又快又准又狠,那些人很快就被打翻在
地,不是断了手,就是断了腿,还有一些歪了鼻子没了门牙。后来河对面那辆车
上的人也过来了,这时候廖团鱼已经将擀面杖换成了切面的长刀,寒光四射地扛
在肩上。为头的一个人上前要跟廖团鱼评理,廖团鱼手一挥,一道寒光闪过,那
人脑袋顶上的头发就没了,顿时吓得面若土灰。廖团鱼霸气冲天地说,记住了,
老子姓廖,抓团鱼的,老子在班房里待了四年,跟师傅学了点打架的本事,一直
没机会练练,你们是轮流上,还是一起来……
爱城的两汽车人狼狈不堪地过了河,回爱城去了。
撵山狗带着他的残兵败将过来向廖团鱼道谢。廖团鱼只顾着吃面条,看也不
看撵山狗一眼。
撵山狗当街跪下,请廖团鱼移步到望江楼喝酒,要他出面照应土镇的兄弟。
从此,廖团鱼成了土镇的恶棍头头,一呼百应,威风至极。
我六哥是怎么投靠廖团鱼的,传说有好几个版本,我只选择一个我比较相信
的说说。
我六哥去土镇后,没有找到那个造枪的老头,他饿得实在撑不住了,就去了
一家面馆(我始终认为,他去的那家面馆,就是廖团鱼用团鱼换擀面杖的那家),
连要了三碗面条吃了,吃了过后,我六哥说,我没钱。面馆老板还没看见过这么
小就出来吃白食的,而且摆出一副死猪不怕滚水烫的样子,顿时大怒,蒙头就给
了几耳光。挨过打,我六哥站起来,说,你打我这么多下,就算面钱吧,我不欠
你的了,我走了。面馆老板一把扯住我六哥,说,哪里有你这么说话的,打你我
是教训你,教训你要好好做人!我六哥挣开面馆老板,说,你是不是还要跟我要
面钱?面馆老板说那是当然的。我六哥说,那好,你把脸伸过来,我也照样打你
几耳光,打完了我再给你面钱。面馆老板气得说不出话来。我六哥说,我的脸不
是给你打着玩的,哪里有白打的?你是要面钱还是要耳光,你自己选!面馆老板
恼怒得不行,他见我六哥个子小,不过是个娃娃,欺负得住,揪住我六哥还要打,
我六哥一步蹿过去,抓了把剔骨刀在手里,恶狠狠地瞪着面馆老板说,你打了我
还想要面钱,分明是欺负我,我可不是你能欺负得住的,你敢过来,我就敢捅死
你!我年岁小,捅死你也判不了死刑,连班房也不会进!你来吧!面馆老板给吓
住了,但是又不甘心就这么放过我六哥。就这个时候,廖团鱼出现了。
廖团鱼出来主持公道。廖团鱼问面馆老板,三碗面条多少钱。面馆老板说了。
廖团鱼又问我六哥,挨一巴掌值多少碗面条。我六哥说一百碗面条也不止。廖团
鱼跟面馆老板说,刚才我看见你打了他三耳光,算下来欠他三百碗面条,他才吃
了你三碗,你还欠他二百九十七碗,你是换成钱给他还是咋样?面馆老板一听这
话,晓得廖团鱼在讲歪脖子理,分明是向着这个娃娃的,心里直叫屈。廖团鱼见
面馆老板不答话,就虎着脸说,我是在跟你讲理,你欺负人我不能不管。面馆老
板急得都要哭了,说,我没钱给他!廖团鱼说,没钱没关系,今后叫他继续在你
这里吃就是了。面馆老板说,你还是让他打我几耳光吧。廖团鱼问,你真丢得起
这人?面馆老板不吱声。廖团鱼呵呵大笑。
随后廖团鱼带走了我六哥。
据说廖团鱼还问过我六哥一些话,问他是不是敢拿刀子捅人,我六哥说是。
廖团鱼还问我六哥是不是胆子很大,我六哥说那是当然。于是廖团鱼指着在街上
走过的一个穿裙子的女人,问他敢不敢去把人家的裙子扒下来。我六哥走过去,
抱住那女人双腿,脑袋在屁股上一顶,女人倒了。我六哥两把扯下裙子,回头塞
给廖团鱼。廖团鱼见过多少世面啊,但是这一瞬间发生的事情还是把他惊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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