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
我大伯死活不愿意进医院,我爹劝得紧了,我大伯竟然发了火,他说,老二,
我看病你出钱么?你要是出钱我就去医院!我爹哭丧声音说,哥哥呢,我现在哪
里还有啥钱啊!我大伯叹息说,没钱你还劝我去啥医院嘛!我大伯娘在一旁替我
爹生气了,说,他是怕你死了!我大伯呻吟道,死了好啊,死了好啊,死了就一
了百了啦!
没办法,只得去请医疗站的医生,谁晓得医疗站的那个医生走亲戚去了。我
三哥跑去找到郑三炮。郑三炮刚回到家里躺下,呼噜打得震天响,叫也叫不醒,
推也推不醒。郑玉儿跑过去,在郑三炮耳朵边大叫一声,安家老六在欺负郑玉儿
了!郑三炮一个筋斗翻起来,大叫一声,狗日的老六在哪里?
一群人呵呵笑起来。郑玉儿得意洋洋地说,看见没有,我爹最心疼我了。后
来我三哥回家跟我们说起这个细节,我们都认为郑三炮并不是心疼郑玉儿,而是
怕老六。
我三哥一说起我大伯,眼泪就往下掉,语言更不清楚了,结结巴巴许久,郑
三炮才听明白。
啥?我一走就瘫倒了?郑三炮拍拍脑袋瓜子,不住叹气,这个家伙啊,这个
家伙啊,喝酒的时候我都跟他们说了,叫他们不要敬我不要劝我,他们哪里是我
的对手嘛,不听!不听现在倒霉了吧?咋办呢?这个龟儿子医生也是,啥时候不
去走亲戚,偏偏这个时候去。
郑三炮的酒劲刚上头,走起路来一摇三摆,老半天才赶到医疗站。郑三炮让
我三哥给他找一块鹅卵石来,我三哥找了一块,他嫌小了。我三哥又找了块大的
来。郑三炮捧起鹅卵石,举过头顶,轰一下砸在那把黑铁大锁上,锁开了,门也
坏了。郑三炮对站在一边吓得直哆嗦的我三哥说,你爹要吃啥药,自己抓去!说
完,一摇三摆地离开了,没走几步,就在路边的草地上坐下,然后躺着,蜷缩成
一团,打起了呼噜。
面对那么多的瓶子罐子,我三哥慌了手脚,不晓得究竟应该拿些啥。犹豫许
久,我三哥扯开衣襟,把那些药瓶子直往里撸,然后又塞满两个裤袋,这才兜着
捧着小心翼翼往家里赶。
就在我三哥兜着药瓶药罐匆忙往家里赶的时候,我大伯娘和我爹已经从外面
回来了,他们是去跟人借钱,他们还是决定要把我大伯往医院送。不管咋样,他
已经这个样子了,把他送到医院里去,大家的心里才可能安定些。
我大伯死活不愿意去,他问我爹,刚才吐的血是红的还是黑的。我爹因为喝
多了酒,而且又急又怕,不仅走路是飘忽的,连说话的声调都是飘忽的,他说我
哪里还记得呢。赶紧跑去看,那摊血已经不见了,估计是给过路的猫或者狗舔了,
于是使劲回忆当时的情景,还动员我的几个堂兄一起回忆。终于回忆起了,是黑
色的。就回头跟我大伯说,是黑的。我大伯说这不就好了么?如果是红的,就严
重,如果是黑的,就不严重,犯不着去医院。我大伯的理由看起来相当充分,他
认为是被撵山狗那天打伤了脏器,憋在胸口的淤血,现在喝了点酒,酒把淤血逼
出来,是好事情,根本就没必要去医院,至多是弄点草药,清清肺火。
我三哥满胸满怀药瓶药罐的样子吓了大家一跳,我大哥问,老三,你在哪里
偷的?我大伯娘一听我大哥的咋呼,急得眼泪直掉,抓起根棍子就要扑过去打我
三哥,说才完蛋了一个,咋的又钻出来一个呢。我三哥因为急急忙忙往家里赶,
浑身汗水,脑门热气蒸腾,气喘吁吁,加上结巴,好一阵子都没吐出一句话来,
挨了我大伯娘两下后,哇地哭起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哭了两声,嘴巴通达了,
说了他这辈子最完整的一句话——别打了,先救我爹要紧!
我四哥拿了筲箕来,我三哥将那些药瓶子药罐子一个两个地从衣襟里怀里裤
袋里往外摸,足足装满了一筲箕。这功夫,我们都晓得了这些药的来历,无不对
他表示钦佩,我大伯娘已经止住了的泪水扑簌簌又直往外掉。我三哥说,娘,你
的眼……眼睛不……不好,就莫……莫要哭……哭了嘛。这句话不仅没劝住我大
伯娘的眼泪,反而更加滂沱了。
满满一筲箕的药,我们都看傻眼了,因为不晓得怎么给我大伯吃。
我大伯却在床上感叹,这下有药了,有药就好了……不用去医院了。
可是有药了,咋吃啊?我爹端起筲箕,晃了晃,里面的药瓶药罐哐啷作响,
这么多,我们又不懂……
随便抓点,是药就能治病……
我大伯的话让我们大家瞠目结舌。
在我大伯的坚持下,我爹小心翼翼地找出一些平日好像用过的似曾相识的药
片药丸出来给他,让他先吃着。好在有些药瓶上面有标签,这就不太困难了,我
的几个堂哥守着那些药瓶,研究着那些文字,然后根据我大伯的症状来进行选择,
直到第二天鸡叫二遍,他们总算获得了初步的成功,终于把那些药片药丸配成一
小包一小包的,打开,花花绿绿,有大有小,还像那么回事。
我大伯就躺在床上,吃那些他的儿子们给他配的药。
合同是半个月过后才盖的章。这其中有缘由。为了合同的事情,郑三炮又来
了一趟我们家,我大伯尽管身体不好,还是起来陪了许久。我大伯没有喝酒,由
我爹陪着喝。郑三炮表现得和当初一样爽直,他的下巴贴着一块纱布,他被狗咬
了。看着我三哥端菜过来,郑三炮叫住他,说,结巴啊结巴,看见没有,我被你
害成这样了啊。我们都笑。那天郑三炮在路边的草地上睡着后,还吐了,秽物的
臭气引来了狗,不晓得咋的他就被狗咬了下巴。我们猜测他是跟狗抢那些秽物吃
的时候被咬了的。看见我们笑,郑三炮也笑起来,让我三哥给他好好倒几杯酒,
算是赔罪。
酒足饭饱,郑三炮提出了他的条件,他要分红——也就是说,我大伯承包山
湾桑园所得的利润,他要分一半。我大伯弓着身子坐在那里,活像一只瞌睡了的
虾米。许久,我大伯抬起头,问我爹的意思。我爹说你拿主意吧。我爹的话语有
些冲,冒着火星子。我大伯起身走到我爹跟前,拍拍他,我爹趔趔屁股,我大伯
在他身边坐下,说,我想了好久,这个桑园,单靠我是不成的了,你看看我这个
样子,你得出来主持主持。我爹看看我大伯。我大伯说,你得跟我合伙。我爹不
言语,看着我一旁的我娘。我大伯的眼神也跟随着我爹,转移到我娘身上。我娘
一下子慌了手脚,但是很快稳住了神,她轻轻咳嗽两声,问郑三炮,可不可以少
点?
少点?啥少点?郑三炮问。
承包费,一亩地五块钱行不行?我娘说。
郑三炮呵呵笑起来,说,明里说,是你们两家子在承包,其实我呢,也算是
合伙人。既然我是合伙人,你说我愿不愿意承包费少点?承包费越少,我们的利
润就越高嘛!少!就按你说的,每亩地五块。
你还可以少点么?我娘说,我说的是分红,你得分少点,原来是我大哥一家,
一个馍馍两个人掰,一家掰半边,现在多了我们……
郑三炮摆摆手,笑着说,你别往下说了,妹子,我也不是啥多贪心的人,这
样吧,你们两家六成,我四成。
三成。我娘说,你三我们七,说了不许变!
郑三炮的脸一下子暗了下来,站起来,说,你当我是啥呢?我跟你们说,想
要跟我对半掰这个馍馍的人多得很呢!
说着就要往外走,我爹和我大伯慌了神。我娘一把拽过郑三炮,笑道,还干
部呢,咋这么小气啊,要允许讨论嘛!是不是?
郑三炮住了脚步,看着我娘。
我们两家给老六那个家伙一折腾,到了啥光景你不是不晓得?我大哥还欠着
你那么多钱,你总指望他早些给你还了吧?你要不帮帮忙啊,只怕那些钱拖到猴
年马月也还不了。我娘掰着指头说,你看看,现在我大哥旧病复发,连进医院的
钱都没有,余下的你的这几个侄子,要读书,要吃饭,要穿衣,过不两年,还要
说娶老婆生娃娃的事,哪里可能有余钱还你?那个桑园要是收益好了,就算你不
是合伙的,也不会忘记你的恩德的!还说啥三成五成,有钱大家赚,有钱大家花
……你说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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