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九
到下午的时候,我大哥和我三哥才跟那个爱城公安局的梁指导员回到秦村。
梁指导员还带着两个公安,他说这事情主要不归他管,归那两个公安管,他到秦
村,其实只是为了看看我三叔。我们这才晓得,这个梁指导员跟我三叔很熟。梁
指导员说他不仅跟我三叔很熟悉,他还熟悉我们家很多人,因为以前我三叔时常
跟他说起过。梁指导员说,他和我三叔曾经在一起读过书,我三叔是班长,他是
副班长。说起三叔,梁指导员不住感叹,说我三叔以前读书非常用功,家在农村,
因为穷,很多时候一天只吃一顿饭,他还说我三叔现在的胃病,就是他读书那时
候经常饿肚皮落下的。我三哥结结巴巴地问了梁指导员一个很幼稚的问题,他说
你跟我三叔是同学,又这么好,为啥还把他送去坐班房啊?梁指导员苦笑说,我
也没办法啊,那是国法,是法律,他犯着了,就得去坐。我三哥说你是公安,说
一句不就可以不坐了吗?梁指导员说,我没那么大的权力,就是有权力,我也不
敢因为我们是熟人而乱用啊!
其实事后发生的一切充分证明了梁指导员的这番话,他的确是一个秉公执法
的人,一点不讲私情。但当时我三哥和我大哥却认为梁指导员说的是面子话,他
的到来一定会将我六哥开脱出去,而且会让那些打砸我们家的人吃许多苦头。必
须让那些打砸我们家的人赔礼道歉,必须得出这个恶气!但是让我六哥就这么脱
离干系,似乎对他太轻松了些……想来想去,我大哥和我三哥总觉得心头不平衡,
闹出这么大事情来,确实应该给我六哥些教训。于是我三哥请求梁指导员,让他
不要轻易把我六哥放了,起码应该弄到公安局去收拾收拾,最好用警棍松松他的
筋骨。
梁指导员看着我三哥,笑眯眯地问他,你咋这么想呢?
于是我三哥将我六哥这些年的表现一一说了,还将他在土镇跟撵山狗跟廖团
鱼鬼混的事情一一说了,为了引起梁指导员的重视,他还不免添油加醋。
我不认为他会是冤枉的。一直沉默的我大哥突然开腔了,这一开腔,把梁指
导员和另外两个公安都吓了一跳。
虽然没人看见他推人家下水,但是我不相信人是他救的。我大哥说,你说他
杀人放火我相信,救人我不相信!他要能救人,他就不是老六了!
见了我三叔,梁指导员握了握他的手,问了他的身体情况,还问他既然回爱
城了,为啥不过去坐坐。
已经给你添太多麻烦了。我三叔愧疚地说,这不,又给你添麻烦了。
梁指导员笑笑,说,你晓得我的为人,如果换成别人,你的事情肯定还要好
处理一点,我就不一样了,我是六亲不认的。
我三叔说,这事情就是要六亲不认,就是因为你办事公道,秉公执法,不会
搞冤假错案,我才找你的!我要你以法律的名义给我们家老六一个公道!他是救
人的英雄啊!他水性不好,还敢下水去救人,换了我,我都不敢啊!
事情怕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啊!梁指导员说,你没在案发现场,没有亲眼目
睹,好多事情不好说的啊!
所以才找你啊!我三叔说。
梁指导员点点头,说,谢谢你相信我。
我三叔说,我相信你,相信公道正义!
一到秦村,那两个公安就开始了侦查。他们先带我六哥到了现场,也就是山
湾堰塘,进行了问讯,然后请土镇来的几个公安帮忙把我六哥带回村委会,进行
笔录。接着他们在现场做了勘验,拍了照。随即他们又把豁嘴叫来,豁嘴吓得不
行,咋的也不肯,只得由玻璃猴子的老婆陪着,问讯完毕,照例叫土镇的公安帮
忙做笔录。
接着他们来到我大伯家,查验了死者阿宝的尸体,拍了照。
晚上,他们接着进行问讯,挨个单独问,一个问,一个记录。他们也问了我,
问得很仔细,问我六哥是不是对人开过枪,还把人的屁股打了,问我六哥是不是
整个村子的人都怕他,问我六哥欺负过我没有,问我娘安排我去请我六哥回来是
咋吩咐的……
调查勘验结果是两天后出来的:目前没有找到证据可以证明我六哥杀人,但
是我六哥有杀人动机和杀人可能……
这个结果让我三叔勃然大怒,他质问梁指导员,这样的结果算不算结果?这
究竟是敷衍还是搪塞?既然没有证据可以证明老六杀人,为什么说老六有杀人动
机和杀人可能?
现在这只是初步结果,并不表示事情就到此为止!梁指导员有些愠怒。
这个结果同样让死者阿宝的家人难以接受。他们坚持认为是我六哥把阿宝推
到水里淹死的,而且还气死了他们的老太太……
因为排除凶杀,自然就不是刑事案件了,公安机关表示不再介入,除非有新
的证据出现。
但是事情并未就此结束。老太太的尸体虽然运回了她的老家,但是那个阿宝
的尸体却还摆放在我大伯家的堂屋里,摆放在那张桌子上。因为天气的逐渐炎热,
阿宝的尸体开始腐烂,院子里弥漫着一股难闻的臭味,而且招惹来了许多苍蝇,
嗡嗡的,到处乱飞,好像一个村子的苍蝇都飞到了我们家,叫唤得让人心烦意乱。
死者阿宝的家人不服公安机关的勘验结果,他们请了律师。这个律师在土镇
很有名气。说是律师,其实是一个讼棍,五十多岁,模样像只公鸡,无论走路还
是说话,脑袋都是高昂着的,特别喜欢帮人写诉状跑官司,人称打烂官司的。这
个叫打烂官司的人向死者阿宝的家人担保,说一定可以通过法律的手段帮助他们
报仇雪恨。这人说,当下最要紧的就是去告状,先到检察院去告,然后到法院去
告……
就在那个打烂官司的带着阿宝的家人前往爱城的时候,我三叔也启程了。我
三叔表示无论如何也要给我六哥讨回公道,要让他获得英雄的荣誉,要让我们遭
受的损失得到赔偿!
法院开庭了,我六哥因为不到承担法律责任的年龄,我大伯作为监护人,成
了被告。前去法庭的人有我三叔,我大伯,我六哥是必须去的。结果最后进入法
庭的只有我大伯和我六哥,因为我三叔是保外就医的身份,不能参与治疗疾病以
外的活动,也就是说,他没有权力为我六哥辩护。
这场官司我们输得相当糟糕。
到庭的豁嘴第一次公开讲述了事情发生的经过。豁嘴说,那天他从外婆家回
来,他的表弟阿宝跟在他身后,准备到他家去玩耍。他们在经过山湾堰塘的时候,
我六哥正在水里洗澡,我六哥邀请他们一起洗澡。豁嘴说他本来是不想洗的,但
是他害怕我六哥,因为在我们村里,要是哪个娃娃不听他的话,他就要打,而且
是下死手。因为害怕我六哥的报复,豁嘴就下了水。洗了一阵,我六哥看见阿宝
站在埂子上,问他为啥不下水。阿宝说他不会水。我六哥说,你不会水也下来,
我们教你。阿宝说我不干,冷得很。我六哥说,你不下来我就上来拖你了!豁嘴
说,当时我六哥一边说就一边往堰塘埂子上爬,抓住了阿宝。我六哥抓住阿宝的
时候得意地直狞笑,一掌将阿宝打下水,水花飞溅得老高。等飞溅的水花落下来,
豁嘴说已经不见了阿宝。豁嘴说他晓得阿宝是被淹住了,于是赶紧去找,结果他
因为害怕,连着呛了几口水,就晕乎乎的了,也直往水里掉。结果他爬上了埂子,
没能救起阿宝。
法官指着豁嘴问我六哥,他说的是事实吗?我六哥说,如果你们连这些话都
要相信,你们就是白痴!是傻瓜!是瓜娃子!法官生气了,训斥道,你怎么能这
样说话?我六哥侧头看着豁嘴,冷笑说,豁嘴你龟儿子,你真会编!你还活着干
屁啊,早晓得让你淹死算了,跟你那个瓜娃子表弟去做伴儿,你他娘的连句真话
都不敢讲!
豁嘴低垂着脑袋,不敢正视我六哥。
好啦!法官叫住我六哥的名字,问道,你只需要回答,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真的狗屁!我六哥轻蔑地看着法官,说,你没长脑壳啊,你想想他说的是不
是真的嘛!那是他瓜娃子编的。豁嘴这个龟儿子喊他的那个瓜娃子表弟去洗澡,
他教他咋洗,他那个瓜娃子表弟一下水就慌神了,直往水底沉,他龟儿子去救,
自己也淹住了。要不是我,他龟儿子也淹死了!等他龟儿子被我救醒,一看死了
人,怕承担责任,就往我脑壳上推卸嘛!然后那龟儿子一家人就把所有的罪过责
任都往我身上推,好诬陷我,好霸占我家里的那些东西嘛!嗨,豁嘴子,你龟儿
子一家不是说我把你们都推下水的吗,咋个现在变成我只推了你龟儿子那个瓜娃
子表弟一个人呢?你还是继续把事情往大的说嘛!说你那个外婆也是我整死了的,
是我逮虫虫把她钻死了的!哎,台子上的,你们这些戴大盘盘帽子的,未必连这
个都不晓得?你们还坐在上头搞个屁啊!
坐在法庭里旁听的那些人轰地笑开了。
那个打烂官司的举手,说他是死者阿宝家请的代理人,要求讲话。法官准许
了。打烂官司的慢条斯理地说我六哥全部说的谎话,因为他有证据证明我六哥根
本就不怎么会水,是有名的秤砣。法官问秤砣啥意思。那个打烂官司的说,秤砣
就是下水就往水底沉。说着那个打烂官司的拿出一叠材料,说全是他在秦村的人
民群众中间收集的,都盖的有手印。法官叫人递过去。打烂官司的接着说我六哥
在秦村简直是一个恶霸,是一个恶棍,是一个胆大妄为胡作非为肆意妄为的坏蛋,
是一条横行霸道的毒蛇,是一颗生长在秦村和土镇这块土地上的毒瘤……
打烂官司的说着又拿出一叠材料,说这些其中一部分是他在秦村的人民群众
中间收集的,还有一部分是在土镇的人民群众中间收集的。
另外,我还有那些被他迫害过的人的材料!打烂官司的又拿出一叠材料,在
手里给大家显示了一下,说,这份材料和刚才我给法官的那两份材料,完全是真
实的!是可以拿脑壳保证的!如果法官不相信,他还可以请那些证人全部到场。
法官点点头。
你们哪里晓得啊!打烂官司的做出一半伤痛一半是可忍孰不可忍的表情,说,
我在调查中发现,不仅是秦村人民深受这个人的迫害,而且土镇人民也不轻松啊!
他想打人就打人,想打哪个就打哪个……
老子现在就想打你!一枪打你狗日的个马蜂窝,把你狗日的脑袋拧下来塞屁
眼儿里!叫你胡说八道!我六哥噌地站起来,似乎真要冲过去。
我大伯坐在那里,始终埋着脑袋,掉着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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