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
我六哥先去斑竹林,以为能够找到那只獾子,他成功地找到了洞,却没有发
现獾子。于是我六哥放下枪,拿起准备好了的木桩和一根长绳子,来到山湾堰塘。
这天恰好有太阳,水温应该不会太低。
我六哥刚一爬上山湾堰塘的埂子,就发现情况不对,里头有两个人在扑腾,
其中一个好不容易仰了脑袋,刚喊了声“救命”,就被自己扑腾起来的水淹了一
口,呛得直咳嗽,随即直往水底沉。我六哥当时脑子一下懵了,愣了一下,甩掉
手里的木桩和绳子,扑通一下跳下去。那一刻,我六哥从来没有感觉到水性会那
么好,只几下就凫到了一个人的身边,然后抓住他。
事后我六哥回忆说当时并不是一下子就抓住的,因为那个人身上光溜溜的,
而且手舞足蹈乱折腾,他抓了好几下才抓住。等抓住了才发觉坏了,那人可能因
为惊慌,反手一下子抓住他,把他使劲往水里摁,往水里拽,我六哥被水呛得脑
袋直嗡嗡。等我六哥好不容易把那人推开时,发觉他们两个已经到了堰塘埂子边。
我六哥爬上埂子,拼着吃奶的劲把那个人拖上了岸。那个人趴在埂子上,一
动不动,我六哥以为他死了,踹了那人一脚,听见一声呻吟,然后开始吐水。这
时候我六哥才陡然想起水里还有个人,但是等他站起来一看,水面上除了波纹,
已经没人影了。我六哥呕了几口水,猛然回头发现波纹下影影绰绰的有个白花花
的人形,莫不是那个人已经沉底了?我六哥再次一个纵身扑通一下跳进水里。这
一次这个人很好抓,轻巧地就抓住了他的手臂,然后轻巧地拽到岸边,拖上埂子。
看着面前躺着两个白花花的一动不动的人,我六哥突然感到有些害怕,他想
到了自己应该喊人,喊救命。
但是我六哥实在太累了。他的呼救声起初并没人听见,直到他的声音逐渐大
起来……
起初人家以为是我六哥在搞恶作剧,老远看见是他在喊救命,都不愿意过来。
我六哥走到最先被他救起来的那个人身边,弯腰看了看脸,然后抬头说,你们赶
紧过来,要死人了,是玻璃猴子的儿子豁嘴!于是有人过来,看见一动不动躺着
两个水花花的人,吓得惊呼起来。
人越来越多。玻璃猴子的老婆听说了后,一路哭天抢地跑过来,见了我六哥
就一头撞过来,我六哥冷不防被撞飞了出去,滚了好几个筋斗,疼得没办法动弹。
玻璃猴子的老婆扑过来似乎要将我六哥撕成碎片吃了,她边厮打边骂,你为啥要
害我娃,你为啥要害我娃……我六哥的脖子被撕掐得尽是血口子,浑身滚满了泥
土。直到玻璃猴子的老婆听到有人喊了一声“豁嘴在动,没死”,这才放过我六
哥,扑过去抱住豁嘴宝贝心肝地哭喊。
另外一个人的身份随即也被确认,他就是玻璃猴子老婆的娘家亲戚,比豁嘴
小几岁,好像叫阿宝。玻璃猴子的老婆哭诉说,豁嘴前几天去了他外婆家,这个
叫阿宝的娃娃,是她弟弟的娃娃,是跟着豁嘴到她家玩的,现在死了,她不晓得
咋样跟她娘家人交代。玻璃猴子的老婆痛哭着,要跳进堰塘里寻死,被大家赶紧
拽住了。
有人找了头牛来,把那个叫阿宝的娃娃俯卧在牛背上,然后赶着牛绕着山湾
堰塘跑,说这样可以将娃娃肚子里的水迫压出来,很快就会有气息。那个娃娃光
着身子趴在牛背上,双手双腿随着牛的奔走,不停地晃荡,他的嘴巴里的确有水
在往外流淌,但是始终不见有气息。
医疗站的医生被通知到了堰塘边。医生叫人马上把那个叫阿宝的娃娃从牛背
上抬下来,平放在地上,然后嘴对嘴地给他吹气,压迫胸口。有人走过去,告诉
医生说这个方法不对头,娃娃胸口的骨头嫩,里头的脏器弱,这样压容易压坏。
医生根本就不理会他,吹了一阵气,压了一阵胸口,累得满头大汗。他拿起听诊
器,听了听娃娃的心跳,再翻开眼皮看了看,站起来,挂好听诊器,捋捋垂挂在
前额的头发,摇摇头,说,他死了。
玻璃猴子赶来了,跟在他身后的是郑三炮。豁嘴躺在他娘怀里,已经缓过气
来了。玻璃猴子问了几句啥话,然后蹲下身子,他老婆帮忙把豁嘴扶到他背上。
玻璃猴子走到郑三炮跟前,跟郑三炮说了两句什么话,就背着豁嘴回家去了。
不过很快玻璃猴子又回来了。
郑三炮已经让人去找了块门板来,把那个叫阿宝的娃娃抬起来放在门板上,
用他脱在路边的衣裳裤头盖在他赤裸的身体上。
现在又咋弄?郑三炮问玻璃猴子。
玻璃猴子瞥了一眼站在一边浑身湿漉漉的我六哥,走到我爹和我娘跟前,问,
咋弄?
啥咋弄?我娘反问道。
玻璃猴子没理会我娘,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对岸的郑三炮,说,你先找几个
人帮我守着,我去通知他爹娘。
郑三炮说,你找个人去不就行了吗?
我不去,事情就说不清楚!玻璃猴子说。
大哥目光冰凉地将我六哥上下打量了一番,说,照你这么说,你还是英雄?
我不是啥英雄,没有你那么喜欢当英雄!我六哥瞪着我大哥。
你救了人嘛,咋不是英雄呢?是英雄为啥还要挨打呢?我二哥讥讽道。
你……你救人?怕……怕没得哪……哪个相信哦。我三哥说,只怕……怕人
……人家说你害……害人才相……相信呢!
我娘把我六哥叫到一边,要他再把事情经过说一遍。我六哥不愿意,说没那
工夫,他浑身湿漉漉的不舒服,要去换衣裳去了。我娘抓住他,正色道,老六,
你必须再把事情跟我说一遍,老实说,说老实话,不许掺半点假!
我六哥少有时间看见我娘这么严肃地跟他说话,再看跟过来的我爹的表情,
大概意识了问题的严重性,就将事情的经过重新说了一遍。最后说,他们想咋说
就咋说吧,反正事情就是这样。
发生这一切事情的时候我大伯和我五哥收拾停当,刚走到村口。我大伯是去
接我三叔,原本我爹也说要去的,但是考虑到蚕子即将起眠,而且一只母猪即将
生产,他决定留在家中协助我娘。我五哥之所以跟着一起去,是因为眼睛最近不
对头,痒,红肿,流泪不止。在医疗站看了,医生说情况不是很好,最好到土镇
或者爱城的医院去看。我大伯不敢马虎,说眼睛瞎了就是一辈子的事。
我大伯和我五哥如果不遇到一辆来村里拉肥猪的车,他们肯定会接到我三叔,
等到我六哥杀人的消息追赶上他们的时候,也应该是下午了。因为我们卖过猪给
他们,司机老远就认出了我大伯,停下问他们是不是去土镇。我大伯说是。司机
说你干脆等下吧,我进村去拉上猪,你们搭便车不晓得要省好多力气。我大伯说
走,我五哥捂着眼睛说眼睛不好使,还是在村口等吧。
父子俩就坐在路边等。
过了一阵子,我六哥杀人的消息就追赶上了我大伯和我五哥。
我大伯起初是听说了有两个娃娃在山湾堰塘里淹死了。这个消息让我大伯心
头咯噔一下,那几天我六哥跟疯狗似的东奔西走,又说在打獾子又说在摸鱼。我
大伯晓得我六哥是秤砣,以为他摸鱼给淹死了。但是一想不可能,知子莫若父,
他晓得我六哥精明得跟猴子似的,才不会给水淹死呢。就算他给淹死,另外一个
娃娃又是哪个呢?
这时候又有消息过来,说两个娃娃只死了一个,还有一个活着,活着的是玻
璃猴子的儿子豁嘴,豁嘴说他们是被我六哥推到山湾堰塘里去的。
这个消息几乎让我大伯昏厥过去。后来我五哥告诉我们,我大伯身子歪了两
下,一个马扑啃在地上,等他上前扶起来的时候,发现我大伯满嘴泥巴和鲜血。
我五哥安慰我大伯,说一定不会是老六,老六跟他们一没仇二没恨,咋会把他们
往水里推呢?我大伯要站起来回家,确定一下情况,但是他站不起来,我五哥扶
他,他也站不起来。
把我……把我背回去!我大伯说。
我眼睛不好,看不清楚路,我们都会摔跟斗的。五哥犯了难。
我大伯在地上爬行了一截,恰好遇着拉猪的车往回走,司机见了我大伯那副
模样,吓了一跳,赶紧停车,上前扶起我大伯,问跟在身后捂着眼睛的我五哥,
你爹是咋啦?我五哥哭起来,说,我们家老六把人推水里淹死了,我爹一下子就
气成了这样。
司机是个好心肠,背着我大伯,把他送回家。一路走,一路劝他,要他别担
心,事情还没搞清楚,不能这么着急。司机走得很快,我五哥跟在身后,一路跌
跌撞撞,不停地摔跟斗。
我大伯娘其实早就听说这消息了,她正在家中忙着,忙着将那些油罐子米坛
子往隐秘的地方藏,她还把几个泡菜坛子掩盖在一堆草里……当听见外面有响动
时她如临大敌,紧张得不得了,随即换了一种等待就义的悲怆气概,打开房门。
推门进来的是我大伯和我五哥,还有那个司机。司机再重申了一遍他刚才安慰我
大伯的话,说他不敢久留,猪就在路边,要是跳出网子跑丢了就麻烦了。说完匆
忙离开了。
我大伯终于缓过来了一点劲,他挣扎着坐上板凳,不住哀叹,说,老太婆啊,
咋得了啊,我们还是一起死了吧!
我大伯娘见我五哥站在一边,呵斥道,你还站在这里干啥呢?去看看……去
看看啊!
看啥啊?我五哥其实心里晓得我大伯娘是要他去看啥,但是听刚才我大伯跟
我大伯娘说的那番话,不敢去,怕我大伯和大伯娘真的被逼得想不开,走上绝路。
你去看看,看看事情咋样了!我大伯娘急了,她抓起一只破鞋,向我五哥扔
去,却落在自己脚下。
我五哥前脚一走,我大伯娘又开始了忙碌,她揭开锅,要藏匿锅和锅盖,还
有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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