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
自从我六哥戳瞎廖团鱼的眼睛后,我们一直没有他的消息。廖团鱼被逮捕后,
办案的公安人员还专门骑着三轮摩托来到秦村,来到我们家进行调查。我们说确
实不晓得我六哥现在哪里,没有他的一丁点消息时,公安人员还以为我们故意隐
瞒,开导我们说,他们只是来调查调查,我六哥虽然跟着廖团鱼和撵山狗他们混
了些日子,但总体说来,他也是受害者。最后公安人员失望地离开了。
廖团鱼被公开宣判那天,我们秦村几乎有一半人去了。我们家谁也没去,那
段时间大家都在焦急的等待中,等待蚕宝宝从那针尖小的蛋蛋中孵化出来,每个
人都显得紧张而兴奋。我想,即便是有充裕的时间,估计也是没人去的,尽管郑
三炮到我们家,希望我们去,还说上头吩咐了让我们这些受害家属坐在靠近宣判
台的地方。
那些参加了宣判大会的人们回来告诉我们,那天的宣判大会简直是他们这辈
子没见过的,参加人数之多,群情之激昂,就是当初土改也没有过。那天,统共
有二十多个地痞流氓恶棍街霸受到人民的审判,其中有两个家伙因为身负命案,
被当场宣布执行死刑,随即被押上汽车,拉到刑场枪毙。廖团鱼被判处无期徒刑,
当宣判过后,他的两腿晃悠晃悠,身子直往下瘫,要不是背后的武警拎住他,他
肯定成了一摊子烂泥。
宣判过后,土镇的人们放起了鞭炮,大家齐声高呼“共产党万岁”,就像过
年一样热闹和喜庆。
也就从那之后,土镇再没出现过什么地痞流氓和恶棍街霸。社会治安空前良
好,人民安居乐业,土镇到处呈现出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在丝绸厂技术员的指导下,我们的蚕宝宝顺利孵化了出来。此前曾经有很多
人家跟我们预定了蚕种,但是等到可以分小蚕的时候,这些人却不要了。我娘硬
下心肠,说人家不要,我们就全养着吧。丝绸厂的技术员要我娘三思,他说现在
看起来这些小蚕吃不了多少,一簸箕几张桑叶就可以打发,但是等到蜕两回皮后,
这些家伙就会像饿死鬼投胎一样拼命吃东西,没有吃的就昂着脑袋东晃西晃,要
三个时辰不喂,就会出现很严重的后果。与其那样,还不如现在遗弃一些。我娘
咬咬嘴唇,痛下决心说,先喂着,等到了那一步,再说。
起初在我看来,养蚕确是一件很好玩的事情,它们吃食的样子很认真,但是
很斯文,不像猪狗,一点不顺心就乱咬乱叫。我最喜欢的就是把蚕子捉到手背上,
看它们蠕动身躯,感觉痒痒的,实在可爱极了。在蚕子入眠的那些天,我们是最
清闲的,我的堂兄们会打打牌,谁输了谁钻桌子,我爹有时候也会经不住诱惑加
入进去。我则喜欢躺在墙角里读《三国演义》。蚕室最整洁,因为扑洒了很多生
石灰和漂白粉,一股子很好闻的味道。夜晚大家都听我讲《三国演义》,我五哥
听得最痴,不转一下眼珠子,哈喇子沿着嘴角流他也不晓得。
事情果真如那位技术员所说,到了第三次蜕皮——也就是第三眠起来,蚕子
吃食再不是斯文的模样了,它们表现得特别贪婪,你刚把桑叶覆上去,桑叶动了
几动,就出现了一个个洞,然后钻出一个小脑袋,随着小脑袋的不停蠕动,那个
洞越来越大,厚厚一簸箕桑叶,很快就在一片沙沙声中消失了。它们不停地吃,
不停地拉粪粒,脑袋不停地攒动,好像你不赶紧喂它们,它们就会长出一对翅膀
来,跳在你身上,吃掉你的衣裳,然后在你的身上啃出一个个小洞,小洞越来越
大,顷刻之间,你就只剩下一堆白骨了。
桑园里的桑叶被摘干净了。我娘看着那些桑树的顶尖上只剩下了几朵嫩黄的
叶片在随风招摇,显得无比忧心。
咋办?我爹的脸上因为糊了太多桑叶的汁液而变得黑糊糊的,只看见两只眼
珠在焦虑地滴溜溜转动。再有几天,就该上蔟了……熬得过去么?
熬不过去也得熬!我娘说。
这天晚上,我娘将大家召集在一起,说了当前的严峻现实,也跟大家说了熬
过这一关的美好前景。丝绸厂的技术员已经给她透露了今年蚕茧的价格,如果顺
利让这些蚕子上蔟,那么我们这第一季的收入,将会是一个大得叫人尖叫的数字。
我娘说,在今后几天,由她和我大伯娘我大伯在桑园里收拾那些老脚叶子,并且
负责喂养和除粪。我爹就带领我们去秦村之外的村庄购买桑叶。
买……买桑叶?钱呢?我爹瞪大了眼睛。
我这就去找郑三炮,他不能只坐在那里管分红,他得拿点钱出来,就算我们
借他的。我娘说。
但是我爹不准我娘去找郑三炮,他把我娘拉到一边,说郑三炮那家伙没安好
心,看我娘的样子鬼头鬼脑,他不放心。我娘要我爹跟着她一块儿去,我爹却不
干。我娘叹息道,那好,你赶紧去抓只鸡杀了,再去村里打几斤酒回来,让老…
…老五去还是老四去?去请郑三炮来我们家喝酒!
杀鸡就杀鸡!我爹嘟哝道。
我娘苦笑着看着我爹。
起初郑三炮不愿意借钱,因为我娘没有通过他就弄到了大笔大笔的贷款,这
让他心头一直不舒坦,说,你不是有能耐么?去贷款嘛!买桑叶这点钱咋找我呢?
你不晓得我现在手头也紧得很啊!我娘说,贷款应该不是问题,但是批手续要时
间的,现在等不得啊,没时间了,那么多蚕子等着吃桑叶呢。郑三炮嗤笑一声,
正要说点啥风凉话出来,我娘一下子火了,她通地一下子站起来,冷笑着说,我
这里不是求你!你如果不借,好,没关系,等那些蚕子死了,我们就把死蚕子往
你家里端,撒得你家屋顶上堂屋里灶头上!然后再往土镇送,往爱城送,送给那
些当官作主的!告诉他们,这些蚕子都是你郑三炮逼迫死的!要他们细问,我就
把你的那些做派好好跟他们说说!你想分红,一根毫毛不拔,你咋不想想,这些
蚕子死了,你连屁都闻不到一个!你现在拿点钱出来,等度过这个难关,钱还给
你,分你的利润一个子儿也不得少!
我娘的一番话,听得郑三炮满头大汗。
我娘端起酒杯,递给郑三炮,换了语气,和颜悦色地问,咋样啊?
啥……啥时候要……要钱?郑三炮接过酒杯,手哆嗦着。
马上!我娘说。
当我们将秦村周围的桑叶全部买尽,那些蚕子还没有半点要停食的意思,反
而吃得更凶了。我们全被折腾得要趴下了。
就在这节骨眼上,那位技术员把我们家的情况跟丝绸厂的领导汇报了,领导
当即决定从外地给我们运一批桑叶回来。那是整整一大车桑叶。这些桑叶喂到一
半的时候,我们惊喜地发现,蚕子们开始停食了,脑袋开始亮了……
等到所有的蚕子拉尽粪粒,通体透明,被我们一只只逮上蚕蔟,全家都沉浸
在等待丰收的喜悦中时,我们听到了我六哥的消息,他就在距离我们最近的五道
河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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